康奇塔·孔特雷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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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居的孔特雷拉斯夫人警覺地從枕頭上擡起頭來。
她的房門敞開着，門外鋪了地磚的地闆上傳來&ldquo窸窸窣窣&rdquo的腳步聲，聽上去此人有些猶豫不決，不知該輕手輕腳還是正常走進來。
&ldquo女兒，是你嗎？&rdquo她沖着外面喊了一聲。
孔特雷拉斯夫人在加長躺椅上伸展了一下身體，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她長相硬朗，一雙濃黑的眉毛從未修剪過，總是帶給人一種平靜的感覺。
她有一頭烏黑的頭發，一叢叢卷曲在一起，發間一縷如小公雞白色尾羽的飾物一直垂到鬓角。
額頭上放着一塊浸過古龍水的手帕，這是唯一能幫她減輕痛苦的東西。
她并沒有假惺惺地呻吟，所謂的痛苦其實隻是一個存在于自身和上帝之間的問題。
她的這聲詢問倒是讓腳步的主人下定了決心，踏實了腳步，走了進來。
或者說隻是詢問當下那一步踏得很堅定，之後的幾步仍舊猶猶豫豫。
不一會兒，一位年輕的女子出現在門口。
雖說十八歲的姑娘都是如花似玉的，這位的美貌可說是美若天仙了。
她渾身上下都散發着哀悼的氣息，但這絲毫都不影響她出衆的樣貌。
她立在門口溫順地望着躺椅上那位慈祥的家長，那位家長連自己最輕的腳步聲都能分辨出，有時甚至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
&ldquo您睡醒了，母親？感覺好點了嗎？&r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伸手在一側的台子上拿起扇子，這麼做和房間的溫度并沒有關系，這是開始盤問的前奏。
冗長又費神的盤問。
那具有欺騙性的眉毛依舊平直，但家長作風十足。
&ldquo坐一會兒，康奇塔小乖乖，過來，坐我身邊。
&rdquo 女孩走上前，搬了把椅子，不自在地在椅子邊緣坐下來。
&ldquo就坐這裡。
&rdquo扇子一直搖着，不緊不慢。
女孩的雙腳縮進椅子下面。
&ldquo女兒，我問你，&rdquo孔特雷拉斯夫人停頓了一下，依舊搖着扇子，&ldquo聽說你打算自己前往萬聖園，祭奠葬在那裡的父親？&rdquo盤問已經開始了。
女孩原本低着頭在絞手指，這時擡起頭，回答道：&ldquo今天是父親的祭日。
我不應該未經允許便私自過去。
可您病着，我以為或許可以&mdash&mdash&r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慈祥地點點頭，表示認同：&ldquo孝順的女兒是不會忘記已故的父親的。
她會為他的墓前換上新鮮花朵，會記得去探望他。
這都是應該的。
&rdquo搖扇子的力度變得溫柔了些，&ldquo你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去的？&rdquo &ldquo好像是上周&mdash&mdash我不記得了。
母親，您問這個做什麼？&rdquo &ldquo随便問問，沒什麼。
你對父親的思念怎麼一下子就變得如此強烈，有點不顧一切，簡直接近瘋狂的程度。
&rdquo扇子合上了，舉了起來，又放下來，重新打開，又繼續扇動，&ldquo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你這個年紀不該這樣。
這也不大合理。
你父親也不是昨天剛去世，他都去世五年了。
願他安息！你那時才十三歲，你很愛他，傷心壞了。
還好，後來便漸漸淡忘了，小孩子都是這樣的。
你和其他一般大的女孩一樣，喜歡周日下午去看電影，有時會去甜品店吃個冰激淩什麼的。
可現在，突然之間，哀思快把你折磨瘋了，其他什麼你都不感興趣，簡直像着了魔，有時我還見你幾個小時坐着沉思。
萬聖園你要少去，即使去，也不要待太久。
你白日裡茶不思，飯不想，夜晚又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一心隻思念逝者。
這是病，是憂郁症。
&rdquo 扇子搖得沒停。
