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上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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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極堪賞玩;&lsquo春帆細雨&rsquo,又覺凄涼。

    長途情景,在處有之,描寫深細。

    ” 這類詩中值得注意的是這首拗體七律《題省中壁》:“掖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霤常陰陰(7)。

    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鸠乳燕青春深。

    腐儒衰晚謬通籍,退食遲回違寸心。

    衮職曾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

    ”前半寫省中景,後半述懷。

    高曰垣,低曰埤,都是牆。

    竹埤當指竹籬笆之類。

    一說“埤”同“卑”,此言竹卑梧高,亦通。

    “霤”,屋檐下接水的長槽。

    左思《吳都賦》:“玉堂對霤,石室相距。

    ”垣覆高梧,洞門對霤,俨然是陰森省署氣象。

    “白日”二句非止寫出春日融和景象,也寫出身居華屋、當此良辰美景不覺油然而生的孤寂之感。

    捕捉并表現這種微妙的感受和情緒,前有庾信,後有李商隐亦甚擅場。

    張說:“&lsquo白日靜&rsquo,慨素餐也。

    &lsquo青春深&rsquo,惜時邁也。

    二句景中有情,故下接雲:&lsquo謬通籍&rsquo&lsquo違寸心&rsquo。

    ”甚是。

    老杜素有兼濟天下的大志,為官雖晚,猶思勉力匡救時弊。

    豈料事與願違,片言不納,這就使他遲回、懊惱,難以排遣了。

    前幾首詩,因作者惑于收京之初的“中興”假象,且乍為京官,難免盲目樂觀,所以多記朝會之盛、志榮遇之喜,讓人讀了總感到有點飄飄然。

    幾經碰壁,逐漸清醒,從這首詩開始,他終于又重新回到事實上并不那麼如意、那麼美的現實中來了。

    黃生說:“張載《拟四愁詩》:&lsquo美人贈我綠绮琴,何以報之雙南金。

    &rsquo按(張衡)《四愁詩》本序雲:衡以天下漸敝,郁郁不得志,為《四愁詩》,效屈原以美人為君子,珍寶為仁義,水深雪雰為小人,思以道德相報贻于時君,而懼讒邪不得以通。

    詳此序所雲,則公結句言外之意見矣。

    ”發揮有新意,可參看。

    但就字面而論,“許身愧比雙南金”即“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之意,所不同者隻是“稷與契”為實指,“雙南金”為比喻而已。

    身為谏臣,曾無一字之補;竊比稷契,能不愧煞:如此解末兩句,似更切當。

    仇兆鳌說:“杜公夔州七律,有間用拗體者。

    王右仲謂皆失意遣懷之作。

    今觀題壁一章,亦用此體,在将去谏院之前。

    知王說良是。

    王世懋雲:七律之有拗體,即詩中之變風、變雅也。

    說正相合。

    ”這些說法大緻不差,但不可拘看。

    杜公早年所作《鄭驸馬宅宴洞中》也是拗體七律,卻不寫失意而寫歡娛。

    當時他初入長安,“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正信心十足,并沒有什麼不愉快的。

     三 “去住損春心” 在“樂充宮廷,芬樹羽林”,一派和平肅穆的景象背後,卻隐藏着日益尖銳的政治沖突。

    這年春天,賈至由中書舍人出為汝州刺史,就是這一沖突的表面化。

    此事新舊《唐書》賈至本傳均漏載,最早見于杜甫《送賈閣老出汝州》: “西掖梧桐樹,空留一院陰。

    艱難歸故裡,去住損春心。

    宮殿青門隔,雲山紫邏深。

    人生五馬貴,莫受二毛侵。

    ”(8)中書省在右,因稱之為右曹,又稱西掖。

    首聯有人去樓空之感。

    賈至洛陽人,汝州(治所在今河南臨汝)與洛陽鄰近,故曰“故裡”。

    《楚辭·招魂》:“目極千裡兮傷春心。

    ”颔聯言中途跋涉艱難、彼此相思腸斷。

    汝州梁縣(今臨汝)有紫邏山(見《九域志》)。

    頸聯言去者不見長安(漢代長安霸城門俗稱青門),住者不見汝州。

    古代諸侯乘車套五匹馬,太守為一地的長官,亦用五馬,故以五馬為太守的美稱。

    二毛,指頭發斑白。

    尾聯表示安慰的意思,是說人生在世能做到刺史也很高貴了,千萬不要因此感到難過而變老。

    錢謙益說:“賈至本傳不載出守之故,杜有《别賈嚴二閣老》及《寄嶽州兩閣老》詩,知其為房琯黨也。

    琯與武尚未貶,而先出至者,以普安郡制置天下之诏,至實當制,故先去之也。

    嶽州之谪,亦本于此。

    公詩有&lsquo艱難&rsquo&lsquo去住&rsquo之句,情見乎詞矣。

    ”又說:“按十五載八月,玄宗幸普安郡,制置天下之诏,房琯建議,而至當制。

    琯将貶而至出守,其坐琯黨無疑矣。

    至父子演綸,受知于玄宗,肅宗深忌蜀郡舊臣,至安能一日容于朝廷?其兩貶嶽州,雖坐小法,亦以此故也。

    &hellip&hellip琯既用事,則必汲引至、武,故其貶也,亦聯翩去。

    ”(《寄嶽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箋)認為賈至、嚴武是深為肅宗所忌的房琯一黨,出賈至為汝州刺史是有計劃打擊蜀郡舊臣行動的第一步,這都是很有見地的。

