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家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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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嗯，我知道這好像挺滑稽，&rdquo那個年輕人在制圖闆前站起身子說，&ldquo可是我想我們還沒有互相正式介紹過。
我叫丹·羅森塔爾。
&rdquo他個子高，塊頭又大，他的面孔說明了他很腼腆。
&ldquo比爾·格羅夫。
&rdquo握手時我告訴他，然後我們都裝做安定下來。
我們剛進雷明頓·蘭德公司，被安排坐在同一個玻璃格子間裡，這是在迷宮般的十一樓，光線明亮，人們都壓低聲音說話。
時間是一九四九年春天，地點是紐約。
丹·羅森塔爾的工作，是為公司的&ldquo對外宣傳刊物&rdquo設計和畫插圖，這份刊物是份華而不實、讓人無法卒讀的月刊，名為《系統》，我的工作是為這份刊物撰稿并編輯。
在做着他的工作中最精細的部分時，他好像也能說話、聆聽，我很快變得會幾個鐘頭乃至幾天不去理會工作，所以在他那張清清爽爽的制圖闆和我的一貫讓人洩氣、放得亂七八糟的辦公桌之間狹小的空間裡，我們開始幾乎一直會你說一句，我說一句。
那年我二十三歲，丹比我大一歲左右，他說話帶着一種生硬、低沉的親切感，似乎保證他将永遠是個好夥伴。
他跟他的父母和弟弟住在布魯克林，&ldquo前面一拐就到了科尼島，這樣說，能給你一個概念。
&rdquo他最近剛從庫珀聯合學院的藝術學院畢業&mdash&mdash這所學院不收學費，但是因為挑選學生極為嚴格而出名，我聽說錄取比例為十比一，問他是不是這樣，他說他不知道。
&ldquo那你是在哪兒上的學，比爾？&rdquo他問，這一直是個讓人難堪的問題。
我退伍時，美國大兵權利法案[1]提供的大好機會擺在眼前，但是我居然沒有利用&mdash&mdash我永遠都不能完全想通是為什麼。
部分是害怕：我上高中時成績糟糕，在部隊裡，測我智商為109，我不想再冒着失敗的危險。
部分是自負：我計劃盡快成為一名職業作家，那讓上四年大學似乎耽誤事，是浪費。
另外還有第三個因素&mdash&mdash這要費很大勁才能解釋清楚，但是可以用一種極為簡化的方式講出來，比害怕和自負的那些話容易講&mdash&mdash在被問到我為什麼沒上大學時，我的回答頗為經常是：&ldquo我得照顧我媽媽。
&rdquo &ldquo哦，那就太糟糕了。
&rdquo丹·羅森塔爾面帶擔心地說，&ldquo我是說，你錯過上大學太糟糕了。
&rdquo他好像考慮了一陣子這件事，一邊用一枝細細的畫筆來回描，那裡籠罩着清新的香蕉油[2]味，格子間裡他那側，一直有這種氣味。
後來他說：&ldquo不管怎麼樣，如果美國大兵法案給被撫養的妻子和孩子發補助，幹嗎他們不給被贍養的母親發補助？&rdquo 我從未深入考慮過這件事；更糟糕的是，我從來沒想到過這件事。
可是不管我回答得有多麼前言不搭後語，含糊其詞，都沒什麼關系，因為他在我自傳中的黑暗地帶，又發現了一處沼澤區。
&ldquo你現在結婚了嗎？&rdquo他說。
&ldquo嗯哼。
&rdquo &ldquo那，誰去照顧你媽媽？還是你嗎？&rdquo &ldquo沒有，她&mdash&mdash嗯，她現在基本上恢複過來了。
&rdquo我說，那是扯了個謊話。
我知道他不會再追問，他也的确沒有，辦公室友誼使得他不可能那樣。
