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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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維娅·提金斯從午餐桌的一頭站起來，搖曳着身姿，手端了盤子沿桌子走來。
她頭上仍然紮着發帶，裙子長到沒法再長。
她說，她不打算因為她的身高而被人當成女童子軍。
無論是皮膚、身材，還是姿态的慵懶，她都沒有老去一絲一毫。
你沒法在她的皮膚或者臉龐上看到任何死寂和暗沉。
她眼睛的色澤裡帶着比她想表達的還要多一絲的疲倦，但她故意強調了她輕蔑無禮的神氣。
這是因為她感到她控制男人的能力和她的冷漠成正比。
她知道，有的人曾經這麼說一個危險的女人：當她走進房間的時候，每個女人都給她們的丈夫拴上狗繩。
西爾維娅愉快地想，在她走出那間屋子之前，所有的女人都會慚愧地意識到&mdash&mdash她們并不需要這麼做！因為就算她一進屋便像酒吧女仆對毛手毛腳的追求者那樣冷漠又清晰地說：&ldquo别想了！&rdquo她也不可能更清楚地向其他女人表明，她根本看不起她們珍視的垃圾。
有一次，在約克郡的懸崖邊上，那裡的高沼高于海平面，在一次令人疲倦的打獵過程中&mdash&mdash這在當地很流行&mdash&mdash有個男人請她觀察下方銀鷗的姿态。
懸崖上，它們從一塊石頭猛沖向另一塊石頭，尖叫着，完全沒有海鷗的高貴。
有的鳥甚至丢掉了剛抓到的鲱魚。
她看到小塊的銀色掉進藍色的波濤。
男人叫她擡頭，往上看：在下方反射的陽光映射下，一隻鳥好像天空一朵蒼白的火焰，在高處盤旋着，長時間盤旋着。
男人對她說，那是某種魚鷹或者隼。
它通常追趕海鷗，等它們吓得四蹿、丢掉捉到的鲱魚，而鷹會在魚落水之前把它接住。
這時候并沒有魚鷹覓食，但海鷗仍然像往常那樣被吓得四蹿。
西爾維娅長時間地觀察着鷹的盤旋。
她滿意地看到，即使誰都沒有威脅那些海鷗，它們仍然尖叫着把獵物扔進海裡&hellip&hellip這整件事讓她想到自己和那些小家子氣的普通女人之間的關系&hellip&hellip倒不是有那麼一點對她不利的醜聞，她非常清楚什麼都沒有，這是她長久以來思考着的事，就像拒絕不錯的男人&mdash&mdash那些情場上的&ldquo很不錯的男人&rdquo&mdash&mdash是她的個人愛好一樣。
她以各種辦法&ldquo拒絕&rdquo這些家夥：很不錯的人，留着基奇納[174]式的八字須，長着海豹一樣的棕色眼睛，真誠、興奮的聲音，簡短的話語，挺直的脊背，令人敬佩的履曆&mdash&mdash隻要你不問得太細。
有一次，在一戰剛開始的那段時間，一個年輕人&mdash&mdash她有對他笑了笑，錯把他當成了另一個更值得信任的人&mdash&mdash乘出租車跟着她，緊跟着她的車，因為酒精、榮耀和以為所有女人在這可怕的狂歡節裡都成了公共财産的笃定信念而滿臉通紅，從公共台階拾級而上，闖進了她的門&hellip&hellip她比他高出半個頭，幾分鐘以後，她在他看來好像變成了十英尺高的巨人，話語燒灼着他的脊梁骨，聲音好像來自冰封的大理石雕像：她對人忽冷忽熱[175]。
闖入的時候，他像一匹牡馬，紅着眼睛，四腳離地。
而下樓的時候，因為這種或者那種原因，他像一隻被淹得半死不活的耗子，兩眼灰暗，眼眶看起來濕濕的。
然而，除了說他應該如何對待軍官同僚的妻子之外，她并沒有告訴他什麼。
在親密的熟人面前，她都會說這種觀點其實是徹底的胡扯。
但這對他來說，好像母親的聲音&mdash&mdash當他母親還年輕得多的時候，當然&mdash&mdash從天堂對他說話，而他的良心一手造成了他濕漉漉的眼眶。
這不過都是戲劇化的、跟戰争有關的東西。
因此，這并沒有讓她産生興趣。
她甯可給人帶來更深刻、更安靜的痛苦。
她自吹自擂道，她可以分辨一個男人在一瞥之下對她産生的印象的深度&mdash&mdash還有這一瞥的質量。
從并不透露什麼的一個眼神，到一個連自我介紹的時候都不掩飾欲望的倒黴蛋投來的最無恥、最漫不經心的一眼，再到晚飯後慎重的一瞥，從一個遲到的晚餐伴侶的右腳，沿對角線向上到左褲腿的褲縫，到放懷表的口袋，在紐扣上停留一下，較迅速地轉開，停在左邊肩膀上，那個倒黴蛋驚駭地站着，他的晚餐也壞事了&mdash&mdash從更溫和的到更大張旗鼓的，她把&ldquo拒絕&rdquo的整個範圍都玩遍了。