孔特雷拉斯夫人一個人依舊自言自語着，聲音柔柔的，語氣卻很堅定，她并沒有提高音量，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任何威脅或命令的感覺，一副就事論事的樣子。
&ldquo不能再這樣了。
以後不要再去墓園了。
這不正常，我真不明白，你們這個年紀，不應該對那個世界如此沉迷。
&rdquo 女孩幾乎是含淚懇求：&ldquo就去一次，母親。
就今天，以後我再也不去了，聽您的。
&rdquo &ldquo好吧，就一次。
明天吧。
明天我應該會好一些。
你一定要去的話，我親自陪你去。
&rdquo 一聽這話，女孩看上去像受傷害了一樣，又像受了驚吓：&ldquo可今天是他的祭日！就在今天。
您看，我都穿戴好了，準備出門了。
已經過了4：30了。
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最後一次&mdash&mdash&r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心情沉重地搖了搖頭，扇子也同頻率搖動着，&ldquo我親愛的女兒，誰都會說最後一次，可又有多少人真正做到了呢？别去了，聽媽媽的話。
剛才午睡的時候，我做了個夢，不是個好夢。
&rdquo 女孩一聽，來了興緻：&ldquo夢到我了嗎？是什麼樣的夢？&rdquo &ldquo沒什麼，隻是一片黑暗，我聽不到你的呼喊聲，怎麼也找不到你。
&rdquo 女孩一下子笑了起來：&ldquo就這樣？學校裡的姐妹說，這種事情根本不可信。
&l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其他都好，就是十分迷信，她喃喃地說了一句，似乎是：&ldquo那些姐妹有當媽的嗎？&rdquo 她又搖了一會兒扇子，始終沒有松口。
&ldquo就待在這兒，&rdquo她懇切地說，&ldquo就這兒，待在家裡，這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看看書，繡繡花，去窗邊的吧台坐坐，望望窗外，做做小姑娘該做的白日夢。
你也可以去屋後的天井，曬曬午後的陽光，欣賞自己水中的倒影，編編頭發什麼的。
這些不都很好嗎？隻是時間會顯得漫長一些，可時間過得漫長總比過得快好吧。
明天，我們出門去給你買點東西，坐下來喝點汽水，看看人群。
&rdquo 她歎了口氣。
她看得出這些對女兒都不起任何作用，于是隻能不情願地說：&ldquo算了，看樣子你是一定要去的，那你去吧。
但這是最後一次。
&rdquo女孩一下子開心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母親的扇子一橫，她又乖乖坐下了。
&ldquo我要明确一件事。
這次不能再由羅西塔陪你去了。
&rdquo 女孩吃了一驚：&ldquo可我一個人也沒法去呀！還有誰能&mdash&mdash&rdquo &ldquo我不放心她。
她舉止輕浮，而且沒比你大幾個月，做陪伴保姆不合适！我早就應該把她換掉的。
真不知道我之前都是怎麼想的。
如果你要出門，就由老瑪爾塔陪你。
&rdquo 一聽這話，女孩完全愣住了。
這時，遠處一個房間傳來一陣電話鈴聲。
&ldquo羅西塔！&rdquo夫人喊道。
随後便是靜靜地等待，并沒有聽到任何人走上前來。
可不一會兒，一個年輕清秀的全職女仆出現在門口，頭上還裹着頭巾，可并沒有人聽到她走過大廳的腳步聲。
&ldquo在，夫人？&rdquo &ldquo剛才是電話響嗎？&rdquo &ldquo接線員估計弄錯了。
我接了之後，沒人說話。
那邊沒人。
&r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平直的眉頭微皺了一下，馬上又舒展開來。
&ldquo最近家裡經常有這種事。
你可以把頭巾摘了，羅西塔。
&rdquo接着又冷冷地慢慢加了一句，&ldquo你今天不出門。
&rdquo 羅西塔擡手去摘頭巾，但又沒有真摘，似乎在希望夫人改變命令。
&ldquo可是康奇塔小姐想讓我陪她去&mdash&mdash&rdquo她講話的時候似乎有點喘不上氣。
&ldquo叫瑪爾塔過來，由她陪小姐去。
&rdquo 羅西塔的兩隻黑眼睛盯着夫人的臉，但這完全是出于畏懼，她其實很想看向屋子裡的另一位，卻又不敢望向那邊。
她行了個禮，說聲&ldquo好的，夫人&rdquo，便從門口消失了。
孔特雷拉斯夫人轉向她的女兒。
