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驚變與陷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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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

    越羅與楚練,照耀輿台軀。

    主将位益崇,氣驕淩上都。

    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

    ”前面已經提到,安祿山見天子重開邊,就把契丹諸酋長騙了來,設宴毒死,先後殺數千人,将首級獻到京師報捷。

    皇上不知情,賜安祿山鐵券,封為柳城郡公;後入朝,獻俘八千,又得到了厚賞和恩遇。

    玄宗受到蒙蔽,甚至到安祿山反叛前夕還對楊國忠等說:“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

    東北二虜,藉其鎮遏。

    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獻凱”二句就是講安祿山不斷征服奚、契丹兩蕃(即玄宗所說的“二虜”)以邀功買寵。

    每逢盛大廟會,安祿山獨踞高榻,前面點了香,陳列着奇珍異寶,胡人數百侍立左右,接見他派往各地去采購物資、賺取錢财的商人;還供着祭品,讓女巫們在前敲鼓跳舞,以便把自己加以神化。

    “漁陽”二句是指“當邊庭無警,恣意歡娛,濫賞以結軍心”(仇兆鳌語)。

    如果知道上述安祿山歡會時的具體情況及其居心,然後再回過頭來讀這兩句詩,就會覺得更有意思了。

    據《唐會要》載開元二十七年李适之為幽州節度、河北海運使,知當時南北已通海運,且設專員主其事。

    “雲帆”四句與《昔遊》“幽燕盛用武,供給亦勞哉!吳門轉粟帛,泛海陵蓬萊”意近,是說朝廷竭力支援安祿山開邊,從海上運來南方的大米和綢緞,作為軍糧和犒賞将士之用。

    周代把人分成王、公、大夫、士、皂、輿、隸、僚、仆、台十等。

    安祿山要反,為了收買人心,曾于天寶十三載(七五四)二月奏請朝廷破格提拔他的将士五百餘人為将軍,二千餘人為中郎将。

    “輿台”泛指奴仆。

    奴仆是不能“衣帛”的,如今連奴仆們都身着閃閃發光的綢緞官服,可見超資賞官之濫。

    皇帝拿着從民間搜刮來的糧帛資助邊将反叛自己,可笑亦複可歎!此外,安祿山還暗地裡派遣商賈到各地去做生意,賺取錢财,采購錦彩朱紫衣服作為叛變的物資。

    可見那些“照耀輿台軀”的“越羅與楚練”,也有他自己派人去采購來的。

    天寶七載(七四八)賜安祿山鐵券,封柳城郡公;九載晉爵東平郡王。

    安祿山最後一次自京歸範陽後逆迹漸露,對朝廷不再遵守臣屬的禮節。

    此“主将”二句所指。

    玄宗為對安祿山表示無任信賴,凡談安祿山要反的,都把他們捆送給安祿山處置,所以人們都知道他将反卻不敢說。

    此“邊人”二句所指。

    安祿山反時,在軍隊中張貼布告說:“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7)若着眼于“邊人”,末二句當就安祿山這一命令而言。

    這首詩寫的都是實情,可與有關史實對照着看。

     其五寫此人逃歸的經過和他之所以要脫離叛軍的考慮:“我本良家子,出師亦多門。

    将驕益愁思,身貴不足論。

    躍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

    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

    中夜間道歸,故裡但空村。

    惡名幸脫免,窮老無兒孫。

    ”強調“良家子”,表明自己深明大義,當然不肯從逆。

    “出師多門”,是說自己曾經通過不同門路,多次參加過出兵作戰。

    所以見多識廣,深憂安祿山益驕,叛迹漸露,己身雖貴,也不足道。

    “躍馬二十年”(8),極言從軍時間很長。

    這兩句是說長時期以來,都在擔心自己被迫從逆,辜負朝廷。

    在詩人想象中此人也當在被安祿山破格提拔的将校之列了,所以前面有“身貴”的話。

    後段寫他一直擔心的事終于不幸發生,安祿山率領他的叛軍長驅直入,把黃河、洛水流域中原地區都擾亂了。

    這時他當機立斷,半夜裡逃離叛軍,從小路潛歸故裡,哪知故裡也慘遭戰争的浩劫,家破人亡,隻剩下一個空村。

    他慶幸自己脫免了從逆的罪惡,但想到兒孫們都死光了,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又不勝悲傷。

    這裡寫的明明是安祿山反後打到河洛一帶情事,可是浦起龍卻認為:“至此何嫌直陳禍亂,而必托一逃軍口語以為隐諷耶?”力主作于亂前。

    須知這是在作樂府詩,如果詩人認為仿效古樂府設人叙事的慣用手法,“托一逃軍口語以為隐諷”,比“直陳禍亂”的藝術效果更好(實際上也是如此),那他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做呢?浦氏解杜,多所發明,但有時過于執着,難免膠柱鼓瑟之譏。