那個倒黴蛋第二天就會換掉他的靴匠、襪商、裁縫、飾紐和襯衫的設計師。
他們甚至會歎着氣，想改變他們的臉型，在早飯後對着鏡子嚴肅地商讨着，但他們心底知道災難源自她沒有屈尊看着他們的眼睛&hellip&hellip或者說&ldquo不敢&rdquo看才對！ 西爾維娅，她自己，會熱心地承認可能真的是這樣。
她知道，她像親密的夥伴們一樣&mdash&mdash紙質光滑的、配了照片的周刊上的那些伊麗莎白們、艾利克斯們、莫伊拉女士們&mdash&mdash為了男人而瘋狂。
實際上，這是她們親密關系的前提，也是她們的照片有資格被複制在熱光紙印制的報紙上的前提。
事實上，她們一群人一起，身上飄着一整片玉米地一樣的羽毛圍巾，雖然可以确信的是沒人系羽毛圍巾。
她們剪短了頭發，裙子盡可能地平整，她們的胸口，真的有那麼點，哦，你知道&hellip&hellip有些&hellip&hellip她們的儀态也盡可能&mdash&mdash但又那麼不同&mdash&mdash和那些倫敦金融城的男人常常去的茶店裡的女服務生一樣。
人們在警察局的搜查報告裡讀到那些茶店究竟是幹什麼的！在舉止上，她們可能和任何女性群體一樣值得尊重，和那些戰前偉大的中産階級相比可能更值得尊重，和她們自己的高級用人相比更是無懈可擊，那些用人的道德水準，僅僅根據離婚法庭的數據來看&mdash&mdash那是她從提金斯那裡弄來的&mdash&mdash即使是那些威爾士或者蘇格蘭低地的村莊也會自愧不如。
她的母親常說她的男管家會上天堂，不過那是因為記錄天使，作為一個天使&mdash&mdash而且因此，心思單純&mdash&mdash對摩爾根最微不足道的罪孽，都不會有臉記錄，更别說大聲念出來。
而且，像西爾維娅·提金斯這麼個天生持懷疑态度的人，她甚至并非真的相信朋友們傷風敗俗的能力。
她不相信她們中的任何一個真的是法國人說的那種某個男人的公開情人[176]。
熱情不是她們的武器，至少不是她們最強的武器。
她們把它更多地留給&mdash&mdash或者更少地&mdash&mdash更令人敬畏的那群人。
A公爵&hellip&hellip還有那些小A&hellip&hellip可能是陰郁而感情充沛的B公爵的孩子&hellip&hellip而不是更陰郁而不那麼熱情的已故的A公爵的&hellip&hellipC先生，那個托利黨的政治家和前任的外交大臣，也很有可能是托利黨大法官大人E的所有孩子的父親&hellip&hellip輝格黨的前座議員[177]，陰郁而令人不快的羅素們和卡文迪許們拿這些&mdash&mdash又是法語&mdash&mdashcollagessérieux[178]去和他們自己的F大人&mdash&mdash和G先生&mdash&mdash那些誤入歧途的婚姻八卦相交換。
但這些頭銜很高、出身世家的前座議員的風流韻事更是嚴肅的政治事件。
熱光紙印的周刊向來捉不住這些八卦。
一個原因是，這群人對他們來說并不上相，又老又醜，穿着品味差得驚人。
他們更适合作為那些不審慎的、已經寫好了但五十年内都不能見光的回憶錄的主題&hellip&hellip 無論是女性前座議員[179]的這一派還是那一派，與她的和那群人的風流韻事相比，都不值一提。
如果仔細想想，她們的情事多少有些淫亂，總是發生在鄉間住宅裡&mdash&mdash在那裡，門鈴早上五點就響。
西爾維娅聽說過這樣的鄉間住宅，但從來沒有見識過其中任何一所。
她想象，他們可能是某個王室直屬的男爵，父名以&ldquo琛&rdquo&ldquo斯坦恩&rdquo或者&ldquo鮑姆&rdquo結尾[180]。
現在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了，但西爾維娅從來不去拜訪他們。
她内心的天主教徒阻止她這麼做。
她的一些很聰明的女性朋友确實是很突然地就結婚了，但她們的地位大多高不過醫生、律師、牧師、市長大人和普通地方議會議員的女兒。
她們的婚姻通常都是不那麼正式的舞會，缺少經驗和香槟&mdash&mdash要麼是喝得太多，要麼是時間地點不同尋常&mdash&mdash都是在齋戒期。
