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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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景師和幾個送奶工。

     這又是另外一種不複存在的傳統。

    不過,他們還是希望能有年長的、更壯實的、有某些知識的人陪着。

    當過民兵的應該可以滿足這個要求!好吧,他就算當過民兵吧! 他看向斜上方被塗了白灰的雞冠。

    他仔細打量着它,帶着點好玩的勁頭。

    他知道到底是為什麼他的頭腦一直會堅持要這樣想了&mdash&mdash在胡桃夾子[82]區營部避彈壕下面十字鎬敲擊的聲音。

    士兵們管那裡叫敲得好。

     他這輩子都很熟悉十字鎬在黑暗中、在地下敲擊的聲音。

    沒有不知道這個聲音的北方[83]人。

    在整個北方,如果半夜裡醒來,你就會聽見那個聲音,而且它聽起來總是像種超自然的聲音。

    你知道那是礦工在礦井工作面,在幾百幾百英尺的地下敲擊的聲音。

     但正是因為這種聲音很熟悉,簡直熟悉得令人害怕,久久不散,而安靜來得也不是時候。

    在地獄一樣的噪音之後,在聽過了那麼多噪音之後,他還不得不爬上避彈壕濕滑的黏土台階&mdash&mdash老天做證,如果有一種東西是他因為自己呼吸困難的胸口而憎恨的話,那就是滑溜溜的黏土&mdash&mdash他不得不喘着粗氣爬上那些滑溜溜的台階&mdash&mdash那個時候他的胸口情況更糟&mdash&mdash兩個月前! 好奇心逼着他爬起來。

    毫無疑問,還有恐懼,對作戰的巨大恐懼,不是那些一直都有的細碎的揮之不去的擔憂。

    上帝才知道!不是好奇就是恐懼。

    頂着吓人的聲響,這種聲響就像數不清的噪音下定決心不要遲到而一起湧過來,同時,大地在晃動,在跳動,在搖動或者在抗議,你不可能很連貫地表達自己頭腦裡在想什麼。

    所以那有可能是因為冷靜的好奇,或者有可能純粹是因為慌亂,擔心自己會被活埋在入口,被結結實實地堵上了的避彈壕裡。

    不管怎樣,他從避彈壕裡爬了出來,在那裡,作為一位被他的主官嫌棄地視為外來者的副指揮官,他非常丢人地閑坐,享用二把手的百無聊賴,他的主官自然有權力讓他過成這樣。

    他要在那裡坐到主官挂掉,然後,不管主官有多讨厭他,取代主官的位置。

    這個主官做什麼都阻止不了。

    然而,隻要主官還在,副指揮官就隻能閑着。

    他什麼工作都沒有,因為主官會害怕被他搶走榮耀! 提金斯很得意地想,他一點都不在乎榮耀。

    他還是格羅比的提金斯,沒有人能夠給予他什麼,也沒有人能從他這裡奪走什麼。

    他得意地想,他一點都不害怕,死亡、痛苦、恥辱、死後的世界,也幾乎不害怕疾病&mdash&mdash除了那種窒息的感覺!&mdash&mdash但是他的上校戳到了他的痛處。

     想到那個上校的時候,他沒有什麼不愉快的感覺。

    他算是小夥子[84]裡不錯的一個,非常有理由憎恨他的副指揮官&mdash&mdash居然真的有這樣的職位!但是那個家夥戳到了他的痛處。

    他把他關在一間搖搖晃晃的地下室裡。

    自然,在一間你聽不到自己在想什麼的搖搖晃晃的地下室裡,你會失去對自己頭腦的控制。

    要是你連自己的想法都聽不到,你要他媽的怎麼才能知道你自己的頭腦都在做什麼? 你聽不見。

    屋裡還有個在發燒或者彈震症發作或者不知道怎麼了的勤務兵&mdash&mdash一個文書室裡挺受歡迎的勤務兵&mdash&mdash睡在一堆毯子上。

    那天晚上早些時候,文書室的人請求批準把那個男孩扔在那裡,因為他睡覺的時候吵得不得了,他們都聽不見自己說話了,而且他們還有那麼多文書工作要做。

    他們不知道這個男孩,他們喜歡的男孩,出了什麼事。

    代理準尉副官覺得他一定是偷喝了甲基化酒精[85]。

     馬上,炮擊就開始了。

    那個男孩在那躺着,臉朝向提燈的燈光,身下是一堆破毯子&mdash&mdash也就是軍用毛毯&mdash&mdash一張白皙的男孩的臉,在強烈的燈光下扭曲,尖叫&mdash&mdash沖着燈火大叫各種髒話,眼卻閉着。