    其實老杜在後來寫的《寄嶽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中早就明白地談到了房琯同賈至、嚴武以及自己在政治上休戚與共的密切關系:“每覺升元輔,深期列大賢。

    秉鈞方咫尺,铩翮再聯翩。

    禁掖朋從改,微班性命全。

    青蒲甘受戮,白發竟誰憐?”意思是說:開初每以為房琯做了宰相,将重用賈、嚴諸賢,誰知他當權不久,同官多遭遷谪;去歲我冒死疏救房琯,如今衰顔羁旅又有誰憐?&mdash&mdash乾元元年六月,房琯貶為邠州刺史,嚴武貶為巴州刺史,杜甫出為華州司功參軍;乾元二年秋,賈至又因九節度之師潰于滏水而逃奔襄、鄧獲罪貶為嶽州司馬(詳傅璇琮《唐代詩人叢考·賈至考》)。

    老杜《寄賈嚴兩閣老》詩作于乾元二年秋在秦州時,其中論及房琯、嚴武和他自己“铩翮再聯翩”連遭遷谪之事雖然都發生在出賈至為汝州刺史之後,但從他“青蒲甘受戮”的表白看來,他早就意識到這場鬥争的嚴酷,而他也甘願冒最大風險去參與這一場鬥争。

    由此可見,當賈至出守汝州、他寫送别詩時,他不會不料到随之而來的一連串打擊。

    “艱難歸故裡,去住損春心!”他心底的痛苦和憂傷,遠比一般離情别緒要深沉得多。

    有了這種粗略的了解,再回過頭來看他的“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避人焚谏草,騎馬欲雞栖”之句,就覺得前面說這顯示了他為人的認真和對事的鄭重還嫌泛泛。

    看起來,他草谏書、上封事,十之八九是在争取皇帝,進行嚴肅的鬥争;隻不過當時他對形勢的估計可能要好一些,詩中流露出來的情緒顯然樂觀得多。

     這年春天,他也寫了不少情緒低落的詩。

    一些編年杜集多将這些詩置于《送賈閣老出汝州》之後,無疑考慮到賈至的出守是房琯一派潰敗的開始這一事實,這也不無道理。

    看到己方大勢已去,怎教他情緒不低落呢?情緒低落了,頭腦清醒了,盲目樂觀、沾沾自喜、飄飄然的勁頭消失了,還詩人以本來面目和真性情,這樣寫出來的詩篇反而更好: “雀啄江頭黃柳花,滿晴沙。

    自知白發非春事,且盡芳樽戀物華。

    近侍即今難浪迹,此身那得更無家?丈人才力猶強健,豈傍青門學種瓜?”(《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首聯所寫即所謂“春事”“物華”。

    自知白發與春事極不相稱,來此陪您鄭八丈飲酒不過聊表留戀物華之情而已。

    (前不久還為“天顔有喜近臣知”而自鳴得意,其奈“衮職曾無一字補”,)看樣子如今這近侍也難以混下去了(9),不如幹脆辭去而為求田問舍之計,為人在世,哪能一輩子沒有個家,老讓妻子兒女跟着到處流浪?至于您鄭八丈,才力正強健,大有可為,豈可學秦東陵侯邵平歸隐青門去種瓜呢?&mdash&mdash滿懷心事,吞吐出之。

    己欲去而勸人不去,更見有難言之隐。

    并非真老,托詞而已。

    起句大奇(10),寫瑣細之景見節候。

    全詩一氣呵成;回環諷誦,便覺語言流轉,委婉盡緻。

    鄭非年高長者而稱之為“丈人”當是老杜親姻中的長輩。

     《曲江二首》也是同時所作情調相同的詩篇。

    其一說:“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

    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卧麒麟。

    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花飛一片便覺春減,極言之以襯托風飄萬點之愁,也含有知微見幾的哲理意味,與“細推物理”前後照應。

    看花欲盡,借酒澆愁,與春俱來的黃粱美夢即将随春而去,無怪乎他悲哀之深了。

    辛棄疾《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亦借傷春以抒政治苦悶,不得視為文人雅士自作多情的故态複萌。

    苑指芙蓉苑。

    曲江旁昔日華堂今巢翡翠,苑邊貴人高冢偃卧石麟,人世滄桑、物理變遷如此,更須及時行樂,何必為浮名纏住身子呢。

    “雖有一官,而志不得展,直浮名耳”(《杜臆》),最後還不是流露出政治上的不滿麼?當年晦日老杜遊樂遊園曾遙見玄宗、貴妃“霓旌下南苑”,後陷賊中又來曲江憑吊,今不得意仍日日傷春買醉于此,可見他哀傷“江上”“苑邊”經亂後的荒涼,實際上寄托了對太平盛世的緬懷深情,他對玄宗還是很有感情的啊! 其二說:“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蛱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每日下朝必來此典衣沽酒,以誇飾之辭寫其百無聊賴的惡劣心情。