這些匆匆忙忙的婚姻幾乎沒有一個是因為激情或者天性淫蕩而促成的。
就她自己來說&mdash&mdash現在看是多年前了&mdash&mdash她明顯是被人占了便宜，在香槟之後，對方是個叫德雷克的已婚男人。
現在，在她看來，他有些粗野。
但在那次之後，激情醞釀了起來。
她的激情十分強烈，他的也相當強烈。
在恐慌中&mdash&mdash她母親的恐慌和她自己的一樣強&mdash&mdash她騙了提金斯，同他在巴黎結婚，以免讓人知道&mdash&mdash盡管幸運的是，她母親的婚禮以前也是在霍克大道英國天主教教堂舉行的。
這不僅創了先例，還給她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mdash&mdash婚禮的當晚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她都不用閉上眼睛眼前就能浮現巴黎的酒店房間的場景，就能在一片白色物體背景上&mdash&mdash花朵什麼的，那是為了婚禮連夜送過來的&mdash&mdash看到德雷克因為悲傷和嫉妒而扭曲的臉。
她知道她離死不遠了。
她想要死。
即使現在，她隻要在報紙上看到德雷克的名字&mdash&mdash她母親在她的表親，那個傲慢的上議院前座議員那裡很有影響，想辦法讓德雷克在政府公報上的海外殖民地晉升榜上有名&mdash&mdash不，隻要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她就會定定地停住，無論是在說話還是在走路的時候，指甲深深掐進手掌裡，輕聲呻吟&hellip&hellip她得在心裡縫出一個慢性的傷口以掩飾這呻吟，它以喃喃自語告終。
對她來說，這似乎降低了她的身份&hellip&hellip 這悲慘的記憶會像鬼魂一樣襲來，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她可以看見德雷克的臉，膚色很深，在白色的東西中間。
她可以感受到她的睡袍被從肩膀上撕下，但最重要的是，在黑暗中，那黑暗驅走了她可能置身其中的房間裡的所有光亮，她心中集結着當時她感受到的心理上的極度痛苦：對這個糟蹋了她的野蠻人的渴望、頭腦中劇烈的疼痛。
奇怪的是，在看見德雷克本人的時候&mdash&mdash自戰争開始以後她見到過他幾次&mdash&mdash她沒有任何感情上的變化。
她并不厭惡，但也不渴望他&hellip&hellip不過，她還是有渴望，但她知道這僅僅是對再次體驗那可怕的感覺的渴望，而不是和德雷克一起&hellip&hellip 如果隻是一種玩樂的話，她&ldquo拒絕&rdquo很不錯的男人的方式是一種不無危險的玩樂。
她想象着，在一次成功之後，她一定會感到那種男人告訴她的左右各一槍打中一隻鳥的興奮。
毫無疑問，她也會感受到同樣的男人帶着初學者一起獵鳥時的部分情緒。
她現在珍視她個人的貞潔就像她珍視她個人的清潔一樣，她洗澡後在開着的窗前做瑞典式運動，然後騎馬散心，晚上還在通風良好的房間裡長時間跳舞。
她通過這些來保證她的個人清潔。
事實上，在她心目中，生活中的這兩方面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
她巧妙地選擇的那些活動和她的清潔讓她保持着吸引力。
同樣的，事實上，很健康的疲倦讓她維持着一生都要保持貞潔的情緒。
回到丈夫身邊以後她一直都這麼做。
這不是因為她對丈夫有任何依戀，或者什麼所謂的美德，隻是因為她因任性而和她自己定下了協議，而且她希望保守住這個協議。
她一定要讓男人跪在她跟前。
實際上，這是她&mdash&mdash完全是社交上的&mdash&mdash維持日常生計的代價，就像親密朋友們為維持日常生計而付出的代價那樣。
她現在就像過去幾年中的那樣絕對的自律。
很有可能所有她的莫伊拉們、梅格們，還有瑪喬裡夫人們過去和現在也是一樣&mdash&mdash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們不得不在自己這群人的頭頂飄着一絲妓院的做派和習慣交織的霧氣。