     古詩:“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

    道逢鄉裡人:&lsquo家中有阿誰?&rsquo&lsquo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rsquo兔從狗窦入,雉從梁上飛。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

    羹飯一時熟,不知贻阿誰!出門東向望,淚落沾我衣。

    ”着重描寫老兵歸來的悲怆。

    鮑照《代東武吟》亦寫老兵歸後的困苦境遇,而主旨卻在表現有功不賞的憤懑和猶望垂恩的心情。

    杜甫這組詩采用近似題材,截取不同時期的不同片段,通過寫一“良家子”始願立功而參軍、終懼失節而逃歸的經過,反映了重大時事,揭示了緻亂之因,與《十五從軍征》和《代東武吟》相較,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藝術上都有很大的變化和發展。

    借鑒前代創作經驗,最恰當的做法,當如杜甫這樣不着痕迹,出于有意無意、不即不離之間。

    安祿山反于範陽,驅師南下,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太守、縣令大多出降,無敢拒抗。

    詩人塑造這樣一個在關鍵時刻甯舍富貴而保節操的人物形象,客觀上具有一定的現實教育意義。

     三 “血污遊魂歸不得” 天寶十五載(七五六)正月,安祿山在洛陽自稱大燕皇帝。

    郭子儀薦李光弼,以李光弼為河東副大使,分朔方兵一萬人給他。

    六月,哥舒翰敗于靈寶西,安祿山陷潼關。

    玄宗奔蜀,出禁苑西門延秋門。

    至馬嵬,随行“護駕”的龍武大将軍陳玄禮欲誅誤國召亂的宰相楊國忠,要東宮宦官李輔國報告太子,太子拿不定主意。

    恰好這時吐蕃使者二十多人攔馬向楊國忠訴說沒吃的,沒等楊國忠答話,軍士就大聲叫道:“國忠與胡虜謀反!”有人射了他一箭,中馬鞍。

    楊國忠逃到馬嵬驿的西門,軍士們追上來把他殺了,支解了,還用槍戳着他的頭放在驿門外示衆,并且殺了他兒子戶部侍郎楊暄和韓國夫人、秦國夫人。

    軍士包圍了馬嵬驿,皇上聽到了喧嘩聲,問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左右便把殺楊國忠的事告訴了他。

    他走出來慰勞軍士,叫他們解散歸隊,不聽。

    皇上讓高力士去問他們為什麼,陳玄禮答道:“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

    ”皇上說:“朕當自處之。

    ”進門後支着拐杖低着頭站着。

    過了許久,京兆司錄韋谔上前進言說:“今衆怒難犯,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并叩頭流血。

    皇上說:“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高力士說:“貴妃誠無罪,然将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将士安則陛下安矣。

    ”皇上隻好叫高力士将楊貴妃引入佛堂缢死了。

    将輿屍放在驿庭中,召陳玄禮等進來驗看。

    陳玄禮等都免胄釋甲,頓首請罪。

    皇上慰勞了他們,叫他們将這事曉谕軍士。

    陳玄禮等都高呼萬歲,再拜而出,于是就重整隊伍準備趕路。

    這就是曆史上有名的馬嵬之事。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杜甫後來在《哀江頭》中寫下了這樣的名句。

    楊國忠的妻子裴柔(她過去是蜀地的娼妓)和幼子楊晞,以及虢國夫人、虢國夫人的兒子裴徽都逃往陳倉,縣令薛景仙帶領吏卒把他們逮住殺了。

    諸楊全部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隻是便宜了昏君李隆基。

    不久,長安淪陷,大肆殺戮掠奪。

    七月,太子李亨即位于靈武(今甯夏靈武縣),這就是肅宗,改天寶十五載為至德元載。

     京兆人李泌,幼以才智聞名,得到玄宗的賞識。

    張九齡也很看重他,稱為“小友”。

    長大後,好神仙道術,常遊嵩、華、終南間。

    天寶中召講《老子》,得待诏翰林,又供奉東宮。

    當時肅宗當太子,玄宗讓太子跟他結為布衣交,太子常稱他為先生。

    楊國忠厭惡他,奏徙蕲春,後歸隐颍陽。

    肅宗即位後派人去找他,恰好他自己就來了,見了很高興。

    李泌對軍國大事多所策劃,史傳說“其功乃大于魯連、範蠡雲”。

    曆仕肅宗、代宗、德宗三朝,位至宰相,封邺縣侯,這是後話。

     八月,以郭子儀為武部尚書、靈武長史,以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

    回纥可汗、吐蕃贊普相繼遣使請助唐讨賊。

    肅宗即位三十天後所派使者始至蜀,玄宗乃命韋見素、房琯、崔渙奉傳國寶、玉冊往靈武傳位。

     以往玄宗每當聚會飲宴,先設太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又以山車、陸船載樂往來;又出宮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又引犀、象入場,或拜或舞。