    王嗣奭說:“餘初不滿此詩,國方多事,身為谏官,豈行樂之時?後讀其&lsquo沉醉聊自遣,放歌破愁絕&rsquo二語,自狀其真,而恍然悟此二詩,乃以賦而兼比興,以憂憤而托之行樂者也。

    ”這理解是正确的,因為詩中确乎流露出憂憤情緒,也符合他當時的處境。

    但過于強調比興,以為“&lsquo蛱蝶&rsquo&lsquo蜻蜓&rsquo俱比小人,而&lsquo深深見&rsquo&lsquo款款飛&rsquo,則君心受其蠱惑,而病已中于膏肓矣”雲雲,則大謬。

    如果真像王氏所說的那樣,每一具體形象都有微言大義,那詩就不成其為詩,而成了推背圖了。

    我看蛱蝶就是蛱蝶,蜻蜓就是蜻蜓,既來此飲酒遣悶,哪能不賞玩風光見此生趣?賞玩竟至如此之細,非玩物喪志,實玩物忘憂,不言心事而心事畢露了。

    故從而引出尾聯留春暫住的惜春情意來。

    第一章已論及此聯系從杜審言《春日京中有懷》“寄語洛城風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二句化出。

    葉夢得《石林詩話》評“穿花”二句說:“&lsquo深深&rsquo字若無&lsquo穿&rsquo字,&lsquo款款&rsquo字若無&lsquo點&rsquo字,皆無以見其精微如此。

    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

    使晚唐諸子為之,便當如&lsquo魚躍練波抛玉尺,莺穿絲柳織金梭&rsquo體矣。

    ”“魚躍”兩句的比喻不是不巧,而是太巧,巧得弄巧反拙。

    黃莺穿柳猶如金梭穿絲,似是而非(“穿”“織”二字太過,莺飛哪有如此之急促頻繁),魚躍抛玉尺的取譬更是脫離生活實感、挖空心思的硬湊。

    寫得吃力,讀來必然索然寡味。

    “穿花”二句就不是這樣,描狀雖極細微,卻是寓于眼而感于心的真情實景,因此一經拈出,便覺興緻盎然、童心雀躍了。

    邵子湘認為此等詩“已逗宋派”。

    王士祯說:“《宣政》等作,何其春容華藻;遊賞詩乃又跌宕不羁如此,蓋各有體也。

    ”不同體裁确須采用不同寫法,也不可通通歸結于前後政治處境和心情的不同。

     《曲江對酒》中表露出來的怨氣更大,去志也更堅了:“苑外江頭坐不歸,水精宮殿轉霏微。

    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

    縱飲久判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

    吏情更覺滄洲遠,老大徒傷未拂衣。

    ”又是在曲江飲酒遣懷,可見他說“每日江頭盡醉歸”多少接近事實。

    久坐江頭對酒娛情,水精宮殿掩映在春光之中。

    鳥飛花落,景色宜人。

    早不怕被人們遺棄何妨縱酒,懶得上朝參谒真的是與世相違。

    牽于薄宦更覺滄洲遠阻,這偌大年紀徒然為自己的不能歸隐而感到傷心。

    楊倫于此首詩後加按語說:“觀數詩,公在谏垣必有不得行其志者,所以不久即出。

    ”雖對當時朝中政治鬥争情況不甚了了,光從話語中究竟也看出一些苗頭來了。

    《丹鉛錄》說梅聖俞“南隴鳥過北隴叫,高田水入低田流”、黃山谷“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鸠卻喚雨鸠來”、李若水“近村得雨遠村同,上圳波流下圳通”,句法都來自此詩“桃花”二句。

    宋人三聯以“野水”聯較好,其餘得來太易,近乎打油詩,故不佳。

     另有《曲江對雨》:“城上春雲覆苑牆,江亭晚色靜年芳。

    林花著雨燕支濕,水荇牽風翠帶長。

    龍武新軍深駐辇,芙蓉别殿漫焚香。

    何時诏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傍。

    ”上半寫雨中寂靜荒涼春景。

    傳說蘇轼、黃庭堅、秦觀、佛印和尚見寺壁題有此詩,“濕”字為蝸蜒所蝕,各拈一字補之,蘇說“潤”,黃說“老”,秦說“嫩”,佛印說“落”,找來集子一對,原來是“濕”,還是“濕”字下得自然(見仇注引)。

