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旅食京華

關燈
一 “漢皇重色思傾國” 中唐陳鴻的《長恨歌傳》說:“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

    玄宗在位歲久,倦于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于右丞相(李林甫),稍深居遊宴,以聲色自娛。

    ”不要以為這不過是記世俗傳聞的小說家言,其實這倒是很有根據的。

    《資治通鑒》卷二一五載:“初,上自東都還(此為開元二十四年事),李林甫知上厭巡幸,乃與牛仙客密謀增近道粟賦及和籴以實關中;數年,蓄積稍豐。

    上從容謂高力士曰:&lsquo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rsquo對曰:&lsquo天子巡狩,古之制也。

    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勢既成,誰敢複議之者!&rsquo上不悅。

    力士頓首自陳:&lsquo臣狂疾,發妄言,罪當死。

    &rsquo上乃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萬歲。

    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高力士這太監可不是庸人。

    玄宗即位之初,他曾在鏟除太平公主及其黨羽的鬥争中立過功,升為将軍,此後更為玄宗所寵信,成了他貼身、貼心的幫忙、幫閑和幫兇,作威作福,權勢很大。

    高力士閱曆深,富于政治經驗,不管動機、目的如何,他勸阻玄宗不要委政于李林甫,這是很有見地的。

    高力士這種人,不能堅持己見,據理力争,不足為奇。

    奇怪的是玄宗這個從政治風浪中闖過來的人,不僅幹出了這樣的蠢事,甚至有人給他提醒了,還一點也不理會,可見他當時隻顧以聲色自娛,已經腐朽得夠可以了。

     天寶十一載(七五二)李林甫病死,《資治通鑒》在記載了此事以後有一段這樣的議論:“上晚年自恃承平,以為天下無複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于林甫。

    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妒賢疾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

    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

    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寤也。

    ”其中講到玄宗委政于李林甫的幾句話,跟《長恨歌傳》中上述那一段的意思相同。

    關于李林甫的案語下得很好,可說是言簡意赅,将這個“口蜜腹劍”的權奸執政十九年所犯下的種種罪行都包括無餘。

    玄宗委政、林甫專權,二者相提并論,君昏臣奸,顯而易見。

     封建專制時代,一個皇帝想要有所作為,不一定能成事。

    要是他頭腦發昏,陶醉于眼前歌舞升平的假象,一味追求享樂,不願為國事操勞,聽不進逆耳忠言,壞人勢必會乘虛而入,投其所好,攫取權柄,敗壞朝政,伏下足以使王朝覆滅的危機。

    壞人任何時代都有,不足為奇。

    如果不是亂世,而是在皇帝尚能掌握生死予奪大權的情況下,這些壞人若要竊據高位以售其奸,首先必須有賴于皇帝的昏庸、腐化。

    如前所論,玄宗即位之初,便露出好奢華、愛享樂的苗頭,但總的看來,前期尚能勵精圖治,用了一些開明正直、較有才幹的宰相,做了一些有利于社會發展的事。

    可是到了後期,他确乎是昏庸、腐化了。

    因此,從開元末年以來,由于他的偏聽偏信,先是誤用了李林甫,接着又一錯再錯地用了另一個大奸臣楊國忠。

    玄宗委政于李林甫,主要是為了騰出時間好讓他專以聲色自娛。

    楊國忠是楊貴妃的從祖兄,他的被重用,同玄宗的寵愛楊貴妃直接有關。

    《舊唐書》李林甫、楊國忠傳贊說:“天啟亂階,甫、忠當國;蔽主聰明,秉心讒慝。

    ”“亂階”哪裡是“天啟”的?如果把這“天”字解釋為社會諸矛盾相互作用而非人力所能控制的發展趨勢,那倒勉強說得過去。

    李林甫、楊國忠欺君誤國,罪惡當然很大;但史臣言語之間有意為玄宗開脫,卻不公允。

     開元、天寶時期的由治而亂,總而言之,是階級矛盾、民族矛盾、統治階級内部矛盾日益尖銳的結果,而最高統治者的昏庸、奸佞的當權、政治的黑暗,又進一步促使動亂局勢的惡性發展。

