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上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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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因用&lsquo仙人九節杖&rsquo五字作對,遂變俗為妍,句法更覺森挺。

    此誠擲米丹砂之巧矣。

    ”又說:“五、六形容路徑險仄,車不能回。

    &lsquo箭栝通天&rsquo言其狹而且直也。

    後人緣杜詩故造為地名,不可轉傅會以釋杜詩也。

    ”(15)言之有理,解釋也貼切。

    華山有南天門,即詩中所謂“通天有一門”。

    尾聯謂秋涼後将上華山求仙。

    少昊為白帝,古以為主管西方的天帝。

    道家傳說華山屬白帝所管(見《洞天記》),所以要去尋訪白帝問道。

    明代李攀龍《杪秋登太華山頂》也說“缥缈真探白帝宮”,顯系照應這兩句杜詩而言。

    日日見山,又常聽人講到上面的種種靈異、勝迹,加之仕途失意,心情郁悶,老杜真想登華山啊!李白自诩“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他的《西嶽雲台歌送丹丘子》:“西嶽峥嵘何壯哉!黃河如絲天際來。

    黃河萬裡觸山動,盤渦毂轉秦地雷。

    &hellip&hellip巨靈咆哮擘兩山,洪波噴流射東海。

    三峰卻立如欲摧,翠崖丹谷(真是翠崖丹谷,移作别處不得!)高掌開。

    白帝金精運元氣,石作蓮花雲作台。

    雲台(即五雲峰,一名起雲台)閣道(指蒼龍嶺一帶)連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

    明星玉女備灑掃,麻姑搔背指爪輕”,雖寫浪漫想象,亦非未親曆其境者所能道。

    《雲仙雜記》載:“李白登華山落雁峰曰:&lsquo此山最高,呼吸之氣,想通天帝座矣!恨不攜謝朓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耳。

    &rsquo”李白無疑是登過華山的了。

    《唐國史補》載:“韓愈好奇,與客登華山絕峰,度不可返,乃作遺書,發狂恸哭,華陰令百計取之,乃下。

    ”現蒼龍嶺仍有所傳韓愈投書處。

    韓愈未到絕頂而鬧了這樣一場大笑話,總算也是去了的。

    李商隐《與陶進士書》說:“往年愛華山之為山而有三得:始得其卑者朝高者;複得其揭然無附著;而又得其近而能遠。

    思欲窮搜極讨,灑豁襟抱。

    始以往來,番番不遂其願。

    間者得李生于華郵,為我指引岩谷,列視生植,僅得其半。

    又得謝生于雲台觀,暮留止宿,旦相與去,愈複記熟。

    後又得吾子于邑中,至其所不至者。

    于華之山無恨矣,三人力耶?”要是講遊華山次數之多、搜讨之細、體會之深,李商隐當不輸後人。

    杜甫的這首《望嶽》寫得較空泛,缺乏實感,可見在此以前他從未登過華山。

    他早年漫遊齊魯,曾經寫了那首著名的望東嶽泰山的《望嶽》詩,他晚歲滞留夔州,閑居寂寥,多吟詩追憶昔遊以遣悶。

    據《又上後園山腳》“昔我遊山東,憶戲東嶽陽。

    窮秋上日觀,矯首望八荒”,知道他在“望嶽”之後還是登過東嶽的。

    然而有關諸詩中從未憶及登西嶽情事,可能他僅止于“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秋涼以後并未如願登山。

    與早年望東嶽“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那種壯志淩雲、信心十足的精神狀态相比,望西嶽時的心情就截然不同了。

    浦起龍說:“從貶斥失意,寫&lsquo望嶽&rsquo之神,兼有兩意:一以華頂比帝居,見遠不可到;一以華頂作仙府,将邈焉相從。

    蓋寄慨而兼托隐之詞也,筆力樸老。

    ” 這年早秋天氣炎熱,盛夏當更難熬。

    新來乍到,心裡雖不痛快,但多少感到新鮮,還有“題亭”“望嶽”的興緻。

    哪知到任以後,案牍堆積,心煩意躁,就越發感到熱得無法忍受。

    他的《早秋苦熱堆案相仍》即寫此苦況: “七月六日苦炎蒸,對食暫餐還不能。

    每愁夜中自足蠍,況乃秋後轉多蠅。

    束帶發狂欲大叫,簿書何急來相仍。

    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腳踏層冰?”王嗣奭說:“&lsquo自足蠍&rsquo,謂蠍已自足,又加以&lsquo轉多蠅&rsquo,上下呼應,極狀其苦。

    ”“自足”仇注從趙彥才注作“皆是”。

    前說是。

    “自”,已的意思(《集韻》)。

    “足”,夠。

    這兩句是說:常常為夜裡那已經夠對付的蠍子犯愁,何況秋後反倒有這麼多蒼蠅。

    若改為“皆是”,雖易懂,未免說得過于可怕,到處“皆是”蠍子,那還了得!晚唐段成式《酉陽雜俎》載:“江南舊無蠍。

    開元初,嘗有一主簿竹筒盛過江,至今江南往往亦有,俗呼主簿蟲。

    ”韓愈作詩務去陳言,“往往以醜為美”(劉熙載《藝概》中語)。

    他在《送文暢師北遊》中寫“三年竄荒嶺”、“昨來得京官”、北歸後的由衷喜悅說:“照壁喜見蠍”,就是反用“常愁夜中自足蠍”之意。

    如此以醜為美、刻意追求奇險,徒令讀者蹙眉。

    老杜寫蠍子、蒼蠅,可不是在故弄玄虛,而是借此直抒煩躁情緒,雖然顯得粗糙一些,卻有強烈實感,很傳神。

    白天蒼蠅擾,黑夜蠍子蜇,已教人不得安生了,作為州掾,還要着袍束帶到衙門裡辦公,跟那沒完沒了的簿書打交道,這簡直逼得我要發瘋,我真想大叫。

    望着南面山溝上那偃卧的青松,要是下面結着厚冰讓我赤着腳踏踏該有多好!王嗣奭是這樣理解這首詩的:“公以天子侍臣,因直言左遷州掾,長官自宜破格相待。

    公以六月到州,至七月六日,而急以簿書,是以常掾畜之,其何以堪?故借早秋之熱,蠅蠍之苦,以發其郁蒸憤悶之懷,于&lsquo簿書何急&rsquo微露意焉。

    試問堆案者從何來哉?然聞之者無以罪也,乃其情則苦矣。

    州牧姓郭,公初至,即代為《試進士策問》與《進滅殘寇狀》,不過挾長官而委以文字之役,非重其才也。

    公厚于情誼,雖邂逅間一飲一食之惠,必賦詩以緻其銘佩之私,俾垂名後世,郭公與周旋幾一載,而公無隻字及之,其人可知,不免寶山空手矣。

    ”講得不無道理。

    嵇康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解釋他不願為官是由于“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

