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覺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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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境界，這就是所謂&ldquo大涅槃&rdquo。
一位佛教哲學者請教大珠慧海禅師：&ldquo如何得大涅槃？&rdquo 師曰：&ldquo不造生死業。
&rdquo 曰：&ldquo如何是生死業？&rdquo 師曰：&ldquo求大涅槃是生死業，舍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
&rdquo 曰：&ldquo雲何即得解脫。
&rdquo 師曰：&ldquo本自無縛，不用求解。
直用直行，是無等等。
&rdquo[7] 這段話最後一句&ldquo是無等等&rdquo中的&ldquo是&rdquo，即&ldquo這&rdquo，應該如何理解呢？&ldquo這&rdquo就是&ldquo悟&rdquo。
&ldquo是&rdquo是一種即使使用至為精密的&ldquo概念網&rdquo也捕捉不到的間不容發的體驗。
中國古文典籍經常在這種句子中省略代名詞。
&ldquo直用直行&rdquo一句中的主語和賓語也被省略。
這裡的&ldquo行為、行為者、行動&rdquo三者合而為一，三者為一，&ldquo這&rdquo三者共為一物，&ldquo這&rdquo就是&ldquoit&rdquo。
這樣解釋的話，可能英美人較容易理解。
（四）叩開禅門 禅，要求參禅者否定人生道路上的一切附屬物，甚至強調，就連否定的意圖也要加以否定。
唯其如此，我們才能夠抵達絕對無即空的彼岸。
但是，如果思維狀态中還對這種狀态有所意識，則意味着還殘存着必須徹底清除的渣滓，而不能稱其為獲得了完全的解脫。
事實上，隻要我們的思維狀态中還殘存着貌似意識的痕迹，距離悟就還有十萬八千裡。
可能會有人對這樣的解釋生疑而問：&ldquo那麼，為什麼悟可以用口表達出來呢？&rdquo所謂絕對空的&ldquo心&rdquo并非空白狀态，不可能隻有草木和瓦礫。
但是，禅所追求的境界既不在其上，也不在其下。
禅師經常這樣教誨學人：完全毀滅為人的意識，成為一個毫無感覺的無機物！即所謂&ldquo斷碑橫古路&rdquo。
顯而易見，這是非合理主義的絕頂。
但是，這正是禅力圖将習禅者驅往的境界。
因為禅正是為了達到解脫和覺悟而要求學人擯棄一切知見。
意識的消亡、無機物的非感覺性、否定的無限連續、絕對無的絕對不可能實現性等諸觀念，都是概念主義的産物，禅絕對禁止從這條完全相反的途徑入門問道。
沿着這條道路也絕不可能抵達禅所追求的境界。
雲門宗之祖雲門文偃的弟子請教其師道：&ldquo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rdquo雲門答道：&ldquo須彌山。
&rdquo[8]雲門用這短短的一句話巧妙地啟發學僧：禅與妄想、分别等任何微不足道的概念都風馬牛不相及。
正如大珠慧海禅師所說：&ldquo本自無縛，不用求解。
&rdquo[9]如此說來，僅僅侈談什麼&ldquo否定&rdquo，本身就已經是犯了彌天大過了。
嚴陽尊者為趙州叢谂禅師之法嗣。
嚴陽初參趙州和尚，問：&ldquo一物不将來時如何？&rdquo趙州和尚答道：&ldquo放下着。
&rdquo嚴陽曰：&ldquo既是一物不将來，放下個甚麼？&rdquo趙州曰：&ldquo放不下，擔取去！&rdquo[10]在這脫卻我法二執的緊要關頭，我們總是思前想後，不能抛棄這&ldquo無一物&rdquo，而真正抵達無一物的境界。