    所謂自然就是照事物的本來面目寫,不故作形容,這樣往往會獲得好的藝術效果,“潤”“老”“嫩”“落”之所以不如“濕”,原因就在這裡。

    “燕支(胭脂)濕”既現成又有質感,其餘幾字不僅隔着一層,甚至很不準确。

    楊倫在“林花”二句旁加批語說:“金钗歌舞,舊地宛然。

    ”乍看不知所雲,細想頗覺有理。

    何以因“林花”想到“燕支”,因“水荇”想到“翠帶”?除了兩兩之間有相似處易生聯想外,原來詩人對此宸遊舊地,回首昔日繁華,不覺在迷離恍惚的下意識中浮現出穿紅着綠、塗脂抹粉、飄帶輕揚、腰肢婀娜的歌舞宮人幻覺的緣故。

    浦起龍說:“&lsquo對雨&rsquo則景益寂寥,故回首繁華,不堪俯仰。

    隻一&lsquo靜&rsquo字,籠通首。

    首句便含靜意。

    ”因雨而靜,因靜而幻,因幻而轉入下半首故君之思、興衰之歎。

    《雍錄》載,左右龍虎軍,即太宗時飛騎,衣五色袍,乘六閑駁馬,虎皮鞯。

    唐諱虎,故曰龍武,言其才質服飾,有似龍虎。

    《新唐書·兵志》載,高宗龍朔二年置左右羽林軍,玄宗改為左右龍武軍,亦稱神武天騎。

    詩中所謂“龍武新軍”即指肅宗新建神武天騎。

    興慶宮在皇城東南,謂之南内,築夾城入芙蓉園。

    芙蓉園與曲江相接,玄宗常來遊賞。

    芙蓉園、曲江各有宮殿,即詩中所謂“别殿”。

    《哀江頭》“江頭宮殿鎖千門”、《曲江對酒》“水精宮殿轉霏微”均指此。

    “漫焚香”,謂空焚香以待。

    《舊唐書·玄宗紀》載,開元元年宴王公百僚于承天門,令左右于樓下撒金錢,許中書門下五品以上官,及諸司三品以上官争拾之,仍賜物有差。

    《劇談錄》載,開元中上巳賜宴臣僚,會于曲江山亭,賜教坊聲樂。

    錢箋:“此亦懷上皇南内之詩也。

    玄宗用萬騎軍以平韋氏,改為龍武軍,親近宿衛。

    自深居南内,無複昔日駐辇遊幸矣。

    興慶宮南樓置酒眺望,欲由夾城以達曲江芙蓉苑,不可得矣。

    金錢之會,無複開元之盛,對酒感歎,意亦在上皇也。

    ”浦起龍說:“此詩不與諸篇一例,神遠思深,憶上皇也。

    ”同意是憶上皇是對的,認為不與曲江諸篇一例則不盡然。

    如前所論,諸篇雖側重寫失志思退之意,也流露出緬懷盛世、依戀上皇之情;此詩之所以“神遠思深”而“憶上皇”,主要還是由于自己屬于以房琯為首的舊臣黨,不為肅宗和新貴所容,政治上感到很苦惱所緻。