    安祿山見了很羨慕,現在既已攻下了長安,就指示下面搜捕樂工,運載樂器、舞衣,驅趕舞馬、犀、象,通通送到洛陽給他享受。

    司馬光寫到這裡不禁議論道:“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後患,殚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自謂帝王富貴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後無以逾,非徒娛己,亦以誇人。

    豈知大盜在旁,已有窺窬之心,卒緻銮輿播越,生靈塗炭,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适足為大盜之招也。

    ”安祿山宴其群臣于洛陽禁苑中的凝碧池上,盛奏衆樂;梨園弟子往往欷歔下淚,匪徒們都拔出刀來監視着。

    樂工雷海清不勝悲憤,将樂器扔在地上,向着西方恸哭。

    安祿山大怒,命人把他綁在試馬殿前支解了。

    王維這時被安祿山拘禁在菩提寺,裴迪來看望他,說到這事,他很受感動,便口号一絕說:“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後來兩京收複,凡做過僞官的分六等定罪,王維卻因這首詩得到肅宗的寬恕。

     九月,以廣平王李俶(後改名豫,就是後來的代宗)為天下兵馬元帥,以李泌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

    肅宗離靈武。

    十月肅宗進至彭原(今甘肅甯縣)。

    宰相房琯請自帶兵收複兩京,加持節、招讨西京兼防禦蒲漳兩關兵馬節度等使,與敵戰于鹹陽東的陳陶斜,幾乎全軍覆沒。

    永王李璘反,率兵東下,辟李白為僚佐。

    十二月,高适為淮南節度使,讨永王璘。

    這年岑參在輪台,領伊西北庭支度副使,歲暮東歸。

     四 奉先·白水·鄜州 這年正月,杜甫仍留居奉先與家人團聚。

    這時他結識了當地的崔戢和李封。

    唐代以正月晦日(陰曆每月最後一日為晦日)、三月三、九月九為三令節。

    這年正月晦日他去尋訪這兩位朋友,曾寫了首題為《晦日尋崔戢李封》的五古叙事抒懷。

    詩中先述節日早起興緻很高: “朝光入甕牗,屍寝驚敝裘。

    起行視天宇,春氣漸和柔。

    興來不暇懶,今晨梳我頭。

    出門無所待,徒步覺自由。

    杖藜複恣意,免值公與侯。

    晚定崔李交,會心真罕俦。

    每過得酒傾,二宅可淹留。

    喜結仁裡歡,況因令節求。

    李生園欲荒,舊竹頗修修。

    引客看掃除,随時成獻酬。

    崔侯初筵色,已畏空樽愁。

    不知天下士,至性有此不?”“甕牗”雖用典:“荜門圭窦,蓬戶甕牗”(《禮記·儒行》),也是寫實。

    中原一帶用去底破甕作窗戶,今尚可見。

    據詩可知崔、李二宅與杜寓處鄰近。

    他倆都家貧好客,杜甫常來這兩家串門喝酒。

    在縣裡當然不會遇見公侯,這麼說,足見他對王侯,對十年旅食京華、曳裾侯門的生活的厭惡。

    這一段寫得很灑脫,有點陶詩的意味。

    接着寫醉後反勾引起家國之憂、身世之歎: “草芽既青出,蜂聲亦暖遊。

    思見農器陳,何當甲兵休。

    上古葛天民,不贻黃屋憂。

    至今阮籍等,熟醉為身謀。

    威鳳自高翔,長鲸吞九州。

    地軸為之翻,百川皆亂流。

    當歌欲一放,淚下恐莫收。

    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

    ”“思見”二句典出《孔子家語》:“鑄劍戟以為農器。

    ”戰亂方興未艾,便作此想,可見他對時局的嚴重性認識不足。

    這一段是慨歎“威鳳高翔,以緻長鲸吞噬,蓋賢人去而盜賊熾,如張九齡之罷相是也”(仇兆鳌語),自己雖憂時恸哭,但浮沉俗間,不能與天子分憂,隻得随崔、李輩效阮籍借酒消愁而已。

     不久,他又回長安右衛率府供職,當時同事中有個程錄事要回老家去,見老杜家眷不在京裡,寓所沒起火,就自“攜酒馔,相就取别”(《送率府程錄事還鄉》原注),老杜深為這位新結識的朋友的盛情所感,就賦詩送别說: “千載得鮑叔,末契有所及。