有僧問和尚：&ldquo離卻言句，請師道？&rdquo和尚聞之，咳嗽一聲道：&ldquo離開嘴，來問我。
&rdquo[11] 誠然，概念對于驅除概念是必要的，但是我們應該了解把握這一界限。
禅，被認為是擺脫這一窘境的唯一之路。
重要之處在于從内心深處觀察自己，看穿自身的存在，覺悟依靠知性作用而絕不浮現于意識表象上來的深層作用。
也許有人認為這就是直覺的作用。
我以為，直覺這一觀念，使人不由得想象出兩個事物的相見，所以不如将其稱為&ldquo自知&rdquo（self-awareness）或&ldquo自我同一&rdquo（self-identity）的體驗為妥。
禅的使命在于賦予學人把握這種體驗的機遇，而不在于議論争辯：這種體驗究竟是否可行？能否使人滿意？這種體驗的意義到底在哪裡？等等。
這種内容的讨論和争辯屬于推量範疇，而所謂推量，無論如何使之确立一個徹底的信念，也絕不可能成為體驗本身。
由于它缺乏自主性，最終将淪為一種形式主義。
禅師已經親身經曆了這種體驗，所以洞悉其中奧妙。
因此，如果從所謂合理主義的觀點來看，禅師擅長速答和反問、借題發揮以及解決矛盾和反駁等。
換言之，從禅師口中根本聽不到符合我們普通人思維方式的答案。
而這些正是禅師為了使身陷無可奈何困境、期盼通過努力參學而獲得精神自由和身心解脫的學僧，早日從體驗的深淵中脫身而出的最佳途徑和手段。
禅是通往這些求道者頭腦疑團中唯一的途徑，所以禅師的一言一語将開啟求道者封閉着的心扉，而引導其抵達自身期盼的彼岸。
這在禅師接機施教的過程中是司空見慣之事。
&ldquo如何是西來意？&rdquo即什麼是佛法的真髓，這是初參者經常請教的疑問。
針對&ldquo達摩祖師為何西來華夏&rdquo之問，禅師反問：&ldquo汝從甚處來？&rdquo僧問：&ldquo如何是正真道？&rdquo師曰：&ldquo騎驢覓驢。
&rdquo而當賓主不分的&ldquo絕對&rdquo成為讨論争辯的話頭時，禅師則信口曰：&ldquo昔年曾記得。
&rdquo學僧間不容發地追問：&ldquo即今如何？&rdquo禅師曰：&ldquo非但耳聾，亦兼眼暗。
&rdquo[12] 知性作用将實在分為主觀與客觀，當這種作用不複存在時，生命則成為一個毫無裂紋的整體，所以這位禅林老衲多少有些耳聾眼花也是極為正常的現象。
問題的關鍵在于，真正地認識并破除一切概念式矛盾的完美的自我同一狀态。
但是，這種自我覺悟既不屬于心理範疇，也不屬于理論範疇，而是一種所謂&ldquo靈性&rdquo。
之所以稱其為&ldquo靈性&rdquo，是因為沒有任何人能夠說出自己覺悟到了什麼，也不存在任何可稱其為被自我覺悟的對象；然而就是在這一無所有之處，存在着了了分明的自我覺悟，這就是所謂&ldquo悟&rdquo。
普通場合，作為一種意識的對象，這種不可思議的思維方式不會發生，但這并不意味着終止思維活動。
事實上，整個宇宙即包括被稱為&ldquo實在&rdquo的萬物，我們世間凡夫的所有一切就是&ldquo這&rdquo（it）。
所謂禅修的目的在于，盡可能地調整我們的相對意識而抵達&ldquo這&rdquo個境界。
這個境界究竟風光如何呢？宋代天台山雲峰光緒至德禅師雲：&ldquo但以衆生日用而不知。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日月星辰、江河淮濟、一切含靈，從一毛孔入一毛孔。
毛孔不小，世界不大。
其中衆生，不覺不知。
若要易會，上座日用亦複不知。
&rdquo[13] 縱有千般原委，世上凡人為求知的好奇心所驅使而探尋其中的秘密，勾起一片好奇心的實際上就是秘密本身。
創造了我們這個世界，并使世間充滿罪惡之子的是神。
但是，由于難以預見罪惡之子将如何放縱作惡，神想出了拯救罪惡之子的方法，而理性就是其中之一。
或許有人持有上述想法。
但是，基于照見自身本原這一意圖，創造了世界和萬物生靈的就是神。