    唐玄宗的昏庸主要起因于他後期的沉湎聲色,為了了解當時朝廷内幕,探讨緻亂的根芽,有必要從政治的角度對他的私生活稍加介紹。

     唐玄宗的原配是王皇後。

    她曾贊成過玄宗誅韋後奪權的密謀。

    她哥哥太子少保王守一見她無子,就要和尚明悟為她祭南北鬥,剖霹靂木,書天地字與玄宗的名諱合而佩之,禱告說:“佩此有子,當如則天皇後。

    ”事發,開元十二年(七二四)七月,廢王皇後為庶人,移别室安置;貶王守一為潭州别駕,中途賜死。

    十月,廢後王氏卒;由于她待人較寬厚,後宮思慕不已,玄宗也有點後悔。

    &mdash&mdash《舊唐書》記王皇後事大略如此。

    其實她的被廢,最主要的原因還不在于搞迷信活動。

    《資治通鑒》卷二一二載:“初,上之誅韋氏也,王皇後頗預密謀,及即位數年,色衰愛弛。

    武惠妃有寵,陰懷傾奪之志,後心不平,時對上有不遜語。

    上愈不悅,密與秘書監姜皎謀以後無子廢之,皎洩其言。

    嗣滕王峤,後之妹夫也,奏之。

    上怒,張嘉貞希旨構成其罪,雲:&lsquo皎妄談休咎。

    &rsquo甲戌,杖皎六十,流欽州,弟吏部侍郎晦貶春州司馬,親黨坐流、死者數人,皎卒于道。

    ”這段話,綜合了各紀傳史實,叙述得較完整,也較可信。

    王皇後的求子,是因為玄宗要以無子為借口把她廢掉,好讓他所寵愛的武惠妃做皇後。

    可見“色衰愛弛,武惠妃有寵”才是這一宮闱禍起的真正原因。

    《舊唐書·玄宗貞順皇後武氏傳》載:“武氏,則天從父兄子恒安王攸止女也。

    攸止卒後,(武)後尚幼,随例入宮。

    上即位,漸承恩寵。

    ”玄宗即位不久,早已萌動了情欲之心,久而久之,就發展到因私愛而無事生非了。

     開元十四年(七二六),玄宗想立武惠妃為皇後,當時有人反對說:“武氏乃不戴天之仇,豈可以為國母!人間盛言張說欲取立後之功,更圖入相之計。

    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複自有子,若登宸極,太子必危。

    ”此事暫作罷。

    但宮中禮儀,一如皇後。

     封建時代,皇帝寵愛一個妃子,也并非什麼希罕事。

    何況惠妃在開元二十五年(七三七)就死了,除了為她的兒子壽王李瑁奪取皇位繼承權謀害過太子李瑛外,她還來不及做更多、政治影響更大的壞事。

    (1)但是,李林甫的得以出任宰相,全仗她暗中使勁,這她是沒法脫幹系的:“吏部侍郎李林甫,柔佞多狡數,深結宦官及妃嫔家,伺候上動靜,無不知之,由是每奏對,常稱旨,上悅之。

    時武惠妃寵幸傾後宮,生壽王清(後改為&lsquo瑁&rsquo),諸子莫得為比,太子浸疏薄。

    林甫乃因宦官言于惠妃,願盡力保護壽王;惠妃德之,陰為内助,由是擢黃門侍郎。

    (開元二十二年)五月,戊子,以裴耀卿為侍中,張九齡為中書令,林甫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資治通鑒》卷二一四)這是奸詐小人與婦道人家做的一筆政治買賣,大賺特賺的當然是前者,但真正的賠家卻不是惠妃,而是那個日漸昏庸、不惜用朝廷重位去讨寵妃喜歡的皇帝李隆基。