這是公衆想要的&hellip&hellip飄着一絲霧氣，像她見過的水蒸氣的最輕柔的痕迹那樣，膠水一樣附着在動物園的鳄魚房的水面上。
這确實是她的代價。
她意識到她算是幸運的。
在她的圈子中，沒有幾個急匆匆結婚了的年輕女人能一直把頭浮在水面以上。
有一季裡，你會讀到在瑪喬裡夫人結婚進宮觐見之後，她和亨特上尉一起在羅漢普頓，在古德伍德之類的地方被人看到。
之後的一個月，這對年輕人的照片常常出現，他們大步走着，背後是馬道的栅欄。
然後，他們時髦的舉動留下的記錄就會把他們轉移到邊遠地區總督的随行和專員的名單上。
那裡的熱帶氣候對皮膚不好。
像西爾維娅說的那樣，&ldquo然後，就再也沒有他和她了&rdquo。
她的情況并沒有那麼糟，但也很接近了。
作為一位非常富有的婦人的獨女，她有些優勢。
她的丈夫也不是什麼能被随便排進總督的職員名單上的亨特上尉，他在一流的政府辦公室裡工作。
當安傑麗卡就這個年輕的家庭寫些稿子的時候，她會&mdash&mdash安傑麗卡對這些事情的概念很模糊&mdash&mdash管她丈夫叫未來的大法官大人，或者維也納的大使。
他們小小的、貴得吓人的房産&mdash&mdash她母親和他們一起住的時候曾經慷慨大方地給他們出了一筆錢&mdash&mdash幫他們度過了起先驚險的兩年。
他們瘋狂地接待賓客。
有兩件常常被談論的醜聞最早就發生在西爾維娅的小客廳裡。
跟佩羅恩跑掉的時候，她已經相當知名了&hellip&hellip 回家并沒有那麼困難。
她本來以為會很困難，但其實沒有。
提金斯在格雷律師學院訂了很大的房間。
這對她來說并不合乎情理，但她覺得他想和自己的朋友近一些。
盡管她對提金斯重新接受她沒有絲毫感激，想到住在他的房子裡也隻會犯惡心，但既然他們是在湊合地生活，為了自己她也應該更公平一些。
她從來沒有欺騙過鐵路公司，把需要交稅的香水偷偷帶過海關，或者對二手商說她的衣服不如真實情況那麼舊，雖然因為聲望她本可以這麼做。
提金斯應該想住在哪裡就住在哪裡，這才公平，他們便住下來了，高高的窗子正對着對面喬治王時代庭院的麥克馬斯特的窗子。
他們在這棟很不錯的建築裡有兩層樓，因此他們有很大的空間。
早餐廳是間很大的房間，戰争期間他們也在這裡用午餐，裡面裝滿了幾乎全部都用小牛皮封了書脊的書，在巨大的、黃白相間的雕花大理石壁爐上面是一塊巨大的鏡子，三個窗戶都很高，蛛絲一樣細的窗棂，又老又有些突鼓的玻璃&mdash&mdash有的窗玻璃因為年久已經有些發紫&mdash&mdash給這個房間帶來一種十八世紀的特色。
她承認，它很配得上提金斯。
他是十八世紀約翰遜博士[181]那種類型的人物&mdash&mdash這是除了那個叫美男子[182]什麼的家夥以外，她知道的唯一一種十八世紀的類型。
美男子穿白色綢緞和有褶裥飾邊的衣服，還會去巴斯[183]，一定是沒法形容的煩人。
她有一間很大的白色會客室在樓上，她知道裡面的家具陳設是十八世紀的風格，應該被尊重。
因為提金斯&mdash&mdash她再次承認&mdash&mdash在古董家具方面有着令人驚訝的天賦。
他很看不起它們，但他對它們了如指掌。
有一次，她的朋友莫伊拉夫人正哀歎在約翰·羅伯遜爵士的建議下從頭到尾裝修他們小小的新房所需要的費用，而羅伯遜爵士是個專家（莫伊拉一家把他們在阿靈頓街的一切都賣給了某個美國人）。
提金斯過來飲茶，本來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卻好聲好氣，腔調頗有些深情，用藍月亮[184]出現時才會賞給她最漂亮的朋友們的口氣說道：&ldquo你最好讓我替你做。
&rdquo 環顧西爾維娅極好的客廳，白色鑲闆、中國漆質屏風、紅漆鍍金陳列櫃、巨大的藍粉交織的地毯（西爾維娅知道僅憑三張弗拉戈納爾畫的鑲闆，她的客廳就算十分引人注目了。
那是在畫家被前一位國王看中并出名之前買的），莫伊拉女士對着提金斯，聲音發顫，幾乎是用将要開始一段風流韻事的口氣說： &ldquo哦，你要能幫忙就好了。
&rdquo 他做了，花了約翰·羅伯遜爵士預算的四分之一。
他沒費吹灰之力，就好像随便掄了兩下他大象一樣巨大的肩膀，因為他似乎光憑看一眼包裝紙上的郵票，就知道每一個交易商和拍賣行的貨品目錄裡都有什麼。