被造者意圖抵達神的境界的欲望，就是企望照見自身本原的神的欲望。
神，出于自身的好奇心而創造了知性，但超越人類理性的最不可思議之事就是：神極欲照見自身本原。
理性制造了所有疑問而使自身陷于困惑，故而理性不是神照見自身本原的合适工具。
唯其如此，持有知性傾向的學人為了尋找解決的辦法而叩開了禅門。
（五）悟道因緣 下面，我們通過幾則禅師的悟道因緣，來看一看禅林古德步入禅門的途徑。
五祖山法演禅師（？～1104）為綿州人，35歲出家受具，初學大乘佛教的唯識學。
唯識學派主張：&ldquo菩薩入見道時，智與理冥，境與神會，不分能證、所證。
&rdquo當時，西天竺有一哲學者曾就此觀點反诘比丘僧團曰：&ldquo既不分能證、所證，卻以何為證？&rdquo比丘僧團中無人站出來應對，因此，寺院被迫撤掉鐘鼓，比丘被勒令反穿袈裟。
比丘僧團遭到了所謂&ldquo外道&rdquo的羞辱和貶損。
後來，三藏法師玄奘（600～664）西天求法，輾轉至此，當衆闡述曰：&ldquo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rdquo有力地反擊了外道的非難，解開了這一理論疑團。
接觸了這一曆史因緣之後，法演心中頓生疑惑曰：&ldquo冷暖則可知矣，作麼生是自知底事？&rdquo于是便向講經法師請教：&ldquo不知自知之理如何？&rdquo講經法師難以解其疑問，便引導法演：&ldquo汝欲明此，當往南方，扣傳佛心宗者。
&rdquo法演遂負笈出關，遊方參學。
由于心中的疑團始終未得解開，法演終于叩開了禅門。
法演參透禅林大德悟道因緣後，上堂示衆，從自身尋覓到的參悟角度曰：&ldquo佛祖生冤家，悟道染泥土。
無為無事人，聲色如聾瞽。
且道如何即是？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rdquo當時，有一學僧站出來強辯道：&ldquo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
&rdquo 法演聞之向衆僧大喝道：&ldquo我也知你向鬼窟裡作活計。
&rdquo 法演自覺寂日不久将至，上堂辭衆曰：&ldquo趙州和尚有末後句，你作麼生會？試出來道看。
若會得去，不妨自在快活。
如或未然，這好事作麼說？&rdquo說到這裡，法演沉思良久，繼續道曰：&ldquo說即說了，也隻是諸人不知。
要會麼？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珍重。
&rdquo[14] 洞山良價禅師（807～869）為晚唐禅林高僧，正如其法名所示，為曹洞宗始祖。
洞山傾心禅門緣于初聞《般若心經》中&ldquo無眼耳鼻舌身意&rdquo之句。
早年，由于始終未能參透&ldquo無眼耳鼻舌身意&rdquo之句，頗為其惱。
他用雙手觸摸自己的臉龐上長着的眼睛和鼻子而百思不解。
難道經文有誤嗎？難道佛陀口出謊言嗎？從這段參悟因緣中我們可以清楚地了解，洞山當年頗為傾心哲學理論。
年屆21歲那年，洞山落發出家，受具為僧。
遊化四方拜師問道途中，他最初參拜的是馬祖的得意高徒南泉（748～834）。
當天臨近馬祖圓寂忌日，南泉依循慣例召集衆僧設齋筵。
南泉伺機向衆僧發出一問：&ldquo來日設馬祖齋，未審馬祖還來否？&rdquo衆僧默然以對，洞山卻站出來答道：&ldquo待有伴即來。
&rdquo 其後，洞山去參拜沩山。
向師求教&ldquo無情說法&rdquo之句的究竟含義，此句始于六祖慧能的弟子慧忠國師（？～775），即&ldquo非感覺的存在（非情之物&mdash&mdash作者注）如何闡述大法&rdquo之意。
沩山回答：&ldquo我這裡亦有，隻是罕遇其人。
&rdquo洞山不明其中含義，請師教示。
沩山答道：&ldquo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
