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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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立刻響起了&ldquo警報解除&rdquo号聲。
它的突然而至有些令人驚訝，讓人又哀傷又振奮的悠長的音符令人惋惜地消逝在夜晚，而這夜晚剛剛恢複平靜，它先前遭受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轟炸。
月亮探出頭來了，好似膿腫的牙龈，滑稽而怪誕，它從蓋滿小屋的山肩後面爬上來，在提金斯那幾座營地小屋的棱角上灑下綿長而多情的月光，這個地方也因此變成了沉睡着的鄉村栖居地。
萬千聲音都彙入這沉寂，幽微的光在賽璐珞豎鉸鍊窗裡閃耀着。
A連的營地裡，月光給考利準尉副官的号碼牌鍍了層銀光。
提金斯清了一會兒肺裡的焦炭煙霧，在月光和已很刺骨的霜凍中壓低聲音問考利準尉副官：&ldquo新兵到底在什麼鬼地方？&rdquo 準尉副官詩意地低下頭，看着山陰面上的白石如絲帶一般向山下綿延。
山肩的另一邊似乎有模糊不清的火災迹象。
&ldquo那邊有一架德國佬的飛機着火墜機了，在二十七号兵團的閱兵場上。
新兵大概在那個位置，長官。
&rdquo他說。
&ldquo老天！&rdquo提金斯帶着諷刺的寬容說，&ldquo訓練他們七個星期，我真的以為，讓那些渾蛋懂一點紀律了。
你記得吧？第一次列隊的時候，那個代理下士離開隊伍，沖一隻海鷗扔了一塊石頭，他還喊你&lsquo老外地佬&rsquo，對優良秩序和軍事風紀造成不好的影響。
那個加拿大準尉副官在哪裡？那個管新兵的軍官在哪裡？&rdquo 考利準尉副官說：&ldquo勒杜準尉副官說這就好像一場牛仔競技表演，在&mdash&mdash在他們老家的什麼河邊。
你沒法制止他們，長官。
這是他們的第一架德國飛機&mdash&mdash他們今晚就要上前線了，長官。
&rdquo &ldquo今晚！&rdquo提金斯叫起來，&ldquo下個聖誕節還差不多！&rdquo &ldquo可憐的孩子們！&rdquo準尉副官說，他仍然凝望着遠方，&ldquo我還聽過一個好故事，長官。
&rdquo他說，&ldquo什麼時候國王對一名列兵敬禮，而列兵卻完全注意不到？答案是列兵死了的時候&hellip&hellip但是，如果你帶着一個連穿過一道門進入一片區域，然後你想把他們再帶出來，但是你又不知道訓練手冊上轉換方向的口令，你會怎麼做，長官？&hellip&hellip你得把這個連隊帶出來，但是你不能用&lsquo向後轉&rsquo&lsquo右轉彎走&rsquo或者&lsquo左轉彎走&rsquo的口令。
還有一個故事，也是關于行禮的。
管理新兵的是霍奇基斯少尉，但他是個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軍官，快要六十歲了。
打仗前他是個釘馬掌的，長官。
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一個少校問我，長官，他很有禮貌，問是不是沒有别人可供你指派了。
他說他懷疑希契科克&hellip&hellip霍奇基斯少尉能否走到駐地，更别提帶兵行軍了，除了幾個騎兵命令以外&mdash&mdash如果他那也算是懂騎兵命令的話&mdash&mdash他自己什麼命令都不懂。
他進軍隊才兩星期。
&rdquo 提金斯邊說着邊将視線從眼前的田園風光移回來，&ldquo我猜那個加拿大準尉副官和霍奇基斯少尉正努力讓他們的士兵趕回來。
&rdquo 他又進了小屋。