而且，更令人吃驚的是，他還和莫伊拉女士調情&mdash&mdash他們和莫伊拉一家在格魯斯特郡逗留了兩次，莫伊拉一家和賽特斯維特夫人作為提金斯夫婦的座上賓[185]，共度了三次周末。
提金斯手段
她頭上仍然紮着發帶，裙子長到沒法再長。
她說，她不打算因為她的身高而被人當成女童子軍。
無論是皮膚、身材，還是姿态的慵懶，她都沒有老去一絲一毫。
你沒法在她的皮膚或者臉龐上看到任何死寂和暗沉。
她眼睛的色澤裡帶着比她想表達的還要多一絲的疲倦，但她故意強調了她輕蔑無禮的神氣。
這是因為她感到她控制男人的能力和她的冷漠成正比。
她知道，有的人曾經這麼說一個危險的女人：當她走進房間的時候，每個女人都給她們的丈夫拴上狗繩。
西爾維娅愉快地想，在她走出那間屋子之前，所有的女人都會慚愧地意識到&mdash&mdash她們并不需要這麼做！因為就算她一進屋便像酒吧女仆對毛手毛腳的追求者那樣冷漠又清晰地說：&ldquo别想了！&rdquo她也不可能更清楚地向其他女人表明，她根本看不起她們珍視的垃圾。
有一次，在約克郡的懸崖邊上，那裡的高沼高于海平面，在一次令人疲倦的打獵過程中&mdash&mdash這在當地很流行&mdash&mdash有個男人請她觀察下方銀鷗的姿态。
懸崖上，它們從一塊石頭猛沖向另一塊石頭，尖叫着，完全沒有海鷗的高貴。
有的鳥甚至丢掉了剛抓到的鲱魚。
她看到小塊的銀色掉進藍色的波濤。
男人叫她擡頭，往上看：在下方反射的陽光映射下，一隻鳥好像天空一朵蒼白的火焰，在高處盤旋着，長時間盤旋着。
男人對她說，那是某種魚鷹或者隼。
它通常追趕海鷗，等它們吓得四蹿、丢掉捉到的鲱魚，而鷹會在魚落水之前把它接住。
這時候并沒有魚鷹覓食，但海鷗仍然像往常那樣被吓得四蹿。
西爾維娅長時間地觀察着鷹的盤旋。
她滿意地看到，即使誰都沒有威脅那些海鷗，它們仍然尖叫着把獵物扔進海裡&hellip&hellip這整件事讓她想到自己和那些小家子氣的普通女人之間的關系&hellip&hellip倒不是有那麼一點對她不利的醜聞，她非常清楚什麼都沒有，這是她長久以來思考着的事，就像拒絕不錯的男人&mdash&mdash那些情場上的&ldquo很不錯的男人&rdquo&mdash&mdash是她的個人愛好一樣。
她以各種辦法&ldquo拒絕&rdquo這些家夥：很不錯的人，留着基奇納[174]式的八字須，長着海豹一樣的棕色眼睛，真誠、興奮的聲音，簡短的話語，挺直的脊背，令人敬佩的履曆&mdash&mdash隻要你不問得太細。
有一次，在一戰剛開始的那段時間，一個年輕人&mdash&mdash她有對他笑了笑，錯把他當成了另一個更值得信任的人&mdash&mdash乘出租車跟着她，緊跟着她的車，因為酒精、榮耀和以為所有女人在這可怕的狂歡節裡都成了公共财産的笃定信念而滿臉通紅，從公共台階拾級而上，闖進了她的門&hellip&hellip她比他高出半個頭，幾分鐘以後，她在他看來好像變成了十英尺高的巨人，話語燒灼着他的脊梁骨，聲音好像來自冰封的大理石雕像：她對人忽冷忽熱[175]。
闖入的時候，他像一匹牡馬，紅着眼睛，四腳離地。
而下樓的時候，因為這種或者那種原因，他像一隻被淹得半死不活的耗子，兩眼灰暗，眼眶看起來濕濕的。
然而，除了說他應該如何對待軍官同僚的妻子之外，她并沒有告訴他什麼。
在親密的熟人面前，她都會說這種觀點其實是徹底的胡扯。
但這對他來說，好像母親的聲音&mdash&mdash當他母親還年輕得多的時候，當然&mdash&mdash從天堂對他說話，而他的良心一手造成了他濕漉漉的眼眶。
這不過都是戲劇化的、跟戰争有關的東西。
因此，這并沒有讓她産生興趣。
她甯可給人帶來更深刻、更安靜的痛苦。
她自吹自擂道，她可以分辨一個男人在一瞥之下對她産生的印象的深度&mdash&mdash還有這一瞥的質量。
從并不透露什麼的一個眼神，到一個連自我介紹的時候都不掩飾欲望的倒黴蛋投來的最無恥、最漫不經心的一眼，再到晚飯後慎重的一瞥，從一個遲到的晚餐伴侶的右腳，沿對角線向上到左褲腿的褲縫，到放懷表的口袋，在紐扣上停留一下，較迅速地轉開，停在左邊肩膀上，那個倒黴蛋驚駭地站着，他的晚餐也壞事了&mdash&mdash從更溫和的到更大張旗鼓的，她把&ldquo拒絕&rdquo的整個範圍都玩遍了。
那個倒黴蛋第二天就會換掉他的靴匠、襪商、裁縫、飾紐和襯衫的設計師。