&rdquo 經沩山指點，洞山辭師直接前往雲岩禅師門下，繼續參問求教。
洞山舉出前緣，便問雲岩：&ldquo無情說法，甚麼人得聞？&rdquo雲岩答曰：&ldquo無情得聞。
&rdquo洞山問：&ldquo和尚聞否？&rdquo雲岩雲：&ldquo我若聞，汝即不聞吾說法也。
&rdquo洞山問：&ldquo某甲為甚麼不聞？&rdquo雲岩遂豎起拂子雲：&ldquo還聞麼？&rdquo洞山答曰：&ldquo不聞。
&rdquo雲岩雲：&ldquo我說法汝尚不聞，豈況無情說法乎？&rdquo 至此，洞山終于明心見性，茅塞頓開，并述偈感歎曰： 也大奇， 也大奇， 無情說法不思議。
若将耳聽終難會， 眼處聞時方得知。
洞山證悟之偈得到了雲岩的印可。
洞山辭别雲岩之際，問道：&ldquo百年後忽有人問：&lsquo還邈得師真否？&rsquo如何祗對？&rdquo雲岩沉思許久雲：&ldquo隻這是。
&rdquo雲岩還叮囑道：&ldquo價阇黎，承當個事，大須審細。
&rdquo當時，洞山對雲岩的叮囑之意迷惑不解。
後來，當他渡河時偶然看到自己映在河中的倒影，豁然徹悟了雲岩諄諄叮囑的旨意，便當即又作了一個偈子： 切忌從他覓， 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 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 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 方得契如如。
[15] 與洞山的哲學思維方式相比較，龍潭崇信的接機施教手段可以稱為實踐型。
龍潭崇信是以&ldquo德山三十棒&rdquo聞名禅林的德山之師。
崇信出身貧窮，出家前以賣餅為生。
他每天都拿出十個燒餅供養潛居禅院的道悟和尚。
道悟十分歡喜地收下燒餅，卻總是剩下一個還給崇信。
道悟對崇信曰：&ldquo吾惠汝以蔭子孫。
&rdquo一天，崇信忽然自言自語地念叨：&ldquo餅是我持去，何以返遺我邪？其别有旨乎？&rdquo于是造訪道悟叩問緣由。
道悟曰：&ldquo是汝持來，複汝何咎？&rdquo道悟的這句話開啟了少年崇信的心扉，他便決心出家，追随道悟參禅問道。
崇信出家跟随道悟許久，卻從未聽到道悟為其開示心要。
一天，他鼓足勇氣問道悟和尚：&ldquo某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
&rdquo道悟回曰：&ldquo自汝到來，吾未嘗不指汝心要。
&rdquo崇信又問：&ldquo何處指示？&rdquo道悟雲：&ldquo汝擎茶來，吾為汝接。
汝行食來，吾為汝受。
汝和南時，吾便低首。
何處不指示心要？&rdquo崇信不明其意，沉思良久。
道悟借機當即道：&ldquo見則直下便見，拟思即差。
&rdquo崇信聞之，當下豁然開解，大徹大悟。
接着，崇信又問道悟和尚：&ldquo如何保任？&rdquo道悟答曰：&ldquo任性逍遙，随緣（境遇&mdash&mdash作者注）放曠。
但盡凡心，别無聖解。
&rdquo所謂&ldquo凡心&rdquo可稱為，基于二元實在觀的思念及想象等，如果祛除了&ldquo凡心&rdquo，自然萌生絕佳體驗，即證悟。
[16] 崇信悟道後，前往湖南澧陽龍潭住山，龍潭為&ldquo龍池&rdquo之意。
有一天，德山前來澧陽參谒龍潭崇信。
德山直接來到法堂問：&ldquo久向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現。
&rdquo崇信一聽，遂欠身而道：&ldquo子親到龍潭。
&rdquo德山默默無語，心中欽佩，于是決定留下，随師參學。
後來，玄覺和尚評述這段悟道因緣說：&ldquo且道德山肯龍潭不肯龍潭，若肯龍潭德山眼在什麼處？若不肯為什麼承嗣他？&rdquo[17] 德山來參龍潭之前，以注釋《金剛經》而聞名。