    陶淵明不為五鬥米折腰向鄉裡小兒便即日解绶去職。

    老杜的心跟這兩位古人是相通的。

    他棄官離華雖在一年以後,而去志則已萌于這時了。

     《題鄭縣亭子》《望嶽》《早秋苦熱堆案相仍》這三首都是拗體。

    前論老杜好以此體抒失意憤懑之情,在這裡又再一次得到證實。

    就藝術而論,三首中以末首較好,好就好在像四川怪味豆,五味俱全而又在五味之外。

    稍加諷誦,自能體察。

    黃庭堅《寄黃幾複》“寄雁傳書謝不能”,有意無意效老杜“對食暫餐還不能”,口吻峭而俏,頗得語言烹煉之法。

     前面提到的《為華州郭使君進滅殘寇形勢圖狀》和《乾元元年華州試進士策問五首》,是老杜當州掾多年以來所辦文墨中稍有意思的兩篇。

    前者委婉地批評了朝廷撤走河北大軍,寬縱逆黨,建議調遣各路人馬“相與出入犄角”,徹底消滅安慶緒殘部,并附圖加以說明。

    《唐六典》載,諸州每歲貢人,選拔進士帖一小經及《老子》(帖掉幾字讓應試者填寫),試雜文兩首、時務五條。

    後者是老杜代華州郭刺史拟的策問五條,問處在戰亂未平的當時應如何解決賦稅、驿馬供應、水陸交通、軍隊給養、币制改革等問題。

    既然代郭刺史起草,主要恐怕還是郭刺史的意見(起碼都是他同意的),但仍然能見出捉刀人老杜的思想感情。

    如說:“欲将誅求不時,則黎元轉罹疾苦矣。

    ”又說:“則遺祲蕩滌之後,聖朝砥砺之辰,雖遭明主必緻之于堯舜,降及元輔,必要之于稷卨。

    驅蒼生于仁壽之域,反淳樸于羲皇之上。

    ”與他的詩句“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内熱”“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緻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相較,不僅意思相近,也同樣是他真情的自然流露。

    雖然如此,這兩篇文件也不值得過于強調,隻是作為詩人屈居下吏、案牍勞形、心情煩躁時期的雪泥鴻爪,才多少帶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和紀念意義。

     五 馬和鷹的變化 此外,他還有一些詩作也有助于理解他貶官前後這一時期的思想感情和心理狀态。

     老杜好寫馬寫鷹。

    他少年氣盛、躊躇滿志時寫的馬是“骁騰有如此,萬裡可橫行”,寫的鷹是“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無不駿發鷹揚,一往無前。

    曾幾何時,随着詩人的仕途蹭蹬、身心交瘁,這些駿馬和雄鷹在他筆下都明顯地起了變化:有的形容枯槁,簡直就是此時此境作者的化身;有的一抟即中,翩然而逝,聊借宣洩其郁結胸襟;有的英姿猶昔,但不複用以自況,而是他落魄神情的反襯。

     且看他的《瘦馬行》:“東郊瘦馬使我傷,骨骼硉兀如堵牆。

    絆之欲動轉欹側,此豈有意仍騰骧?細看六印帶官字,衆道三軍遺路旁。

    皮幹剝落雜泥滓,毛暗蕭條連雪霜。

    去歲奔波逐餘寇,骅骝不慣不得将。

    士卒多騎内廄馬,惆怅恐是病乘黃。

    當時曆塊誤一蹶,委棄非汝能周防。

    見人慘澹若哀訴,失主錯莫無晶光。

    天寒遠放雁為伴,日暮不收烏啄瘡。

    誰家且養願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

    ”舊注以此詩為房琯作。

    (16)自蔡興宗以後各家注多認為這是乾元元年冬老杜貶官華州司功時的作品。

    《唐六典》載,諸牧監凡在牧之馬,皆印印,右髆以小官字,右髀以年辰,尾側以監名,皆依左右廂。

    若形容端正,拟送上乘,不用監名。

    二年始春,則量其力,又以飛字印印其左髀髆。

    細馬、次馬,以龍形印印其項左。

    送上乘者,尾側依左右閑印以三花。

    其餘雜馬送上乘者,以風字印印左髆;以飛字印印左髀。

    一匹好端端的名馬,給打上這麼多烙印,本是極煞風景的事。

    隻因為這是内廄馬匹的标記,時人自然不以為病反以為貴了。

    詩人見此内廄乘黃(即飛黃,古代傳說的神馬名)竟至于廢棄道旁,不覺感慨萬千,就寫了這首詩,借傷馬的昔貴而今賤以自傷。

    他大概當時真見到這樣一匹被遺棄在道旁的受傷瘦馬,前八句所寫細節亦當是實情。

    後十二句則是詩人猜想、詠歎之辭。

    仇兆鳌說:“公疏救房琯,至于一跌不起,故曰:曆塊誤一蹶,非汝能周防。

    落職之後,從此不複見君,故曰:見人若哀訴,失主無晶光。

    身經廢棄,欲展後效而不可得,故曰:誰家願終惠,更試春草長。

    寓意顯然。

    ”這首詩藝術上可取之處在于寓意深長而始終不忘寫馬,人和馬合而為一了,用莊子的話來說,就是:“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與!不知周也。

