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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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它。

     她發現他&mdash&mdash就像潛意識裡她知道他是這樣的&mdash&mdash令人驚訝的溫和。

    當他聽着她母親咒罵德皇的時候,她常常看着他,但她卻沒有發覺這件事。

    他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表露任何感情。

    他最後說: &ldquo你和我像兩個人&hellip&hellip&rdquo他停了停,又更快速地說道,&ldquo你知道那些從不同角度看過去,讀到的内容也不同的肥皂廣告嗎?你靠近的時候讀到的是&lsquo猴子肥皂&rsquo,如果你走過去,回頭再看它就是&lsquo不用沖洗&rsquo&hellip&hellip雖然我們看着的是同一個東西,但你和我站立的角度不同,我們讀到的也是不同的信息。

    可能如果我們肩并肩就會看到第三&hellip&hellip但我希望我們互相尊重。

    我們都很真誠。

    至少,我非常尊重你,我希望你也尊重我。

    &rdquo 她保持着沉默。

    他們的背後,爐火沙沙響着。

    在房間另一頭的耶格先生說道:&ldquo協調失敗&hellip&hellip&rdquo然後他的聲音就又聽不見了。

     提金斯專心地看着她。

     &ldquo你不尊重我嗎?&rdquo他問。

    她仍然頑固地一話不說。

     &ldquo要是你說你尊重我就好了。

    &rdquo他重複說。

     &ldquo哦,&rdquo她叫出聲來,&ldquo這裡有這麼多的災難,我怎麼能尊重你?這麼多的苦痛!這麼多的折磨&hellip&hellip我沒法睡覺&hellip&hellip永遠都&hellip&hellip自從&hellip&hellip我沒好好睡過一晚。

    我相信痛苦和恐懼在晚上更加可怕&hellip&hellip&rdquo她知道她這樣叫是因為她害怕的東西成了現實。

    當他說&ldquo要是你說你尊重我就好了&rdquo,用的是過去時,他就已經告了别。

    她的男人,也要去了。

     他也知道。

    她心底一直知道,現在她承認了。

    她的苦痛有一半一直是因為有一天他會對她說再會,就像這樣,通過一個動詞的變位。

    就像他隻是偶爾會使用&ldquo我們&rdquo這個詞&mdash&mdash可能并不是故意的&mdash&mdash他讓她知道他愛着她。

     耶格先生從窗戶那裡飄忽着穿過房間。

    哈維拉德先生已經在門口了。

     &ldquo我們會讓你們好好繼續你們關于戰争的談話的,&rdquo耶格先生說,他補充了一句,&ldquo對我自己來說,我相信一個人唯一的責任就是保存那些值得保存的事物的美好。

    我忍不住這麼說。

    &rdquo 她獨自一人和提金斯,還有安靜的日子待在一起。

    她對自己說:&ldquo現在他必須擁我入懷。

    他必須這麼做。

    他必須這麼做!&rdquo[221]她最深的直覺從層層幾乎都不自知的思緒下面浮出來。

    她可以感到他的手臂環繞着她,他頭發那種奇怪的香氣向她的鼻子飄來&mdash&mdash就像蘋果皮的氣味,但是非常淡。

    她對自己說道:&ldquo你必須這麼做!你必須這麼做!&rdquo他們一起駕車出行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還有那個瞬間,那個無法抗拒的瞬間:當她從白色的霧氣裡登上令人盲目的透明空氣中的時候,她感到他渾身的沖動向她靠來,而她渾身的沖動也向他靠近。

    突然一個走神,就像墜落時瞬間的幻夢&hellip&hellip她看見太陽白色的圓盤在銀色的霧氣之上,他們身後是一個漫長、溫暖的夜晚&hellip&hellip 提金斯坐着,沮喪地快要縮成一團,爐火在他頭發上銀色的地方跳動。

    外面的天幾乎已經黑了。

    他們有種感覺,因為鍍金的亮光和手工抛光的深色木材的緣故,這裡的大房間一周接一周漸漸變得更像是杜舍門家的大餐廳了。

    他從壁爐旁的座位上下來,動作看上去有些疲憊,好像壁爐旁的座位非常高一樣。

    他帶着一絲憤恨,但可能更多的是疲倦,說道:&ldquo哎,我還得告訴麥克馬斯特我要辭職了。

    同樣,這也不會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并不是說可憐的小維尼怎麼想真的重要。

    &rdquo他加了一句,&ldquo這事很奇怪,親愛的&hellip&hellip&rdquo在洶湧的情感中,她幾乎确信他說了&ldquo親愛的&rdquo&hellip&hellip&ldquo不到三個小時以前,我妻子跟我說了和你剛才說的幾乎同樣的話。