    女色誤國的苗頭剛一表露出來,不想就鑄成個大錯!到後來武惠妃一死,楊貴妃入宮,情況就越來越糟了。

     楊貴妃,小字玉環。

    高祖楊令本,做過金州刺史。

    父楊玄琰,做過蜀州司戶。

    她早孤,是叔父河南府士曹楊玄璬撫養大的。

    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做了壽王李瑁的妃子。

    二十五年(七三七)十二月武惠妃病故,玄宗悼惜了很久,後宮數千,竟沒有一個可意的人。

    有人奏說楊玉環姿色絕世無雙。

    二十八年(七四〇)十月,玄宗往溫泉宮(後改名為華清宮)避寒,就叫高力士将楊玉環從壽王府領了出來,度為女道士,号太真,住在太真宮。

    (2)先轉了這麼一個彎子,于是在天寶四載(七四五)七月,冊封韋昭訓女為壽王妃。

    八月,冊封楊太真為貴妃。

     将兒媳奪過來做老婆,唐玄宗的昏庸、腐朽已達到極點了。

    楊玉環開頭是壽王妃這件事,《舊唐書》有關各紀傳都沒提。

    《新唐書》紀傳點明了,本是實情,可是後來封建思想嚴重的人還極力為李隆基這個昏君洗刷。

    最高封建統治者觸犯了封建教條,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居然還有那麼多的人出來“為尊者諱”,為他辯護,足見封建禮教的虛僞,封建道德的堕落,以及人們在長期封建專政統治下所養成的奴性之深。

    不過李隆基這臭不堪聞的醜事,在民間還是有所傳聞的。

    中唐人陳鴻寫作《長恨歌傳》,出于免禍的考慮,曾在文章的末尾為自己開脫說:“《(長恨)歌》既成,使鴻傳焉。

    世所不聞者,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

    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紀》在。

    今但傳《長恨歌》雲爾。

    ”但文章一開頭,他還是忍不住對李隆基的好色醜态有所描繪,對他的無恥醜聞有所吐露:“先是元獻皇後、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

    宮中雖良家子千數,無可悅目者。

    上心忽忽不樂。

    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内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澹蕩其間。

    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

    诏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于壽邸,既笄矣。

    鬓發膩理,纖秾中度,舉止閑冶,如漢武帝李夫人。

    别疏湯泉,诏賜藻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绮。

    光彩煥發,轉動照人。

    上甚悅。

    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

    ”玄宗納貴妃時已六十二歲,楊貴妃還隻有二十七歲。

    老夫少妻極不相稱。

    玄宗既不顧老邁,一味以聲色是耽,當然要倍加恩寵,百般讨好了。

    (其後他倆之間曾經鬧翻過兩次,每次都是以妃子略表謝罪、皇帝更加寵愛了事,其實都是皇帝屈服了,就是這個道理。

    ) 寫小說,難免加油加醋,不過揆情度理地想一想,這些叙述和描寫,不僅有一定的藝術真實性,甚至還有民間傳聞作為依據,并非純出虛構。

    《儀禮·士昏禮》:“女子許嫁,笄而醴之,稱字。

    ”傳中說:“诏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于壽邸,既笄矣。

    ”就暗示楊玉環已是壽王妃了。

    這遠較《新唐書》為早透露了個中消息。

    白居易的《長恨歌》卻說:“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這還是在替唐玄宗圓謊。

    晚唐李商隐的《骊山有感》說:“骊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

    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

    ”又《龍池》說:“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衆樂停。

    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

    ”玄宗跟貴妃通宵達旦地尋歡作樂,壽王怎能跟着去呢?怎教他不痛心疾首、徹夜失眠呢?(要是武惠妃九泉有靈,得知她的兒媳竟當了她的替身,又當做何感想呢?)這諷刺很辛辣也很明顯,可是馮浩卻故意妄加解釋說:“此(《骊山有感》)詩上二句指春寒賜浴之事。