不過我在緊張地翻看《系統》的稿件時，也知道從現在開始，在丹·羅森塔爾旁邊，我得看好自己的嘴巴。
從我記事起，我媽媽就靠離婚贍養費生活。
我爸爸一九四二年去世後，什麼都沒給她留下。
剛開始，她做過幾份沒面子的辛苦工作&mdash&mdash在一家研磨透鏡的作坊幹活，在生産百貨商店用的人體模型的租金低廉的大通間工廠裡幹活&mdash&mdash但是像那種工作，令人痛心地不适合一個糊裡糊塗、快速衰老、經常變得歇斯底裡的女人來做，她經常自以為是雕塑家，至少像我自以為是作家一樣認真。
我入伍那段時間，她作為&ldquoA類被贍養人&rdquo得到了一點實惠，但是不會很多。
有一陣子，她跟我姐姐一家住在長島的郊區，可是在那座不快樂的房子裡，出現了個性沖突，很快導緻她回到紐約&mdash&mdash也就是到了我身邊。
我姐姐給我寫過一封信來談這件事，似乎這件事情微妙得無法在電話上談。
她解釋說她丈夫覺得跟嶽母同住的&ldquo觀點&rdquo理論上挺合理，實踐起來卻困難重重，還說她相信我能夠理解。
所以就那樣開始了。
我媽媽跟我靠我掙的很少一點實習期工資生活，我先是在一份行業刊物，然後在合衆社當改稿編輯，我們一起住在哈德遜街的一套公寓裡，那是她找到的。
除了有種噬心的感覺，即對一個年輕男性來說，這不能算是一種具有冒險精神或者吸引人的生活方式，我一開始感覺挺舒服。
我們相處好得讓人吃驚，可是話說回來，我們一向都相處得不錯。
在整個童年階段，我都佩服她把金錢問題不當回事的做法&mdash&mdash也許有甚于佩服她對藝術的不懈追求，或者她如此頻繁地喚起我對她的愛，那一點讓她在我眼裡顯得不同尋常，覺得她挺不錯。
如果我們偶爾被租住的地方趕出來，如果我們很少有穿得出去的衣服，有時會挨餓兩三天，等着我爸爸每個月的支票，那種艱辛，隻是加強了她躺在床上大聲給我和我姐姐閱讀《遠大前程》時甜蜜的痛苦感。
她具有自由精神，我們具有自由精神，隻有一個由債權人或者&ldquo像你爸爸那種人&rdquo組成的世界，才不懂得欣賞我們生活中的浪漫。
現在，她經常向我保證說這樣安排隻是暫時的&mdash&mdash她肯定很快就會找到辦法&ldquo重新站穩腳跟&rdquo&mdash&mdash可是随着一個又一個月過去，她根本不去努力，也不去制訂什麼合理計劃，所以我開始失去耐心。
這完全沒有意義。
我不再想聽她滔滔不絕地說話，也不想跟她一起哈哈大笑；我覺得她喝酒喝得太多，發現她小孩子氣，而且不負責任&mdash&mdash這是我爸爸說過的兩方面&mdash&mdash我甚至不想去看她：小個子，背駝，穿的是有品位卻從來不是很幹淨的衣服，黃灰色的頭發稀疏，亂糟糟的，嘴部肌肉松弛，一張臉上要麼是鬧脾氣，要麼是興高采烈的樣子。
她的牙齒好多年都有毛病，不好看，而且開始疼。
我領她去了北診所，那是格林威治村一座古老的小小的三角形磚制标志性建築，據說是紐約最古老的免費牙醫門診處。
一位和氣的年輕牙醫給她做了檢查，跟我們說她的牙得全拔了。
&ldquo哦，不！&rdquo她叫道。
沒辦法在這家門診處做拔牙手術，他解釋說，可是如果她去那位醫生在皇後區的私人診所，他可以在那兒給她拔牙，并給她做副假牙，隻收正常費用的一半，因為她是這邊的門診病人。
就那樣說定了。
我們坐火車去傑麥卡，我一直陪着她，聽她在每次被拔掉一顆牙時，都發出咕咕哝哝的聲音，渾身發抖。
看着那位醫生把一顆又一顆醜陋的牙齒放到他的小瓷盤子裡，讓我腳趾收緊，頭皮發麻。
看着可怕，但是奇怪地也令人滿足。
一顆，一顆，随着每顆牙齒帶着血掉到盤子上，我想，一顆&hellip&hellip一顆&hellip&hellip一顆。
她又怎麼能把這當作浪漫之事？也許到現在，她終于能夠接受現實了。