康奇塔這會兒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原本伸在外面的那隻腳也縮進椅子下面，與另一隻腳勾在一起；兩隻手捏着裙子膝部位置的一塊布，一會兒擰起來，一會兒松開。
她似乎覺察到了母親的注視，擡起長長的睫毛，對視了一下，又垂下頭去。
孔特雷拉斯夫人開口了，威嚴中透出一絲憐愛。
&ldquo過來，我的孩子。
&rdquo康奇塔站起身，走到躺椅旁邊，蹲下身子，與母親平視。
為了方便講話，夫人停下手中的扇子，放在一邊。
她伸手，輕輕托起女兒的臉龐，盯着她的眼睛，眼裡滿是疑問。
女孩的眼睛一眨不眨，晶瑩透亮，清澈見底。
&ldquo你知道，我不是一到這世上，就是個中年、守寡的婦人。
我也年輕過，而且時間并不久遠。
請記住，我的小女孩，你能想到的，你母親我也早就想到了；你所做的，也都是你母親我以前做過的。
這也是我母親對我說的。
什麼時候的女人都是一樣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
&rdquo &ldquo知道什麼，母親？&rdquo女孩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楚。
孔特雷拉斯夫人慈愛地在女兒的額頭親吻了一下，又更加憐愛地親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ldquo你這個甜蜜的小可愛。
你像一道晨光射進我陰暗的午後天空。
我不是說你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情，但做事情還是有對錯之分的。
你還小，但這世界已經存在很久了。
我不希望，等你老了回憶自己的一生時，有什麼令你蒙羞的地方，也不希望你扮演過什麼奇怪的角色。
不管是誰，如果喜歡你，就應該來我們家，這是習俗；應該由我或者菲利普叔叔，或者其他長輩介紹給你認識。
&rdquo &ldquo母親，您說什麼呢&mdash&mdash&rdquo 夫人做了個手勢：&ldquo我什麼也沒說。
這是我的心靈和你的心靈的對話。
好了，你要去就去吧，由瑪爾塔陪着，早去早回。
太陽就要落山了，别待太久&mdash&mdash&rdquo 女孩雖然沒有像彈簧一樣彈起來，但也一下子蹿到了門口，就好像掙脫缰繩的馬匹。
在門口處，她停了一下：&ldquo你說什麼，母親？&rdquo &ldquo沒什麼。
去吧。
&rdquo孔特雷拉斯夫人剛剛其實無奈地歎了氣，像喃喃自語一般念叨着，&ldquo這不是好事。
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有好結果。
這世道是不會變的。
&rdquo 屋外的走廊上，康奇塔和羅西塔擦身而過，她們表現得就好像沒看到對方。
康奇塔輕聲說道：&ldquo她讓瑪爾塔陪我，該怎麼辦？&rdquo 小女仆伸出手，與她擊掌，似乎想給她一些精神支持。
康奇塔低頭看着手裡多出的一樣東西：&ldquo這是什麼？&rdquo &ldquo别擔心，這隻會讓她昏昏欲睡。
&rdquo &ldquo我可做不出這種事！&rdquo 小女仆連忙搖搖手，态度非常肯定。
&ldquo她不會有事的，對嗎？&rdquo康奇塔呼吸緊張。
&ldquo不會的。
這隻是山裡的一種藥草。
我是從市場那邊一個印度人那裡弄來的。
我自己也吃了些。
這最多也就是&mdash&mdash噓！她來了。
&rdquo兩人又繼續走着。
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婦人順着走廊走了過來，頭上裹好了出門戴的頭巾。
&ldquo我的小花朵，你準備好了嗎？你和你母親道過别了嗎？&rdquo接着又嚴厲地對羅西塔說，&ldquo到裡屋去陪夫人！她說不定需要你幫忙。
&rdquo 康奇塔從她身邊走過：&ldquo在門口等我。
我回房間一下。
&rdquo 她在房間的鏡子前站住，緊張地審視着鏡中的自己，似乎為了讓逝者看到自己最美的樣子。
她拉開一個抽屜，從最裡面的隐秘處找出一支口紅，急急忙忙地往嘴巴上塗了塗。
然後她把頭巾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嘴巴，便急急忙忙趕去門口和自己的保姆會合。
保姆已經叫來一輛馬車，正坐在車裡等她。
她認為坐汽車去墓園是不合禮節的。