改入禅門以後，并沒有埋頭潛心于有關般若的争論。
德山以猛烈的棒喝接引手段及獨特的峻烈禅風聞名禅林。
不論
一位佛教哲學者請教大珠慧海禅師：&ldquo如何得大涅槃？&rdquo 師曰：&ldquo不造生死業。
&rdquo 曰：&ldquo如何是生死業？&rdquo 師曰：&ldquo求大涅槃是生死業，舍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
&rdquo 曰：&ldquo雲何即得解脫。
&rdquo 師曰：&ldquo本自無縛，不用求解。
直用直行，是無等等。
&rdquo[7] 這段話最後一句&ldquo是無等等&rdquo中的&ldquo是&rdquo，即&ldquo這&rdquo，應該如何理解呢？&ldquo這&rdquo就是&ldquo悟&rdquo。
&ldquo是&rdquo是一種即使使用至為精密的&ldquo概念網&rdquo也捕捉不到的間不容發的體驗。
中國古文典籍經常在這種句子中省略代名詞。
&ldquo直用直行&rdquo一句中的主語和賓語也被省略。
這裡的&ldquo行為、行為者、行動&rdquo三者合而為一，三者為一，&ldquo這&rdquo三者共為一物，&ldquo這&rdquo就是&ldquoit&rdquo。
這樣解釋的話，可能英美人較容易理解。
（四）叩開禅門 禅，要求參禅者否定人生道路上的一切附屬物，甚至強調，就連否定的意圖也要加以否定。
唯其如此，我們才能夠抵達絕對無即空的彼岸。
但是，如果思維狀态中還對這種狀态有所意識，則意味着還殘存着必須徹底清除的渣滓，而不能稱其為獲得了完全的解脫。
事實上，隻要我們的思維狀态中還殘存着貌似意識的痕迹，距離悟就還有十萬八千裡。
可能會有人對這樣的解釋生疑而問：&ldquo那麼，為什麼悟可以用口表達出來呢？&rdquo所謂絕對空的&ldquo心&rdquo并非空白狀态，不可能隻有草木和瓦礫。
但是，禅所追求的境界既不在其上，也不在其下。
禅師經常這樣教誨學人：完全毀滅為人的意識，成為一個毫無感覺的無機物！即所謂&ldquo斷碑橫古路&rdquo。
顯而易見，這是非合理主義的絕頂。
但是，這正是禅力圖将習禅者驅往的境界。
因為禅正是為了達到解脫和覺悟而要求學人擯棄一切知見。
意識的消亡、無機物的非感覺性、否定的無限連續、絕對無的絕對不可能實現性等諸觀念，都是概念主義的産物，禅絕對禁止從這條完全相反的途徑入門問道。
沿着這條道路也絕不可能抵達禅所追求的境界。
雲門宗之祖雲門文偃的弟子請教其師道：&ldquo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rdquo雲門答道：&ldquo須彌山。
&rdquo[8]雲門用這短短的一句話巧妙地啟發學僧：禅與妄想、分别等任何微不足道的概念都風馬牛不相及。
正如大珠慧海禅師所說：&ldquo本自無縛，不用求解。
&rdquo[9]如此說來，僅僅侈談什麼&ldquo否定&rdquo，本身就已經是犯了彌天大過了。
嚴陽尊者為趙州叢谂禅師之法嗣。
嚴陽初參趙州和尚，問：&ldquo一物不将來時如何？&rdquo趙州和尚答道：&ldquo放下着。
&rdquo嚴陽曰：&ldquo既是一物不将來，放下個甚麼？&rdquo趙州曰：&ldquo放不下，擔取去！&rdquo[10]在這脫卻我法二執的緊要關頭，我們總是思前想後，不能抛棄這&ldquo無一物&rdquo，而真正抵達無一物的境界。
有僧問和尚：&ldquo離卻言句，請師道？&rdquo和尚聞之，咳嗽一聲道：&ldquo離開嘴，來問我。
&rdquo[11] 誠然，概念對于驅除概念是必要的，但是我們應該了解把握這一界限。
禅，被認為是擺脫這一窘境的唯一之路。
重要之處在于從内心深處觀察自己，看穿自身的存在，覺悟依靠知性作用而絕不浮現于意識表象上來的深層作用。