    意鐘老柏青,義動修蛇蟄。

    若人可數見,慰我垂白泣。

    告别無淹晷,百憂複相襲。

    内愧突不黔,庶羞以赒給。

    素絲挈長魚,碧酒随玉粒。

    ”他說“程侯晚相遇,與語才傑立。

    薰然耳目開,頗覺聰明入”,這程錄事想是個聰明英俊、見義勇為的人。

    當此亂世,詩人勸他應知收斂,不要像獵鹘那樣,一聽到人呼喚便急忙向獵物出擊: “念君惜羽翮,既飽更思戢。

    莫作翻雲鹘,聞呼向禽急。

    ”他當時體弱多病,心情不好,感慨很多:“鄙夫行衰謝,抱病昏忘集。

    常時往還人,記一不識十。

    &hellip&hellip途窮見交态,世梗悲路澀。

    ”這一席對程錄事的臨别贈言,也是他涉世多年來的經驗之談。

    王嗣奭說:“起來寫出倚老賣老,情狀如畫,而轉到&lsquo薰然耳目開&rsquo,妙有情緻。

    ”這詩在藝術上也頗有特色。

     這年夏天,正當叛兵逼近潼關的時候,老杜準備逃難,就從長安來到奉先,攜家北遷白水(今陝西白水縣),投靠他在這裡做縣尉的舅舅崔十九,寄寓在崔的“高齋”(9)中。

    他的《白水崔少府十九翁高齋三十韻》即記其事。

    這詩首叙來蹤兼記時節:“客從南縣來,浩蕩無與适。

    旅食白日長,況當朱炎赫。

    ”後魏分白水縣置南白水縣,以在白水之南為名,後改蒲城,即奉先(今陝西蒲城縣)。

    “南縣”即指奉先。

    梁元帝《纂要》:“夏曰朱夏、炎夏。

    ”“朱炎”即指盛夏。

    這是來逃難,所以有“浩蕩”“旅食”的話。

    “高齋坐林杪,信宿遊衍阒。

    清晨陪跻攀,傲睨俯峭壁。

    崇岡相枕帶,曠野迥咫尺。

    始知賢主人,贈此遣愁寂。

    ”寫遠景開闊,得居高臨下、咫尺千裡之勢。

    老杜對主人體貼入微的照顧是極其感激的。

    “危階根青冥,曾冰生淅瀝。

    上有無心雲,下有欲落石。

    泉聲聞複息,動靜随所激。

    鳥呼藏其身,有似懼彈射。

    ”此寫近景,上記所見,下記所聞。

    “危階”二句言其地高寒:高齋地勢陡峭,下臨無地,看起來台階就像植根于青冥之上;風聲淅瀝,陰壑恍積層冰。

    “鳥呼”二句顯示了避難人的惶恐不安,也引出下段稱美主人吏隐的高雅和款待的殷勤:“吏隐适情性,茲焉其窟宅。

    白水見舅氏,諸翁乃仙伯。

    杖藜長松下,作尉窮谷僻。

    為我炊雕胡,逍遙展良觌。

    ”仇兆鳌說:“崔翁作尉,諸舅在焉,避亂相逢,故喜良觌。

    ”“仙伯”猶言桃源中人。

    “坐久風頗怒,晚來山更碧。

    相對十丈蛟,欻翻盤渦坼。

    何得空裡雷,殷殷尋地脈。

    煙氛霭崷崒,魍魉森慘戚。

    昆侖崆峒巅,回首如不隔。

    ”此述山中風雷變化情狀。

    《杜臆》說:“須溪雲:&lsquo蛟坼地亦實事。

    &rsquo是也。

    至雷尋地脈,以為&lsquo用此起興說到時事&rsquo,誤矣。

    蓋陰晴明晦,倏忽變幻,蛟騰渦坼,時或有之。

    前雲&lsquo危階根青冥&rsquo,所處極高,而山下有雷,似碾于地底,但造語過奇耳。

    至于煙氛、魍魉,亦一時晦冥光景,但以亂離心事寫出,詞亦慘凄,蓋發自性情者。

    ”說寫景中流露出亂離心事,比徑直認為“記山中變幻之狀,語亦暗影時事”符合實際一些。

    但寫得如此風煙慘淡,總是為了襯出下段兵氣來:“前軒頹反照,巉絕華嶽赤。

    兵氣漲林巒,川光雜鋒镝。

    知是相公軍,鐵馬雲霧積。

    玉觞淡無味,胡羯豈強敵?長歌激屋梁,淚下流衽席。

    ”當時西北資格最老的名将是哥舒翰、高仙芝、封常清。

    天寶末年封常清入朝,正值安祿山反,再戰失利,斬于軍中。

    當時高仙芝正作為元帥榮王的副手,繼封常清東讨,今見封常清敗回,便開太原倉,悉以所有賜士卒,焚其餘,引兵奔潼關,路遇叛軍,甲仗資糧灑滿一路。

    進了潼關,士氣稍振,叛軍攻不開,便退回去了。

    邊令誠與高仙芝有隙,誣告他盜減軍糧資助叛軍,玄宗偏聽偏信,也把他處死了。

     天寶十三載(七五四)末,哥舒翰入朝,途中得風疾,一直就留在京師,家居不出。

    封常清、高仙芝喪敗以後,玄宗很看重他的威名,又見他素與安祿山不和,就召見了他,拜為兵馬副元帥,以田良(一作“梁”)丘為行軍司馬(杜甫認識此人,有《贈田九判官梁丘》詩),王思禮、李承光等為屬将,統率二十萬大軍守潼關。