那天下午回家的一路上，因為她臉龐的下半部凹陷很深，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坐車時，她盯着車窗外看，拿一疊紙巾捂着她的嘴巴。
她似乎完全被打敗了。
那天晚上，開始疼得更厲害時，她在床上翻滾、呻吟，懇求我給她倒杯酒。
&ldquo嗯，我看這個主意不太好。
&rdquo我跟她說，&ldquo我是說酒精會暖和你的血液，你要知道，你在流血時，這隻能是雪上加霜。
&rdquo &ldquo給他打電話，&rdquo她命令道，&ldquo給那誰誰打電話，那個牙醫。
打給皇後區的查号台。
我不管現在幾點鐘，我快死了。
你明白我的話嗎？我快死了。
&rdquo 我按照她說的做了。
&ldquo很抱歉打電話到您家裡麻煩您，醫生。
&rdquo我說，&ldquo但問題是，我不知道我媽媽能不能喝點東西。
&rdquo &ldquo噢，當然。
&rdquo他說。
&ldquo液體是最好的了，果汁，冰茶，任何一種流行的汽水和軟飲料，那樣不錯。
&rdquo &ldquo不，我是說&mdash&mdash你知道&mdash&mdash威士忌。
酒類。
&rdquo &ldquo噢。
&rdquo他委婉地解釋說根本不建議喝酒。
最後不管怎麼樣，我還是給她倒了兩杯，我自己也喝了三四杯，一個人站着，以一種情節劇般的絕望動作趴在窗前。
我想我永遠都不能活着離開那裡。
她拿到了新假牙，剛開始戴的不适感結束後，她好像年輕了二十歲。
她經常又是微笑，又是大笑，在鏡子前面花很多時間。
可是她害怕大家會知道那是假牙，她變得小心翼翼。
&ldquo我說話的時候，你能聽到我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嗎？&rdquo她會問我。
&ldquo聽不到。
&rdquo &ldquo嗯，我能聽到。
你看到裝假牙的地方有條很難看的小皺紋嗎？很顯眼嗎？&rdquo &ldquo不，當然不，根本沒人會注意到。
&rdquo 她搞雕塑時，參加過三個需要付會費的藝術組織：全國雕塑協會、全國女藝術家協會，還有個名叫&ldquo鋼筆與畫筆&rdquo的，那是本地格林威治村裡的一個女性俱樂部&mdash&mdash我想那是很老、很老的格林威治村的遺留，當時的村裡，有罩衣、焚香、帶交織字母的埃及香煙和埃德納·聖文森特·米萊[3]。
在我的督促下，她不情願地同意不再向她在上城的那兩個組織交會費，可是她不肯放棄&ldquo鋼筆與畫筆&rdquo，因為對她來說，那在&ldquo社交上&rdquo意義重要。
我無所謂；這個俱樂部的會費并不多，他們有時舉辦畫作和雕塑聯展&mdash&mdash很糟糕的下午，有茶和松糕、裂縫很嚴重的木地闆以及戴着滑稽帽子聚在一起的女士&mdash&mdash在這種展覽上，我媽媽很久以前一件布滿指紋的小型作品也許能獲得一項榮譽獎。
&ldquo你要知道，隻是最近，他們才讓雕塑家加入&lsquo鋼筆與畫筆&rsquo。
&rdquo她解釋道，解釋的次數遠遠超出了必要。
&ldquo以前一直隻是作家和畫家，當然他們現在可以改名字了，把雕塑家也包括進去，可是我們自稱是&lsquo拿鑿子的&rsquo&rdquo。
她總是覺得那樣說很滑稽，笑了又笑，一邊想用手指遮住自己的牙齒&mdash&mdash那是以前，後來是高興地展示她嶄新的假牙。
那段時間，我幾乎沒有認識一個跟我年齡相當的人，除了在格林威治村的酒吧裡留連，想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有一次，有人帶我去一個小範圍聚會，認識了一個名叫艾琳的女孩，接着發現她像我一樣孤獨，不過在掩飾此事上，她比我做得要好。