    幾乎同樣的話。

    她說她晚上沒法睡覺,想着廣闊的世界裡充滿着痛苦,這在晚上變得更加嚴重&hellip&hellip而她也說,她不能尊重我&hellip&hellip&rdquo 她蹦了起來。

     &ldquo哦,&rdquo她說,&ldquo她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是這個意思。

    幾乎每個男人隻要是個男人,都必須做你所做的這些事情。

    但你看不出來,從道德的角度講,這是一種為了讓你留下來而做的絕望的嘗試嗎?難道為了不要失去我們的男人,我們可以不出完手裡所有的牌嗎?&rdquo她補充了一句,這是她手上另外一張牌,&ldquo何況,即便從個人的角度,你如何跟你的責任感講和?你更有用&mdash&mdash你知道,比留在這裡,你對你的國家更有用&hellip&hellip&rdquo 他站起來,微微俯下身,注視着她,似乎暗示着巨大的溫柔和擔憂。

     &ldquo我無法和我的良心講和,&rdquo他說,&ldquo在這件事裡,沒有哪個男人可以和自己的良心講和。

    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不應該參與這件事,不應該站在我們所站的那一邊。

    我們應該這麼做。

    但是我會告訴你一些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事情。

    &rdquo 他所披露的事情如此簡單,以至于讓她之前聽過的所有油腔滑調的話都顯得很難堪。

    對她來說,這似乎是個小孩子在說話。

    他描述了這個國家在剛剛參與戰争的時候給他個人帶來的幻想的破滅,他甚至描繪了北方陽光下開滿石楠花的風景,在那裡,他天真地做出了個甯靜的決定,作為一名普通士兵參加法國外籍軍團。

    按他的話來說,他确信這會再次給他帶來&ldquo幹淨的骨骼&rdquo。

     對他來說,這件事一直都很簡單直接。

    對他來說也好,對其他任何人來說也好,現在不再有簡單直接的事情了。

    人們可以帶着一顆清白的心為了文明而戰。

    如果你喜歡,也可以說是為了十八世紀對抗二十世紀,因為這就是為了法國對抗敵國的意義。

    但我們的參戰改變了這一意義。

    現在變成一半的二十世紀利用十八世紀做攻打另一半的二十世紀的工具。

    事實上,也沒有别的意義了。

    而且隻要我們用正派的精神對待它,這還是可以忍受的。

    一個人可以做自己的工作&mdash&mdash也就是僞造數據來對抗其他的家夥&mdash&mdash直到惡心,受不了僞造這一切,大腦混成一團,然後有些事情就變味了! 僞造&mdash&mdash說是誇張吧!&mdash&mdash敵國的危險恐怕不是明智的辦法。

    撒了謊總是需要承擔後果的,也許不用,不過,這是上級要面對的問題。

    很明顯!第一撥人是些簡單、誠實的家夥[222],愚蠢,但還比較公正。

    但是現在!現在怎麼辦?&hellip&hellip他繼續說,幾乎是在咕哝&hellip&hellip 她突然對他有了明晰的認識,在處理其他人的事務、更大的事件時,他頭腦清醒,但處理自己的事情時,他卻如此簡單,幾乎是個嬰兒,而且很溫柔!并且一點都不自私。

    他不因為自己的利益而背叛任何一種想法&hellip&hellip任何一種! 他在說:&ldquo但是現在,看看這群人[223]!&hellip&hellip假設一個人被要求篡改幾百萬雙靴子的數據,逼着别的某個人把某個悲慘的将軍和他的部隊送去,比如說,薩洛尼卡&mdash&mdash他們也好,你也好,常識也好,或者任何人,任何東西都知道這事是災難性的。

    &hellip&hellip從這再到和我們自己的軍隊胡鬧&hellip&hellip讓某些部隊挨餓,為了政治的&hellip&hellip&rdquo 他在對自己說話,而不是對她。

    實際上,他也說:&ldquo你看,我不能真的在你面前說話。

    因為我知道你所有的同情心,可能還有你所有的活動都是為了敵國。

    &rdquo 她激動地說:&ldquo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怎麼敢說這種話?&rdquo 他回答:&ldquo這并不重要&hellip&hellip不!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hellip&hellip但是,無論如何,這些事情已經被批準了。

    如果一個人比較謹慎的話,一個人不能,甚至都不能談論這些事情&hellip&hellip然後&hellip&hellip你看,這意味着無數人的死亡,無止境的痛苦&hellip&hellip所有這些隻是為了幹涉兩邊的政治!&hellip&hellip我似乎看到這些頭上飄着血色烏雲的家夥&hellip&hellip然後&hellip&hellip我要負責執行他們的命令,因為他們是我的上級&hellip&hellip但是幫助他們就意味着要死數不清的人&hellip&hellip&rdquo 他帶着一種些微的幾乎有些幽默的微笑看着她,&ldquo你看!&rdquo他說,&ldquo其實,我們可能并沒有差距很大!你一定不能認為你是唯一一個看到人們慘死和受苦的人。

