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續壯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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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既深為玄宗所重,為什麼沒有多久就把他打發掉了呢?說法很多,比較可信的是魏颢在《李翰林集序》中的這段記載:“上皇豫遊,召白,白時為貴門邀飲。

    比至,半醉,令制出師表,不草而成。

    許中書舍人,以張垍讒逐,遊海岱間。

    ”這就是李陽冰《草堂集序》所說:“醜正同列,害能成謗。

    格言不入,帝用疏之。

    ”這裡雖未點名,指的卻是同一件事。

    魏颢是李白的崇拜者,曾不遠千裡追随李白。

    李陽冰是李白的族叔,李白就是病死在他家裡的。

    他們記載的那些話,當是聽李白親口所說,是最有根據的。

    至于這班小人用以進讒的借口是什麼,不清楚。

    範傳正《碑序》說:“既而上疏請還舊山,玄宗甚愛其才,或慮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言溫室樹(5),恐掇後患,惜而遂之。

    ”李陽冰《集序》說:“出入翰林中,問以國政,潛草诏诰,人無知者。

    ”王琦據此“疑其醉中曾洩漏禁中事機,或者雲雲,明皇因是疏之”(見所編《李太白年譜》天寶三載下按語)。

    這推測不為無因。

    很可能李白在醉中洩露了機密,張垍那班忌妒他的人就乘機進讒,使得玄宗不想用他了。

    不然,開頭那麼重視,這時即使不打算破格提拔,給他個中書舍人之類官職,也未嘗不可。

    此外,也有認為是李白得罪了高力士,高力士挑撥楊貴妃出來阻止玄宗給他官做的。

    (6)這也很有可能。

    張垍等進讒于外,貴妃等又從中作梗,李白就必然不容于朝了。

     從天寶元年(七四二)“皇祖下诏,征就金馬”,到天寶三載(七四四)“帝賜放還”,李白在長安待的時間不長。

    作為政治家,他此行是失敗了。

    但作為詩人,他的收獲可不小。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得到了難能可貴的機會,接觸到直至皇帝、貴妃的上層統治階層,逐漸認清了那幫人的腐朽實質和罪惡勾當以及封建政治的黑暗内幕,終于從“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南陵别兒童入京》)的狂喜和迷夢中驚醒過來,抛棄了對朝廷的幻想,從思想認識上,促使他詩歌的浪漫主義發生了質的突變和飛躍。

    從今以後,他收起了那天真、熱情的“太平盛世”的讴歌,一變為揭露大膽、抨擊有力的控訴。

    他指出玄宗猶如“亂天紀”的“殷後”、“亦已昏”的“楚懷(王)”,貴妃是“滅纣”的“妲己”、“惑周”的“褒女”,若“擢發續罪,罪乃孔多,傾海流惡,惡無以過”,而朝廷顯貴,則不過是一些“得志鳴春風”的“蹇驢”、“貝錦喧謗聲”的“蒼蠅”;諷刺君王寵信的那些“冠蓋何輝赫,鼻息幹虹霓”“舉動搖白日,指揮回青天”的烜赫人物,但知“鬥雞金宮裡,蹴鞠瑤台邊”,但知醉生夢死,過着“香風引趙舞,清管随齊讴。

    &hellip&hellip行樂争晝夜,自言度千秋”的荒淫生活,而不知禮賢下士,竟至于倒行逆施,以“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給那些竊據要津的佞幸小人以極大的蔑視,将他們斥為“雞狗”,對他們表示了自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7)、毅然唾棄他們的決心。

     二 “亦有梁宋遊” 天寶三載三月,李白就是帶着這樣一種情緒、認識離開長安的。

    這年初夏,他在東都初次遇見了杜甫。

    杜甫這時寫的《贈李白》:“二年客東都,所曆厭機巧。

    野人對腥膻,蔬食常不飽。

    豈無青精飯,使我顔色好?苦乏大藥資,山林迹如掃。

    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讨。

    亦有梁宋遊,方期拾瑤草”,和後來寫的《寄李十二白二十韻》:“乞歸優诏許,遇我宿心親”,即紀其事。

    “遇我宿心親”,就是說“一見如故”。

    可見他倆這次确乎是初次見面。

    當時杜甫已在東都活動了兩年,正為世态炎涼、人心不古而滿腹牢騷,如今得遇見這位見過大世面的“李侯金閨彥”,見他尚且要“脫身事幽讨”,這就更增強自己棄世高蹈之志(嚴格地說,這哪裡算是什麼“志”,這隻不過是初出茅廬、稍受挫折的人一時的沖動而已)。