她個子高，身材苗條，一頭茂密的暗紅色頭發，臉瘦瘦的，長得漂亮，有時候一臉提防而嚴肅的樣子，似乎世界正在強加給她
我叫丹·羅森塔爾。
&rdquo他個子高，塊頭又大，他的面孔說明了他很腼腆。
&ldquo比爾·格羅夫。
&rdquo握手時我告訴他，然後我們都裝做安定下來。
我們剛進雷明頓·蘭德公司，被安排坐在同一個玻璃格子間裡，這是在迷宮般的十一樓，光線明亮，人們都壓低聲音說話。
時間是一九四九年春天，地點是紐約。
丹·羅森塔爾的工作，是為公司的&ldquo對外宣傳刊物&rdquo設計和畫插圖，這份刊物是份華而不實、讓人無法卒讀的月刊，名為《系統》，我的工作是為這份刊物撰稿并編輯。
在做着他的工作中最精細的部分時，他好像也能說話、聆聽，我很快變得會幾個鐘頭乃至幾天不去理會工作，所以在他那張清清爽爽的制圖闆和我的一貫讓人洩氣、放得亂七八糟的辦公桌之間狹小的空間裡，我們開始幾乎一直會你說一句，我說一句。
那年我二十三歲，丹比我大一歲左右，他說話帶着一種生硬、低沉的親切感，似乎保證他将永遠是個好夥伴。
他跟他的父母和弟弟住在布魯克林，&ldquo前面一拐就到了科尼島，這樣說，能給你一個概念。
&rdquo他最近剛從庫珀聯合學院的藝術學院畢業&mdash&mdash這所學院不收學費，但是因為挑選學生極為嚴格而出名，我聽說錄取比例為十比一，問他是不是這樣，他說他不知道。
&ldquo那你是在哪兒上的學，比爾？&rdquo他問，這一直是個讓人難堪的問題。
我退伍時，美國大兵權利法案[1]提供的大好機會擺在眼前，但是我居然沒有利用&mdash&mdash我永遠都不能完全想通是為什麼。
部分是害怕：我上高中時成績糟糕，在部隊裡，測我智商為109，我不想再冒着失敗的危險。
部分是自負：我計劃盡快成為一名職業作家，那讓上四年大學似乎耽誤事，是浪費。
另外還有第三個因素&mdash&mdash這要費很大勁才能解釋清楚，但是可以用一種極為簡化的方式講出來，比害怕和自負的那些話容易講&mdash&mdash在被問到我為什麼沒上大學時，我的回答頗為經常是：&ldquo我得照顧我媽媽。
&rdquo &ldquo哦，那就太糟糕了。
&rdquo丹·羅森塔爾面帶擔心地說，&ldquo我是說，你錯過上大學太糟糕了。
&rdquo他好像考慮了一陣子這件事，一邊用一枝細細的畫筆來回描，那裡籠罩着清新的香蕉油[2]味，格子間裡他那側，一直有這種氣味。
後來他說：&ldquo不管怎麼樣，如果美國大兵法案給被撫養的妻子和孩子發補助，幹嗎他們不給被贍養的母親發補助？&rdquo 我從未深入考慮過這件事；更糟糕的是，我從來沒想到過這件事。
可是不管我回答得有多麼前言不搭後語，含糊其詞，都沒什麼關系，因為他在我自傳中的黑暗地帶，又發現了一處沼澤區。
&ldquo你現在結婚了嗎？&rdquo他說。
&ldquo嗯哼。
&rdquo &ldquo那，誰去照顧你媽媽？還是你嗎？&rdquo &ldquo沒有，她&mdash&mdash嗯，她現在基本上恢複過來了。
&rdquo我說，那是扯了個謊話。
我知道他不會再追問，他也的确沒有，辦公室友誼使得他不可能那樣。
不過我在緊張地翻看《系統》的稿件時，也知道從現在開始，在丹·羅森塔爾旁邊，我得看好自己的嘴巴。
從我記事起，我媽媽就靠離婚贍養費生活。
我爸爸一九四二年去世後，什麼都沒給她留下。
剛開始，她做過幾份沒面子的辛苦工作&mdash&mdash在一家研磨透鏡的作坊幹活，在生産百貨商店用的人體模型的租金低廉的大通間工廠裡幹活&mdash&mdash但是像那種工作，令人痛心地不适合一個糊裡糊塗、快速衰老、經常變得歇斯底裡的女人來做，她經常自以為是雕塑家，至少像我自以為是作家一樣認真。