    ” 他的《義鹘行》則是一篇旨在抒憤的寓言詩,寫一個潏水樵夫所傳鹘殺白蛇、為蒼鷹報仇的故事:“陰崖有蒼鷹,養子黑柏巅。

    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

    雄飛遠求食,雌者鳴辛酸。

    力強不可制,黃口無半存。

    其父從西歸,翻身入長煙。

    斯須領健鹘,痛憤寄所宣。

    鬥上捩孤影,噭哮來九天。

    修鱗脫遠枝,巨颡拆老拳。

    高空得蹭蹬,短草辭蜿蜒。

    折尾能一掉,飽腸皆已穿。

    生雖滅衆雛,死亦垂千年。

    物情有報複,快意貴目前。

    茲實鸷鳥最,急難心炯然。

    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賢。

    近經潏水湄,此事樵夫傳。

    飄蕭覺素發,凜欲沖儒冠。

    人生許與分,亦在顧盼間。

    聊為《義鹘行》,永激壯士肝。

    ”鹘,鷹屬(見《廣韻》),一種猛禽。

    樵夫講述的這個故事,要是獵奇的人聽了,很可能寫成一篇深意無多、純系“志怪”的作品。

    鷹能訴冤于鹘,其事甚奇;鹘能報複即去,益見其奇。

    這樣的奇聞,老杜聽了不會不覺其奇,哦成篇什也不能不贊其奇,隻是他的主旨在寓憤世之意于記異,且有真情實感,所以能取得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令人讀了感到痛快淋漓,精神振奮,胸中郁悒頓消。

    王嗣奭說:“是太史公一篇義俠客傳,筆力相敵,而叙鳥尤難。

    鳥有父,下語極新極穩,更無字可代。

    至&lsquo鬥上捩孤影&rsquo八句,模神寫照,千載猶生。

    &lsquo快意貴目前&rsquo一語,令人快心,令人解頤。

    譚雲:&lsquo天道反不能如此。

    &rsquo&lsquo功成失所在,用舍何其賢&rsquo,分明是一個魯仲連。

    鐘雲:&lsquo發許大道理。

    &rsquo又雲:&lsquo住此便有味有法,多下一段可恨。

    &rsquo餘謂論他人詩應如是,杜又不然。

    &lsquo人情許與分,隻在顧盼間&rsquo,道理更大,明是季劄挂劍心事,其可少耶?”這一評論中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指出這首詩的主題思想與司馬遷的義俠客傳相同是對的,說“叙鳥尤難”也并非純是言過其實的恭維話,無論寫寓言或寓言詩,須兼顧人和物,讓世态人情、微言大義從惟妙惟肖的動植器物故事的描述中自然而然、合情合理地得到體現和表達,因此要想寫得恰到好處還是比較困難的。

    這裡寫鹘來擊蛇、功成即逝情景無不是鹘,而英風卻閃動紙上,“分明是一個魯仲連”,這确乎是難能可貴的。

    (二)指出詩忌議論但好詩不避議論,亦甚有見地。

    若真有所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如箭在弦不得不發,那為什麼不吐不發呢。

    要是照鐘惺的意思将後半“許大道理”截掉,到“死亦”句打住,就算“有法”,也未必“有味”。

     天寶十三載前後老杜作《雕賦》《天狗賦》,表達了他想為朝廷效力的願望和壯志難酬的苦悶,這和《義鹘行》寫仗義除奸、一舒不平之氣的主旨是很不相同的。

    潏水在長安杜陵附近,自皇子陂西北流入渭水。

    黃鶴認為《義鹘行》當是乾元元年在長安作,詩雲“近經潏水湄”可證。

    這時他被讒遭排擠,憤世嫉俗的情緒正大,寫出這樣大快人心的詩來,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寓言多借物以寓意。

    我國古代寓言多而以物為題材的寓言詩則極少。

    漢人每有奇想,漢樂府雜曲歌辭《枯魚過河泣》:“枯魚過河泣,何時悔複及!作書與鲂,相教慎出入”,寫枯魚過河哭泣,後悔自己不慎被捕,就寫信給朋友,要它們記住教訓,出入要謹慎,千萬别再上當。

    言簡意赅而形象生動,可說是最早也是最精彩的一首寓言詩。

    建安著名作家曹植,愛好民間文學,能背誦幾千言的俳優小說(見《三國志·王粲傳》裴注引《魏略》)。

    他的《鹞雀賦》實際上就是一篇寓言詩:“鹞欲取雀,雀自言:&lsquo雀微賤,身體些小,肌肉瘠瘦,所得蓋少。

    君欲相啖,實不足飽。

    &rsquo鹞得雀言,初不敢語。

    &lsquo頃來轲,資糧乏旅。

    三日不食,略思死鼠。

    今日相得,甯複置汝?&rsquo雀得鹞言,意甚怔營。

    &lsquo性命至重,雀鼠貪生。

    君得一食,我命是傾。

    皇天降監,賢者是聽。

    &rsquo鹞得雀言,意甚怛惋。

    &lsquo當死斃雀,頭如蒜顆,不早首服!&rsquo捩頸大喚,行人聞之,莫不往觀。

    雀得鹞言,意甚不移。

    依一棗樹,叢多刺。

    目如擘椒,跳蕭二翅。

    &lsquo我當死矣,略無可避。

    &rsquo鹞乃置雀,良久方去。

    二雀相逢,似是公妪。

    相将入草,共上一樹。

    仍叙本末,辛苦相語:&lsquo向者共出,為鹞所捕。

    賴我翻捷,體素便附。

    說我辨語,千條萬句。

    欺恐舍長,令兒大怖。

    我之得免,複勝于兔。

    自今從意,莫複相妒。

    &rsquo”麻雀公母倆一塊兒出去,途中因争風吃醋的事發生争鬧就分開了。

    公雀不幸遇到一個餓得連死耗子都不放過的鹞子要吃它。

    它苦苦哀求,眼看脫不了身;不覺心慌意亂,跌進酸棗刺叢裡,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可是它回頭遇到母雀,卻得意揚揚地自吹自擂,說自己手腳利索,口才又好,居然能死裡逃生,比兔子強多了。