防風燈的炫目光芒下，麥肯基上尉好像沮喪地被桌上翻騰的紙片浪潮吞沒了。
&ldquo所有這些沒用的書面材料，&rdquo他說，&ldquo剛從該死的全世界各個總部送來。
&rdquo 提金斯歡快地說：&ldquo都是關于什麼的？&rdquo對方回答道，這裡有駐防部隊總部的批示、本師的批示、後方通信線路的指令，還有五六張二四二号證明表。
第一集團軍通過駐防部隊總部轉發來一輪可怕的、低空轟炸般的質問，說為什麼新兵前天沒有到達阿茲布魯克。
提金斯說：&ldquo禮貌地回答他們，大緻就說這是因為我們得到命令，沒有補滿加拿大鐵道部隊的四百個人就不能發兵&mdash&mdash那些穿着連帽皮毛大衣的家夥，他們今天下午五點才從埃塔普勒到達我們這裡，還沒有帶毯子或者打孔紙，實際上他們什麼紙都沒帶。
&rdquo 麥肯基研究着一張淺黃色的備忘便簽，表情越來越陰沉。
&ldquo這好像是給你的私人信件，&rdquo他說，&ldquo除此以外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上面并沒有标明這是私人的。
&rdquo 他把這張淺黃色便簽從桌子那頭扔了過來。
提金斯笨重地坐在他的罐裝腌牛肉箱子上。
他首先看了看紙上簽名的縮寫：&ldquoE.C.将軍&rdquo[14]。
信裡寫着：&ldquo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你老婆從我這裡弄走，我将不允許我的總部附近出現裙裝女人，你給我帶來的麻煩比我所轄部隊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
&rdquo 提金斯哀歎了一聲，在罐裝腌牛肉箱子裡陷得更深了。
好像有一頭他并未注意也毫無防備的野獸突然從頭頂的一根樹枝上跳下來，撲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身邊的準尉副官保持着令人無比尊敬的管家的儀态，說：&ldquo營旗士官摩根和一等兵特倫奇要從補給站的連部辦公室過來幫忙處理新兵的文件，好協助我們。
你和另一位軍官為什麼不去吃點晚飯呢，長官？上校和随軍牧師剛剛進食堂，我提醒過食堂的勤務兵，叫他們把你的飯熱着。
摩根和特倫奇處理文件都很在行。
我們可以把士兵手冊拿到你的桌前給你簽字。
&rdquo 他女性化的關切讓提金斯眼前一黑，提金斯又氣憤又受打擊。
他叫準尉副官滾下地獄，因為在新兵出發之前他自己是不會離開小屋一步的。
麥肯基上尉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準尉副官告訴麥肯基上尉，提金斯上尉為他亂糟糟的派遣隊花了那麼多心思，好像他是冷溪近衛團的副官，正在切爾西派遣一支警衛隊似的。
麥肯基上尉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站能比别的步兵基地站都早四天發兵。
他隻願說這麼多&mdash&mdash他勉強加了這一句，然後又埋頭看他的文件去了。
小屋在提金斯的眼前慢慢地上下移動。
可能剛才他的肚子被踢了一腳。
驚駭就是這樣吞噬了他。
他自忖着，老天做證，他真得管好自己的事了。
他用沉重的雙手抓住一張淺黃色的紙，在上面寫了一列胖墩墩、濕乎乎的字母。
a b b a a b b a 等等。
他帶着譴責的語氣對麥肯基上尉說：&ldquo你知道什麼是十四行詩嗎？給我一首十四行詩的韻腳，這是概略。
&rdquo 麥肯基抱怨道：&ldquo我當然知道十四行詩是什麼。
你打算玩什麼花樣？&rdquo 提金斯說：&ldquo給我一首十四行詩的十四個韻腳，我就給你寫一首十四行詩，在兩分半鐘之内。
&rdquo 麥肯基回擊道：&ldquo如果你這麼做，我就花三分鐘把它轉寫成拉丁語的六音步詩行。