    此詩與諸篇,在思想感情上還是息息相關的,都是他憤懑、悒郁心境的表露。

     用速寫畫筆觸比較真實而具體地勾勒出他居官和日常生活的詩篇是《偪側行贈畢四曜》: “偪側何偪側!我居巷南子巷北。

    可憐鄰裡間,十日不一見顔色。

    自從官馬送還官,行路難行澀如棘。

    我貧無乘非無足,昔者相過今不得。

    不是愛微軀,非關足無力。

    徒步翻愁官長怒,此心炯炯君應識。

    曉來急雨春風颠,睡美不聞鐘鼓傳。

    東家蹇驢許借我,泥滑不敢騎朝天。

    已令請急會通籍,男兒性命絕可憐。

    焉能終日心拳拳,憶君誦詩神凜然。

    辛夷始花亦已落,況我與子非壯年。

    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

    徑須相就飲一鬥,恰有三百青銅錢。

    ”關于畢曜,岑仲勉《唐人行第錄》考之頗詳:“少陵集六《贈畢四曜》,黃鶴注,乾元二年甫在秦州有賀畢曜除監察禦史詩。

    畢太祝曜亦見孟襄陽集。

    據舊書一八六下,毛若虛、敬羽、裴升、畢曜等同為禦史,皆酷毒,時有毛、敬、裴、畢之稱,畢約寶應間流黔中。

    全詩四函獨孤及《客舍月下對酒醉後寄畢四燿》,又《夏中酬于逖畢燿問病見贈》,字或從火,或從光,都不過寫法偶異。

    魯公集五《東方先生畫贊碑陰記》(天寶十三載)有司經正字畢燿。

    ”《舊唐書》卷一八六即《酷吏列傳》。

    畢曜附敬羽傳後,事雖不詳,但與吉溫、羅希奭之流同列,其酷毒可想而知。

    老杜同時另有《贈畢四曜》:“才大今詩伯,家貧苦宦卑。

    饑寒奴仆賤,顔狀老翁為。

    同調嗟誰惜,論文笑自知。

    流傳江鮑體,相顧免無兒。

    ”首聯贊畢四才大、為當今詩壇霸主,惜官小家窮。

    颔聯承次句,言彼此貧而且老。

    頸聯言二人才調相同,難得知音如此。

    尾聯言都有子傳詩,惟此一端差堪自慰。

    可見畢曜當時還很風雅,他的歹毒性格因官職卑下暫時還沒有機會表現。

    他的詩《全唐詩》存三首,《贈獨孤常州》“洪爐無久停,日月速如飛。

    忽然沖人身,飲酒不須疑”(11),發人生無常不如及時行樂的感歎,《古意》《情人玉清歌》寫輕佻冶情,都不很高明。

    他當初也許真寫過一些像樣子的作品,後來因為名聲不好就沒有傳下來了。

    《偪側行》用首二字為題,偪側之意并不貫徹全篇。

    老杜寫這首詩的用意不過是以詩當簡,要畢曜到他的住處喝酒,但寫得轉彎抹角,頗有意思:一上來就訴苦,等到他的苦訴得差不多了,這才水到渠成、情真理足地提出邀請,令對方推辭不得。

    楊倫說這“是招畢飲小簡,坦率開宋人之先”。

    “偪側”是相逼的意思。

    “偪側”句是說逼得我真沒辦法了,指後面訴說的幾樁不順心的事而言。

    起得突然,引人入勝。

    咱們住得這麼近,可經常見不到面。

    自從去年盡括公私馬匹助軍以來,出門走動就很困難了。

    我窮得沒有坐騎倒不是沒有腳,以前咱們常互相來往,如今可不行了。

    這倒不是愛惜賤體,也并非兩腳無力走不動。

    隻是徒步行走有失體統害怕官長罵,害得我因為想念您通宵眼巴巴地睡不着您可知道。

    今天早上春雨急春風狂,我睡得正甜美沒聽見報曉的鐘鼓聲。

    房東本來答應借頭驢子給我使,道路泥濘滑得很我不敢騎着去上朝。

    男兒的性命怪可珍惜啊,怕摔死隻好派人去請個假(12)。

    哪能整天地坐在家裡老是想您,想起您朗誦詩歌的那神情多麼嚴肅。

    辛夷花開了又落了,何況我們都不是壯年了。

    街頭的酒價苦于太貴,方外酒徒很少能喝得爛醉而眠的。

    您趕快來跟我一塊兒喝幾杯吧,我恰好有三百青銅錢呢。

    楊倫說:“隻是不能親來訪畢一意,既貧難具馬,又不能徒步,至告假後更不便出門,作三層寫出,語意曲折。

    ”王嗣奭說:“信筆寫意,俗語皆詩,他人反不能到。

    真情實話,不嫌其俗。

    ”詩寫得真率、親切、幽默而略帶苦澀味,詩人的言談笑貌躍然紙上,讀之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甚至連并未明言的滿肚皮不合時宜的情緒也隐約可觸,藝術上頗為成功。

    王夫之說:“杜詩&lsquo我欲相就沽一鬥(誤引三字),恰有三百青銅錢&rsquo。

    遂據以為唐時酒價。

    崔國輔詩:&lsquo與沽一鬥酒,恰用十千錢。

    &rsquo就杜陵沽處販酒,向崔國輔賣,豈不三十倍獲息錢邪?求出處者,其可笑類如此。

    ”(《姜齋詩話》) 一次他偶然經過老友鄭虔的故居,見門巷荒涼、車馬絕迹,不覺憶舊懷人,百感交集,作《題鄭十八著作丈故居》說: “台州地闊海冥冥,雲水長和島嶼青。

    亂後故人雙别淚,春深逐客一浮萍。

    酒酣懶舞誰相拽,詩罷能吟不複聽。

    第五橋東流恨水,皇陂岸北結愁亭。

    賈生對傷王傅,蘇武看羊陷賊庭。

    可念此翁懷直道,也沾新國用輕刑。

    祢衡實恐遭江夏,方朔虛傳是歲星。

    窮巷悄然車馬絕,案頭幹死讀書螢。

    ”《長安志》載韓莊在韋曲之東,鄭莊又在其東南,為鄭虔之居。

    鄭虔貶台州司戶,老杜趕來相送,沒見到,老杜很傷心,曾寫詩記述此事。

    這詩一上來就傷鄭虔的遠谪,想象海濱貶地的荒涼和逐客的孤獨無依。

    “亂後”句指老杜與鄭虔在淪陷的長安泣别情事:“留連春夜舞,淚落強徘徊。

    ”(《鄭驸馬池台喜遇鄭廣文同飲》)老杜《陪鄭廣文遊何将軍山林》其九說:“醒酒微風入,聽詩靜夜分。

    ”又其十說:“自笑燈前舞,誰憐醉後歌。

    ”可見他倆當年在何将軍山林做客,住了幾天,同好客的主人一起飲酒吟詩、唱歌跳舞,過得很愉快。

    這會兒老杜經過鄭莊,不覺回憶起這一段美好的往事,就更加思念鄭虔了。

    &mdash&mdash如今喝醉了酒不想跳舞又有誰來拽我,寫好新詩想吟吟您再也不能聽到;第五橋東的流水流着我的恨,皇子陂北的亭子上凝結着我的愁(13):這就是“酒酣”四句的意思。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飛入賈生舍,止于坐隅。