    出師那天先驅牙旗觸門,堕注旄,旗杆折,大家都認為不吉利。

    天子親臨勤政樓送行,诏哥舒翰“以軍行,過門毋下”,百官郊餞,旌旗綿亘二百裡。

    哥舒翰感到很惶恐,幾次自言有病,皇帝不聽。

    但因痼疾不能工作,便将軍政委托給田良丘,叫王思禮主管騎兵,李承光主管步兵。

    這三人争奪領導權,政令不能統一,士氣渙散,無鬥志。

     天寶十五載(七五六),進拜哥舒翰為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安祿山派兒子安慶緒來攻關,給哥舒翰打跑了。

    老杜寫詩時哥舒翰已進拜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所以稱他為“相公”。

    當時哥舒翰領軍鎮守潼關,且有小勝,所以老杜對他寄托了很大希望。

    但想到高仙芝、封常清這樣的一些常勝将軍也都喪敗身亡,戰局多變,很難逆料,就不免憂心忡忡、痛哭流涕了。

    朱注以為潼關屬華州,與白水近,故見兵氣之盛如此。

    浦起龍不同意,說:“白水去潼關且四百裡,安得雲近?亦遙相虛摹之詞耳。

    ”說虛摹是對的,但多少有視覺實感作依據。

    白水距潼關不近,登高遠眺,華嶽諸峰當能入望。

    今見夕陽返照,映紅了天際層巒,遠水萦回,閃閃發光,心想華山下面就是哥舒翰重兵雲集的潼關,不覺疑心那山岚漂浮着兵氣,水色夾雜着刀光了。

    寫景有力,令人魄動。

    上段提到了哀樂,接着便一層深入一層地抒寫内心的憂慮:“人生半哀樂,天地有順逆。

    慨彼萬國夫,休明備征狄。

    猛将紛填委,廟謀蓄長策。

    東郊何時開?帶甲且未釋。

    欲告清宴罷,難拒幽明迫。

    三歎酒食旁,何由似平昔!”盧元昌說:“高齋旅食,時哥舒正守潼關,李、郭皆請固關而守。

    國忠恐翰圖己,促之出戰,将相不和,潼關危矣。

    詩雲:&lsquo知是相公軍,鐵馬雲霧積。

    &rsquo謂守關猶足恃也。

    &lsquo猛将紛填委,廟謀蓄長策。

    &rsquo謂将相協和,兼任李、郭,以圖萬全不敗之道也。

    &lsquo東郊何時開?帶甲且未釋。

    &rsquo謂宜枕戈衽甲,勿懈于防也。

    終曰:&lsquo三歎酒食旁,何由似平昔。

    &rsquo又知阃任不專,廟謀失策,潼關必潰也。

    ”诠釋大緻不差,可見老杜對時事很關心,看問題也很深刻。

     老杜的憂慮不為無因。

    這時天下以楊國忠驕縱召亂,莫不切齒。

    加上安祿山起兵以誅楊國忠為名,哥舒翰的屬将王思禮秘密勸說哥舒翰上表請誅楊國忠,哥舒翰不吭聲。

    王思禮又請求帶三十騎将楊國忠劫到潼關來殺了他,哥舒翰說:“如此,乃翰反,非祿山也。

    ”同時也有人勸說楊國忠:“今朝廷重兵盡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于公豈不危哉!”楊國忠聽了很害怕,就上奏說:“潼關大軍雖盛,而後無繼,萬一失利,京師可憂,請選監牧小兒三千于苑中訓練。

    ”皇上答應了,派劍南軍将李福德帶領。

    楊國忠又募萬人屯灞上,派親信杜乾運帶領,名為禦賊,其實是防備哥舒翰。

    哥舒翰知道了,也怕給楊國忠搞掉,就上表請求将灞上軍劃歸潼關;六月間又将杜乾運召到潼關,借故殺了,楊國忠更加害怕。

    這時有人報告敵将崔乾祐在陝(今河南陝縣),兵不滿四千,都羸弱無備,皇上遣使催哥舒翰進兵收複陝、洛。

    哥舒翰上奏說:“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為逆,豈肯無備!是必羸師以誘我,若往,正堕其計中。