也許有人認為這就是直覺的作用。
我以為，直覺這一觀念，使人不由得想象出兩個事物的相見，所以不如将其稱為&ldquo自知&rdquo（self-awareness）或&ldquo自我同一&rdquo（self-identity）的體驗為妥。
禅的使命在于賦予學人把握這種體驗的機遇，而不在于議論争辯：這種體驗究竟是否可行？能否使人滿意？這種體驗的意義到底在哪裡？等等。
這種内容的讨論和争辯屬于推量範疇，而所謂推量，無論如何使之确立一個徹底的信念，也絕不可能成為體驗本身。
由于它缺乏自主性，最終将淪為一種形式主義。
禅師已經親身經曆了這種體驗，所以洞悉其中奧妙。
因此，如果從所謂合理主義的觀點來看，禅師擅長速答和反問、借題發揮以及解決矛盾和反駁等。
換言之，從禅師口中根本聽不到符合我們普通人思維方式的答案。
而這些正是禅師為了使身陷無可奈何困境、期盼通過努力參學而獲得精神自由和身心解脫的學僧，早日從體驗的深淵中脫身而出的最佳途徑和手段。
禅是通往這些求道者頭腦疑團中唯一的途徑，所以禅師的一言一語将開啟求道者封閉着的心扉，而引導其抵達自身期盼的彼岸。
這在禅師接機施教的過程中是司空見慣之事。
&ldquo如何是西來意？&rdquo即什麼是佛法的真髓，這是初參者經常請教的疑問。
針對&ldquo達摩祖師為何西來華夏&rdquo之問，禅師反問：&ldquo汝從甚處來？&rdquo僧問：&ldquo如何是正真道？&rdquo師曰：&ldquo騎驢覓驢。
&rdquo而當賓主不分的&ldquo絕對&rdquo成為讨論争辯的話頭時，禅師則信口曰：&ldquo昔年曾記得。
&rdquo學僧間不容發地追問：&ldquo即今如何？&rdquo禅師曰：&ldquo非但耳聾，亦兼眼暗。
&rdquo[12] 知性作用将實在分為主觀與客觀，當這種作用不複存在時，生命則成為一個毫無裂紋的整體，所以這位禅林老衲多少有些耳聾眼花也是極為正常的現象。
問題的關鍵在于，真正地認識并破除一切概念式矛盾的完美的自我同一狀态。
但是，這種自我覺悟既不屬于心理範疇，也不屬于理論範疇，而是一種所謂&ldquo靈性&rdquo。
之所以稱其為&ldquo靈性&rdquo，是因為沒有任何人能夠說出自己覺悟到了什麼，也不存在任何可稱其為被自我覺悟的對象；然而就是在這一無所有之處，存在着了了分明的自我覺悟，這就是所謂&ldquo悟&rdquo。
普通場合，作為一種意識的對象，這種不可思議的思維方式不會發生，但這并不意味着終止思維活動。
事實上，整個宇宙即包括被稱為&ldquo實在&rdquo的萬物，我們世間凡夫的所有一切就是&ldquo這&rdquo（it）。
所謂禅修的目的在于，盡可能地調整我們的相對意識而抵達&ldquo這&rdquo個境界。
這個境界究竟風光如何呢？宋代天台山雲峰光緒至德禅師雲：&ldquo但以衆生日用而不知。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日月星辰、江河淮濟、一切含靈，從一毛孔入一毛孔。
毛孔不小，世界不大。
其中衆生，不覺不知。
若要易會，上座日用亦複不知。
&rdquo[13] 縱有千般原委，世上凡人為求知的好奇心所驅使而探尋其中的秘密，勾起一片好奇心的實際上就是秘密本身。
創造了我們這個世界，并使世間充滿罪惡之子的是神。
但是，由于難以預見罪惡之子将如何放縱作惡，神想出了拯救罪惡之子的方法，而理性就是其中之一。
或許有人持有上述想法。
但是，基于照見自身本原這一意圖，創造了世界和萬物生靈的就是神。
被造者意圖抵達神的境界的欲望，就是企望照見自身本原的神的欲望。
神，出于自身的好奇心而創造了知性，但超越人類理性的最不可思議之事就是：神極欲照見自身本原。
理性制造了所有疑問而使自身陷于困惑，故而理性不是神照見自身本原的合适工具。
唯其如此，持有知性傾向的學人為了尋找解決的辦法而叩開了禅門。