    &lsquo九龍&rsquo喻明皇。

    &lsquo玉蓮房&rsquo,喻妃尚以處女為道士,故曰&lsquo呵護&rsquo。

    &hellip&hellip下二句言每遇平明幸長生殿焚香之時,妃以女冠必從焉。

    故壽王不得從金輿矣。

    意甚細緻,實以長生殿為齋殿,豈昧寝處之典故哉?”實在掩飾、搪塞不過去了,就破口大罵:“餘謂(《龍池》)正大傷詩教者!”(《玉谿生詩詳注》)這是毫無道理的。

     楊貴妃入宮以後,由于她姿質豐豔,能歌善舞,懂得音律,人很聰敏,有心計,善于承迎上意,很快就得到了玄宗的寵愛,待她就像待武惠妃一樣,凡儀禮皆如皇後,宮中稱她為“娘子”。

    她父親楊玄琰累贈太尉齊國公,母封涼國夫人,叔父楊玄珪任光祿卿。

    從兄楊铦任鴻胪卿;楊锜任侍禦史,還做了武惠妃女太華公主的驸馬。

    她有三個姐姐,都有才貌。

    大姐封韓國夫人,三姐封虢國夫人,八姐封秦國夫人。

    她們都得到皇帝的恩寵,稱之為姨,出入宮掖,勢傾天下,甚至連皇帝的妹妹玉真公主等,見了她們都不敢就位。

    韓、虢、秦三夫人和楊铦、楊锜五家,每有請托,府縣立即照辦,如奉聖旨。

    四方來送禮行賄的很多,門庭若市。

    天寶五載(七四六)七月,貴妃不知為了什麼得罪了皇帝,給送回到她哥哥楊铦家中。

    一到晌午,玄宗想她想得吃不下飯,夜裡又派高力士把她接回來,不僅和好如初,而且對她更加寵愛,對她的家人更加厚待了。

    韓、虢、秦三夫人每人每年給錢千貫作為脂粉費,楊铦授三品上柱國,私第立戟。

    姊妹兄弟五家,甲第洞開,可與宮廷媲美;車馬仆禦十分華麗,照耀京城。

    他們之間競相顯示闊氣,每蓋一座華堂,花費的錢往往以千萬計。

    見别家建築的規模、規格超過自己,就馬上拆了再蓋,日夜趕着施工。

    虢國夫人尤其豪強。

    一天她帶着一幫子人,闖入韋嗣立家(韋家從武後以來前後父子三人都當過宰相。

    韋嗣立就是杜甫曾對之獻詩求過汲引的那位“韋左丞丈”韋濟的父親),拆掉舊屋,自蓋新第,僅僅給了韋家十畝邊角地。

    皇帝的賞賜和四方的奉獻,五家一個樣,送禮的人絡繹不絕。

    開元以來,沒有哪個豪貴的雄盛能跟楊家相比。

    玄宗凡有遊幸,貴妃無不随侍;騎馬則由高力士執辔授鞭。

    宮中供貴妃院織錦刺繡之工共七百人,管雕刻熔造的又數百人,朝中和外省官員争獻器服珍玩。

    嶺南經略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以所獻精美,張加三品,王入為戶部侍郎;天下從風而靡。

    民間有歌謠說:“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門楣。

    ”貴妃喜歡吃鮮荔枝,每年命嶺南馳驿進貢(蘇轼《荔枝歎》“永元荔枝來交州,天寶歲貢取之涪”,自注:“唐天寶中蓋取涪州荔枝,自子午谷路進入。

    ”以為貢自四川),為此跑死了很多人和馬。

    杜牧的《過華清宮》其一說:“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即詠歎其事。

     楊貴妃得寵,最壞的後果是導緻楊國忠的當權。

     二 緣椒房而至相位的楊國忠 楊國忠,本名钊,後以圖谶有“金刀”改名。

    他是楊貴妃的從祖兄,不學無術,能飲酒,好賭博,人品很壞,為宗黨所鄙視。

    于是發憤從軍于蜀,授新都尉;考滿,家貧不能還鄉,當地富戶鮮于仲通經常周濟他。

    楊貴妃的父親楊玄琰死在四川,楊國忠往來其家,跟這家的二姑娘(也就是後來的虢國夫人)勾搭上了。

     鮮于仲通名向,以字行,還讀了點書,有才智,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把他當作心腹。