他們甚至會歎着氣，想改變他們的臉型，在早飯後對着鏡子嚴肅地商讨着，但他們心底知道災難源自她沒有屈尊看着他們的眼睛&hellip&hellip或者說&ldquo不敢&rdquo看才對！ 西爾維娅，她自己，會熱心地承認可能真的是這樣。
她知道，她像親密的夥伴們一樣&mdash&mdash紙質光滑的、配了照片的周刊上的那些伊麗莎白們、艾利克斯們、莫伊拉女士們&mdash&mdash為了男人而瘋狂。
實際上，這是她們親密關系的前提，也是她們的照片有資格被複制在熱光紙印制的報紙上的前提。
事實上，她們一群人一起，身上飄着一整片玉米地一樣的羽毛圍巾，雖然可以确信的是沒人系羽毛圍巾。
她們剪短了頭發，裙子盡可能地平整，她們的胸口，真的有那麼點，哦，你知道&hellip&hellip有些&hellip&hellip她們的儀态也盡可能&mdash&mdash但又那麼不同&mdash&mdash和那些倫敦金融城的男人常常去的茶店裡的女服務生一樣。
人們在警察局的搜查報告裡讀到那些茶店究竟是幹什麼的！在舉止上，她們可能和任何女性群體一樣值得尊重，和那些戰前偉大的中産階級相比可能更值得尊重，和她們自己的高級用人相比更是無懈可擊，那些用人的道德水準，僅僅根據離婚法庭的數據來看&mdash&mdash那是她從提金斯那裡弄來的&mdash&mdash即使是那些威爾士或者蘇格蘭低地的村莊也會自愧不如。
她的母親常說她的男管家會上天堂，不過那是因為記錄天使，作為一個天使&mdash&mdash而且因此，心思單純&mdash&mdash對摩爾根最微不足道的罪孽，都不會有臉記錄，更别說大聲念出來。
而且，像西爾維娅·提金斯這麼個天生持懷疑态度的人，她甚至并非真的相信朋友們傷風敗俗的能力。
她不相信她們中的任何一個真的是法國人說的那種某個男人的公開情人[176]。
熱情不是她們的武器，至少不是她們最強的武器。
她們把它更多地留給&mdash&mdash或者更少地&mdash&mdash更令人敬畏的那群人。
A公爵&hellip&hellip還有那些小A&hellip&hellip可能是陰郁而感情充沛的B公爵的孩子&hellip&hellip而不是更陰郁而不那麼熱情的已故的A公爵的&hellip&hellipC先生，那個托利黨的政治家和前任的外交大臣，也很有可能是托利黨大法官大人E的所有孩子的父親&hellip&hellip輝格黨的前座議員[177]，陰郁而令人不快的羅素們和卡文迪許們拿這些&mdash&mdash又是法語&mdash&mdashcollagessérieux[178]去和他們自己的F大人&mdash&mdash和G先生&mdash&mdash那些誤入歧途的婚姻八卦相交換。
但這些頭銜很高、出身世家的前座議員的風流韻事更是嚴肅的政治事件。
熱光紙印的周刊向來捉不住這些八卦。
一個原因是，這群人對他們來說并不上相，又老又醜，穿着品味差得驚人。
他們更适合作為那些不審慎的、已經寫好了但五十年内都不能見光的回憶錄的主題&hellip&hellip 無論是女性前座議員[179]的這一派還是那一派，與她的和那群人的風流韻事相比，都不值一提。
如果仔細想想，她們的情事多少有些淫亂，總是發生在鄉間住宅裡&mdash&mdash在那裡，門鈴早上五點就響。
西爾維娅聽說過這樣的鄉間住宅，但從來沒有見識過其中任何一所。
她想象，他們可能是某個王室直屬的男爵，父名以&ldquo琛&rdquo&ldquo斯坦恩&rdquo或者&ldquo鮑姆&rdquo結尾[180]。
現在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了，但西爾維娅從來不去拜訪他們。
她内心的天主教徒阻止她這麼做。
她的一些很聰明的女性朋友确實是很突然地就結婚了，但她們的地位大多高不過醫生、律師、牧師、市長大人和普通地方議會議員的女兒。
她們的婚姻通常都是不那麼正式的舞會，缺少經驗和香槟&mdash&mdash要麼是喝得太多，要麼是時間地點不同尋常&mdash&mdash都是在齋戒期。
這些匆匆忙忙的婚姻幾乎沒有一個是因為激情或者天性淫蕩而促成的。
就她自己來說&mdash&mdash現在看是多年前了&mdash&mdash她明顯是被人占了便宜，在香槟之後，對方是個叫德雷克的已婚男人。