    鹞子和公雀都寫得栩栩如生,個性鮮明,對話風趣,細節真實,恰似一個簡短而極富幽默感的卡通片。

    這是俳諧遊戲之作,惜寓意不深。

    李白也寫過一首題為《山鹧鸪詞》的寓言詩:“苦竹嶺頭秋月輝,苦竹南枝鹧鸪飛。

    嫁得燕山胡雁婿,欲銜我向雁門歸。

    山雞翟雉來相勸,南禽多被北禽欺。

    紫塞嚴霜如劍戟,蒼梧欲巢難背違。

    我心誓死不能去,哀鳴驚叫淚沾衣。

    ”王琦引胡震亨的話:“意當時有勸白北依誰氏者,而白安于南不欲去,托為鹧鸪之言以謝之。

    其作于客雲夢及嶽陽之日乎?”并加按語說:“此詩當是南姬有嫁為北人婦者,悲啼誓死而不肯去。

    太白見而悲之,故作此詩。

    ”近人則以為可能寄托着對安祿山盤踞北方、禍亂将起的隐憂。

    這詩寫得很有趣,也多少有意義,但仍不如這首《義鹘行》感人。

    老杜此外還有些詠物寄意之作,如《呀鹘行》《白凫行》《朱鳳行》等,可是都沒有較完整的故事情節,不能算寓言詩。

    後代鮮見此體,隻有明代王世貞諷刺奸臣嚴嵩的那首《欽行》夠格,也寫得好:“飛來五色鳥,自名為鳳凰。

    千秋不一見,見者國祚昌,響以鐘鼓坐明堂。

    明堂饒梧竹,三日不鳴意何長?晨不見鳳凰,鳳凰乃在東門之陰啄腐鼠,啾啾唧唧不得哺。

    夕不見鳳凰,鳳凰乃在西門之陰媚蒼鷹:&lsquo願爾肉攫分遺腥。

    梧桐長苦寒,竹實長空饑。

    &rsquo衆鳥驚相顧,不知鳳凰是欽。

    ” 他的《畫鹘行》寫畫鹘酷似生鹘,英姿飒爽:“高堂見生鹘,飒爽動秋骨。

    初驚無拘攣,何得立突兀!乃知畫師妙,巧刮造化窟。

    寫此神俊姿,充君眼中物。

    烏鵲滿樛枝,軒然恐其出。

    側腦看青霄,甯為衆禽沒。

    長翮如刀劍,人寰可超越。

    乾坤空峥嵘,粉墨且蕭瑟。

    ”當年所寫《畫鷹》中的蒼鷹,矯健、飛動也不過如此。

    但區别在于《畫鷹》是以鷹自況,而《畫鹘行》則借鹘以寄慨:“緬思雲沙際,自有煙霧質。

    吾今意何傷,顧步獨纡郁。

    ”仇兆鳌說:“鹘能騰舉雲沙,己則顧步而不能奮飛,未免郁郁傷情耳。

    ”楊倫說:“言真鹘當高舉雲沙,而此鹘獨不能飛去,故未免郁郁傷懷耳。

    公殆自喻其志之不得伸乎?”理解小有不同,而認為未免郁郁傷懷則是一緻的。

    由此可見詩人前後思想感情的變化。

     不等貶官,老杜早就感到自己已陷入困境,因而心灰意懶:“顧我蓬屋資,謬通金閨籍。

    小來習性懶,晚節慵轉劇。

    每愁悔吝作,如覺天地窄。

    ”(《送李校書二十六韻》)這時他不再以鷹馬自況,卻轉而以此況人:“代北有豪鷹,生子毛盡赤。

    渥窪骐骥兒,尤異是龍脊。

    李舟名父子,清峻流輩伯。

    &hellip&hellip衆中每一見,使我潛動魄。

    自恐兩男兒,辛勤養無益。

    ”“兩男兒”指宗文、宗武。

    自愧弗如,還把兩個兒子都拉扯上了,想真有此感,不完全是恭維話。

    譬喻的轉換意味着理想抱負的幻滅,這是很可悲的。

     六 懷人憶舊之什及其他 這一時期還有幾首小詩,略見其人事交往。

     《得舍弟消息》當作于這年春天,寫大難之後得親人消息百感交集的激情,苦心怨調,使人凄然:“風吹紫荊樹,色與春庭暮。

    花落辭故枝,風回返無處。

    骨肉恩書重,漂泊難相遇。

    猶有淚成河,經天複東注。

    ” 《寄高三十五詹事》是安慰高适仕途暫阻之作:“安穩高詹事,兵戈久索居。

    時來知宦達,歲晚莫情疏。

    天上多鴻雁,池中足鯉魚。

    相看過半百,不寄一行書!”前已提到,天寶十一載秋,高适在長安,與杜甫、岑參、薛據等同登慈恩寺塔賦詩。

    第二年即天寶十二載初夏,高适又随哥舒翰回河西,直到天寶十四載冬返朝,任左拾遺、監察禦史,又佐哥舒翰守潼關,抵禦安祿山叛軍。

    天寶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哥舒翰被擒,玄宗出奔西川,高适追至河池郡見駕。

    至德元載十二月,高适受到肅宗的器重(17),出任淮南節度使,平永王李璘有功。

    “兵罷,李輔國惡适敢言,短于上前,乃左授太子少詹事”(《舊唐書·高适傳》)。

    黃鶴認為此詩雲“兵戈久索居”,則是為詹事已久,當是乾元元年作。

    李白從璘獲罪,老杜聞訊深為憂慮,後曾多次形之于詩。

    高适平璘立功,稍受挫折,他也作詩相慰,措辭甚得體,而感情畢竟一般,可見李、高二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有所不同的。