    章仇兼瓊覺得自己獨為皇帝所器重,要是沒有内援,必為李林甫所害,聽說楊貴妃新得寵,就想請鮮于仲通到長安去結識楊家,作為靠山。

    鮮于仲通說自己從來沒去過京城,恐怕搞不好反砸了鍋,就把楊國忠的情況向他介紹了。

    章仇兼瓊引見楊國忠,見他一表人才,言辭敏捷,很高興,就将他辟為推官,跟他往來很密切,還送了他價值萬缗的蜀貨,打發他到長安去。

    楊國忠大喜過望,日夜兼程趕到長安,挨家拜訪了幾個妹妹,将蜀貨分送給她們,說:“此章仇公所贈也!”這時虢國夫人新寡,他就住在她家。

    于是楊家幾姊妹日夜跟皇上誇獎章仇兼瓊,終于在天寶五載(七四六)任章仇兼瓊為戶部尚書;還稱道楊钊善樗蒲博戲,引他見了皇上。

    皇上準許他跟随供奉官出入禁中,授予他金吾兵曹參軍。

    從此以後,楊國忠侍宴禁中,專掌樗蒲文簿,鈎校精密。

    皇上很賞識他的精明強幹,稱他是“好度支郎”。

     楊國忠得到玄宗的賞識以後,便有計劃有步驟地為擴張自己的權勢進行陰謀活動了。

    這淨是些算計人的事,一一道來,未免乏味。

    簡而言之,先是跟李林甫狼狽為奸,剪除異己,趁機往上爬:“李林甫屢起大獄,别置推事院于長安。

    以楊钊有掖庭之親,出入禁闼,所言多聽,乃引以為援,擢為禦史。

    &hellip&hellip钊因得逞其私志,所擠陷誅夷者數百家,皆钊發之。

    ”(《資治通鑒》卷二一五)翅膀硬了,就掉過頭來拿李林甫的心腹開刀:“(天寶九載)夏,四月,己巳,禦史大夫宋渾坐贓巨萬,流潮陽。

    初,吉溫(注意:前面提到過所謂&lsquo羅鉗吉網&rsquo的話,&lsquo吉網&rsquo即指此人而言)因李林甫得進;及兵部侍郎兼禦史中丞楊钊恩遇浸深,溫遂去林甫而附之,為钊畫代林甫執政之策。

    蕭炅及渾,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钊奏而逐之,以翦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同上書,卷二一六)圖窮而匕首見,最後直接将李林甫的軍:“初,李林甫以國忠微才,且貴妃之族,故善遇之。

    國忠與王俱為中丞,用林甫薦為大夫,故國忠不悅,遂深探邢獄,令引林甫交私兄弟及阿布思事狀(這幾人都犯了叛亂罪),陳希烈、哥舒翰從而證之;上由是疏林甫。

    國忠貴震天下,始與林甫為仇敵矣。

    ”(同上) 此外,他還善于窺察皇上的愛惡,竭力聚斂錢财,讨他的歡喜,早在天寶七載(七四八)就領十五餘使。

    所以蘇冕憤慨地評論說:“洎奸臣廣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寵,刻下民以厚斂,張虛數以獻狀;上心蕩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禍。

    &hellip&hellip宇文融首唱其端,楊慎矜、王繼遵其軌,楊國忠終成其亂。

    ”昏君奸臣,賊義好貨,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加之貴妃得寵,愛屋及烏,楊國忠的入相,是很必然的了。

    (3)唐玄宗一錯再錯,接連任用了這樣兩個大權奸,其昏庸腐朽也就可想而知了。

    當然這也不僅隻是皇帝個人昏庸不昏庸的問題,而是整個封建統治集團在“開天盛世”醉生夢死的享樂生活中日漸腐化堕落從而結出的嚴重政治惡果。

     天寶十一載(七五二)十一月李林甫病死,即以楊國忠為右相,兼文部尚書。

    他從做侍禦史以來所領諸如禦史大夫、判度支、蜀郡長史、劍南節度支度營田等副大使、木炭、宮市等四十餘使,仍舊由他兼任,大到軍國大事,小到替皇宮采辦木炭、料理“宮市”,都歸他一手包辦,權力之大,無以複加。