    楚人命鸮曰服。

    賈生既已適(谪)居長沙,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

    ”“賈生”句比喻鄭虔的貶官。

    “蘇武”句是說鄭虔像蘇武一樣并未失節附敵。

    這是老杜一貫的看法,他在《鄭驸馬池台喜遇鄭廣文同飲》中早就說過鄭虔從洛陽逃到長安是“握節漢臣回”。

    老杜認為鄭虔陷賊中,僞授水部,詐稱風緩,以密章達行在,胸懷直道,不當議罪,雖說從輕發落,還是把他貶到台州,這實在是很冤枉。

    “可念”二句表達的就是這意思,隻是講得委婉一些而已。

    祢衡是漢末文學家,少有才辯,長于筆劄。

    性剛傲物,曹操要見他,他自稱狂病,不肯去。

    曹操乃召他為鼓吏,大會賓客,想當衆侮辱他,反遭到他的侮辱,曹操大怒,将他遣送荊州劉表。

    又不合,轉送江夏太守黃祖,終被殺。

    《漢武帝内傳》載,西王母使者至,東方朔死,使者說:“朔是木帝精,為歲星,下遊人中,以觀天下,非陛下臣也。

    ”“祢衡”二句“憂其遂貶死台州。

    又祢以喻其狂,方朔喻上之不見知也”(楊倫語)。

    “窮巷”二句結到故居以緻慨。

    蔣弱六說:“是讀書人最不幸結局,千古大家一哭。

    ”這不僅是哭祢衡、哭東方朔,也是哭鄭虔、哭老杜。

    這首詩寫得如此悲痛欲絕,除了同情鄭虔的不幸遭遇,顯然與詩人當時政治上受壓、内心極端苦悶有密切關系。

     老杜政治上失意的感歎和悲觀情緒在這一時期的許多詩篇中都有流露。

    當時他的同事許八拾遺要回江甯去省親,他在那首《因許八奉寄江甯旻上人》詩中不勝神往地回憶了昔日與旻上人相偕遊賞之樂,結尾說:“聞君話我為官在,頭白昏昏隻醉眠。

    ”官場潦倒,心情抑郁,處境可憫。

    他的《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說: “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

    握發呼兒延入戶,手提新畫青松障。

    障子松林靜杳冥,憑軒忽若無丹青。

    陰崖卻承霜雪幹,偃蓋反走虬龍形。

    老夫生平好奇古,對此興與精靈聚。

    已知仙客意相親,更覺良工心獨苦。

    松下丈人巾屦同,偶坐似是商山翁。

    怅望聊歌紫芝曲,時危慘澹來悲風。

    ”京城朱雀街西有玄都觀。

    (要是提一提半個世紀以後劉禹錫因寫了“玄都觀裡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這首絕句而掀起軒然大波的事,也許就覺得這道觀對我們來說不太陌生了。

    )一天大清早,玄都觀李道士帶了一幅新畫就的松樹障子來訪問他,他把他請了進去,将畫挂起來一同欣賞,就寫了這首詩稱贊這松樹畫得如何如何好。

    就詩而論,隻是一般。

    末“因松下老人忽動商山之興,蓋世亂而思高隐也。

    慘淡悲風,畫景亦若增愁矣”(仇兆鳌語),不覺又觸動了滿懷心事。

    就在《送李校書二十六韻》這樣的應酬詩中,也忍不住發牢騷:“顧我蓬屋資,謬通金閨籍。

    小來習性懶,晚節慵轉劇。

    每愁悔吝作,如覺天地窄。

    ”看樣子,他已走投無路,在朝做近臣也做不了太長久了。

     很快就到了五月端午節,由于換季,他也照例得到了皇帝賞賜的一領細葛宮衣,就寫詩謝恩道: “宮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

    細葛含風軟,香羅疊雪輕。

    自天題處濕,當暑著來清。

    意内稱長短,終身荷聖情!”(《端午日賜衣》)王嗣奭說:“鐘(惺)雲:&lsquo是近臣謝表語,入詩風趣而典。

    &rsquo又雲:&lsquo亦有名,有望外意。

    &rsquo餘謂公即以六月出華州,知是時帝眷已衰,寓不平之感。

    &lsquo意内稱長短&rsquo,雖無甚關系,卻人所不及道者,而偏寫入詩,遂覺聖恩之重。

    ”對于個中人,對于多少了解老杜當時處境的讀者,是可以品味出“宮衣亦有名”這樣的話語中是寓有不平之感的。

    (這當然隻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感覺,而且是加上了潛台詞的:像我這樣的人居然在賜衣禮單中還有個名字,這真是沒有想到的。