（五）悟道因緣 下面，我們通過幾則禅師的悟道因緣，來看一看禅林古德步入禅門的途徑。
五祖山法演禅師（？～1104）為綿州人，35歲出家受具，初學大乘佛教的唯識學。
唯識學派主張：&ldquo菩薩入見道時，智與理冥，境與神會，不分能證、所證。
&rdquo當時，西天竺有一哲學者曾就此觀點反诘比丘僧團曰：&ldquo既不分能證、所證，卻以何為證？&rdquo比丘僧團中無人站出來應對，因此，寺院被迫撤掉鐘鼓，比丘被勒令反穿袈裟。
比丘僧團遭到了所謂&ldquo外道&rdquo的羞辱和貶損。
後來，三藏法師玄奘（600～664）西天求法，輾轉至此，當衆闡述曰：&ldquo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rdquo有力地反擊了外道的非難，解開了這一理論疑團。
接觸了這一曆史因緣之後，法演心中頓生疑惑曰：&ldquo冷暖則可知矣，作麼生是自知底事？&rdquo于是便向講經法師請教：&ldquo不知自知之理如何？&rdquo講經法師難以解其疑問，便引導法演：&ldquo汝欲明此，當往南方，扣傳佛心宗者。
&rdquo法演遂負笈出關，遊方參學。
由于心中的疑團始終未得解開，法演終于叩開了禅門。
法演參透禅林大德悟道因緣後，上堂示衆，從自身尋覓到的參悟角度曰：&ldquo佛祖生冤家，悟道染泥土。
無為無事人，聲色如聾瞽。
且道如何即是？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rdquo當時，有一學僧站出來強辯道：&ldquo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
&rdquo 法演聞之向衆僧大喝道：&ldquo我也知你向鬼窟裡作活計。
&rdquo 法演自覺寂日不久将至，上堂辭衆曰：&ldquo趙州和尚有末後句，你作麼生會？試出來道看。
若會得去，不妨自在快活。
如或未然，這好事作麼說？&rdquo說到這裡，法演沉思良久，繼續道曰：&ldquo說即說了，也隻是諸人不知。
要會麼？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珍重。
&rdquo[14] 洞山良價禅師（807～869）為晚唐禅林高僧，正如其法名所示，為曹洞宗始祖。
洞山傾心禅門緣于初聞《般若心經》中&ldquo無眼耳鼻舌身意&rdquo之句。
早年，由于始終未能參透&ldquo無眼耳鼻舌身意&rdquo之句，頗為其惱。
他用雙手觸摸自己的臉龐上長着的眼睛和鼻子而百思不解。
難道經文有誤嗎？難道佛陀口出謊言嗎？從這段參悟因緣中我們可以清楚地了解，洞山當年頗為傾心哲學理論。
年屆21歲那年，洞山落發出家，受具為僧。
遊化四方拜師問道途中，他最初參拜的是馬祖的得意高徒南泉（748～834）。
當天臨近馬祖圓寂忌日，南泉依循慣例召集衆僧設齋筵。
南泉伺機向衆僧發出一問：&ldquo來日設馬祖齋，未審馬祖還來否？&rdquo衆僧默然以對，洞山卻站出來答道：&ldquo待有伴即來。
&rdquo 其後，洞山去參拜沩山。
向師求教&ldquo無情說法&rdquo之句的究竟含義，此句始于六祖慧能的弟子慧忠國師（？～775），即&ldquo非感覺的存在（非情之物&mdash&mdash作者注）如何闡述大法&rdquo之意。
沩山回答：&ldquo我這裡亦有，隻是罕遇其人。
&rdquo洞山不明其中含義，請師教示。
沩山答道：&ldquo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
&rdquo 經沩山指點，洞山辭師直接前往雲岩禅師門下，繼續參問求教。
洞山舉出前緣，便問雲岩：&ldquo無情說法，甚麼人得聞？&rdquo雲岩答曰：&ldquo無情得聞。
&rdquo洞山問：&ldquo和尚聞否？&rdquo雲岩雲：&ldquo我若聞，汝即不聞吾說法也。