    在炮擊開始兩分鐘之後,你就隻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了,什麼都聽不見。

     好吧,他提金斯爬到了外面。

    好奇還是恐懼?在戰壕裡你什麼都看不見,巨大的聲響就像一群發了瘋的黑天使一樣湧來,宛如實體的聲響把你撞得倒在一邊&hellip&hellip撞得你的腦子也倒在一邊,有個别的什麼東西控制住了它。

    你成了自己靈魂的副指揮官,等它的主官被一發直接命中的四點二英寸炮彈轟成一攤肉泥之後你才能重新接管。

     什麼都不看見,瘋狂的光柱在黑色的天幕上亂竄。

    他順着戰壕裡的爛泥前進。

    他發現天在下雨的時候整個人驚訝極了,大股大股地下着。

    你以為自然之力,起碼在這種時候,會暫停它們的活動。

    但是那絕對是在打閃。

    它們沒有!一枚照明彈或者别的什麼東西蓋過了閃電&mdash&mdash也不是什麼很厲害的閃電,真的。

    就在那個時候,他四十五度角撲倒在地,倒在一堆被炮火砸松的泥土上,就在他記得胸牆被木闆加固起來的地方。

    塹壕被轟塌了,和外面的地面一樣平。

    那堆爛泥裡伸出了一雙靴子。

    那個家夥是怎麼搞成這樣的? 完全垂直于正在交戰的雙方!不過,很自然,那堆土把他埋起來的時候,他正順着戰壕跑。

    不管怎麼說,全給埋起來了。

    樂于助人的照明彈給提金斯照出了和他的左手齊平的位置上的一堆還在冒煙的碎片。

    在強烈的風中,白煙和地面平行飄散,其他的一小團一小團的煙霧很快也加入了其中。

    照明彈熄滅了。

    有東西過來了。

    有個東西砸中了他的腳,砸到了他靴子的鞋跟位置。

    不是那麼難受,腳底一痛,像被扇了一下一樣。

     這讓他反應過來,在種種聲響下,現在這裡沒有了胸牆。

    他回到塹壕裡向避彈壕走去,在黏糊糊的泥土裡打着滑。

    鋪路的木闆已經完全陷進泥裡去了。

    在這場戰争裡,濕滑的泥土是他最恨的東西。

    再一次,又一顆照明彈來幫忙,但是塹壕這麼深,什麼都看不見,隻能看見一個人的背影。

     提金斯說:&ldquo如果他受傷了&hellip&hellip就算他已經死了,我也應該把他拉下來,然後授予他維多利亞十字勳章[86]!&rdquo 那個人影滑到了塹壕裡。

    他用的是訓練時的标準動作,飛快、全神貫注,他把兩排子彈塞進了一杆準确地穩在裝彈角度的步槍裡。

    在周圍巨響的一個空當裡,那就像房屋牆壁上的一道裂縫,他說:&ldquo上頭沒法裝子彈,長官,爛泥會弄進彈倉裡的。

    &rdquo他又變成了僅僅是一個坐起來的人的一部分,讓人看到的隻有他身上還沒有塗滿爛泥的部分。

    那顆照明彈熄滅了。

    又一顆,加強了那種亮得晃眼的效果,就在頭頂。

     轉過下一道交通壕,走過他們避彈壕的入口,那裡有張專心的臉,一個小個子的尉官[87],擡頭盯着照明彈的光芒,一隻胳膊肘靠在塹壕的一個缺口上,小臂朝上舉着,暗示着&mdash&mdash專心的臉暗示着靈魂的蘇醒!在巨響的又一個空當裡,這個小個子尉官解釋說他必須要節省照明彈。