我入伍那段時間，她作為&ldquoA類被贍養人&rdquo得到了一點實惠，但是不會很多。
有一陣子，她跟我姐姐一家住在長島的郊區，可是在那座不快樂的房子裡，出現了個性沖突，很快導緻她回到紐約&mdash&mdash也就是到了我身邊。
我姐姐給我寫過一封信來談這件事，似乎這件事情微妙得無法在電話上談。
她解釋說她丈夫覺得跟嶽母同住的&ldquo觀點&rdquo理論上挺合理，實踐起來卻困難重重，還說她相信我能夠理解。
所以就那樣開始了。
我媽媽跟我靠我掙的很少一點實習期工資生活，我先是在一份行業刊物，然後在合衆社當改稿編輯，我們一起住在哈德遜街的一套公寓裡，那是她找到的。
除了有種噬心的感覺，即對一個年輕男性來說，這不能算是一種具有冒險精神或者吸引人的生活方式，我一開始感覺挺舒服。
我們相處好得讓人吃驚，可是話說回來，我們一向都相處得不錯。
在整個童年階段，我都佩服她把金錢問題不當回事的做法&mdash&mdash也許有甚于佩服她對藝術的不懈追求，或者她如此頻繁地喚起我對她的愛，那一點讓她在我眼裡顯得不同尋常，覺得她挺不錯。
如果我們偶爾被租住的地方趕出來，如果我們很少有穿得出去的衣服，有時會挨餓兩三天，等着我爸爸每個月的支票，那種艱辛，隻是加強了她躺在床上大聲給我和我姐姐閱讀《遠大前程》時甜蜜的痛苦感。
她具有自由精神，我們具有自由精神，隻有一個由債權人或者&ldquo像你爸爸那種人&rdquo組成的世界，才不懂得欣賞我們生活中的浪漫。
現在，她經常向我保證說這樣安排隻是暫時的&mdash&mdash她肯定很快就會找到辦法&ldquo重新站穩腳跟&rdquo&mdash&mdash可是随着一個又一個月過去，她根本不去努力，也不去制訂什麼合理計劃，所以我開始失去耐心。
這完全沒有意義。
我不再想聽她滔滔不絕地說話，也不想跟她一起哈哈大笑；我覺得她喝酒喝得太多，發現她小孩子氣，而且不負責任&mdash&mdash這是我爸爸說過的兩方面&mdash&mdash我甚至不想去看她：小個子，背駝，穿的是有品位卻從來不是很幹淨的衣服，黃灰色的頭發稀疏，亂糟糟的，嘴部肌肉松弛，一張臉上要麼是鬧脾氣，要麼是興高采烈的樣子。
她的牙齒好多年都有毛病，不好看，而且開始疼。
我領她去了北診所，那是格林威治村一座古老的小小的三角形磚制标志性建築，據說是紐約最古老的免費牙醫門診處。
一位和氣的年輕牙醫給她做了檢查，跟我們說她的牙得全拔了。
&ldquo哦，不！&rdquo她叫道。
沒辦法在這家門診處做拔牙手術，他解釋說，可是如果她去那位醫生在皇後區的私人診所，他可以在那兒給她拔牙，并給她做副假牙，隻收正常費用的一半，因為她是這邊的門診病人。
就那樣說定了。
我們坐火車去傑麥卡，我一直陪着她，聽她在每次被拔掉一顆牙時，都發出咕咕哝哝的聲音，渾身發抖。
看着那位醫生把一顆又一顆醜陋的牙齒放到他的小瓷盤子裡，讓我腳趾收緊，頭皮發麻。
看着可怕，但是奇怪地也令人滿足。
一顆，一顆，随着每顆牙齒帶着血掉到盤子上，我想，一顆&hellip&hellip一顆&hellip&hellip一顆。
她又怎麼能把這當作浪漫之事？也許到現在，她終于能夠接受現實了。
那天下午回家的一路上，因為她臉龐的下半部凹陷很深，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坐車時，她盯着車窗外看，拿一疊紙巾捂着她的嘴巴。
她似乎完全被打敗了。
那天晚上，開始疼得更厲害時，她在床上翻滾、呻吟，懇求我給她倒杯酒。