&rdquo洞山問：&ldquo某甲為甚麼不聞？&rdquo雲岩遂豎起拂子雲：&ldquo還聞麼？&rdquo洞山答曰：&ldquo不聞。
&rdquo雲岩雲：&ldquo我說法汝尚不聞，豈況無情說法乎？&rdquo 至此，洞山終于明心見性，茅塞頓開，并述偈感歎曰： 也大奇， 也大奇， 無情說法不思議。
若将耳聽終難會， 眼處聞時方得知。
洞山證悟之偈得到了雲岩的印可。
洞山辭别雲岩之際，問道：&ldquo百年後忽有人問：&lsquo還邈得師真否？&rsquo如何祗對？&rdquo雲岩沉思許久雲：&ldquo隻這是。
&rdquo雲岩還叮囑道：&ldquo價阇黎，承當個事，大須審細。
&rdquo當時，洞山對雲岩的叮囑之意迷惑不解。
後來，當他渡河時偶然看到自己映在河中的倒影，豁然徹悟了雲岩諄諄叮囑的旨意，便當即又作了一個偈子： 切忌從他覓， 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 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 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 方得契如如。
[15] 與洞山的哲學思維方式相比較，龍潭崇信的接機施教手段可以稱為實踐型。
龍潭崇信是以&ldquo德山三十棒&rdquo聞名禅林的德山之師。
崇信出身貧窮，出家前以賣餅為生。
他每天都拿出十個燒餅供養潛居禅院的道悟和尚。
道悟十分歡喜地收下燒餅，卻總是剩下一個還給崇信。
道悟對崇信曰：&ldquo吾惠汝以蔭子孫。
&rdquo一天，崇信忽然自言自語地念叨：&ldquo餅是我持去，何以返遺我邪？其别有旨乎？&rdquo于是造訪道悟叩問緣由。
道悟曰：&ldquo是汝持來，複汝何咎？&rdquo道悟的這句話開啟了少年崇信的心扉，他便決心出家，追随道悟參禅問道。
崇信出家跟随道悟許久，卻從未聽到道悟為其開示心要。
一天，他鼓足勇氣問道悟和尚：&ldquo某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
&rdquo道悟回曰：&ldquo自汝到來，吾未嘗不指汝心要。
&rdquo崇信又問：&ldquo何處指示？&rdquo道悟雲：&ldquo汝擎茶來，吾為汝接。
汝行食來，吾為汝受。
汝和南時，吾便低首。
何處不指示心要？&rdquo崇信不明其意，沉思良久。
道悟借機當即道：&ldquo見則直下便見，拟思即差。
&rdquo崇信聞之，當下豁然開解，大徹大悟。
接着，崇信又問道悟和尚：&ldquo如何保任？&rdquo道悟答曰：&ldquo任性逍遙，随緣（境遇&mdash&mdash作者注）放曠。
但盡凡心，别無聖解。
&rdquo所謂&ldquo凡心&rdquo可稱為，基于二元實在觀的思念及想象等，如果祛除了&ldquo凡心&rdquo，自然萌生絕佳體驗，即證悟。
[16] 崇信悟道後，前往湖南澧陽龍潭住山，龍潭為&ldquo龍池&rdquo之意。
有一天，德山前來澧陽參谒龍潭崇信。
德山直接來到法堂問：&ldquo久向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現。
&rdquo崇信一聽，遂欠身而道：&ldquo子親到龍潭。
&rdquo德山默默無語，心中欽佩，于是決定留下，随師參學。
後來，玄覺和尚評述這段悟道因緣說：&ldquo且道德山肯龍潭不肯龍潭，若肯龍潭德山眼在什麼處？若不肯為什麼承嗣他？&rdquo[17] 德山來參龍潭之前，以注釋《金剛經》而聞名。
改入禅門以後，并沒有埋頭潛心于有關般若的争論。
德山以猛烈的棒喝接引手段及獨特的峻烈禅風聞名禅林。
不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