    上詩“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讨”兩句指的既是李白,緊接“亦有梁宋遊,方期拾瑤草”兩句當是詩人自指。

    李白要去遊梁宋,恰好他也要去,所以說“亦有梁宋遊”。

    于是他們就相約到那裡去求仙訪道“拾瑤草”了。

    别看杜甫跟李白一見傾心,好像是很理解李白似的。

    其實他所見到的、自以為很理解李白的,仍然是“谪仙人”的佯狂表象。

    他哪裡知道,就在這表象下面,還深藏着許多“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廟堂黑幕和宮闱穢聞,深藏着他竭力克制、唯恐一觸即發的滿腔孤忿。

    在對社會、對時政的認識上,杜甫當時是遠遠趕不上李白的。

    這不僅是因為他的年紀比李白小得很多,還因為他沒有李白那一段待诏翰林、極便窺知内幕的良機。

    就是對李白本人來說,他長安之行的一入一出雖然僅隔三年,但他對時局的認識,前後卻有很大的不同啊!杜甫在相遇第二年寫的《贈李白》說:“秋來相顧尚飄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這是現存杜詩中最早的一首絕句。

    《杜詩鏡铨》引蔣弱六的話說:“是白一生小像。

    公贈白詩最多,此詩最簡,而足以盡之。

    ”評價雖嫌過當,但這首詩仍能說明一些問題。

    首先,杜甫說要求仙,這時期也跟着李白從事過這方面的一些活動,但從這詩頭兩句看,他對此并沒有多大信心,不過借此以發洩一時憤世嫉俗的情緒罷了。

    其次,他對李白的規勸是很誠懇的,也不能說不切中要害,但教人讀了總覺得他對李白并不十分了解。

    “痛飲狂歌”“飛揚跋扈”,寥寥八字,确乎畫出個活生生的李白來。

    但詩人對促使李白加劇這種性格特色的内心的巨大痛苦和矛盾,似乎缺乏較深切的體察和諒解。

     前一章中已提到,這年五月杜甫的繼祖母盧氏卒于陳留郡的私第。

    八月歸葬偃師,他作墓志。

    大概李、杜東都初遇在盧氏卒前(李白三月出京,很快就會到達洛陽的),當時二人即相約同遊梁宋,而成行當在八月盧氏喪事結束之後。

    唐汴州,天寶元年改為陳留郡,乾元元年複為汴州,治所即在今河南開封市,這是梁宋一帶的首府。

    杜家既有私第在此,祖母生前又住在這裡,這裡當是杜甫常來常往的去處。

    這年秋天他偕同李白、高适來梁宋遊覽,就常情而論,他還應盡地主之誼呢。

     李陽冰《草堂集序》說:“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賜金歸之。

    遂就從祖陳留采訪大使彥允。

    ”可見李白路過洛陽遇見杜甫之後随即先往汴州投奔李彥允去了。

     前幾年杜甫漫遊齊趙,在汶上結識了高适,不久高适想又回到了梁宋(傳載高适“客于梁宋,以求丐取給”,梁宋當是高适當時的活動中心)。

    高适《東征賦》說:“歲在甲申,秋窮季月,高子遊梁既久,方适楚以超忽。

    ”歲次甲申即天寶三載(七四四)。

    既然說這時“遊梁既久”,可見他早已從齊趙回來,并且在與李、杜就近漫遊之後又将離此往楚地流浪去了。

    他們三人,一個在這裡有私第,一個來這裡投奔人,一個長期寄寓在這裡,所以他們即使未預先約定,也是不難在這裡相遇的。

     梁(今河南開封市)、宋(今河南商丘縣,天寶元年改為睢陽郡,乾元元年複為宋州)兩地相距不遠,都是當時很繁華的通都大邑。

    杜甫的《遣懷》說:“昔我遊宋中,惟梁孝王都。

    名今陳留亞,劇則貝魏俱。

    邑中九萬家,高棟照通衢。

    舟車半天下,主客多歡娛。

    白刃仇不義,黃金傾有無。

    殺人紅塵裡,報答在斯須。

    ”宋州和汴州一樣,都在廣濟渠旁,水陸交通很方便,所以說“舟車半天下”。

    那裡人口稠密,建築宏偉,富室生活奢華,遊俠之風盛行。

    凡此種種,寫的雖是宋州,既然說“名今陳留(汴州,即古梁地)亞”,汴州的情況想也差不多。

    梁宋地區古時很有名。

    漢文帝少子梁孝王劉武,于前元十二年(公元前一六八)以淮陽王徙封于此。

    因為他最親、有功,又為大國,居天下膏腴之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四十餘城,多是大縣。