&ldquo去花市。
&rdquo等裹着頭巾、身材纖瘦的小姐上車，在她身旁坐下，她便對車夫發出指令。
馬車夫走街串巷，大約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一個小廣場，位于一座玫瑰圍繞的教堂前。
這教堂是西班牙殖民時期的建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教堂前的那條已經磨得凹凸不平的寬闊石台階路，其寬度和整個教堂地基的寬度完全一緻。
從中間部分開始，兩側石階漸漸消失，隻留下中間一條小道，直通教堂入口。
其他地方都被五顔六色、連成一片的玫瑰花床所覆蓋，其中不時點綴着一些搭起來的棚子。
隻有走上前去，才知道這裡分為不同的交易場所，每一處都有各自的小商販。
有些商販還搭了臨時貨攤，用杆子搭起涼棚，或鋪了草墊子，以防驕陽曬傷花朵。
還有些人買不起這些，便蹲在台階上，劃出一塊地盤，賣的有散放在四周的花朵，也有插在盛水的罐子裡的花束。
空氣中混雜着羊齒蕨、爛葉子、爛花瓣以及花枝的氣味，但最明顯的還是這常年潮濕的舊石階因無法保持幹燥所散發出的一種可怕氣味。
這種氣味同時包含有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的生活，又有一成不變、陳腐發黴的衰敗。
這就是花市，在這塊地方存在了兩百多年，日複一日，朝暾夕曛。
康奇塔的保姆走下馬車，上台階前，她轉過身，問道：&ldquo要買什麼花？&rdquo 康奇塔緊跟着便下了車：&ldquo我也去。
我想自己挑。
&rdquo 瑪爾塔辯解說沒有這個必要，她會為她買好，但康奇塔已經跑到她前面，緩緩沿着花市通道看花去了。
每到一處，兩邊的花販便叫喊起來，誇自己的花好，各種充滿詩意的語句及推銷的叫喊聲緊随着她的腳步。
見她離開向前走去，下一個花攤小販的叫賣聲緊接着就響了起來。
不時有小販伸出手，抓住她的衣服。
瑪爾塔把這些手紛紛打掉。
&ldquo孩子，這裡，玫瑰在向你呼喚！&rdquo &ldquo來看看哪，姑娘，康乃馨渴望被你帶走。
一角！五分！你說多少錢。
随便賣了，便宜賣了！&rdquo天色不早了，花市也要關門了。
瑪爾塔停了下來：&ldquo這裡有。
這些可以嗎，孩子？&rdquo 康奇塔看了一眼，并沒有停下腳步：&ldquo不要，上面，頂上有好的。
我都是在上面那家買的。
&rdquo 她所指的攤位，老實說，花的種類并沒有她們剛才經過的幾家多，攤主是位老婦人，滿臉皺紋，就像畫滿了捕蚊網。
&ldquo要一些這種的。
&rdquo康奇塔拿起一枝白玫瑰，靠近裹着頭巾的臉龐，嗅了嗅，頭巾相應的位置也随着呼吸動了動。
&ldquo好的，小天使，好的！&rdquo攤主歡快地回答，急忙開始為她取花，&ldquo白玫瑰，就像您一樣，美麗、年輕。
&rdquo &ldquo還有栀子花。
&rdquo康奇塔點着。
瑪爾塔伸手接過花：&ldquo我來拿，這花會鈎破你的衣服。
&rdquo她遞給老婦人一枚硬币，轉身沿着濕滑的台階往下走。
攤主似乎還沒賣夠。
&ldquo看看，這簇白色紫羅蘭正好可以搭配。
隻剩最後一枝了。
&rdquo她一邊注意着那保姆離去的背影，一邊将一根手指熟練地放在鼻子一側停了一會兒，&ldquo這枝花為你留了一天了。
送！這枝免費送給你！&rdquo她将女孩的裙子扯了兩下，像拉鈴铛繩一樣。
女孩接過花，在保姆的注視下緩步走下台階，将花緊靠在臉上，這枝花和一枝大葉子編在一起。
上馬車前，女孩從花枝中間抽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馬車駛出小巷，去往墓園的路上，她用一隻手展開紙條，看了一眼。
然後她一路上都用離瑪爾塔較遠的那隻手緊握紙條，避開瑪爾塔的眼睛。
紙條上就幾句話。
這種十分古老的傳遞消息的方式，看似什麼也沒說，但卻道盡千言萬語。
&ldquo我生命中的小甜心，今天你還過去嗎？我等你。
上次一别，這一周我都是數着日子過的。
我的小甜心，不要折磨我了。
&rdquo 康奇塔一隻手将紙條折了起來，塞進了手套的卷邊裡，随後又一次将頭埋在紫羅蘭花中。
正如孔特雷拉斯夫人所言，這世道不會變的。
馬車漸漸要駛出老城區，這裡的街道是卵石鋪就的，曲折蜿蜒，像康奇塔家一樣保守、體面的家庭都聚居于此。
接着便是向郊區過渡的外城區，外國人和一些喜歡仿效他們的有錢人會住在這裡&mdash&mdash這些人家裡的女兒沒有長輩陪同也可以四處走動。