在三分鐘以内。
&rdquo 他們倆似乎在用最毒辣的話語互相中傷。
在提金斯看來，好像有一隻巨大的、使人着迷而又緻命的貓正繞着那座小屋行進。
他想過和妻子分手的情景。
自從她淩晨四點離開他們的公寓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而那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了，甚至像是幾個世紀以前，當時曙光剛剛照在街對面喬治王朝時代的房梁上的煙囪管帽上。
在淩晨徹底的甯靜裡，他聽到她非常清晰地對車夫說出&ldquo帕丁頓&rdquo這個詞，在那之後整個學院裡的燕子被都驚醒了，唱起歌來&hellip&hellip他腦海裡突然駭人地冒出一個點子，那聲&ldquo帕丁頓&rdquo可能并不是他妻子本人說的，而是她女仆的聲音&hellip&hellip他是個循規蹈規的男人。
他有一條準則：從來不在震驚的時候回想令人震驚的事情。
心思在那時候太敏感了。
令人震驚的事情一定要從各個方面考慮通透。
如果你在心思過于敏感時想事情，得出的結論可能會非常偏激。
所以他對麥肯基叫道：&ldquo你寫好韻腳沒有？這該死的一切！&rdquo 麥肯基無禮地抱怨道：&ldquo沒有，還沒寫好。
想韻腳比寫十四行詩難多了。
死去，焦慮，盤起，氣息&hellip&hellip&rdquo他沒再說下去。
&ldquo石楠，泥土，辛苦，蹒跚，&rdquo提金斯輕蔑地說，&ldquo這就是你那種牛津年輕女人的韻腳。
接着說，是什麼來着？&rdquo 一位極為衰老、不像軍人的軍官坐在鋪了桌布的桌子旁，提金斯很後悔對他說話這麼重。
他蓄着又細又白的胡子，顯得很古怪。
說得好聽點，是白色的胡須！他和他的胡須一定在軍隊裡受夠了苦，因為沒有上級軍官忍心叫他把那胡子刮了，就連陸軍元帥也不會！這胡子可以衡量出他感人的力量。
這鬼魂一樣的家夥正在道歉，因為他沒法管住新兵。
他正在請求他的上級注意，這些海外領地軍團沒有任何遵守紀律的本能，一點都沒有。
提金斯注意到他右臂上有一個藍色的十字紋章，就是那條按規定要接種疫苗的手臂。
他想象加拿大人如何對這位英雄說話&hellip&hellip英雄開始談起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康沃利斯少校。
提金斯說了一些毫無關聯的話，&ldquo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有一位康沃利斯少校嗎？老天！&rdquo 英雄虛弱地抗議道：&ldquo是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
&rdquo 提金斯友好地說：&ldquo是的，是的，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
&rdquo 很明顯，他的頭腦裡現在還認定，他妻子所說的&ldquo帕丁頓&rdquo是他們倆人生中最後的告别&hellip&hellip他想象她，像歐律狄刻[15]那樣，高挑、纖弱、蒼白，沒入身後的陰影之中&hellip&hellip&ldquo沒有了歐律狄刻我該怎麼辦？&rdquo[16]他嘟哝道。
太荒唐了！當然，那句話可能隻是女仆說的&hellip&hellip她的嗓音也非常清脆。
所以，那個神秘的詞語&ldquo帕丁頓&rdquo很可能沒有任何象征意義。
而一點都不纖弱蒼白的西爾維娅·提金斯夫人，很有可能在和自白廳至阿拉斯加的總司令中的半數人瞎胡鬧着呢。
麥肯基&mdash&mdash他真的像一個倒黴的文書&mdash&mdash正在把韻腳謄到一張紙上，毫無疑問他最終還是想出了那些韻腳。