    要是不大知道内情,光照字面理解,這句詩就純粹是志望外之喜了。

    )不過,這究竟是朝廷上合乎禮儀的謝賞感恩之作,豈容任意發牢騷?所以鐘惺說“是近臣謝表語,入詩風趣而典”,是深中肯綮的。

    謝賞文字寫得最出色的當推庾肩吾、庾信父子,如前者的《謝東宮赍内人春衣啟》:“階邊細草,猶推葉之光;戶前桃樹,翻訝藍花之色。

    遂得裾飛合燕,領鬥分鸾。

    試顧采薪,皆成留客。

    ”後者的《謝滕王赍馬啟》:“奉教垂赍烏骝馬一匹。

    柳谷未開,翻逢紫燕;臨源猶遠,忽見桃花。

    浮電争光,浮雲連影。

    張敞畫眉之暇,直走章台;王濟飲酒之歡,長驅金埒”,都寫得很優美,簡直是詩,隻是宮體浮豔的氣息濃一些,若論清新、典雅,卻趕不上老杜的這首謝賞詩。

    端午承賞宮衣,這大概是老杜作為近臣最後一次得到皇帝的賞賜了。

    他無疑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末後說:“意内稱長短,終身荷聖情!”言下真不勝依戀、感慨之至。

    十年之後他流浪到江陵,見當地長官派人入京進奉端午禦衣,他作《惜别行》說:“裁縫雲霧成禦衣,拜跪題封賀端午。

    &hellip&hellip卿到朝廷說老翁,飄零已是滄浪客!”雖未明說,他心中何嘗忘了那年端午自己有幸承賜宮衣的榮耀?“終身荷聖情”,确乎是終身。

    老杜對皇帝盡管有所不滿,甚至敢于犯鱗谏诤,但他的忠君感情卻是始終不渝的。

    這是他莫大的思想局限,也是莫大的悲哀。

     四 “近侍歸京邑” 六月間,房琯及其一派代表人物如嚴武等,終于以結黨營私的罪名貶為外任。

    《舊唐書·房琯傳》記前後經過頗詳:“(至德二載,五月,房琯貶為太子少師。

    )琯既在散位,朝臣多以為言。

    琯亦常自言有文武之用,合當國家驅策,冀蒙任遇。

    又招納賓客,朝夕盈門;遊其門者,又将琯言議暴揚于朝。

    琯又多稱疾,上頗不悅。

     乾元元年六月,诏曰:&lsquo崇黨近名,實為害政之本;黜華去薄,方啟至公之路。

    房琯素表文學,夙推名器。

    由是累階清貴,緻位台衡。

    而率情自任,怙氣恃權。

    虛浮簡傲者進為同人,溫讓謹令者捐于異路。

    所以輔佐之際,謀猷匪弘。

    頃者時屬艱難,擢居将相;朕永懷仄席,冀有成功。

    而喪我師徒,既虧制勝之任;升其親友,悉彰浮誕之迹。

    曾未逾時,遽從敗績。

    自合首明軍令,以謝師旅;猶尚矜其萬死,擢以三孤。

    或雲緣其切直,遂見斥退。

    朕示以堂案,令觀所以。

    鹹知乖舛曠于政事,誠宜效茲忠懇以奉國家。

    而乃多稱疾疹,莫申朝谒。

    &hellip&hellip又與前國子祭酒劉秩、前京兆少尹嚴武等,潛為交結,輕肆言談。

    有朋黨不公之名,違臣子奉上之體。

    何以儀刑王國,訓導儲闱?但以嘗踐台司,未忍緻之于理。

    況(劉)秩、(嚴)武遽更相尚,同務虛求,不議典章,何成沮勸?宜從貶秩,俾守外藩。

    琯可邠州刺史,秩可阆州刺史,武可巴州刺史。

    散官封如故,并即馳驿赴任,庶各增修。

    朕自臨禦寰區,薦延多士。

    常思聿求賢哲,共緻雍熙;深嫉比周之徒,虛僞成俗。

    今茲所譴,實屬其辜。

    猶以琯等妄自标持,假延浮稱。

    雖周行具悉,恐流俗多疑。

    所以事必縷言,蓋欲人知不濫。

    凡百卿士,宜悉朕懷。

    &rsquo”研究一下這貶官诏是很有意思的。

    诏中明确指出,房琯當貶,罪行有四:(一)當宰相後“率情自任,怙氣恃權”,排斥“溫讓謹令”之士,重用了“虛浮簡傲”之徒,“升其親友,悉彰浮誕之迹”;(二)“虧制勝之任”“喪我師徒”;(三)罷相後仍處高位,但“多稱疾疹,莫申朝谒”“違臣子奉上之體”;(四)又與劉秩、嚴武等“潛為交結,輕肆言談”“有朋黨不公之名”。

    房琯好賓客,喜談論,多引拔知名之士,而鄙視庸俗,人多怨恨他。

    用兵素非所長,卻很自信,上疏請求準予帶兵收複兩京,肅宗急于求成就答應了。

    他為人很迂闊,用了劉秩這樣一些根本不懂得打仗的書生參謀軍事,還對人誇口說:“賊曳落河雖多,安能敵我劉秩!” 更可笑的是,他生在八世紀卻生搬硬套,妄效公元前八世紀至前五世紀春秋車戰之法,結果陳濤斜一戰,一敗塗地,官軍死傷四萬餘人,存者僅數千人。