現在，在她看來，他有些粗野。
但在那次之後，激情醞釀了起來。
她的激情十分強烈，他的也相當強烈。
在恐慌中&mdash&mdash她母親的恐慌和她自己的一樣強&mdash&mdash她騙了提金斯，同他在巴黎結婚，以免讓人知道&mdash&mdash盡管幸運的是，她母親的婚禮以前也是在霍克大道英國天主教教堂舉行的。
這不僅創了先例，還給她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mdash&mdash婚禮的當晚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她都不用閉上眼睛眼前就能浮現巴黎的酒店房間的場景，就能在一片白色物體背景上&mdash&mdash花朵什麼的，那是為了婚禮連夜送過來的&mdash&mdash看到德雷克因為悲傷和嫉妒而扭曲的臉。
她知道她離死不遠了。
她想要死。
即使現在，她隻要在報紙上看到德雷克的名字&mdash&mdash她母親在她的表親，那個傲慢的上議院前座議員那裡很有影響，想辦法讓德雷克在政府公報上的海外殖民地晉升榜上有名&mdash&mdash不，隻要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她就會定定地停住，無論是在說話還是在走路的時候，指甲深深掐進手掌裡，輕聲呻吟&hellip&hellip她得在心裡縫出一個慢性的傷口以掩飾這呻吟，它以喃喃自語告終。
對她來說，這似乎降低了她的身份&hellip&hellip 這悲慘的記憶會像鬼魂一樣襲來，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她可以看見德雷克的臉，膚色很深，在白色的東西中間。
她可以感受到她的睡袍被從肩膀上撕下，但最重要的是，在黑暗中，那黑暗驅走了她可能置身其中的房間裡的所有光亮，她心中集結着當時她感受到的心理上的極度痛苦：對這個糟蹋了她的野蠻人的渴望、頭腦中劇烈的疼痛。
奇怪的是，在看見德雷克本人的時候&mdash&mdash自戰争開始以後她見到過他幾次&mdash&mdash她沒有任何感情上的變化。
她并不厭惡，但也不渴望他&hellip&hellip不過，她還是有渴望，但她知道這僅僅是對再次體驗那可怕的感覺的渴望，而不是和德雷克一起&hellip&hellip 如果隻是一種玩樂的話，她&ldquo拒絕&rdquo很不錯的男人的方式是一種不無危險的玩樂。
她想象着，在一次成功之後，她一定會感到那種男人告訴她的左右各一槍打中一隻鳥的興奮。
毫無疑問，她也會感受到同樣的男人帶着初學者一起獵鳥時的部分情緒。
她現在珍視她個人的貞潔就像她珍視她個人的清潔一樣，她洗澡後在開着的窗前做瑞典式運動，然後騎馬散心，晚上還在通風良好的房間裡長時間跳舞。
她通過這些來保證她的個人清潔。
事實上，在她心目中，生活中的這兩方面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
她巧妙地選擇的那些活動和她的清潔讓她保持着吸引力。
同樣的，事實上，很健康的疲倦讓她維持着一生都要保持貞潔的情緒。
回到丈夫身邊以後她一直都這麼做。
這不是因為她對丈夫有任何依戀，或者什麼所謂的美德，隻是因為她因任性而和她自己定下了協議，而且她希望保守住這個協議。
她一定要讓男人跪在她跟前。
實際上，這是她&mdash&mdash完全是社交上的&mdash&mdash維持日常生計的代價，就像親密朋友們為維持日常生計而付出的代價那樣。
她現在就像過去幾年中的那樣絕對的自律。
很有可能所有她的莫伊拉們、梅格們，還有瑪喬裡夫人們過去和現在也是一樣&mdash&mdash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們不得不在自己這群人的頭頂飄着一絲妓院的做派和習慣交織的霧氣。
這是公衆想要的&hellip&hellip飄着一絲霧氣，像她見過的水蒸氣的最輕柔的痕迹那樣，膠水一樣附着在動物園的鳄魚房的水面上。
這确實是她的代價。
她意識到她算是幸運的。
在她的圈子中，沒有幾個急匆匆結婚了的年輕女人能一直把頭浮在水面以上。