    整個營都缺照明彈。

    同時,計算好時間,保持一直有光照也不容易&hellip&hellip這太不真實了!德國佬剛剛開始攻過來。

     他朝上舉着的手的一根手指一動,這個小個子的尉官扣動了朝上舉着的照明彈槍的扳機。

    一秒鐘後,更炫目的光亮從上空降了下來。

    這個尉官想把笨重的照明彈槍指向地面,相當費勁地&mdash&mdash對這麼一個小個子而言!&mdash&mdash準備重新填裝這把碩大的槍械。

    一個非常勇敢的孩子&mdash&mdash名字叫阿蘭胡德斯,馬耳他人,要不就是葡萄牙人,或者黎凡特[88]人&mdash&mdash祖上是。

     照明彈槍往下指,讓人注意到他的小腳旁邊其實蜷着一堆圓柱形的死掉的穿着卡其布的肢體。

    不需要什麼巨響聲中的空當你就能明白他的裝彈手死在了那裡。

    提金斯打着手勢,把照明彈槍從他的手裡搶過來,讓這個尉官&mdash&mdash他剛從英格蘭過來兩天&mdash&mdash明白過來他應該去找點酒喝一杯,還要找幾個擔架兵來,因為那個人可能還沒有死。

     不過,他死了。

    當他們稍微挪動他,以便給提金斯巨大的靴子騰地方的時候,他的胳膊掉在爛泥裡,本來蓋在他臉上的頭盔翻面朝天。

    他就像個人體模型,不過沒有那麼僵硬,還沒冷。

     提金斯像埃文河畔詩人[89]孤獨的雕像一樣立着,因為給他擱手臂的台子太低了。

    戰地交響樂隊現在開始演奏起所有的銅管樂器、所有的弦樂器、所有的木管樂器、所有的打擊樂器。

    樂手們把裝着馬掌的餅幹罐子扔來扔去,他們把一袋一袋的煤炭倒在破口的銅鑼上,他們推倒了四十層高的鋼鐵大廈。

    歌劇交響樂的漸強有多滑稽這就有多滑稽。

    漸強!&hellip&hellip漸強!漸漸漸漸漸強&hellip&hellip一定是英雄就要登場了!他沒有! 還是像正在沉思如何創造,比如說,科迪莉娅[90]的莎士比亞,提金斯靠在自己的架子上。

    時不時地,他會扣動那把大手槍的扳機;時不時地,他會把槍把靠在塹壕的上沿,再把一發照明彈塞進去。

    如果有一發卡住的時候,他就再拿一發。

    他發現自己維持了一段相當穩定的照明。

     英雄來了。

    自然,他是個德國佬。

    他沖了過來,手腳并用,像隻大山貓。

    他撞到了背牆的上沿,掉進塹壕裡砸到了死屍上,雙手搭在眼睛上,又蹦了起來舞蹈着。

    提金斯故意地抽出了他的大塹壕刀,而不是左輪手槍。

    為什麼?屠夫的本能?或者是試着想象他自己是和一群埃克斯莫爾的獵鹿犬在一起。

    那個人,從背牆上沿彈開的時候,肩膀重重地撞上了他。

    他被激怒了。

    看着那個手舞足蹈的德國佬,他舉刀對着他,試圖想起&ldquo舉起手來&rdquo用德語怎麼說。

    他想那應該是HochdieHaende!他在找德國佬肋部有什麼好地方。

     他的外語冒險最後證明是多此一舉。

    那個德國人把雙臂一揚,他的&mdash&mdash打得稀爛!&mdash&mdash臉朝向天空。

     總得那麼戲劇化,弗裡茨表兄[91]!太戲劇化了,真的。

     他倒了下去,垮進了他肮髒的靴子裡。

    糟糕的靴子,都是皺巴巴的,到小腿肚都是皺的!但是他沒有說&ldquo皇帝萬歲&rdquo[92],或者&ldquo德意志高于一切&rdquo[93],或者任何永别的話。

     提金斯又放了一發照明彈,重新在槍裡裝了一發,然後,他蹲在那個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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