    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以扼之,利在堅守。

    況賊殘虐失衆,兵勢日蹙,将有内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

    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征兵尚多未集,請且待之。

    ”郭子儀、李光弼也上言道:“請引兵北取範陽,覆其巢穴,質賊黨妻子以招之,賊必内潰。

    潼關大軍,惟應固守以弊之,不可輕出。

    ”楊國忠疑心哥舒翰要搞掉他,就對玄宗說賊正無防備,哥舒翰卻逗留不出,将贻誤戰機。

    玄宗以為然,接連派出中使催促哥舒翰出擊,路上使者項背相望,絡繹不絕。

    哥舒翰不得已,撫膺恸哭,引兵出潼關,在靈寶(今河南靈寶縣)西原遭遇崔乾祐部。

    兩軍會戰,崔乾祐将軍隊埋伏在險要處,哥舒翰與田良丘浮舟中流觀察軍勢,見敵兵稀少,就命令諸軍進攻。

    王思禮等帶領精兵五萬居前,龐忠等帶領餘兵十萬緊跟在後面,哥舒翰領兵三萬登黃河北岸土山上觀戰,鳴鼓以助其勢。

    崔乾祐所出的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進或退,官軍見了感到很好笑。

    其實崔乾祐帶領精銳部隊在後面嚴陣以待。

    一經接戰,叛軍偃旗息鼓像要逃跑的樣子,官軍一松懈,就不加防備了。

    不一會兒,伏兵發起戰鬥,從高處滾下木石,打死許多士卒。

    道路窄狹,士卒拘束在裡面,槍槊不得施展。

    哥舒翰以氈車駕馬為前驅,想借以沖擊敵人。

    晌午過後,突然起了東風,崔乾祐以草車數十輛堵塞在氈車之前,縱火焚燒,煙焰彌漫,官軍張不開眼睛,就自相殘殺,以為賊在煙中,集中弓弩亂射。

    天黑了,箭也用盡了,才知道并沒有賊。

    崔乾祐派遣同羅精銳的騎兵從南山過來,竄到官軍後面襲擊,官軍首尾駭亂,不知所措,于是大敗。

    士卒或棄胄卸甲竄匿山谷,或互相擁擠掉到黃河裡淹死,叫喊聲震天動地,叛軍乘勝追逼。

    後軍見前軍敗,都不戰自潰,黃河北岸的官軍望見這情況也潰退了。

    哥舒翰獨與麾下數百騎逃走,從首陽山西渡黃河入潼關。

    關外原先挖了三層壕溝,都寬二丈深一丈,人馬掉到裡面一會兒就滿了,其餘的人踩着他們走了過去,士卒得以回到潼關的才八千餘人。

    第二天崔乾祐便占領了潼關。

    哥舒翰退到關西驿,張榜招收散兵,想奪回潼關。

    他下面的蕃将火拔歸仁等以百餘騎圍驿,進去騙哥舒翰說:“賊至矣,請公上馬。

    ”哥舒翰上馬出驿,歸仁率衆叩頭說:“公以二十萬衆一戰棄之,何面目複見天子!且公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乎?請公東行。

    ”哥舒翰不肯。

    歸仁就把他的腳捆在馬肚子上,把諸将中不從的都抓起來捆綁了。

    正好叛将田乾真已到,就投降了,都送往洛陽。

    安祿山問哥舒翰道:“汝常輕我(10),今定何如?”哥舒翰伏地答道:“臣肉眼不識聖人。

    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魯炅在南陽,陛下留臣,使以尺書招之,不日皆下矣。

    ”安祿山大喜,以哥舒翰為司空、同平章事。

    又對歸仁說:“汝叛主,不忠不義。

    ”把他抓起來殺了。

    哥舒翰以書招諸将,都回信責備他。

    安祿山見無效,就把哥舒翰囚禁在洛陽苑中。

    潼關陷落,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都棄郡逃走,關中大亂,于是上自皇帝下至平民,莫不人心惶惶,紛紛出逃。

     就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詩人杜甫也攜帶着家小雜在難民群中離開白水向北逃亡。

    十四年後他在潭州(今湖南長沙市)寫的《送重表侄王砅評事使南海》詩中追述當初逃難的狼狽情狀說:“往者胡作逆,乾坤沸嗷嗷。

    吾客左馮翊,爾家同遁逃。

    争奪至徒步,塊獨委蓬蒿。

    逗留熱爾腸,十裡卻呼号。

    自下所騎馬,右持腰間刀。

    左牽紫遊疆,飛走使我高。

    苟活到今日,寸心銘佩牢。

    亂離又聚散,宿昔恨滔滔。

    ”這詩一開頭說:“我之曾老(一作祖)姑,爾之高祖母。

    ”這王砅是他第四代的表侄。

    (11)《新唐書·地理志》:“同州馮翊郡,上輔。

    &hellip&hellip縣八。

    馮翊,朝邑,韓城,郃陽,夏陽,白水,澄城,奉先。

    ”白水屬該郡(天寶三載以州為郡),此“左馮翊”當指白水而言。

    (12)他和王砅兩家當時都寄寓白水避亂,後又一同由此北逃。

    上路之初,老杜是騎着牲口的,哪知牲口給人搶走了,隻得步行,一個人落在後面,不小心掉在蓬蒿坑裡。

    虧得他這位重表侄心腸熱,見他丢失了,便走回十裡呼号着他的姓名尋找他;找到後又把自己的馬讓給他騎,還右手拿刀,左手牽着缰繩,一路保護着他追趕前面的兩家人。

    這活命之恩老杜一直牢牢地記在心裡。

    亂離中聚散無憑,他們後來分開了,長久見不到面,深以為恨。

    &mdash&mdash這一段寫得很具體很真實,千載之後讓人讀了還可以猶如親曆其境地感受到當日人們逃難時的倉猝、驚慌和混亂,很顯然,白水一定是突然遭到叛軍的襲擊了。