    于是梁孝王築東苑三百餘裡,大治宮室,為複道,自宮連屬于平台三十餘裡,招延四方豪傑,自山以東,遊說之士,莫不畢至。

    《西京雜記》載,園内有百靈山,山頂有落猿岩;又有雁池,池間有鶴洲、凫渚。

    《九域志》載,菟園中有修竹園。

    後代方志載梁園遺址在商丘城東,一名梁苑,或以為即菟園;而平台在城東二十裡,後又因劉宋謝惠連登此賦雪,又名雪台。

    可是《水經注》引《陳留風俗傳》以為此台在開封:“縣有倉颉師曠城,上有列仙之吹台,梁王增以為吹台,城隍夷滅,略存故址,其台方一百許步。

    ”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志》記載得更具體:“吹台在開封縣東南六裡。

    ”《明一統志》以後開封府縣方志皆然。

    明代劉醇曾來此登覽,為文描述說:“惟(開封)城東南僅三裡有荒台,故基巍然獨存,挺出風煙之外,高廣數丈,可登可眺,即古之吹台也。

    台西有寺,民廬相接,竹木蕭然,風景可愛。

    ”(《吹台春遊序》,載《古今圖書集成》職方典卷三八六)可見曆來多以為吹台在開封附近。

    梁孝王築東苑三百餘裡,當然遍及梁、宋兩地,大而化之,就整個說兩地皆有梁園亦無不可,但兩地都各坐實梁園和園内平台在本城之東若幹裡,這不僅必有一失,甚至兩者都可能是後人僞托,都不可信。