有一季裡，你會讀到在瑪喬裡夫人結婚進宮觐見之後，她和亨特上尉一起在羅漢普頓，在古德伍德之類的地方被人看到。
之後的一個月，這對年輕人的照片常常出現，他們大步走着，背後是馬道的栅欄。
然後，他們時髦的舉動留下的記錄就會把他們轉移到邊遠地區總督的随行和專員的名單上。
那裡的熱帶氣候對皮膚不好。
像西爾維娅說的那樣，&ldquo然後，就再也沒有他和她了&rdquo。
她的情況并沒有那麼糟，但也很接近了。
作為一位非常富有的婦人的獨女，她有些優勢。
她的丈夫也不是什麼能被随便排進總督的職員名單上的亨特上尉，他在一流的政府辦公室裡工作。
當安傑麗卡就這個年輕的家庭寫些稿子的時候，她會&mdash&mdash安傑麗卡對這些事情的概念很模糊&mdash&mdash管她丈夫叫未來的大法官大人，或者維也納的大使。
他們小小的、貴得吓人的房産&mdash&mdash她母親和他們一起住的時候曾經慷慨大方地給他們出了一筆錢&mdash&mdash幫他們度過了起先驚險的兩年。
他們瘋狂地接待賓客。
有兩件常常被談論的醜聞最早就發生在西爾維娅的小客廳裡。
跟佩羅恩跑掉的時候，她已經相當知名了&hellip&hellip 回家并沒有那麼困難。
她本來以為會很困難，但其實沒有。
提金斯在格雷律師學院訂了很大的房間。
這對她來說并不合乎情理，但她覺得他想和自己的朋友近一些。
盡管她對提金斯重新接受她沒有絲毫感激，想到住在他的房子裡也隻會犯惡心，但既然他們是在湊合地生活，為了自己她也應該更公平一些。
她從來沒有欺騙過鐵路公司，把需要交稅的香水偷偷帶過海關，或者對二手商說她的衣服不如真實情況那麼舊，雖然因為聲望她本可以這麼做。
提金斯應該想住在哪裡就住在哪裡，這才公平，他們便住下來了，高高的窗子正對着對面喬治王時代庭院的麥克馬斯特的窗子。
他們在這棟很不錯的建築裡有兩層樓，因此他們有很大的空間。
早餐廳是間很大的房間，戰争期間他們也在這裡用午餐，裡面裝滿了幾乎全部都用小牛皮封了書脊的書，在巨大的、黃白相間的雕花大理石壁爐上面是一塊巨大的鏡子，三個窗戶都很高，蛛絲一樣細的窗棂，又老又有些突鼓的玻璃&mdash&mdash有的窗玻璃因為年久已經有些發紫&mdash&mdash給這個房間帶來一種十八世紀的特色。
她承認，它很配得上提金斯。
他是十八世紀約翰遜博士[181]那種類型的人物&mdash&mdash這是除了那個叫美男子[182]什麼的家夥以外，她知道的唯一一種十八世紀的類型。
美男子穿白色綢緞和有褶裥飾邊的衣服，還會去巴斯[183]，一定是沒法形容的煩人。
她有一間很大的白色會客室在樓上，她知道裡面的家具陳設是十八世紀的風格，應該被尊重。
因為提金斯&mdash&mdash她再次承認&mdash&mdash在古董家具方面有着令人驚訝的天賦。
他很看不起它們，但他對它們了如指掌。
有一次，她的朋友莫伊拉夫人正哀歎在約翰·羅伯遜爵士的建議下從頭到尾裝修他們小小的新房所需要的費用，而羅伯遜爵士是個專家（莫伊拉一家把他們在阿靈頓街的一切都賣給了某個美國人）。
提金斯過來飲茶，本來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卻好聲好氣，腔調頗有些深情，用藍月亮[184]出現時才會賞給她最漂亮的朋友們的口氣說道：&ldquo你最好讓我替你做。
&rdquo 環顧西爾維娅極好的客廳，白色鑲闆、中國漆質屏風、紅漆鍍金陳列櫃、巨大的藍粉交織的地毯（西爾維娅知道僅憑三張弗拉戈納爾畫的鑲闆，她的客廳就算十分引人注目了。
那是在畫家被前一位國王看中并出名之前買的），莫伊拉女士對着提金斯，聲音發顫，幾乎是用将要開始一段風流韻事的口氣說： &ldquo哦，你要能幫忙就好了。
&rdquo 他做了，花了約翰·羅伯遜爵士預算的四分之一。
他沒費吹灰之力，就好像随便掄了兩下他大象一樣巨大的肩膀，因為他似乎光憑看一眼包裝紙上的郵票，就知道每一個交易商和拍賣行的貨品目錄裡都有什麼。
而且，更令人吃驚的是，他還和莫伊拉女士調情&mdash&mdash他們和莫伊拉一家在格魯斯特郡逗留了兩次，莫伊拉一家和賽特斯維特夫人作為提金斯夫婦的座上賓[185]，共度了三次周末。
提金斯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