    所有人都是,你看。

    同樣的,我也是個因為良心過不去而反對參戰的人。

    我的良心不會讓我繼續為這些家夥&hellip&hellip&rdquo 她說:&ldquo但也沒有任何其他的&hellip&hellip&rdquo 他打斷說:&ldquo是!沒有别的辦法。

    在這件事上,一個人要麼出腦力,要麼出體力。

    我認為我更适合出腦力而不是體力。

    我是這麼認為。

    也可能我并不是這樣。

    但是我的良心不讓我在軍隊裡出腦力。

    那麼,我還有個高大、粗笨的身體!我承認我可能沒什麼用處。

    但是我也沒有什麼活下來的理由了。

    在這個世界上,我支持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

    你知道,我想要的我都不能擁有。

    所以&hellip&hellip&rdquo 她憤恨地叫起來:&ldquo哦,說吧!說吧!說你高大粗笨的身體可以在兩個弱小、毫無血色的家夥面前擋掉兩顆子彈&hellip&hellip你怎麼能說你沒有活下來的理由了呢?你會回來的。

    你會做很好的工作的。

    你知道你以前幹得很不錯&hellip&hellip&rdquo 他說:&ldquo是的!我相信我确實是。

    我曾經很鄙視它,但我現在相信我确實&hellip&hellip但是不!他們永遠都不會讓我回去了,他們把我趕出來了,在我身上塗滿了污點。

    他們會追捕我,系統性地&hellip&hellip你看,在這麼一個世界裡,一個理想主義者&mdash&mdash或者可能隻是一個有點感性的人&mdash&mdash一定會被亂石砸死。

    他讓其他人感到那麼不舒服。

    他在他們打高爾夫的時候像鬼魂一樣晃來晃去&hellip&hellip不,他們會抓到我的,不管用什麼辦法。

    别的家夥&mdash&mdash比如麥克馬斯特&mdash&mdash會做我的工作。

    他不會做得更好但是他會做得更不誠實,或者不,我不應該說他不誠實。

    他會更熱情正直地工作。

    他會用無限的順從和甜言蜜語來完成上司的要求。

    他會用加爾文教徒深重的熱情僞造數據,诋毀我們的盟友。

    當這場戰争開始的時候,他會以耶和華摧毀魔鬼的祭司時那樣正直的盛怒來完成必要的僞造,而且他會是對的。

    我們就适合這樣。

    我們從來都不該打這場仗。

    我們永遠不能以中立的代價偷竊别人的殖民地&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哦,&rdquo瓦倫汀·溫諾普說,&ldquo你怎麼能這樣恨你的國家呢?&rdquo 他帶着十足的誠摯說:&ldquo别這麼說!别信!一秒都别想!我熱愛它每一英寸的土地,樹籬裡每一種植物,紫草、毛蕊花、櫻草、紅色長頸蘭,說粗話的牧羊人則給它起了更不雅的名字&hellip&hellip還有剩下那些垃圾&mdash&mdash你記得杜舍門家和你媽媽家之間那塊田地&mdash&mdash我們一直都是受賄者、強盜、搶劫犯、海盜、偷牛賊,所以我們養成了我們所愛的這一偉大的傳統&hellip&hellip但是,就現在而言,這是很痛苦的。

    我們現在的這群人不比沃波爾[224]的政府更腐敗。

    但是我們跟他們太近了。

    人們看到沃波爾的時候想到的是,他通過建立國家債券而鞏固了國家,人們看不到他的手段&hellip&hellip我的兒子,或者我兒子的兒子隻能感受到我們從這場表演裡掙到的那些不義之财所帶來的榮光,或者下一場表演裡,他不會知道手段的。

    他們在學校裡教他說,整個國家都飄着他父親知道的那種軍号聲&hellip&hellip雖然這是另外一件可恥的事&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但是你!&rdquo瓦倫汀·溫諾普叫道,&ldquo你!你怎麼辦!在戰争過後!&rdquo &ldquo我!&rdquo他有些疑惑地說,&ldquo我!&hellip&hellip哦,我應該去做古董家具生意。

    有人給我介紹了一份工作&hellip&hellip&rdquo 她不相信他是認真的。

    她知道,他并沒有想過他的未來,但是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白色腦袋和蒼白臉龐出現在擺滿了灰蒙蒙物品的店面後堂暗處的場景。