    “安穩高詹事”,一上來就問候高适的起居,是書信的寫法,讀來很自然很親切。

    顧貞觀《金縷曲·寄吳漢槎甯古塔以詞代書》首句“季子平安否”也是這樣寫。

    眼下明明印堂發黑、官運不濟,卻說時來運轉自然發迹,不要因上了年紀把宦情看淡了:“時來知宦達,歲晚莫情疏。

    ”後四句寫得似拙實巧,“若作怪詞,彌顯交厚”(浦起龍語)。

    都不過是安慰失意人的尋常話,卻說得這麼委婉動聽,真令人不能不佩服他語言藝術上的水磨工夫。

     《贈高式顔》也是一首以語言取勝的小詩:“昔别是何處,相逢皆老夫。

    故人還寂寞,削迹共艱虞。

    自失論文友,空知賣酒垆。

    平生飛動意,見爾不能無。

    ”高适有《宋中送族侄式顔》和《又送族侄式顔》詩。

    後詩說:“惜君才未遇,愛君才若此。

    &hellip&hellip俱遊帝城下,忽在梁園裡。

    ”前詩題下自注說:“時張大夫貶括州,使人召式顔,遂有此作。

    ”幽州長史張守珪于開元二十六年隐匿敗狀,二十七年事發,貶括州刺史。

    據此可知:(一)高式顔是高适族侄;(二)高式顔有才不遇,與高适同遊京師、梁宋,老杜與高式顔結交當在遊梁宋時;(三)開元二十七年高式顔離梁從張守珪辟。

    《舊唐書·張守珪傳》載:“(守珪)到官無幾,疽發背而卒。

    ”高式顔此行當亦落空。

    所以十九年後老杜與之重逢,就不免有“故人還寂寞,削迹共艱虞”之歎了。

    這詩起得突兀,通篇清空一氣。

    申涵光說:“&lsquo昔别是何處,相逢皆老夫&rsquo,誦之如聞其聲。

    &lsquo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rsquo,語意本此,而真樸自然不逮矣。

    ”(仇注引)《晉書·王戎傳》載,王戎嘗經黃公酒垆下過,顧謂後車客說:“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酣暢于此,竹林之遊,亦與其末。

    自嵇、阮雲亡,吾便為時之所羁绁,今日視之雖近,邈若山河。

    ”楊倫按:“詩用黃公酒垆事,自是适沒後作,諸本皆失編,今從單複編夔州詩内。

    ”亦有理。

    此仍從舊編。

    施鴻保說:“公曾與其叔侄同飲否,亦無明證,且贈式顔詩,何必通首及适。

    疑詩所謂論文友,當别一人,公曾同式顔與飲酒垆者,今必已故,故詩雲然,非适也。

    ”這又是一種理解,可參看。

     這一時期老杜憶舊傷懷、憤世嫉俗之情集中宣洩在下面這些詩篇中。

    如《遣興三首》其一思兄弟:“我今日夜憂,諸弟各異方。

    不知生與死,何況道路長。

    避寇一分散,饑寒永相望。

    豈無柴門歸?欲出畏虎狼。

    仰看雲中雁,禽鳥亦有行。

    ”其二思故居:“蓬生非無根,漂蕩随高風。

    天寒落萬裡,不複歸本叢。

    客子念故宅,三年門巷空。

    怅望但烽火,戎車滿關東。

    生涯能幾何,常在羁旅中。

    ”其三懷舊交:“昔在洛陽時,親友相追攀。

    送客東郊道,邀遊宿南山。

    煙塵阻長河,樹羽成臯間。

    回首載酒地,豈無一日還?丈夫貴壯健,慘戚非朱顔。

    ”對兄弟、故居、舊友思念如此殷切,東都之行想也不遠了。

    楊倫說:“公諸《遣興詩》,亦自漢魏出,但蹊徑易尋,不及漢魏之縱橫變化耳。

    ” 這年陰曆十一月冬至,他仍在華州未回東都探視,想到去年今日參加冬至大典朝參盛況,對比眼下屈辱處境,不覺怅惘傷心,作《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其一說: “去歲茲辰捧禦床,五更三點入鹓行。