馬車沿着一條筆直的瀝青路穿城而出，随後便是開闊的田野。
又過了一會兒，可以看到對稱的兩排白楊樹，中間是一條上坡路。
爬上坡頂，一下子又沖上另一條路。
這條路位于一道黑色的圍牆後面
她的房門敞開着，門外鋪了地磚的地闆上傳來&ldquo窸窸窣窣&rdquo的腳步聲，聽上去此人有些猶豫不決，不知該輕手輕腳還是正常走進來。
&ldquo女兒，是你嗎？&rdquo她沖着外面喊了一聲。
孔特雷拉斯夫人在加長躺椅上伸展了一下身體，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她長相硬朗，一雙濃黑的眉毛從未修剪過，總是帶給人一種平靜的感覺。
她有一頭烏黑的頭發，一叢叢卷曲在一起，發間一縷如小公雞白色尾羽的飾物一直垂到鬓角。
額頭上放着一塊浸過古龍水的手帕，這是唯一能幫她減輕痛苦的東西。
她并沒有假惺惺地呻吟，所謂的痛苦其實隻是一個存在于自身和上帝之間的問題。
她的這聲詢問倒是讓腳步的主人下定了決心，踏實了腳步，走了進來。
或者說隻是詢問當下那一步踏得很堅定，之後的幾步仍舊猶猶豫豫。
不一會兒，一位年輕的女子出現在門口。
雖說十八歲的姑娘都是如花似玉的，這位的美貌可說是美若天仙了。
她渾身上下都散發着哀悼的氣息，但這絲毫都不影響她出衆的樣貌。
她立在門口溫順地望着躺椅上那位慈祥的家長，那位家長連自己最輕的腳步聲都能分辨出，有時甚至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
&ldquo您睡醒了，母親？感覺好點了嗎？&r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伸手在一側的台子上拿起扇子，這麼做和房間的溫度并沒有關系，這是開始盤問的前奏。
冗長又費神的盤問。
那具有欺騙性的眉毛依舊平直，但家長作風十足。
&ldquo坐一會兒，康奇塔小乖乖，過來，坐我身邊。
&rdquo 女孩走上前，搬了把椅子，不自在地在椅子邊緣坐下來。
&ldquo就坐這裡。
&rdquo扇子一直搖着，不緊不慢。
女孩的雙腳縮進椅子下面。
&ldquo女兒，我問你，&rdquo孔特雷拉斯夫人停頓了一下，依舊搖着扇子，&ldquo聽說你打算自己前往萬聖園，祭奠葬在那裡的父親？&rdquo盤問已經開始了。
女孩原本低着頭在絞手指，這時擡起頭，回答道：&ldquo今天是父親的祭日。
我不應該未經允許便私自過去。
可您病着，我以為或許可以&mdash&mdash&r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慈祥地點點頭，表示認同：&ldquo孝順的女兒是不會忘記已故的父親的。
她會為他的墓前換上新鮮花朵，會記得去探望他。
這都是應該的。
&rdquo搖扇子的力度變得溫柔了些，&ldquo你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去的？&rdquo &ldquo好像是上周&mdash&mdash我不記得了。
母親，您問這個做什麼？&rdquo &ldquo随便問問，沒什麼。
你對父親的思念怎麼一下子就變得如此強烈，有點不顧一切，簡直接近瘋狂的程度。
&rdquo扇子合上了，舉了起來，又放下來，重新打開，又繼續扇動，&ldquo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你這個年紀不該這樣。
這也不大合理。
你父親也不是昨天剛去世，他都去世五年了。
願他安息！你那時才十三歲，你很愛他，傷心壞了。
還好，後來便漸漸淡忘了，小孩子都是這樣的。
你和其他一般大的女孩一樣，喜歡周日下午去看電影，有時會去甜品店吃個冰激淩什麼的。
可現在，突然之間，哀思快把你折磨瘋了，其他什麼你都不感興趣，簡直像着了魔，有時我還見你幾個小時坐着沉思。
萬聖園你要少去，即使去，也不要待太久。
你白日裡茶不思，飯不想，夜晚又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一心隻思念逝者。
這是病，是憂郁症。
&rdquo 扇子搖得沒停。
孔特雷拉斯夫人一個人依舊自言自語着，聲音柔柔的，語氣卻很堅定，她并沒有提高音量，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任何威脅或命令的感覺，一副就事論事的樣子。
&ldquo不能再這樣了。