他有一雙圓滾滾的手。
他一邊寫一邊很有信心地動着嘴唇，默讀着筆下的字。
這年頭國王陛下的正規軍官就是這個樣子。
老天！他真是個聰明的、膚色黝黑的家夥。
這類人年輕的時候吃不飽飯，在寄宿學校包攬了學校所能提供的所有獎學金。
他眼睛太大又太黑，像個馬來人&hellip&hellip 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那個家夥正在自信地談論着關于馬的事情。
他為研究紅眼病的變種服了役，這病正在嚴重減損服役馬匹的數量。
他曾經是個教授&mdash&mdash很有可能是個教授&mdash&mdash在某所馬匹看護與治療學校之類的地方。
提金斯說，這樣的話，那他應該在陸軍獸醫隊&mdash&mdash應當說是皇家陸軍獸醫隊&mdash&mdash工作才對。
老人說他并不知道。
他以為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自己的馬匹會需要他的服務。
提金斯說：&ldquo我告訴你怎麼做，希契科克少尉。
因為，該死的，你是個頑強的家夥。
&rdquo那個可憐的老家夥，這把年紀被迫從外省某個與世隔絕的學校趕來前線&hellip&hellip他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愛馬、愛運動的人。
年老的少尉糾正說：&ldquo霍奇基斯。
&rdquo 提金斯叫起來，&ldquo當然，霍奇基斯。
我在皮格馬匹止疼搽劑的證明書上看到過你的名字。
如果你不想帶兵上前線的話&mdash&mdash雖然我建議你這麼做&mdash&mdash隻是去阿茲布魯克，不對，是去巴約勒，走馬觀花地參觀一下。
然後準尉副官會替你帶兵的，然後你就算上過第一集團軍的前線了，回頭可以告訴你的朋友們你在真正的前線上服過役。
&rdquo 當他繼續講下去的時候，他在心裡對自己說：&ldquo然後，老天啊，如果西爾維娅盯上了我的事業，我就會成為整支部隊的笑料。
我十分鐘之前正在考慮這件事！現在該怎麼辦？看在老天的分上，我該怎麼辦？&rdquo似乎有一塊黑色的薄面紗蔽住了他的視線，他的肝髒&hellip&hellip 霍奇基斯少尉高傲地說：&ldquo我會上前線。
我會上真正的前線的。
我今天早上被轉去了第一集團軍，我會在戰火下研究戰馬的血液反應。
&rdquo &ldquo啊，你真他媽是個好家夥。
&rdquo提金斯說。
沒辦法了。
西爾維娅總能做出那些令人吃驚的舉動，使哄笑聲像火焰一樣遍布整支部隊。
感謝老天，她沒法來法國，沒法到這裡來。
但是她可以在每個英國兵都讀的報紙上制造醜聞。
沒有她玩不了的遊戲。
這種愛好在她的朋友圈子裡叫作&ldquo拉淋浴鍊子&rdquo[17]。
沒有了，沒有辦法了&hellip&hellip那該死的防風燈冒着煙。
&ldquo我告訴你怎麼辦。
&rdquo他對霍奇基斯少尉說。
麥肯基把他寫好的韻腳扔在提金斯面前。
提金斯讀着上面的字：死去，焦慮，盤起，氣息&hellip&hellip說起&mdash&mdash&ldquo卑鄙的倫敦東區人！&rdquo&mdash&mdash油脂，泥土，靈魂&hellip&hellip &ldquo我要是真把你說的那些韻腳給你的話，&rdquo麥肯基壞笑着說，&ldquo那我就完了。
&rdquo 這時老軍官說：&ldquo如果你正忙着的話，我當然不想給你添麻煩。
&rdquo &ldquo這一點都不麻煩，&rdquo提金斯說，&ldquo這是我們的工作。
但是我建議你偶爾也把管理你的小隊的軍官稱為&lsquo長官&rsquo。
這在士兵面前比較好聽。
現在你去十六号步兵基地站食堂的接待室，有張壞掉的巴格代拉球桌的那一間。