     楊國忠當宰相前,除了聚斂财物讨好皇帝外(4),最大的罪行是天寶十載(七五一)為了貪圖戰功,命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率兵八萬攻打南诏國(在今雲南省),發動了不義戰争。

    (天寶九載,楊國忠薦舉鮮于仲通為劍南節度使,以報答知遇之恩。

    鮮于仲通性情急躁,因而引起了民族糾紛,大動幹戈。

    這事到天寶十三載還未了結。

    楊國忠隐瞞敗績,一再征兵進讨,前後死了近二十萬人,損失慘重。

    詳後。

    )當了宰相以後,大權在握,又有貴妃做靠山,很得玄宗寵信,就肆無忌憚、為所欲為了。

     首先,在用人上,他采取清洗與收買人心相結合的方針:一方面将那些有才行時名但不為他所用的台省官員通通處理掉;另一方面又建議“文部選人無問賢不肖,選深者留之,依資據阙注官”,也就是說不管有無才德,一律按資排輩。

    這樣一來,那些候補多年得不到官職的人都很滿意。

    他廉價收買了人心,又無形中挑選出一大批毫無能耐但保險不會跟他搗亂的庸才,真是一舉兩得。

    《舊唐書·楊國忠傳》載:“國忠本性疏躁,強力有口辯。

    既以便佞得宰相,剖決幾務,居之不疑。

    立朝之際,或攘袂扼腕,自公卿已下,皆頤指氣使,無不詟憚。

    ”對這種性情浮躁、辦事專斷、缺乏教養的政治上的暴發戶來說,一個由庸才和奴才組成的官僚機構越腐敗越無能就越便于他作威作福。

     從前那些較正直有為的人當宰相,他們不愛擺架子抖威風,出入車騎随從不多。

    從李林甫開始,每出則車騎滿街。

    就是節度使、侍郎這樣的大員有事要見他,都得像文案小吏一樣,急趨而入,肅然而退。

    舊例宰相午後六刻才公畢歸府。

    到了李林甫手上,他進奏說天下太平無事,把宰相每天的下班時間提前到巳時。

    機務積壓了很多,都在家裡處理;然後由主管文書的吳珣拿着公文去左相陳希烈家請陳簽署,陳拿來就簽,從來不置可否。

    楊國忠接着當宰相,照樣這麼幹。

    楊國忠兼職多,公事也多,就是簽署一個字也無法全部簽完,幹脆都責成下邊胥吏們去辦,于是賄賂公行,官場給鬧得烏煙瘴氣。

    比如以前吏部選官,要經過“三铨”“三注”“三唱”幾道審核手續,從春到夏,才能把事情辦完。

    天寶十一載(七五二),楊國忠以宰相的身份親自掌管選官的事,手續就大為簡化了。

    他教胥吏們預先在家裡拟定任命名單,然後将官員們召集到尚書省,“對”“注”“唱”幾道手續一天之内就趕着辦完,還以此來誇耀自己辦事迅捷。

    其實事情搞得糟透了,營私舞弊,謬誤百出。

    第二年更是花樣翻新,他竟把全體候選的人召集到他家裡,讓他的堂妹韓、虢、秦三夫人垂簾觀看,笑語之聲,朗聞于外。

    按照老規矩,辦完注官(将所委任的官職、人名注冊)手續,還要經過門下侍中、給事中複審。

    楊國忠注官時,就把左相陳希烈叫來坐在一旁,讓給事中站在前列,說:“既對注拟,過門下了矣(意思是說,注官手續是當面辦的,就算經過門下省了事了)。