    欲知趨走傷心地,正想氤氲滿眼香。

    無路從容陪語笑,有時颠倒著衣裳。

    何人卻憶窮愁日,日日愁随一線長。

    ”“欲知”句言為華州掾趨谒上官。

    老杜四年前免河西尉為右衛率府參軍,曾作《官定後戲贈》說:“老夫怕趨走,率府且逍遙。

    ”他不願做尉是怕“趨走”,終于不免,故覺“傷心”。

    李商隐《任宏農尉獻州刺史乞假歸京》說:“卻羨卞和雙刖足,一生無複沒階趨。

    ”甯願砍斷兩條腿也不想當趨走風塵的賤吏,更是憤慨之辭。

    古代自視甚高的士大夫無不視做吏為畏途、為莫大屈辱。

    “有時”句寫心迷意亂的窮愁之狀。

    冬至日北半球晝最短,過後則轉長。

    《歲時記》載,魏晉間宮中以紅線量日影,冬至後日影添長一線。

    後人冬至詩“日光繡戶初長線”即徑用此典。

    老杜因日長一線而想到愁長一線,不僅日影可量,愁亦可量,構思巧而貼切,隻能用作詠至日愁,移他處不得。

    其二說: “憶昨逍遙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龍顔。

    麒麟不動爐煙上,孔雀徐開扇影還。

    玉幾由來天北極,朱衣隻在殿中間。

    孤城此日腸堪斷,愁對寒雲雪滿山。

    ”“麒麟”指鍍金麒麟香爐。

    《唐六典》載,大朝會則孔雀扇一百五十有六,分居左右;舊翟羽扇,開元初改為繡孔雀。

    《西京雜記》載,天子玉幾,冬則加錦其上,謂之绨幾。

    《唐會要》載,開元二十五年李适之奏:冬至大禮朝參,并六品清官服朱衣,以下通服袴褶。

    老杜這個從八品上的左拾遺在這場合隻夠服袴褶,但他滿眼卻是紅彤彤一片,所以有“朱衣”之句。

    這兩首詩都先寫記憶中去年今日朝會時盛況,以反襯目前境地的凄涼和内心的愁苦。

    唐人謂門下、中書為北省(見《通典》)。

    這兩首詩是寫給兩省舊友的,但詩中隻有“無路從容陪語笑”“何人卻憶窮愁日”二句涉及他們,而主要是抒寫自己的憶舊和戀阙之情。

    前不久他寫過一首題為《獨立》的五律:“空外一鸷鳥,河間雙白鷗。

    飄飖搏擊便,容易往來遊?草露亦多濕,蛛絲仍未收。

    天機近人事,獨立萬端憂”,以鸷鳥比嫉賢妒能的小人,以白鷗比被讒見放的君子,“鸷鳥方恣行搏擊,白鷗可輕易往來乎?危之也。

    且夜露已經沾惹,而蛛絲猶張密網,重傷之也。

    上是顯行排擊者,下是潛為布置者,蟲鳥天機,同于人事,是以對此而萬憂并集也”(仇兆鳌語),此實為房琯、嚴、賈輩,也為自己的受迫害而羅織猶未已緻慨,而對這班群小的主子&mdash&mdash發動這一系列政治打擊的最大權威肅宗,即使如前所述,老杜當時也有所覺察,有所腹非,但一旦時過境遷,他不但毫不懷恨,而且還一往情深、眷戀不已,這不能不是他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從中作祟所緻。

    朱瀚認為其一是赝作,理由是凡一題再賦,必具次第,又須照應,“去歲茲辰”全犯“去年今日”,“捧禦床”“入鹓行”前後颠倒,“五更三點”近俗,等等。

    仇兆鳌全抄朱說而不置可否,浦起龍則明确表示贊同。

    也有人認為這是完整的一組詩,其一寫得就不錯,如毛西河說:“追憶告說如訴,且于叙事擄意中不廢壯浪跳擲之緻,與劉、白相去何等。

    ”蔣弱六說:“兩作俱首尾呼應,另為一格。

    ”楊倫說:“前首怅懷,次首追溯。

    前首全用虛筆,次首全用實筆。

    結處一愁将來,一愁當下,亦相表裡。

    ”(均見《杜詩鏡铨》)魯迅說不要相信“小說作法”之類的話。

    同樣,也不要相信脫胎于八股文的詩歌章法之類的話。

    當一個人處在“有時颠倒著衣裳”的心意迷亂狀态中,要是用稍嫌雜亂無章的語言真實而生動地表現出他的神魂颠倒,就很有可能收到頗為感人的藝術效果。

    就藝術表現而論,這兩首詩都寫得很真實很自如,不但不拙劣,甚至可說是成功的。

    雖然如此,我還是很不喜歡這組詩,主要是這組詩同去冬今春寫的那幾首榮遇詩一樣,嚴重地存在着忠君的迂腐感情和豔羨榮華富貴的庸俗心理,而其中的感傷情調又特别強烈,教人讀了很不是滋味。

     老杜貶華以後寫得哀而不傷且别饒情趣的詩篇當推《九日藍田崔氏莊》: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

    羞将短發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并兩峰寒。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黃鶴認為此是乾元元年為華州司功時至藍田(今陝西藍田)而作。

    華州至藍田八十裡。

    舊編在至德元年。

    是時身陷賊中,不能遠至藍田,且無興來此盡歡。

    藍田崔氏莊舊注不詳。

    焮案:王維《崔濮陽兄季重前山興》題下原注:“山西去亦對維門。

    ”詩中也說:“秋色有佳興,況君池上閑。

    悠悠西林下,自識門前山。

    ”知崔季重山居在東,西對王維山居。

    又老杜《崔氏東山草堂》說:“愛汝玉山草堂靜,高秋爽氣相鮮新。

    &hellip&hellip何為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

    ”《舊唐書·王維傳》載王維乾元中複拜給事中(聞一多認為王維“複拜給事中,在乾元元年,明年則轉尚書右丞矣”);又載晚年得宋之問藍田别墅,在辋川(據我的考證王維得藍田别墅當在天寶七載以前,詳拙著《唐詩論叢·王維生平事迹初探》)。

    邵注:東山即藍田山,又名玉山,在長安藍田縣東南。

    王維辋川莊在藍田,必與崔莊東西相近。

    《九日藍田崔氏莊》《崔氏東山草堂》二詩所寫時(“九日”“高秋爽氣”)地(都在“玉山”)相同,“崔氏莊”當即“崔氏東山草堂”。

    崔氏莊在東,西對王維辋川莊。

    崔季重山居在東,也西對王維山居。

    據此可進一步推知:(一)崔季重山居和王維山居均在藍田(王維曾隐終南山,崔季重也可能同隐于此,但很難保證二人居處總是東西相對);(二)崔氏莊(即崔氏東山草堂)即崔季重山居。

    蘇源明《小洞庭洄源亭宴四郡太守詩序》載:“天寶十二載七月辛醜,東平太守扶風蘇源明,觞濮陽太守清河崔公季重、魯郡太守隴西李公蘭、濟南太守太原田公琦、濟陽太守隴西李公倰于洄源亭。

    ”(18)知天寶十二載七月崔季重為濮陽太守。

    王維《崔濮陽兄季重前山興》題中既稱崔季重為濮陽,則該詩當作于天寶十二載前後崔為濮陽太守期内或去職之後。

    王維的《秋夜獨坐懷内弟崔興宗》稱崔興宗為“内弟”。

    《儀禮》鄭康成注:“姑之子外兄弟也,舅之子内兄弟也。

    ”王維母崔姓,崔興宗是他舅舅的兒子。

    在《崔濮陽兄季重前山興》中王維稱崔季重為“兄”,崔季重當是他的“内兄”,但不知崔季重和崔興宗是親兄弟還是堂兄弟。

    崔興宗與王維、裴迪曾俱隐終南山。

     天寶十一載王維為文部郎中,作《敕賜百官櫻桃》。

    崔興宗時為右補阙,有和章。

    王維于天寶七載以前、隐居終南山以後營藍田辋川山居,作為他半官半隐的去處,與道友裴迪浮舟往來。

    崔興宗這時也很有可能常來崔氏東山草堂居住。

    (19)王維後來在《請施莊為寺表》中說他的藍田山居主要是為他母親崔氏奉佛習靜所營。

    如果崔氏東山草堂真是老太太娘家的别業,那麼在這裡營山居,是再合适也沒有的了。

    前已提到東莊的主人崔季重與蘇源明有舊,而蘇源明又是老杜漫遊齊趙時的好友,後在長安仍有來往,加上老杜和王維今春同為朝官的這一層關系,那麼,老杜同崔季重、崔興宗他們想早已認識,這次就應邀自華州來此登高賦詩,歡度重陽節了。