    因為梁王所築三百餘裡的東苑,不可能安置在随便宋州或汴州哪個城東幾裡的小範圍之内。

    至于何以兩地都說在城東呢?這顯然是根據相傳“梁孝王築東苑”的“東”字而設想出來的。

     梁、宋兩地都相傳有梁園、平台等古迹。

    那麼,李白、杜甫、高适他們當日相偕遊覽、賦詩的梁園古迹,到底是開封市附近的,還是商丘縣附近的呢? 要想理出個頭緒,應該先研究一下經常在這一帶活動的高适的作品。

    高适有《宋中十首》,其一說:“梁王昔全盛,賓客複多才。

    悠悠一千年,陳迹唯高台。

    ”這“高台”就是平台(吹台)。

    其四說:“梁苑白日暮,梁山秋草時。

    君王不可見,修竹令人悲。

    九月桑葉盡,寒風鳴樹枝。

    ”他認為這裡就是梁苑(梁園)遺迹,所以見到了竹子就不覺想起了“修竹園”中的“修竹”而發思古之幽情。

    作者來此登臨,已是九月天寒木落之時。

    其六說:“憶昔魯仲尼,凄凄此經過。

    ”商丘縣城東南一裡有文雅台,世傳孔子适宋,與群弟子習禮于此地大樹下。

    詩即指此而言。

    其二說:“朝臨孟諸上,忽見芒砀間。

    赤帝終已矣,白雲長不還。

    ”杜預《春秋經傳集解》載,孟諸,宋大薮也,在梁國睢陽縣(故城在今商丘縣南)東北。

    《元和郡縣志》載,孟諸澤,在宋州虞城縣西北十裡,周圍五十裡,俗号盟諸澤。

    《漢書·高帝紀》載,漢高祖劉邦隐于芒、砀山澤間,其所居上常有雲氣。

    應劭注:芒屬沛國。

    砀屬梁國。

    二縣之界有山澤之固。

    方志載河南永城北有芒砀山。

    赤帝指漢高祖。

    詩中所詠亦商丘近處事。

    其九說:“常愛宓子賤,鳴琴能自親。

    &hellip&hellip何意千年後,寂寞無此人。

    ”《呂氏春秋·察賢》:“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

    ”世傳琴堂在今山東單縣城南一裡故單父城。

    詩詠此古迹。

    單縣在商丘東北,相距不遠。

    這組詩題名《宋中》,可見在“老梁宋”的高适的心目中,梁苑、平台、修竹園等古迹是在商丘附近而不在開封。

     高适《宓公琴台詩三首》前置小序說:“甲申歲,适登子賤琴台。

    ”又《東征賦》說:“歲在甲申,秋窮季月,高子遊梁既久,方适楚以超忽。

    ”“甲申歲”即天寶三載。

    “秋窮季月”,即《宋中十首》其四中所謂“九月桑葉盡”。

    又其五說:“登高臨舊國,懷古對窮秋。

    落日鴻雁度,寒城砧杵愁。

    昔賢不複有,行矣莫淹留!”末二句豈非“遊梁既久,方适楚以超忽”之意麼?可見《宋中十首》這組詩亦當作于偕李、杜快遊宋中時。

    杜甫《遣懷》詩,首段叙述“宋中”(當時的睢陽郡)城市的繁榮和風習的豪奢,接着描寫他與高、李諸人在此間遊賞情事:“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垆。

    兩公壯藻思,得我色敷腴。

    氣酣登吹台,懷古視平蕪。

    芒砀雲一去,雁鹜空相呼。

    ”仇兆鳌說:“此叙高、李同遊之興。

    三人相得,成千古文章知己。

    芒砀雲去,漢高遺迹難尋也。

    《杜臆》雲,此可見其曠懷。

    ”無論時地、感歎都與高适《宋中十首》相合,又點明是與高、李同遊,足證前面所做的推斷不至大訛。

     高适的《别韋參軍》說:“二十解書劍,西遊長安城。

    舉頭望君門,屈指取公卿。

    &hellip&hellip白璧皆言賜近臣,布衣不得幹明主。

    歸來洛陽無負郭,東過梁宋非吾土。

    兔苑為農歲不登,雁池垂釣心長苦。

    ”又《封丘作》說:“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狂歌草澤中,甯堪作吏風塵下。

    ”據此可知高适早年入長安求仕失利後,得人薦舉中“有道科”做封丘尉前,長期寄寓梁宋,常在今商丘附近“兔苑”“雁池”等梁園遺址和孟諸澤一帶活動。

    想李、杜這年來宋中時,他早已在這裡了。

     李白《梁園吟》說:“我浮黃河去京阙,挂席欲進波連山。

    天長水闊厭遠涉,訪古始及平台間。

    &hellip&hellip洪波浩蕩迷舊國,路遠西歸安可得?人生達命豈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

    平頭奴子搖大扇,五月不熱疑清秋。

    &hellip&hellip梁王宮阙今安在?枚馬先歸不相待。

    舞影歌聲散渌池,空餘汴水東流海。

    沉吟此事淚滿衣,黃金買醉未能歸。

    連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賭酒酣馳晖。

    歌且謠,意方遠,東山高卧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

    ”王琦注引《漢書·梁孝王傳》和《元和郡縣志》,論證平台在宋州虞城縣西四十裡(今商丘東不遠),這是正确的;但不得又引《一統志》所主梁園在開封府城東南與此相矛盾的另一說。

    據李白這首《梁園吟》,知他出長安後不久,五月間已到達宋中梁園一帶訪古。

    他當時孤忿滿懷,惟借痛飲、狂歌、縱博以自遣,但仍憧憬有朝一日為天下蒼生而東山再起。

    杜甫來宋中前,高、李二人很可能已在此間相遇了。

     就在這年(天寶三載,七四四)秋天,杜甫來到宋中,他們三人短暫的、快意的遊覽開始了。

     他們一起登臨懷古、把酒論文:“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垆。

    兩公壯藻思,得我色敷腴。

    氣酣登吹台,懷古視平蕪。

    芒砀雲一去,雁鹜空相呼。

    ”後四句跟高适《宋中十首》其二“朝臨孟諸上,忽見芒砀間。

    赤帝終已矣,白雲長不還”的意思相近,都是寫眺望當地遠處雲山、緬懷漢高祖功業的感觸。

    杜甫初來乍到,對這裡的山川古迹,哪能這麼熟悉,這還不是高适這位“我本漁樵孟諸野”的流浪詩人指點、介紹的麼?杜甫後來寫的《昔遊》說:“昔者與高李(原注:高适、李白),晚登單父台。