&rdquo 考利準尉副官平靜的聲音從外面響亮地傳來，&ldquo進來吧。
有打孔紙和身份标牌的人&mdash&mdash總共有三個&mdas
它的突然而至有些令人驚訝，讓人又哀傷又振奮的悠長的音符令人惋惜地消逝在夜晚，而這夜晚剛剛恢複平靜，它先前遭受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轟炸。
月亮探出頭來了，好似膿腫的牙龈，滑稽而怪誕，它從蓋滿小屋的山肩後面爬上來，在提金斯那幾座營地小屋的棱角上灑下綿長而多情的月光，這個地方也因此變成了沉睡着的鄉村栖居地。
萬千聲音都彙入這沉寂，幽微的光在賽璐珞豎鉸鍊窗裡閃耀着。
A連的營地裡，月光給考利準尉副官的号碼牌鍍了層銀光。
提金斯清了一會兒肺裡的焦炭煙霧，在月光和已很刺骨的霜凍中壓低聲音問考利準尉副官：&ldquo新兵到底在什麼鬼地方？&rdquo 準尉副官詩意地低下頭，看着山陰面上的白石如絲帶一般向山下綿延。
山肩的另一邊似乎有模糊不清的火災迹象。
&ldquo那邊有一架德國佬的飛機着火墜機了，在二十七号兵團的閱兵場上。
新兵大概在那個位置，長官。
&rdquo他說。
&ldquo老天！&rdquo提金斯帶着諷刺的寬容說，&ldquo訓練他們七個星期，我真的以為，讓那些渾蛋懂一點紀律了。
你記得吧？第一次列隊的時候，那個代理下士離開隊伍，沖一隻海鷗扔了一塊石頭，他還喊你&lsquo老外地佬&rsquo，對優良秩序和軍事風紀造成不好的影響。
那個加拿大準尉副官在哪裡？那個管新兵的軍官在哪裡？&rdquo 考利準尉副官說：&ldquo勒杜準尉副官說這就好像一場牛仔競技表演，在&mdash&mdash在他們老家的什麼河邊。
你沒法制止他們，長官。
這是他們的第一架德國飛機&mdash&mdash他們今晚就要上前線了，長官。
&rdquo &ldquo今晚！&rdquo提金斯叫起來，&ldquo下個聖誕節還差不多！&rdquo &ldquo可憐的孩子們！&rdquo準尉副官說，他仍然凝望着遠方，&ldquo我還聽過一個好故事，長官。
&rdquo他說，&ldquo什麼時候國王對一名列兵敬禮，而列兵卻完全注意不到？答案是列兵死了的時候&hellip&hellip但是，如果你帶着一個連穿過一道門進入一片區域，然後你想把他們再帶出來，但是你又不知道訓練手冊上轉換方向的口令，你會怎麼做，長官？&hellip&hellip你得把這個連隊帶出來，但是你不能用&lsquo向後轉&rsquo&lsquo右轉彎走&rsquo或者&lsquo左轉彎走&rsquo的口令。
還有一個故事，也是關于行禮的。
管理新兵的是霍奇基斯少尉，但他是個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軍官，快要六十歲了。
打仗前他是個釘馬掌的，長官。
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一個少校問我，長官，他很有禮貌，問是不是沒有别人可供你指派了。
他說他懷疑希契科克&hellip&hellip霍奇基斯少尉能否走到駐地，更别提帶兵行軍了，除了幾個騎兵命令以外&mdash&mdash如果他那也算是懂騎兵命令的話&mdash&mdash他自己什麼命令都不懂。
他進軍隊才兩星期。
&rdquo 提金斯邊說着邊将視線從眼前的田園風光移回來，&ldquo我猜那個加拿大準尉副官和霍奇基斯少尉正努力讓他們的士兵趕回來。
&rdquo 他又進了小屋。
防風燈的炫目光芒下，麥肯基上尉好像沮喪地被桌上翻騰的紙片浪潮吞沒了。
&ldquo所有這些沒用的書面材料，&rdquo他說，&ldquo剛從該死的全世界各個總部送來。