    安祿山陷京師,蘇源明以病不受僞署,兩京收複後擢考功郎中知制诰。

    這時蘇源明正在長安,不知曾來參加這次雅集否。

    老杜這首《九日藍田崔氏莊》寫的是重陽節這天賓主一同登高飲宴情景和所見所感。

    浦起龍以為“老去”“興來”是一篇綱領是對的。

    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

    ”老去而又逢秋,心中悲傷已極,隻好勉強自寬自解;誰知對此良辰美景,随諸君雅集,不覺興起,竟然得盡今日之歡了:這就是首聯的意思。

    剛說悲,忽說歡,寫得委婉曲折。

    《晉書·孟嘉傳》:“(孟嘉)後為征西桓溫參軍,溫甚重之。

    九月九日,溫燕龍山,寮佐畢集。

    時佐吏并着戎服。

    有風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覺。

    溫使左右勿言,欲觀其舉止。

    嘉良久如廁,溫令取還之。

    命孫盛作文嘲嘉,著嘉坐處。

    嘉還見,即答之,其文甚美。

    ”後因成為重九登高的典故。

    颔聯翻用此典,不僅隻是“将一事翻騰作兩句,嘉以落帽為風流,此以不落為風流,最得翻案妙法”(楊萬裡語),而且還如趙大綱所說,“&lsquo羞将短發&rsquo,未免&lsquo老去&rsquo傷情,&lsquo笑倩旁人&rsquo,仍見&lsquo興來&rsquo雅緻”,扣緊“老去”“興來”,将詩人在今日重陽會上的風神活靈活現地顯示出來了。

    《三秦記》載,藍田有川,方三十裡,其水北流,出玉石,合溪谷之水,為藍水。

    今藍田仍出碧玉,世稱藍田碧。

    《太平寰宇記》載,藍田山在藍田縣西三十裡,一名玉山,一名覆車山,灞水之源出此。

    《華山志》載,嶽東北有雲台山,兩峰峥嵘,四面懸絕,上冠景雲,下通地脈。

    朱注以為“雙峰”是指雲台山,舊雲華山、秦山者非。

    “寒”字見秋光蕭瑟意。

    茱萸,植物名,有濃烈香味,可入藥。

    《續齊諧記》載,費長房對桓景說:“九月九日,汝家有災,急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飲菊花酒。

    ”頸聯寫登高所見壯麗之景。

    尾聯因想到山水無恙而人生多變,所以就細看茱萸,感歎明年此會不知誰還健在。

    這兩聯分别發揮“興來”“老去”兩層意思,與首聯遙相呼應。

    這詩寫得變化多端,圓轉自如,慷慨纏綿,感人至深;而且節奏跌蕩,朗朗上口,頗富音樂性。

    王維十七歲作《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說:“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末二句與前詩尾聯皆就茱萸興歎,兩詩俱佳,但一在思念親人,一在哀傷遲暮,思想感情有少年和老年之别。

     《崔氏東山草堂》是詩人在此小住時寫草堂觀感和生活情趣以及遊王維辋川莊所見: “愛汝玉山草堂靜,高秋爽氣相鮮新。

    有時自發鐘磬響,落日更見漁樵人。

    盤剝白鴉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

    何為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

    ”白鴉谷在藍田縣東南二十裡,中有翠微寺,其地産栗。

    青泥城在藍田縣南七裡。

    又青泥驿在縣郭下。

    (均見《長安志》)飯煮芹謂菜雜米做飯。

    仇注引王維《歸辋川作》:“谷口疏鐘動,漁樵稍欲稀”,謂據此則知鐘磐漁樵即藍田山中景物。

    辋川一帶有水有山自然不乏漁樵。

    至于當時當地寺院不知凡幾,而摩诘作品中寫到的則有石門精舍:“老僧四五人,逍遙蔭松柏。

    朝梵林未曙,夜禅山更寂。

    道心及牧童,世事問樵客”,有感配寺:“往山中,憩感配寺,與山僧飯訖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

    夜登華子岡,辋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

    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複與疏鐘相間。

    ”(《山中與裴秀才迪書》)這些描寫都有助于感受藍田山東西莊的環境氣氛,有助于理解老杜的這首草堂詩。

    這詩與詩人早年所作《題張氏隐居二首》等路數相近,但格老而秀,工力有所不同。

    我曾在《王維生平事迹初探》一文中論證說,天寶十五載王維陷賊,收京後與鄭虔、張通等俱囚于宣楊(陽)裡楊國忠舊宅,直到乾元元年蒙宥複官前的兩三年間,他當不可能回辋川。

    複官後到上元二年卒,為時僅四年,且此時其内心愧疚甚深,曾說:“今聖澤含宏,天波昭洗。

    朝容罪人食祿,必招屈法之嫌。

    臣得奉佛報恩,自寬不死之痛”(《謝除太子中允表》),因而有責躬薦弟、施寺飯僧之舉,勢必不能像以前那樣嘯傲林泉、悠然自得了。

    《舊唐書》本傳謂王維“在京師,日飯十數名僧,以玄談為樂。

    齋中無所有,惟茶铛、藥臼、經案、繩床而已。

    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禅誦為事”,可說就是他這一時期的生活寫照;與以前在辋川時,“與道友裴迪,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嘯詠終日”的生活判然不同。

    老杜這兩天在東莊小作盤桓,曾到西莊相訪,沒見到他,作《崔氏東山草堂》詩,末雲:“何為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

    ”可見王維這一時期多不在辋川。

     張引王維《積雨辋川莊作》:“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饷東菑。

    漠漠水田飛白鹭,陰陰夏木啭黃鹂。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野老與人争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猜?”謂:“此即給事詠西莊者。

