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類的堕落

關燈
理智心靈應盡的最大本分是順服。

     ——《蒙田随筆集》,II,xii 針對上一章提出的問題,基督徒的答案是人類的堕落。

    根據這一教義,無論在上帝和人類自身眼中,人類都變得極其可憎,成為跟整個宇宙如此不協調的族類,人類之所以這樣,并不是上帝創造的結果,而是由于人類濫用自由意志。

    在我看來,這一點才是人類堕落教義的唯一功用。

    它有力地駁斥了兩種關于邪惡根源的次基督教學說。

    第一種是一元論(Monism),認為上帝超越了“善與惡”的範疇,他公平地創造了我們稱之為“善”和“惡”的兩個對立面。

    第二種是二元論(Dualism),認為上帝創造了“善”,與此同時,另一種跟上帝平起平坐的獨立的力量創造了“惡”。

    針對這兩種觀點,基督教提出,上帝是良善的,他創造的萬物也都是好的,他的造物之工乃是為了萬物的好處;他所創造的其中一樣美物便是具有理性的人類自由意志,這一自由意志從根本上說包含了邪惡的可能性;人類既擁有這樣的可能性,便成了惡的。

    我認為這是人類堕落教義的唯一功用,有些時候,人們覺得人類堕落教義還顯示出另外兩個功用,我不同意這種看法,既然如此,我們就必須把它跟那另外兩個功用區别開來。

    第一,有人認為人類堕落教義回答了如下問題——“上帝創造是否比不創造好?”;對于這個問題,我在前面章節已經予以否定。

    既然我相信上帝是良善的,我便可以斷言,如果上述問題有意義的話,那麼,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不過,我懷疑上述問題是否具有任何意義;即或有意義,人類也不可能憑借自身的判斷力做出回答。

    第二,有人認為人類堕落教義可以被用來解釋一件事情,那就是,從“因果報應”的角度來講,人因為其祖先犯下的罪而受罰是公平的。

    其他宗教的某些教義體現了這一觀點,不過,按照其倡導者的理解,它們是否真的旨在闡述“因果報應”,我對此深表懷疑。

    有時候,早期教會的教父們會說,我們因為亞當所犯的罪而受罰:其實,在更多時候,他們說的是“我們在亞當裡面犯了罪”。

    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恐怕無從查考,要麼,我們可以幹脆認定教父們言之有誤。

    但是,依我看,我們不能不去思考他們這種以“特定用語”講話的方式。

    無論是聰明還是愚拙,總之,他們相信我們“的确”跟亞當的罪有牽連,這絕不隻是合乎邏輯的想象。

    教父們為了傳達這一信念,才說“我們在亞當裡面犯了罪”,如果說,他們用“亞當裡面”這個說法,是具有實體意義的——是把亞當作為“不朽物種”的第一個載體,這恐怕令人難以接受;然而,人們必然會産生進一步的疑問,這種觀點本身究竟代表了一種困惑還是對超越人類掌控範圍的屬靈世界的真實洞見?此時此刻,這個問題還沒有出現;現代人的無能是從其祖先那裡一路遺傳下來的,正如我先前所言,我無意論證這是否是“因果報應”的樣本。

    對我來講,它恰好說明了創造一個穩定世界所必須的一切,這一點我們在第二章已經讨論過了。

    當然,上帝可以制造神迹,消除人類第一次犯罪招緻的惡果,這是毋庸置疑的;不過,這樣做未必帶來什麼好處,除非上帝已經打算清除人類第二次、第三次犯罪的惡果,并且永遠清除下去。

    一旦神迹停止,我們早晚還是會落入目前的可悲境地:如果上帝繼續行神迹,這個世界會一直因為上帝的幹預而得到支持和更正,那麼,人類在世界上的選擇就會變得無足輕重,而選擇本身也失去了意義,因為,擺在你面前的任何選擇都不會導緻特定的結果,這樣一來,選擇便不再成其為選擇。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棋手下棋的自由其實依賴于棋盤的固定格局和下棋的嚴密規則。

     剛才,我們專門探讨了人類堕落教義中最重要的一點。

    現在,讓我們來思考這一教義本身。

    聖經《創世記》當中記載了一個分别善惡的神奇蘋果的故事(其含義極其深廣);不過,在發展了的人類堕落教義中,這個神奇的蘋果似乎被抛出了人們的視線之外,而故事本身僅僅圍繞着“背叛”這一主題。

    我其實非常尊重某些異教神話,然而,我更加尊重《聖經》中記載的神話,因此,對于強調神奇蘋果本身的叙事版本,我絲毫也不懷疑,這個版本把生命樹和分别善惡的樹聯系在一起,而另一個版本則隻把蘋果當作順服的信物,顯然,第一個版本要比第二個版本深刻、細膩得多。

    然而,我認為,聖靈不會讓第二個版本在教會裡流傳如此之廣,也不會讓它赢得那些偉大傳道人的認同,除非這第二個版本也是真實的,并且有用。

    我們要讨論的正是第二個版本,因為,盡管我覺得第一個版本含義更加深遠,但是,我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透視其全部深刻内涵。

    因此,我所要呈現給讀者的,不是“絕對”最好的,乃是“據我所知”最好的。

     在發展了的人類堕落教義中,上帝創造的人是全然良善、全然快樂的,然而,他卻背叛了上帝,一下子變成了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

    許多人認為,現代科學已經證明這種觀點是錯誤的。

    “我們現在知道,”他們聲稱,“人抛棄了起初的良善和快樂,堕落犯罪,從那以後直至今日,人的野蠻和殘忍是在漫長歲月中逐漸形成的。

    ”這番話完全把我搞糊塗了。

    有些時候,野蠻和殘忍這類詞彙不過是一種修辭手法,借以表達斥責之意,另一些時候,這類詞彙則具有科學意味;反對人類堕落教義的僞科學理論恰恰建立在對上述詞彙兩種用途的混淆之上。

    如果你說人類生來殘忍,你的意思是人是從動物進化來的,我姑且不去反駁。

    然而,這并不意味着越往古代,人越殘忍(殘忍在這裡指的是邪惡和卑鄙)。

    動物不具備道德操守:不過,我們不能因為人類行邪惡的事就說動物也行惡。

    相反,不是所有的動物都像人一樣殘忍地對待同類,不是所有的動物都像我們一樣貪婪、好色,沒有一種動物像我們一樣野心勃勃。

    同樣道理,如果你說人類起初都是“野蠻人”,你的意思是他們的藝術品少得可憐,并且粗笨不堪,就像現代的所謂“野獸派”藝術家一樣,你可能是對的;然而,如果你的意思是早期的人類淫蕩、兇殘、冷酷、詭詐,這種說法便缺乏足夠的證據,原因有以下兩個。

    第一,現代人類學家和傳道人比起他們的父輩更不願認同你對“野蠻人”甚至現代“野獸派”的微詞。

    第二,你不能僅憑早
0.1793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