&rdquo 提金斯歡快地說：&ldquo都是關于什麼的？&rdquo對方回答道，這裡有駐防部隊總部的批示、本師的批示、後方通信線路的指令，還有五六張二四二号證明表。
第一集團軍通過駐防部隊總部轉發來一輪可怕的、低空轟炸般的質問，說為什麼新兵前天沒有到達阿茲布魯克。
提金斯說：&ldquo禮貌地回答他們，大緻就說這是因為我們得到命令，沒有補滿加拿大鐵道部隊的四百個人就不能發兵&mdash&mdash那些穿着連帽皮毛大衣的家夥，他們今天下午五點才從埃塔普勒到達我們這裡，還沒有帶毯子或者打孔紙，實際上他們什麼紙都沒帶。
&rdquo 麥肯基研究着一張淺黃色的備忘便簽，表情越來越陰沉。
&ldquo這好像是給你的私人信件，&rdquo他說，&ldquo除此以外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上面并沒有标明這是私人的。
&rdquo 他把這張淺黃色便簽從桌子那頭扔了過來。
提金斯笨重地坐在他的罐裝腌牛肉箱子上。
他首先看了看紙上簽名的縮寫：&ldquoE.C.将軍&rdquo[14]。
信裡寫着：&ldquo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你老婆從我這裡弄走，我将不允許我的總部附近出現裙裝女人，你給我帶來的麻煩比我所轄部隊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
&rdquo 提金斯哀歎了一聲，在罐裝腌牛肉箱子裡陷得更深了。
好像有一頭他并未注意也毫無防備的野獸突然從頭頂的一根樹枝上跳下來，撲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身邊的準尉副官保持着令人無比尊敬的管家的儀态，說：&ldquo營旗士官摩根和一等兵特倫奇要從補給站的連部辦公室過來幫忙處理新兵的文件，好協助我們。
你和另一位軍官為什麼不去吃點晚飯呢，長官？上校和随軍牧師剛剛進食堂，我提醒過食堂的勤務兵，叫他們把你的飯熱着。
摩根和特倫奇處理文件都很在行。
我們可以把士兵手冊拿到你的桌前給你簽字。
&rdquo 他女性化的關切讓提金斯眼前一黑，提金斯又氣憤又受打擊。
他叫準尉副官滾下地獄，因為在新兵出發之前他自己是不會離開小屋一步的。
麥肯基上尉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準尉副官告訴麥肯基上尉，提金斯上尉為他亂糟糟的派遣隊花了那麼多心思，好像他是冷溪近衛團的副官，正在切爾西派遣一支警衛隊似的。
麥肯基上尉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站能比别的步兵基地站都早四天發兵。
他隻願說這麼多&mdash&mdash他勉強加了這一句，然後又埋頭看他的文件去了。
小屋在提金斯的眼前慢慢地上下移動。
可能剛才他的肚子被踢了一腳。
驚駭就是這樣吞噬了他。
他自忖着，老天做證，他真得管好自己的事了。
他用沉重的雙手抓住一張淺黃色的紙，在上面寫了一列胖墩墩、濕乎乎的字母。
a b b a a b b a 等等。
他帶着譴責的語氣對麥肯基上尉說：&ldquo你知道什麼是十四行詩嗎？給我一首十四行詩的韻腳，這是概略。
&rdquo 麥肯基抱怨道：&ldquo我當然知道十四行詩是什麼。
你打算玩什麼花樣？&rdquo 提金斯說：&ldquo給我一首十四行詩的十四個韻腳，我就給你寫一首十四行詩，在兩分半鐘之内。
&rdquo 麥肯基回擊道：&ldquo如果你這麼做，我就花三分鐘把它轉寫成拉丁語的六音步詩行。
在三分鐘以内。
&rdquo 他們倆似乎在用最毒辣的話語互相中傷。
在提金斯看來，好像有一隻巨大的、使人着迷而又緻命的貓正繞着那座小屋行進。