&ldquo嗯，我看這個主意不太好。
&rdquo我跟她說，&ldquo我是說酒精會暖和你的血液，你要知道，你在流血時，這隻能是雪上加霜。
&rdquo &ldquo給他打電話，&rdquo她命令道，&ldquo給那誰誰打電話，那個牙醫。
打給皇後區的查号台。
我不管現在幾點鐘，我快死了。
你明白我的話嗎？我快死了。
&rdquo 我按照她說的做了。
&ldquo很抱歉打電話到您家裡麻煩您，醫生。
&rdquo我說，&ldquo但問題是，我不知道我媽媽能不能喝點東西。
&rdquo &ldquo噢，當然。
&rdquo他說。
&ldquo液體是最好的了，果汁，冰茶，任何一種流行的汽水和軟飲料，那樣不錯。
&rdquo &ldquo不，我是說&mdash&mdash你知道&mdash&mdash威士忌。
酒類。
&rdquo &ldquo噢。
&rdquo他委婉地解釋說根本不建議喝酒。
最後不管怎麼樣，我還是給她倒了兩杯，我自己也喝了三四杯，一個人站着，以一種情節劇般的絕望動作趴在窗前。
我想我永遠都不能活着離開那裡。
她拿到了新假牙，剛開始戴的不适感結束後，她好像年輕了二十歲。
她經常又是微笑，又是大笑，在鏡子前面花很多時間。
可是她害怕大家會知道那是假牙，她變得小心翼翼。
&ldquo我說話的時候，你能聽到我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嗎？&rdquo她會問我。
&ldquo聽不到。
&rdquo &ldquo嗯，我能聽到。
你看到裝假牙的地方有條很難看的小皺紋嗎？很顯眼嗎？&rdquo &ldquo不，當然不，根本沒人會注意到。
&rdquo 她搞雕塑時，參加過三個需要付會費的藝術組織：全國雕塑協會、全國女藝術家協會，還有個名叫&ldquo鋼筆與畫筆&rdquo的，那是本地格林威治村裡的一個女性俱樂部&mdash&mdash我想那是很老、很老的格林威治村的遺留，當時的村裡，有罩衣、焚香、帶交織字母的埃及香煙和埃德納·聖文森特·米萊[3]。
在我的督促下，她不情願地同意不再向她在上城的那兩個組織交會費，可是她不肯放棄&ldquo鋼筆與畫筆&rdquo，因為對她來說，那在&ldquo社交上&rdquo意義重要。
我無所謂；這個俱樂部的會費并不多，他們有時舉辦畫作和雕塑聯展&mdash&mdash很糟糕的下午，有茶和松糕、裂縫很嚴重的木地闆以及戴着滑稽帽子聚在一起的女士&mdash&mdash在這種展覽上，我媽媽很久以前一件布滿指紋的小型作品也許能獲得一項榮譽獎。
&ldquo你要知道，隻是最近，他們才讓雕塑家加入&lsquo鋼筆與畫筆&rsquo。
&rdquo她解釋道，解釋的次數遠遠超出了必要。
&ldquo以前一直隻是作家和畫家，當然他們現在可以改名字了，把雕塑家也包括進去，可是我們自稱是&lsquo拿鑿子的&rsquo&rdquo。
她總是覺得那樣說很滑稽，笑了又笑，一邊想用手指遮住自己的牙齒&mdash&mdash那是以前，後來是高興地展示她嶄新的假牙。
那段時間，我幾乎沒有認識一個跟我年齡相當的人，除了在格林威治村的酒吧裡留連，想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有一次，有人帶我去一個小範圍聚會，認識了一個名叫艾琳的女孩，接着發現她像我一樣孤獨，不過在掩飾此事上，她比我做得要好。
她個子高，身材苗條，一頭茂密的暗紅色頭發，臉瘦瘦的，長得漂亮，有時候一臉提防而嚴肅的樣子，似乎世界正在強加給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