以後不要再去墓園了。
這不正常，我真不明白，你們這個年紀，不應該對那個世界如此沉迷。
&rdquo 女孩幾乎是含淚懇求：&ldquo就去一次，母親。
就今天，以後我再也不去了，聽您的。
&rdquo &ldquo好吧，就一次。
明天吧。
明天我應該會好一些。
你一定要去的話，我親自陪你去。
&rdquo 一聽這話，女孩看上去像受傷害了一樣，又像受了驚吓：&ldquo可今天是他的祭日！就在今天。
您看，我都穿戴好了，準備出門了。
已經過了4：30了。
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最後一次&mdash&mdash&r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心情沉重地搖了搖頭，扇子也同頻率搖動着，&ldquo我親愛的女兒，誰都會說最後一次，可又有多少人真正做到了呢？别去了，聽媽媽的話。
剛才午睡的時候，我做了個夢，不是個好夢。
&rdquo 女孩一聽，來了興緻：&ldquo夢到我了嗎？是什麼樣的夢？&rdquo &ldquo沒什麼，隻是一片黑暗，我聽不到你的呼喊聲，怎麼也找不到你。
&rdquo 女孩一下子笑了起來：&ldquo就這樣？學校裡的姐妹說，這種事情根本不可信。
&l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其他都好，就是十分迷信，她喃喃地說了一句，似乎是：&ldquo那些姐妹有當媽的嗎？&rdquo 她又搖了一會兒扇子，始終沒有松口。
&ldquo就待在這兒，&rdquo她懇切地說，&ldquo就這兒，待在家裡，這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看看書，繡繡花，去窗邊的吧台坐坐，望望窗外，做做小姑娘該做的白日夢。
你也可以去屋後的天井，曬曬午後的陽光，欣賞自己水中的倒影，編編頭發什麼的。
這些不都很好嗎？隻是時間會顯得漫長一些，可時間過得漫長總比過得快好吧。
明天，我們出門去給你買點東西，坐下來喝點汽水，看看人群。
&rdquo 她歎了口氣。
她看得出這些對女兒都不起任何作用，于是隻能不情願地說：&ldquo算了，看樣子你是一定要去的，那你去吧。
但這是最後一次。
&rdquo女孩一下子開心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母親的扇子一橫，她又乖乖坐下了。
&ldquo我要明确一件事。
這次不能再由羅西塔陪你去了。
&rdquo 女孩吃了一驚：&ldquo可我一個人也沒法去呀！還有誰能&mdash&mdash&rdquo &ldquo我不放心她。
她舉止輕浮，而且沒比你大幾個月，做陪伴保姆不合适！我早就應該把她換掉的。
真不知道我之前都是怎麼想的。
如果你要出門，就由老瑪爾塔陪你。
&rdquo 一聽這話，女孩完全愣住了。
這時，遠處一個房間傳來一陣電話鈴聲。
&ldquo羅西塔！&rdquo夫人喊道。
随後便是靜靜地等待，并沒有聽到任何人走上前來。
可不一會兒，一個年輕清秀的全職女仆出現在門口，頭上還裹着頭巾，可并沒有人聽到她走過大廳的腳步聲。
&ldquo在，夫人？&rdquo &ldquo剛才是電話響嗎？&rdquo &ldquo接線員估計弄錯了。
我接了之後，沒人說話。
那邊沒人。
&rdquo 孔特雷拉斯夫人平直的眉頭微皺了一下，馬上又舒展開來。
&ldquo最近家裡經常有這種事。
你可以把頭巾摘了，羅西塔。
&rdquo接着又冷冷地慢慢加了一句，&ldquo你今天不出門。
&rdquo 羅西塔擡手去摘頭巾，但又沒有真摘，似乎在希望夫人改變命令。
&ldquo可是康奇塔小姐想讓我陪她去&mdash&mdash&rdquo她講話的時候似乎有點喘不上氣。
&ldquo叫瑪爾塔過來，由她陪小姐去。
&rdquo 羅西塔的兩隻黑眼睛盯着夫人的臉，但這完全是出于畏懼，她其實很想看向屋子裡的另一位，卻又不敢望向那邊。
她行了個禮，說聲&ldquo好的，夫人&rdquo，便從門口消失了。
孔特雷拉斯夫人轉向她的女兒。
康奇塔這會兒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原本伸在外面的那隻腳也縮進椅子下面，與另一隻腳勾在一起；兩隻手捏着裙子膝部位置的一塊布，一會兒擰起來，一會兒松開。
她似乎覺察到了母親的注視，擡起長長的睫毛，對視了一下，又垂下頭去。