他想過和妻子分手的情景。
自從她淩晨四點離開他們的公寓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而那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了，甚至像是幾個世紀以前，當時曙光剛剛照在街對面喬治王朝時代的房梁上的煙囪管帽上。
在淩晨徹底的甯靜裡，他聽到她非常清晰地對車夫說出&ldquo帕丁頓&rdquo這個詞，在那之後整個學院裡的燕子被都驚醒了，唱起歌來&hellip&hellip他腦海裡突然駭人地冒出一個點子，那聲&ldquo帕丁頓&rdquo可能并不是他妻子本人說的，而是她女仆的聲音&hellip&hellip他是個循規蹈規的男人。
他有一條準則：從來不在震驚的時候回想令人震驚的事情。
心思在那時候太敏感了。
令人震驚的事情一定要從各個方面考慮通透。
如果你在心思過于敏感時想事情，得出的結論可能會非常偏激。
所以他對麥肯基叫道：&ldquo你寫好韻腳沒有？這該死的一切！&rdquo 麥肯基無禮地抱怨道：&ldquo沒有，還沒寫好。
想韻腳比寫十四行詩難多了。
死去，焦慮，盤起，氣息&hellip&hellip&rdquo他沒再說下去。
&ldquo石楠，泥土，辛苦，蹒跚，&rdquo提金斯輕蔑地說，&ldquo這就是你那種牛津年輕女人的韻腳。
接着說，是什麼來着？&rdquo 一位極為衰老、不像軍人的軍官坐在鋪了桌布的桌子旁，提金斯很後悔對他說話這麼重。
他蓄着又細又白的胡子，顯得很古怪。
說得好聽點，是白色的胡須！他和他的胡須一定在軍隊裡受夠了苦，因為沒有上級軍官忍心叫他把那胡子刮了，就連陸軍元帥也不會！這胡子可以衡量出他感人的力量。
這鬼魂一樣的家夥正在道歉，因為他沒法管住新兵。
他正在請求他的上級注意，這些海外領地軍團沒有任何遵守紀律的本能，一點都沒有。
提金斯注意到他右臂上有一個藍色的十字紋章，就是那條按規定要接種疫苗的手臂。
他想象加拿大人如何對這位英雄說話&hellip&hellip英雄開始談起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康沃利斯少校。
提金斯說了一些毫無關聯的話，&ldquo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有一位康沃利斯少校嗎？老天！&rdquo 英雄虛弱地抗議道：&ldquo是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
&rdquo 提金斯友好地說：&ldquo是的，是的，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
&rdquo 很明顯，他的頭腦裡現在還認定，他妻子所說的&ldquo帕丁頓&rdquo是他們倆人生中最後的告别&hellip&hellip他想象她，像歐律狄刻[15]那樣，高挑、纖弱、蒼白，沒入身後的陰影之中&hellip&hellip&ldquo沒有了歐律狄刻我該怎麼辦？&rdquo[16]他嘟哝道。
太荒唐了！當然，那句話可能隻是女仆說的&hellip&hellip她的嗓音也非常清脆。
所以，那個神秘的詞語&ldquo帕丁頓&rdquo很可能沒有任何象征意義。
而一點都不纖弱蒼白的西爾維娅·提金斯夫人，很有可能在和自白廳至阿拉斯加的總司令中的半數人瞎胡鬧着呢。
麥肯基&mdash&mdash他真的像一個倒黴的文書&mdash&mdash正在把韻腳謄到一張紙上，毫無疑問他最終還是想出了那些韻腳。
他有一雙圓滾滾的手。
他一邊寫一邊很有信心地動着嘴唇，默讀着筆下的字。
這年頭國王陛下的正規軍官就是這個樣子。
老天！他真是個聰明的、膚色黝黑的家夥。