    ”吏部侍郎韋見素、張倚都是用紫服色(當時最高貴的服色)的朝廷大員,這天也來當差,同本曹郎官奔走于屏風庭樹之間。

    過後他問幾位妹妹道:“兩員紫袍主事何如人?”相對大笑。

    朝廷選官是很嚴肅的大事,他卻視同兒戲。

    鮮于仲通做劍南節度使闖下了用兵南诏的大亂子。

    天寶十載(七五一),楊國忠指使鮮于仲通上表請求皇上叫他自己遙領劍南節度使,并将鮮于仲通調到長安當京兆尹。

    那兩次胡亂選官的事辦過以後,京兆尹鮮于仲通讨好楊國忠,就示意得官的選人們給楊國忠立碑于省門歌功頌德。

    皇帝指示鮮于仲通撰寫碑文;碑文寫好後,皇帝改定了幾個字,鮮于仲通就教人刻了,還填了金。

    僅從選官這件事上,便可見出楊國忠繼李林甫之後對朝政的敗壞。

     唐官制承隋制而有所改進。

    唐初宰相有中書省長官中書令、門下省長官侍中和尚書省長官左右仆射。

    (5)其餘由皇帝指定參加政事堂會議為宰相的,都以本官加帶知政事、參預朝政等名,這些名稱後來逐漸固定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

    政事堂會議是協助皇帝統治全國的決策機關。

    中書省和門下省是機要之司。

    中書省負責整理、陳奏來自各方的表章,并提出處理的初步意見,起草并宣行皇帝的制诏。

    門下省負責審查中書省起草的制诏和尚書省拟制的奏抄;制诏有不便施行的,封駁奏還。

    尚書省是最高行政機關。

    其首腦部門是都省,下設吏、戶、禮、兵、刑、工六部。

    六部的正副長官為尚書、侍郎。

    各部與諸州聯系,必須通過都省。

    禦史台是監察機關,其正副長官為禦史大夫、禦史中丞。

    禦史台的主要職責是彈劾中央和地方官吏的違法行為,參加大案的審訊。

    &mdash&mdash這就是唐初以來的中央政治機構組成和權力劃分的大緻情況。

    這些設施和制度,在封建專政時代,還是比較完備比較好的。

    玄宗前期勵精圖治,用的宰相大都不錯,尚能照章辦事,因此行政機構較健全,吏治也較好。

    到了後期,他隻顧享樂,先後用了李林甫、楊國忠這兩個大壞蛋,讓他們大權獨攬,為所欲為,這就把貞觀以來行之有效的一整套規章制度全給破壞了。

    上述有關楊國忠選官的種種胡作非為,就是明證。

     楊國忠在蜀地時早就跟虢國夫人關系暧昧。

    一旦得勢,更是肆無忌憚。

    為了往來方便,他們兩家在長安宣義裡挨着蓋起了頭等府第,連土木都蒙上了绨繡,若論豪華,京洛兩都沒有能跟這相比的。

    兩人晝會夜集,根本不管什麼規矩禮法。

    有時楊國忠與虢國夫人并辔入朝,揮鞭走馬,打情罵俏,以為笑谑,路人見到這等情狀,莫不驚奇慨歎。

    杜甫的《虢國夫人》說:“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馬入金門。

    卻嫌脂粉涴顔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6)詩中雖未諷及她與楊國忠的私情,而其輕薄狐媚之态可見。