孔特雷拉斯夫人開口了，威嚴中透出一絲憐愛。
&ldquo過來，我的孩子。
&rdquo康奇塔站起身，走到躺椅旁邊，蹲下身子，與母親平視。
為了方便講話，夫人停下手中的扇子，放在一邊。
她伸手，輕輕托起女兒的臉龐，盯着她的眼睛，眼裡滿是疑問。
女孩的眼睛一眨不眨，晶瑩透亮，清澈見底。
&ldquo你知道，我不是一到這世上，就是個中年、守寡的婦人。
我也年輕過，而且時間并不久遠。
請記住，我的小女孩，你能想到的，你母親我也早就想到了；你所做的，也都是你母親我以前做過的。
這也是我母親對我說的。
什麼時候的女人都是一樣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
&rdquo &ldquo知道什麼，母親？&rdquo女孩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楚。
孔特雷拉斯夫人慈愛地在女兒的額頭親吻了一下，又更加憐愛地親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ldquo你這個甜蜜的小可愛。
你像一道晨光射進我陰暗的午後天空。
我不是說你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情，但做事情還是有對錯之分的。
你還小，但這世界已經存在很久了。
我不希望，等你老了回憶自己的一生時，有什麼令你蒙羞的地方，也不希望你扮演過什麼奇怪的角色。
不管是誰，如果喜歡你，就應該來我們家，這是習俗；應該由我或者菲利普叔叔，或者其他長輩介紹給你認識。
&rdquo &ldquo母親，您說什麼呢&mdash&mdash&rdquo 夫人做了個手勢：&ldquo我什麼也沒說。
這是我的心靈和你的心靈的對話。
好了，你要去就去吧，由瑪爾塔陪着，早去早回。
太陽就要落山了，别待太久&mdash&mdash&rdquo 女孩雖然沒有像彈簧一樣彈起來，但也一下子蹿到了門口，就好像掙脫缰繩的馬匹。
在門口處，她停了一下：&ldquo你說什麼，母親？&rdquo &ldquo沒什麼。
去吧。
&rdquo孔特雷拉斯夫人剛剛其實無奈地歎了氣，像喃喃自語一般念叨着，&ldquo這不是好事。
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有好結果。
這世道是不會變的。
&rdquo 屋外的走廊上，康奇塔和羅西塔擦身而過，她們表現得就好像沒看到對方。
康奇塔輕聲說道：&ldquo她讓瑪爾塔陪我，該怎麼辦？&rdquo 小女仆伸出手，與她擊掌，似乎想給她一些精神支持。
康奇塔低頭看着手裡多出的一樣東西：&ldquo這是什麼？&rdquo &ldquo别擔心，這隻會讓她昏昏欲睡。
&rdquo &ldquo我可做不出這種事！&rdquo 小女仆連忙搖搖手，态度非常肯定。
&ldquo她不會有事的，對嗎？&rdquo康奇塔呼吸緊張。
&ldquo不會的。
這隻是山裡的一種藥草。
我是從市場那邊一個印度人那裡弄來的。
我自己也吃了些。
這最多也就是&mdash&mdash噓！她來了。
&rdquo兩人又繼續走着。
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婦人順着走廊走了過來，頭上裹好了出門戴的頭巾。
&ldquo我的小花朵，你準備好了嗎？你和你母親道過别了嗎？&rdquo接着又嚴厲地對羅西塔說，&ldquo到裡屋去陪夫人！她說不定需要你幫忙。
&rdquo 康奇塔從她身邊走過：&ldquo在門口等我。
我回房間一下。
&rdquo 她在房間的鏡子前站住，緊張地審視着鏡中的自己，似乎為了讓逝者看到自己最美的樣子。
她拉開一個抽屜，從最裡面的隐秘處找出一支口紅，急急忙忙地往嘴巴上塗了塗。
然後她把頭巾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嘴巴，便急急忙忙趕去門口和自己的保姆會合。
保姆已經叫來一輛馬車，正坐在車裡等她。
她認為坐汽車去墓園是不合禮節的。
&ldquo去花市。
&rdquo等裹着頭巾、身材纖瘦的小姐上車，在她身旁坐下，她便對車夫發出指令。
馬車夫走街串巷，大約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一個小廣場，位于一座玫瑰圍繞的教堂前。