這類人年輕的時候吃不飽飯，在寄宿學校包攬了學校所能提供的所有獎學金。
他眼睛太大又太黑，像個馬來人&hellip&hellip 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的那個家夥正在自信地談論着關于馬的事情。
他為研究紅眼病的變種服了役，這病正在嚴重減損服役馬匹的數量。
他曾經是個教授&mdash&mdash很有可能是個教授&mdash&mdash在某所馬匹看護與治療學校之類的地方。
提金斯說，這樣的話，那他應該在陸軍獸醫隊&mdash&mdash應當說是皇家陸軍獸醫隊&mdash&mdash工作才對。
老人說他并不知道。
他以為皇家陸軍補給與運輸勤務隊自己的馬匹會需要他的服務。
提金斯說：&ldquo我告訴你怎麼做，希契科克少尉。
因為，該死的，你是個頑強的家夥。
&rdquo那個可憐的老家夥，這把年紀被迫從外省某個與世隔絕的學校趕來前線&hellip&hellip他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愛馬、愛運動的人。
年老的少尉糾正說：&ldquo霍奇基斯。
&rdquo 提金斯叫起來，&ldquo當然，霍奇基斯。
我在皮格馬匹止疼搽劑的證明書上看到過你的名字。
如果你不想帶兵上前線的話&mdash&mdash雖然我建議你這麼做&mdash&mdash隻是去阿茲布魯克，不對，是去巴約勒，走馬觀花地參觀一下。
然後準尉副官會替你帶兵的，然後你就算上過第一集團軍的前線了，回頭可以告訴你的朋友們你在真正的前線上服過役。
&rdquo 當他繼續講下去的時候，他在心裡對自己說：&ldquo然後，老天啊，如果西爾維娅盯上了我的事業，我就會成為整支部隊的笑料。
我十分鐘之前正在考慮這件事！現在該怎麼辦？看在老天的分上，我該怎麼辦？&rdquo似乎有一塊黑色的薄面紗蔽住了他的視線，他的肝髒&hellip&hellip 霍奇基斯少尉高傲地說：&ldquo我會上前線。
我會上真正的前線的。
我今天早上被轉去了第一集團軍，我會在戰火下研究戰馬的血液反應。
&rdquo &ldquo啊，你真他媽是個好家夥。
&rdquo提金斯說。
沒辦法了。
西爾維娅總能做出那些令人吃驚的舉動，使哄笑聲像火焰一樣遍布整支部隊。
感謝老天，她沒法來法國，沒法到這裡來。
但是她可以在每個英國兵都讀的報紙上制造醜聞。
沒有她玩不了的遊戲。
這種愛好在她的朋友圈子裡叫作&ldquo拉淋浴鍊子&rdquo[17]。
沒有了，沒有辦法了&hellip&hellip那該死的防風燈冒着煙。
&ldquo我告訴你怎麼辦。
&rdquo他對霍奇基斯少尉說。
麥肯基把他寫好的韻腳扔在提金斯面前。
提金斯讀着上面的字：死去，焦慮，盤起，氣息&hellip&hellip說起&mdash&mdash&ldquo卑鄙的倫敦東區人！&rdquo&mdash&mdash油脂，泥土，靈魂&hellip&hellip &ldquo我要是真把你說的那些韻腳給你的話，&rdquo麥肯基壞笑着說，&ldquo那我就完了。
&rdquo 這時老軍官說：&ldquo如果你正忙着的話，我當然不想給你添麻煩。
&rdquo &ldquo這一點都不麻煩，&rdquo提金斯說，&ldquo這是我們的工作。
但是我建議你偶爾也把管理你的小隊的軍官稱為&lsquo長官&rsquo。
這在士兵面前比較好聽。
現在你去十六号步兵基地站食堂的接待室，有張壞掉的巴格代拉球桌的那一間。
&rdquo 考利準尉副官平靜的聲音從外面響亮地傳來，&ldquo進來吧。
有打孔紙和身份标牌的人&mdash&mdash總共有三個&md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