     唐玄宗每年冬十月都要去骊山華清宮避寒,過了冬才回長安。

    皇親國戚當然也要跟着去。

    楊國忠的山第在華清宮東門的南邊,跟虢國夫人的山第相對。

    韓國夫人和秦國夫人的山第緊挨着,甍棟相接。

    玄宗每次出來做客,都要遍訪楊氏兄妹五家,賞賜宴樂。

    每次去骊山華清宮扈從皇帝遊賞,楊氏五家的車騎各為一色,五家合隊(7),粲若雲霞;楊國忠家那一隊,更以劍南旌節前導。

    他們随駕出遊,臨行有“餞路”,回來有“軟腳”。

    皇帝凡是得到遠近進貢來的珍玩狗馬、閹童歌女,都要平均分賜五家。

    楊國忠在進封為魏國公不久又拜司空,真是位極人臣,勢傾天下。

    楊國忠身居高位,作惡多端,他自己也并非毫無警惕。

    他曾經對人這樣說過:“吾本寒家,一旦緣椒房至此,未知稅駕之所,然念終不能緻令名,不若且極樂耳。

    ”這跟李林甫對他兒子歎息自己“勢已如此,将若之何”的話,何其相似!這班壞人也并非毫無自知之明。

    之所以明知故犯,主要是他們在罪惡的道路上以加速度往下滑落,越滑越快越遠,即使想刹住也刹不住了。

     安祿山的得勢以至于作亂,首先應歸咎于唐玄宗。

    李林甫姑息養奸,罪責也很大。

    但安史之亂最後爆發在楊國忠當宰相期内,楊國忠也是沒法脫幹系的。

    後面将詳細論述此事,這裡就不多說了。

     三 彷徨的“白鷗” 上面講的是李林甫、楊國忠兩大權奸更替到安史之亂爆發這十年間(天寶四載,公元七四五年冊楊太真為貴妃,至天寶十四載,公元七五五年安祿山叛亂)唐王朝君昏臣奸、政治腐敗、生活腐化的一般情況。

    杜甫旅食京華大緻是在這一時期内。

    因此,這些叙述,對了解杜甫這一時期的生活、思想和創作,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間接,是有幫助的。

     第五章已經提到杜甫參加了天寶六載(七四七)的制舉,由于李林甫暗中搗鬼,這次考試一個也沒有考上。

    事後杜甫大概了解到了其中的内幕,曾在一些詩中流露出不滿和憤慨的情緒,但也不敢明言。

    這不僅是懾于李林甫那不可一世的淫威,而且他跟李林甫的女婿還多少有點交往,因此言談之間也應有所檢點。

     他的《杜位宅守歲》說:“守歲阿戎家,椒盤已頌花。

    盍簪喧枥馬,列炬散林鴉。

    四十明朝過,飛騰暮景斜。

    誰能更拘束,爛醉是生涯。

    ”據“四十明朝過”,知這詩作于天寶十載(七五一)。

    這時李林甫尚在相位。

    杜位是李林甫的女婿,是杜甫的同族堂弟。

    (8)杜甫《寄杜位》原注說:“位京中宅,近西曲江。

    ”杜甫今晚就在長安曲江西邊杜位的家裡過年,見“椒盤頌花”酒筵之盛、“喧馬”“散鴉”來賓之衆,自是一派富貴景象;又“目擊附勢之徒,見(杜)位而伛偻府仰,不勝拘束,故言不能效此拘束之态,惟有爛醉,是吾生涯而已”(9)(仇注引顧宸語)。

    微有感慨,卻見與杜位的關系非同一般,措辭命意,很是得體。

    李林甫還紅的時候,杜甫對杜位的關系和态度是這樣。

    天寶十一載(七五二)十一月李林甫病死。

    十二載二月,制削李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近親及黨與坐貶者五十餘人。

    杜位是李林甫的女婿,當然在坐貶之列。

    上元二年(七六一)秋,杜甫從成都到青城(治所在今四川灌縣東南),得知杜位貶嶺南新州(今廣東新興縣)十年,今移江陵(今湖北江陵縣),作《寄杜位》詩說:“近聞寬法離新州,想見歸懷尚百憂。

    逐客雖皆萬裡去,悲君已是十年流。

    幹戈況複塵随眼,鬓發還應雪滿頭。

    玉壘題書心緒亂,何時更得曲江遊?”(10)《舊唐書·李林甫傳》載:“林甫性沉密,城府深阻,未嘗以愛憎見于容色。

    自處台衡,動循格令;衣冠士子,非常調無仕進之門。

    所以秉鈞二十年,朝野側目,憚其威權。

    及國忠誣構,天下以為冤。

    ”杜甫在敲“仕進之門”時曾慘遭李林甫的暗算,因此對他不僅“側目”,而且“破膽”(“破膽遭前政”)。

    至于他死後為“國忠誣構”,杜甫是不是也同“天下”人一樣“以為
0.2761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