這教堂是西班牙殖民時期的建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教堂前的那條已經磨得凹凸不平的寬闊石台階路，其寬度和整個教堂地基的寬度完全一緻。
從中間部分開始，兩側石階漸漸消失，隻留下中間一條小道，直通教堂入口。
其他地方都被五顔六色、連成一片的玫瑰花床所覆蓋，其中不時點綴着一些搭起來的棚子。
隻有走上前去，才知道這裡分為不同的交易場所，每一處都有各自的小商販。
有些商販還搭了臨時貨攤，用杆子搭起涼棚，或鋪了草墊子，以防驕陽曬傷花朵。
還有些人買不起這些，便蹲在台階上，劃出一塊地盤，賣的有散放在四周的花朵，也有插在盛水的罐子裡的花束。
空氣中混雜着羊齒蕨、爛葉子、爛花瓣以及花枝的氣味，但最明顯的還是這常年潮濕的舊石階因無法保持幹燥所散發出的一種可怕氣味。
這種氣味同時包含有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的生活，又有一成不變、陳腐發黴的衰敗。
這就是花市，在這塊地方存在了兩百多年，日複一日，朝暾夕曛。
康奇塔的保姆走下馬車，上台階前，她轉過身，問道：&ldquo要買什麼花？&rdquo 康奇塔緊跟着便下了車：&ldquo我也去。
我想自己挑。
&rdquo 瑪爾塔辯解說沒有這個必要，她會為她買好，但康奇塔已經跑到她前面，緩緩沿着花市通道看花去了。
每到一處，兩邊的花販便叫喊起來，誇自己的花好，各種充滿詩意的語句及推銷的叫喊聲緊随着她的腳步。
見她離開向前走去，下一個花攤小販的叫賣聲緊接着就響了起來。
不時有小販伸出手，抓住她的衣服。
瑪爾塔把這些手紛紛打掉。
&ldquo孩子，這裡，玫瑰在向你呼喚！&rdquo &ldquo來看看哪，姑娘，康乃馨渴望被你帶走。
一角！五分！你說多少錢。
随便賣了，便宜賣了！&rdquo天色不早了，花市也要關門了。
瑪爾塔停了下來：&ldquo這裡有。
這些可以嗎，孩子？&rdquo 康奇塔看了一眼，并沒有停下腳步：&ldquo不要，上面，頂上有好的。
我都是在上面那家買的。
&rdquo 她所指的攤位，老實說，花的種類并沒有她們剛才經過的幾家多，攤主是位老婦人，滿臉皺紋，就像畫滿了捕蚊網。
&ldquo要一些這種的。
&rdquo康奇塔拿起一枝白玫瑰，靠近裹着頭巾的臉龐，嗅了嗅，頭巾相應的位置也随着呼吸動了動。
&ldquo好的，小天使，好的！&rdquo攤主歡快地回答，急忙開始為她取花，&ldquo白玫瑰，就像您一樣，美麗、年輕。
&rdquo &ldquo還有栀子花。
&rdquo康奇塔點着。
瑪爾塔伸手接過花：&ldquo我來拿，這花會鈎破你的衣服。
&rdquo她遞給老婦人一枚硬币，轉身沿着濕滑的台階往下走。
攤主似乎還沒賣夠。
&ldquo看看，這簇白色紫羅蘭正好可以搭配。
隻剩最後一枝了。
&rdquo她一邊注意着那保姆離去的背影，一邊将一根手指熟練地放在鼻子一側停了一會兒，&ldquo這枝花為你留了一天了。
送！這枝免費送給你！&rdquo她将女孩的裙子扯了兩下，像拉鈴铛繩一樣。
女孩接過花，在保姆的注視下緩步走下台階，将花緊靠在臉上，這枝花和一枝大葉子編在一起。
上馬車前，女孩從花枝中間抽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馬車駛出小巷，去往墓園的路上，她用一隻手展開紙條，看了一眼。
然後她一路上都用離瑪爾塔較遠的那隻手緊握紙條，避開瑪爾塔的眼睛。
紙條上就幾句話。
這種十分古老的傳遞消息的方式，看似什麼也沒說，但卻道盡千言萬語。
&ldquo我生命中的小甜心，今天你還過去嗎？我等你。
上次一别，這一周我都是數着日子過的。
我的小甜心，不要折磨我了。
&rdquo 康奇塔一隻手将紙條折了起來，塞進了手套的卷邊裡，随後又一次将頭埋在紫羅蘭花中。
正如孔特雷拉斯夫人所言，這世道不會變的。
馬車漸漸要駛出老城區，這裡的街道是卵石鋪就的，曲折蜿蜒，像康奇塔家一樣保守、體面的家庭都聚居于此。
接着便是向郊區過渡的外城區，外國人和一些喜歡仿效他們的有錢人會住在這裡&mdash&mdash這些人家裡的女兒沒有長輩陪同也可以四處走動。
馬車沿着一條筆直的瀝青路穿城而出，随後便是開闊的田野。
又過了一會兒，可以看到對稱的兩排白楊樹，中間是一條上坡路。
爬上坡頂，一下子又沖上另一條路。
這條路位于一道黑色的圍牆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