    前六句之意,蓋亦識此趣矣。

    末乃謂海鷗何事相疑,尚似機心未忘。

    無怪乎公(指杜甫)之怪歎給事也!”大意是說,杜甫歎惜王維不能完全抛開名利,來此歸隐,故“何為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兩句,多少帶有點諷刺的意味。

    強作解人,實不知王維當時境況。

    朱鶴齡說:“公贈維詩:&lsquo窮愁應有作,試誦《白頭吟》。

    &rsquo維之再仕必非得意者,故此以柴門空鎖諷其歸老藍田也。

    ”浦起龍說:“非真怪之也。

    在谪官匏系之人,言固應爾。

    故曰:言者,心之聲也。

    ”一說系同情王維再仕的不得意,一說同時也流露出作者失志的情緒,知人論世,其庶幾乎!聞一多說:“詩曰&lsquo柴門空鎖&rsquo,是未遇維也。

    故後《解悶十二首》雲&lsquo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蔓寒藤。

    &rsquo”老杜寫《解悶》論及王維時,我看他腦海中确曾閃過這次來辋川相訪所見丘壑印象。

    做如此想,則倍感親切了。

    安祿山亂前,老杜與王維是否熟識,不得而知。

    今春同在朝列,同和賈至早朝詩,杜更有專章贈王,足見二人不無交誼。

    王維的不少山水田園詩篇,多寫辋川風光和此間隐居生活。

    如今老杜來到王維賴以發興的山光水色之間,對自然環境和隐居氣氛有所感受,寫出了“有時自發鐘磬響,落日更見漁樵人”這樣恬靜而灑脫的詩句。

    就生活和創作的關系而論,子美和摩诘曾多少有此相通處,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老杜貶華州以來,隻重九藍田之遊心情稍覺舒暢,所吟詩歌雖然飄逸,但仍不免有苦澀味。

    可以說他這一時期的心情始終是壓抑、憤慨的。

     不過,一旦見到有利于讨賊平亂的軍事行動,他又不由得将個人的煩惱一下子抛到九霄雲外,欣喜若狂,精神振奮,寫出慷慨激昂的戰歌來。

    這是老杜愛國熱情的迸發,是他最可愛的地方。

    比如這年(乾元元年)六月,以開府儀同三司李嗣業為懷州刺史,充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

    九月,命李嗣業、朔方郭子儀、淮西魯炅、興平李奂、滑濮許叔冀、鄭蔡季廣琛、河南崔光遠七節度使及平盧兵馬使董秦将步騎二十萬讨安慶緒;又命河東李光弼、關内、澤潞王思禮二節度使将所部兵助之。

    在此以前不久,李嗣業率領所部從懷州(今河南沁陽)赴阙待命,道經華州。

    老杜觀看了大軍開過,并出席作陪,歡宴了李嗣業以後,就情不自禁,寫作了《觀安西兵過赴關中待命二首》(20),贊揚部隊精銳、軍威森嚴,預祝出奇制勝,一往無前。

    其一說: “四鎮富精銳,摧鋒皆絕倫。

    還聞獻士卒,足以靜風塵。

    老馬夜知道,蒼鷹饑着人。

    臨危經久戰,用急始如神。

    ”至德元載安西節度更名鎮西,此用舊名。

    龜茲、畋沙、疏勒、焉耆四鎮都護府,皆安西都護所統。

    《舊唐書·李嗣業傳》載:“祿山反,兩京陷,上在靈武,诏嗣業赴行在。

    嗣業自安西統衆,萬裡威令肅然,所過郡縣,秋毫不犯。

    至鳳翔谒見,上曰:&lsquo今日得卿,勝數萬衆。

    事之濟否,實在卿也。

    &rsquo”這首詩的大意是說李嗣業從安西率精銳部隊回來,必能很快靖亂。

    每次協同郭子儀等部與叛軍對陣,李嗣業總是打先鋒。

    他手持大棒沖擊,賊衆披靡,所向無敵。

    在去年進攻長安的那次大戰役中,開頭唐軍失利。

    李嗣業見形勢危急,就對郭子儀說:“今日不以身餌賊,軍無孑遺矣。

    ”他就赤膊執長刀,立于陣前,大叫振擊,當其刀者,人馬俱碎,殺數十人,才穩住陣腳,轉敗為勝,終于收複了京師。

    “臨危經久戰,用急始如神”,實有所指,非泛泛稱頌之辭。

    老杜去年從鳳翔“北征”探家時曾向李嗣業借過馬騎,跟他較熟,對他的英雄事迹自然是很清楚的。

    《韓非子·說林》:“管仲、隰朋從于桓公伐孤竹,春往冬返,迷惑失道。

    管仲曰:&lsquo老馬之智可用也。

    &rsquo乃放老馬而随之,遂得道。

    ”成語“老馬識途”出此。

    《晉載記》:“慕容垂猶鷹也,饑則附人,飽則高飛。

    ”“老馬”二句用此二事狀李嗣業的英勇善戰甚妙。

     其二寫得更加精彩:“奇兵不在衆,萬馬救中原。

    談笑無河北,心肝奉至尊。

    孤雲随殺氣,飛鳥避轅門。

    竟日留歡樂,城池未覺喧。

    ”唐河北道領孟、懷、博、相、衛、貝、澶等二十九州。

    當時河北之地多未收複。

    葛立方《韻語陽秋》說:“杜甫《觀安西兵過》詩雲:&lsquo談笑無河北,心肝奉至尊。

    &rsquo故東坡亦雲:&lsquo初聞指揮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

    &rsquo蓋用左太沖《詠史》詩&lsquo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rsquo也。

    王維雲&lsquo虜騎千重隻似無&rsquo句,則拙矣。

    ”五個月以後的乾元二年正月,李嗣業攻邺城,為流矢所中。

    數日瘡欲愈,卧于帳中,忽聞金鼓之聲,因而大叫,瘡中血出數升,注地而卒。

    “心肝奉至尊”,真不幸而言中了。

    高适《燕歌行》“殺氣三時作陣雲”、李商隐《籌筆驿》“猿鳥猶疑畏簡書”,可分别與“孤雲”二句參讀。

    李嗣業過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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