    他會從店裡走出來,笨重地爬上一輛沾滿灰塵的自行車,騎着去參加一個清倉甩賣。

    她叫起來:&ldquo你為什麼不立刻去呢?為什麼不立刻接受這份工作呢?&rdquo在幽暗的商店後面他至少是安全的。

     他說:&ldquo哦,不!不是這一次。

    何況現在古董家具的生意跟平時也不一樣了&hellip&hellip&rdquo 他很明顯是在想着其他的東西。

     &ldquo我可能有點像糟糕的無賴,&rdquo他說,&ldquo用我的疑慮攥緊你的心。

    但我希望看看我們的相似之處從何而來。

    我們一直&mdash&mdash或者在我看來,我們似乎一直&mdash&mdash在思想上非常相近。

    我敢說,我希望你尊重我&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哦,我尊重你!我尊重你!&rdquo她說,&ldquo你像個孩子一樣單純。

    &rdquo 他繼續說:&ldquo而且我也想點事情。

    最近很少能有一間安靜的房間,一堆火,還有&hellip&hellip你!讓我在它們在面前好好想事情。

    你确實能讓人整理好自己的思緒。

    我最近頭腦一直很混亂&hellip&hellip五分鐘以前都是!你記得我們那次駕車送人嗎?你分析我的性格。

    我從來沒有讓另一個人&hellip&hellip但是你看&hellip&hellip你不懂嗎?&rdquo 她說:&ldquo不!我要懂什麼?我記得&hellip&hellip&rdquo 他說:&ldquo懂我現在肯定不是個英國鄉村紳士了,在馬市裡偷聽流言蜚語,還說,為了我,讓這個國家下地獄吧!&rdquo 她說:&ldquo我這麼說了嗎?&hellip&hellip是的,我是這麼說了!&rdquo 情感的波濤向她滾滾而來。

    她在顫抖。

    她伸展了一下手臂&hellip&hellip她認為她伸展了一下手臂。

    在爐火光裡,幾乎看不見他。

    但她什麼都看不見了,視線被眼淚模糊了。

    她不太可能伸展手臂,因為她兩隻手都拿着手帕蓋在眼睛上。

    他說了點什麼,那并不是示愛的話,否則她會聽見的。

    它以這樣的句子開始:&ldquo啊,我必須&hellip&hellip&rdquo很長時間他都沒有說話。

    她想象自己感受到強烈的波濤從他那裡向她沖來,但他不在房間裡&hellip&hellip 直到在陸軍部的那一刻為止,其他的事情都是純粹的痛苦,而且絲毫沒有減弱。

    她母親的報紙降了她的稿酬,沒有任何連載的合約。

    顯然,她母親每況愈下。

    她弟弟永無止境的咒罵就像鞭子抽打在她的皮膚上。

    他似乎在祈禱讓提金斯死掉。

    關于提金斯,她沒有看到或者聽到任何事。

    她曾在麥克馬斯特家聽過,一次,說他剛剛上了戰場。

    這讓她在看到報紙的時候更有尖叫的欲望。

    貧窮向她們進攻。

    警察突查她們家,尋找她弟弟和他的朋友。

    然後他弟弟進了監獄,在中部的什麼地方。

    他們曾經的鄰居的友善徹底變成了懷疑。

    她們喝不到牛奶,不走上很遠的路幾乎無法獲得食物。

    有那麼三天,溫諾普夫人很明顯已經喪失理智了。

    然後她好了一點,開始寫一本新書。

    預計這本書會很不錯,但沒有出版商。

    愛德華從監獄裡出來,精神愉快,吵吵嚷嚷。

    在監獄裡,他們似乎有不少酒喝。

    但是,聽說他母親因為這樣的羞恥已經發瘋了。

    在和瓦倫汀大吵一架以後,他指責她是提金斯的情人,因此是個軍國主義者,他同意母親使用她的影響&mdash&mdash她當時還有一些影響&mdash&mdash讓他在一搜掃雷艇上做一個二等水手。

    除了海上傳來的無休無止、令人難以忍受的炮火聲響外,大風天給瓦倫汀·溫諾普另添了一種痛苦。

    她母親變得好多了,她為有個兒子在服役而感到自豪,也接受了她的報紙完全停止給她付款的事情。

    十一月五号[225],一小群暴徒在她們的小屋前燒掉了一個溫諾普夫人樣子的紙人,還敲碎了她們一樓的窗戶。

    溫諾普夫人沖出門去,在火光中擊倒了兩個笨手笨腳的年輕農工。

    在火光中,溫諾普夫人的灰發看上去十分可怖。

    在那之後,屠夫就拒絕賣給她們肉了,無論有沒有配給卡都一樣。

    她們必須搬去倫敦了。

     有了巨大的防空襲護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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