     由于得到王砅的幫助,老杜不久就跟家人會合,繼續趕路。

    夜半他們經過了白水縣東北六十裡的彭衙故城(即今彭衙堡)。

    趕上這十天老下大雨,道路泥濘,很不好走。

    經過一兩天的辛苦跋涉,他們抵達了同家窪,暫投故人孫宰家小住。

    一年之後,詩人将這一段流亡經過極其生動具體地寫入《彭衙行》:“憶昔避賊初,北走經險艱。

    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盡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顔。

    參差谷鳥吟,不見遊子還。

    癡女饑咬我,啼畏虎狼聞。

    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

    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

    (13)一旬半雷雨,泥濘相牽攀。

    既無禦雨備,徑滑衣又寒。

    有時經契闊,竟日數裡間。

    野果充糇糧,卑枝成屋椽。

    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

    小留同家窪,欲出蘆子關。

    故人有孫宰(14),高義薄曾雲。

    延客已曛黑,張燈啟重門。

    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

    (15)從此出妻孥,相視涕闌幹。

    衆雛爛熳睡,喚起沾盤飧。

    誓将與夫子,永結為弟昆。

    (16)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歡。

    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别來歲月周,胡羯仍構患。

    何當有翅翎,飛去堕爾前!” 至德二載(七五七)杜甫由鳳翔(今陝西鳳翔縣)回鄜州(今陝西富縣)探家,路經彭衙之西,因憶及頭年避亂途中承孫宰盛情接待,但不能枉道相訪,就寫作了這首詩以志感。

    除末四句抒發寫詩時的感觸外,其餘皆縷述去歲倉皇出逃情景,這不僅為詩人一家,也為當時颠沛流離的難民群留下了真實的藝術剪影。

    為了盡可能地避開危險,夜深仍在趕路。

    月光照着遠處白水縣城那邊的山巒,顯得格外凄涼。

    (詩人可能下意識地在尋找那個根本無法辨認的他盤桓多時、剛離開不久的高齋呢!)一家大小都在徒步行走,那一副副狼狽相,見到了人真不好意思。

    山野裡靜悄悄的,鳥兒一聲長一聲短地啼叫着,就是不見有逃難的人往回家的路上走。

    天真的小女兒餓急了直咬我,我怕她的哭聲引來老虎和豺狼,就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捂着她的口,哪知她拼命掙紮着鬧得更兇了。

    小兒子見妹妹餓得這樣,裝着懂事的樣兒,采來一些苦李子給她吃,這苦李子怎麼能吃呢。

    最近十天之内一半時間有大雷雨,道路泥濘,大夥兒隻好相互牽扶或抓着兩旁的樹木往前走。

    沒有雨具,路又滑,衣淋濕了又冷。

    有時走得真艱苦,整天都走不了幾裡地。

    采些野果子當幹糧,在低低的樹枝下歇息。

    早起蹚着石徑上雨後四處亂流的山水出發,晚上住在天邊有人煙的地方過夜。

    正想在彭衙附近的同家窪稍作休整,然後再往北逃出蘆子關(在今陝西安塞縣西北)去,恰好遇到孫宰你這位老朋友。

    你真是義薄雲天,連夜張燈迎客,大開重門。

    燒水燙過了腳,又剪紙作旐為我們招了那驚吓得出了竅的魂,這才讓夫人和子女出來跟我們見禮,彼此相對,熱淚縱橫。

    實在太勞累,小孩子們早睡熟了,還是得叫起他們來叨擾這頓豐盛的晚餐。

    你發誓說要跟我結拜為兄弟,還把堂屋騰出來讓我們住。

    在這樣的艱難歲月,誰肯這樣肝膽相照?咱們别來不覺又是一年,可是戰亂仍未平息。

    要是我什麼時候有了翅膀,能飛落在你跟前,那該有多好啊!&mdash&mdash這是一幅流民圖,也是一卷風俗畫,驚惶中見溫暖,凄涼中顯幽緻,叙述中有感情,像生活一樣真實,卻不是生活的羅列,詩所以寫得好。

    “一旬”數句可與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吾自發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泝無邊,險徑遊曆,棧石星飯,結荷水宿,旅客貧辛,波路壯闊,始以今日食時,僅及大雷”一段參讀。

