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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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人類來說,附近的森林已經算是無邊無際了,異類生物成群結隊地在他們的門前吸嗅、嚎叫,對于這一切,即便是今天的我們也隻能從宇宙射線和冷卻的類太陽恒星推知。

    誠然,無論在任何曆史階段,人類生命的痛苦與損耗都同樣觸目驚心。

    我們的宗教信仰源自猶太民族,一個在好戰帝國的夾縫中苦苦掙紮的民族,屢次戰敗,屢次被擄,就像波蘭和亞美尼亞被征服的悲劇一樣。

    有人将痛苦的産生歸咎于種種科學新發現,這樣做毫無意義。

    請你放下手中這本書,用五分鐘時間來思考一個事實:在世界幾大宗教起源、發展的時期,世界上根本沒有三氯甲烷這樣的東西。

     因此,無論何時,把世間事物的走向跟創造者的良善和智慧扯在一起都是荒謬的;也從未有人做出這種粗陋的推理。

    宗教另有其起源。

    關于接下來的内容,有一點必須說明,我并非在論證基督教信仰的真谛,而是在叙述基督教的起源——依我看來,為了給痛苦的奧秘作一個合适的鋪墊,此舉十分必要。

     在所有完善的宗教體系中,我們都能找到三個要素,基督教比其他宗教更多出一個要素。

    第一個要素是奧托教授提出的人對“神秘”(Numinous)的體驗。

    下面,向不曉得這個詞的讀者介紹一下它的含義。

    假如有人告訴你隔壁有一隻老虎,你馬上會意識到情況岌岌可危,并會因此感到害怕。

    不過,如果有人告訴你“隔壁有一個鬼”,你信以為真,也會覺得害怕,不過這種害怕的性質有所不同。

    這種害怕不以對危險的認知為基礎,因為,讓人們害怕的不是鬼能對自己做什麼,而是“它是個鬼”這件事本身。

    與其說它危險,不如說它不可思議(Uncanny),這種特殊的害怕就叫作“畏懼”(Dread)。

    弄清了“畏懼”這個概念,你就開始接近“神秘”這個詞的含義外緣了。

    現在,假如有人告訴你“隔壁房間有一位萬能的神”,你也确信無疑,那麼,你的感覺便跟純粹的“害怕”有所不同:不過,你内心會充滿巨大的忐忑惶惑。

    同時,你會感到震驚,甚至畏縮——覺得無力面對這樣一位神,而應該向他俯身緻敬——這種情愫可以套用莎翁的名句加以形容,“唯有他的存在使我惴惴不安。

    ”這樣的感覺稱作“敬畏”(awe),而激發敬畏之情的便是“神秘”(Numinous)。

     既然在極早的時期,人類就相信宇宙中充滿了神靈,或許,奧托教授太過輕易假設人類從起初就對神靈心存敬畏。

    在描述對“神秘”的敬畏之情和對危險的單純畏懼時,人類所使用的語言可能相同,要證明其原因卻難上加難——例如,我們會說我們“害怕”鬼怪,或者“害怕”漲價。

    所以,從神學角度看,在某個曆史時期,人類簡單地把這些神靈視為“危險之物”,畏之如虎。

    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如何,人類對“神秘”的體驗是确實存在的,審視自己,我們便不難發現,這種體驗由來已久。

     《柳林風聲》這部書為我們提供了現代的例子,書中有個情節,講的是在一個小島上,老鼠和鼹鼠離潘神很近。

     “老鼠,”鼹鼠好容易才喘過氣來,小聲說道,他渾身都在哆嗦,“你害怕嗎?”“害怕?”老鼠哼哼道,眼裡閃着難以言喻的友愛,“害怕?怕他?哦,從不,從不。

    不過——不過——哦,鼹鼠,我害怕。

    ” 追溯到一個世紀以前,我們會發現,在華茲華斯的作品中,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最恰當的例子來自《序曲》,華茲華斯在其中用一段話描述了在湖上劃偷來小船的經曆。

    回到更早的時期,我們從馬洛禮的作品中也能找到一個純粹而有力的例證,加拉哈德爵士“抖得厲害,因為那具腐屍被幽靈附了”。

    在我們這個紀元之初,當《啟示錄》的作者見到複活的基督,就撲倒在主的腳前,“像死了一樣”。

    在異教文學中,我們發現奧維德描寫了阿文丁山上黑漆漆的樹林,讓人瞥一眼便覺“numeninest”——意指有幽靈出沒,或者有神靈顯現;維吉爾筆下的拉丁努斯王宮“樹木蓊郁,彌漫着古代宗教氣氛,陰森可怖”。

    有一段古希臘文學作品片段,可能出自埃斯庫羅斯之筆,向我們描述了地球、海洋、山脈怎樣在“造物主可畏的眼目之下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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