    寒蕪際碣石,萬裡風雲來。

    桑柘葉如雨,飛藿去徘徊。

    清霜大澤凍,禽獸有餘哀。

    ”單父城宓子賤琴堂離宋州不遠,是高适的常遊地,這次他又陪同李、杜前來登臨憑吊了。

    時節已是深秋,原野一片肅殺、凄清景象。

    觸景生情,這不禁引起了詩人們對邊事的關心和議論:“是時倉廪實,洞達寰區開。

    猛士思滅胡,将帥望三台。

    君王無所惜,駕馭英雄才。

    幽燕盛用武,供給亦勞哉!吳門轉粟帛,泛海陵蓬萊。

    肉食三十萬,獵射起黃埃”(《昔遊》);“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

    猛将收西域,長戟破林胡。

    百萬攻一城,獻捷不雲輸。

    組練棄如泥,尺土負百夫。

    拓境功未已,元和辭大爐”(《遣懷》)。

    吳兢《開元升平源》載姚崇拜相之前,曾向玄宗獻十事,論及其二說:“聖朝自喪師青海,未有牽複之悔;臣請三數十年不求邊功,可乎?”上曰:“可。

    ”此似好事者為之,依托兢名,難以盡信。

    但開元前期,确乎不甚求邊功;到了後期,就不是這樣了。

     譬如開元二十三年(七三五),玄宗因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屢破為患東北的契丹有功,欲以為相。

    張九齡進谏說:“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賞功之官也。

    ”玄宗說:“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職,可乎?”答道。

    “不可。

    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

    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為宰相;若盡滅奚、厥,将以何官賞之?”上乃止。

    雖然沒将宰相的榮譽稱号授予他,等到這年二月他來東都獻捷,仍拜他為右羽林大将軍,兼禦史大夫,賜二子官,賞賜甚盛。

     第二年(開元二十四年,七三六),玄宗因朔方節度使牛仙客以前鎮守河西有功,要任命他為尚書,又遭到張九齡的堅決反對。

    由于李林甫從中撥弄,玄宗就罷了張九齡的相位,以李林甫兼中書令,牛仙客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遙領朔方節度如故。

    此風一開,邊将為了邀功希寵,就競相擴充自己的力量,從而大大地加重了人民的負擔:“開元之前,每歲供邊兵衣糧,費不過二百萬;天寶之後,邊将奏益兵浸多,每歲用衣千二十萬匹,糧百九十萬斛,公私勞費,民始困苦矣。

    ”(《資治通鑒》卷二一五)後來李林甫出于專寵固位的自私打算,想杜絕文臣邊帥入相之路,就進奏道:“文臣為将,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以恩洽其心,彼必能為朝廷盡死。

    ”玄宗聽了很高興,就開始重用安祿山。

    到天寶前幾年,諸道節度使盡用安祿山、安思順、哥舒翰、高仙芝等胡人,精兵都戍守北邊,天下之勢偏重,終于導緻安史之亂,傾覆天下(見《資治通鑒》卷二一六)。

    &mdash&mdash了解了這樣一些曆史背景,然後再來看上面引的兩段杜詩,就能比較深切地領會詩人當時多少已覺察到的隐憂。

    “猛士思滅胡,将帥望三台”,是“謂祿山領範陽節度求平章事”(蔡夢弼語)。

    仇兆鳌于“幽燕盛用武”六句下引《博議》:“唐運江淮租稅以給幽燕,此天寶間海運也。

    ”并謂:“泛海輸粟,則民日疲。

    射獵練軍,則兵日橫,欲不亂得乎?”《遣懷》中的那一段文字,也是議論玄宗開邊的事。

    “收西域”,如王忠嗣、哥舒翰等的攻吐蕃。

    “破林胡”,如安祿山、張守珪等的攻契丹(契丹即戰國林胡地)。

    攻取豈無勝負?邊将為了邀功,隻獻捷而掩敗,所以說“不雲輸”。

    驅百萬之衆以攻一城,是一尺之土不足償百夫之命,所以說“負百夫”。

    “元和”,太平和樂的氣象。

     《莊子·大宗師》:“以天地為大爐。

    ”“無和辭大爐”是說天地間失卻和平氣象。

    浦起龍說這一段是“帶述明皇黩武,指出盛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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