     在孫家小住之後,老杜又攜眷經華原(故治在今陝西耀縣東南)、三川(故治在今陝西富縣南)赴鄜州(今陝西富縣)。

    《舊唐書·地理志》載三川縣屬鄜州,以華池水、黑水、洛水三水會同因名。

    詩人行經此地時正值三水暴漲,作《三川觀水漲二十韻》紀實抒懷說:“我經華原來,不複見平陸。

    北上惟土山,連天走窮谷。

    火雲無時出,飛電常在目。

    自多窮岫雨,行潦相豗蹙。

    蓊匌川氣黃,群流會空曲。

    清晨望高浪,忽謂陰崖踣。

    恐泥竄蛟龍,登危聚麋鹿。

    枯查卷拔樹,礌磈共充塞。

    聲吹鬼神下,勢閱人代速。

    不有萬穴歸,何以尊四渎。

    及觀泉源漲,反懼江海覆。

    漂沙圻岸去,漱壑松柏秃。

    乘陵破山門,回斡裂地軸。

    交洛赴洪河,及關豈信宿。

    應沉數州沒,如聽萬室哭。

    穢濁殊未清,風濤怒猶蓄。

    何時通舟車?陰氣不黪黩。

    浮生有蕩汩,吾道正羁束。

    人寰難容身,石壁滑側足。

    雲雷屯不已,艱險路更跼。

    普天無川梁,欲濟願水縮。

    因悲中林士,未脫衆魚腹。

    舉頭向蒼天,安得騎鴻鹄?”過了華原,一片汪洋,平地都淹沒了,隻剩下些土山包,人們連日在山溝裡走。

    火雲在凝聚,不時地抽着閃電,還有雨下。

    這裡是黃土高原,衆水彙聚在山窪子裡,激流黃濁,波濤洶湧,懸崖崩踣,似有蛟龍飛竄。

    麋鹿走投無路,都登上了那一小片露在水面上的高地。

    山水猛漲,沖倒了樹木;木石堵塞了水口,發出鬼哭神号的咆哮聲,令人不免産生滄海桑田的感歎。

    今見洪水排洩不了,才懂得了那有着千萬條孔道排水的江、河、淮、濟“四渎”何以自古以來便為人們所尊崇。

    上遊漲這麼大的水,我真怕是翻江倒海,把水倒灌上來了。

    沙石漂流将圻岸沖走,溝壑裡的松柏枝葉全給拍岸的驚濤漱掉隻剩下了光秃秃的樹幹。

    水勢兇猛,華原縣東南四裡這座土門山的山門也快給沖破了;據說地有三千六百軸,這回旋翻滾的洪水興許能裂開地軸。

    這洪水彙合了洛水奔赴黃河,不用一兩晚便會流到潼關。

    想起這洪水會淹沒幾個州,我耳邊就好像響起了萬家的哭聲。

    這肮髒的濁水遠沒有澄清,風濤還在繼續發怒,不知何時陰氣才能消除,恢複正常的舟車交通。

    我如今漂泊在外,道路窄狹,世間難以容身,就像這石壁梯滑無落腳之處一樣。

    天空中風雲雷電正聚積個沒有完,路就越走越艱險窄狹了。

    普天之下既然沒有橋梁,要想渡過這茫茫的水面就唯願這水退了啊!想到山林中許許多多流離失所的難民難以逃脫一飽魚腹的厄運,我不覺舉頭祈禱蒼天,要是能讓大夥兒騎着鴻鹄脫險該多好!&mdash&mdash盧元昌說:“時祿山作亂,神州有闆蕩之象。

    篇中雲:&lsquo聲吹鬼神下&rsquo,陰長陽消也。

    &lsquo勢閱人代速&rsquo,世事滄桑也。

    &lsquo何以尊四渎&rsquo,無複朝宗也。

    &lsquo反懼江海覆&rsquo,中原陸沉也。

    &lsquo雲雷屯未已&rsquo,建侯不甯也。

    &lsquo普天無川梁&rsquo,拯救無人也。

    語意顯然。

    ”個别解釋未必盡然,認為詩中關于觀漲的所見所感大多與時世之憂有關,卻是不錯的。

    安祿山叛亂的終于爆發,對于事先并非毫不覺察的老杜來說,仍然是一場心靈上的大地震。

    “屋漏又逢連夜雨,破船偏遇打頭風。

    ”正當他聞警出逃、驚魂未定之際,齊巧又碰到這場特大洪水。

    這天災、人禍又都是那麼鋪天蓋地、來勢洶洶。

    他身心受到了雙重威脅和折磨,這怎教他不把二者有意無意地聯系在一起呢?時人好談形象思維,光就這一點而論,在潛意識裡,在可怖的夢魇中,這二者是那麼撲朔迷離,是很容易相混的啊。

    處在生死莫蔔、前途渺茫的困境,詩人作詩以自遣,居然能推己及人,想到“數州”“萬室”的悲歡,這該是出于真心,非故作姿态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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