    戰敗後他多稱病不朝谒,不以職事為意,每日與劉秩他們高談釋、老,或聽門客董庭蘭鼓琴,直到至德二載五月,他才因禦史奏董庭蘭贓賄而罷相為太子太師。

    而且罷相以後還繼續招納賓客,朝夕盈門,揚言自己仍将東山再起,賓客們也為他制造輿論。

    由此可見诏中指控他的四大罪狀都是有根據的。

    問題是,房琯的許多毛病既然早已暴露,為什麼在很長一段時期内肅宗仍然很器重他,到吃大敗仗七個月以後卻又突然借門客董庭蘭受贓這一不很充足的由頭将他罷相呢?(繼房琯為相的張鎬曾上疏說:“琯,大臣,門客受贓,不宜見累。

    ”老杜剛做左拾遺不久,也上疏說:“罪細不宜免大臣。

    ”按照當時的國法人情衡量,以此罷房琯相确乎理由不充足,不過是借口而已。

    )陳濤斜一役敗績之後,房琯曾奔赴行在肉袒請罪,要罷房琯這正是時候。

    這時不罷卻要等到大半年後再罷,這表明一定由于某種原因肅宗對他的看法和态度起了根本變化。

    而這原因,正如前所述,主要是由于賀蘭進明進讒,說房琯為玄宗“制置天下”,“以枝庶悉領大藩,皇儲反居邊鄙,此雖于聖皇似忠,于陛下非忠也”,肅宗這才開始考慮他的問題,準備對他進行打擊的。

    賀蘭進明向肅宗進讒,一上來就以晉朝為喻說:“晉朝以好尚虛名,任王夷甫為宰相,祖習浮華,故至于敗。

    今陛下方興複社稷,當委用實才,而琯性疏闊,徒大言耳,非宰相器也。

    陛下待琯至厚,以巨觀之,琯終不為陛下用。

    ”随後又說:“又各樹其私黨劉秩、李揖、劉彙、鄧景山、窦紹之徒,以副戎權。

    推此而言,琯豈肯盡誠于陛下乎?”(14)如果将前面摘錄的貶房琯的诏書與此相對照,就不難發現,其中所列房琯罪狀基本上不出賀蘭進明所指責的範圍,甚至用辭也相仿佛。

    可見肅宗一直把賀蘭進明的讒言放在心裡,觀察了一陣,加上張良娣、李輔國之輩從旁挑撥,時機成熟,就在乾元元年六月将房琯等人貶官了。

     新舊《唐書》杜甫傳都說杜甫與房琯為布衣交,頭年房琯罷相,杜甫上疏反對,險遭重刑。

    他當初也曾衷心希望由于房琯的入相,賈至、嚴武諸人(自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内)都将得到重用:“每覺升元輔,深期列大賢”。

    凡此種種,都表明他确是以房琯為首的玄宗舊臣黨中人,所以他也在同時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

    《舊唐書·杜甫傳》明确記載他的貶官直接與房琯有關:“琯罷相。

    甫上疏言琯有才,不宜罷免。

    肅宗怒,貶琯為刺史,出甫為華州司功參軍。

    ”貶房琯诏中提到劉秩、嚴武而沒提到他,隻是他官小不值一提而已。

     頭年四月,老杜從外郭城西面中間的金光門逃離長安,投奔鳳翔行在,拜左拾遺。

    如今罷左拾遺,貶為華州司功參軍,恰巧又出金光門,這使他感慨萬千,就特意寫了《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别因出此門有悲往事》紀事抒懷說: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

    至今猶破膽,應有未招魂。

    近侍歸京邑,移官豈至尊。

    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

    ”我就是從這條路逃回行在的,當時西郊到處都是胡人。

    至今膽還是吓破了的,一定有出竅的驚魂沒全招回來。

    好不容易做了近臣随駕還京,這次貶官哪裡是皇帝的意思。

    我缺乏才幹又日漸衰老,(不可能再廁身朝列了)走出金光門不禁停住了馬遠遠眺望着那千門萬戶的宮廷。

    &mdash&mdash“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李白句)古人遭貶見放,不敢抱怨君主,總歸咎于小人忌才進讒、蒙蔽聖明。

    “移官豈至尊”雲雲,非獨老杜一人如此。

    既不必據此而盛贊其“不歸怨于君”“更見深厚”,也不可深責其愚忠迂腐。

    房琯一黨的被逐出廟堂,與賀蘭進明、李輔國等宵小之輩的進讒當然有關,但如前述,實出于肅宗個人利害得失的考慮,老杜作為當事人,對此不會一無所知。

    老杜在朝時間短,官位不高,上任不久就因疏救房琯而陷入了舊臣與新貴兩派敵對政治勢力的激烈鬥争中,日子一直過得不輕松;但一旦離此而去,又難免牽動辭君戀阙之情,“駐馬望千門”了。

    八年以後,老杜寄居夔州,境地凄清,心情索寞,每當憶及當時“幾回青瑣點朝班”情景,就更加感歎不已。

    這裡有壯志莫酬的怨恨,有好景不長的哀傷,總之是一場春夢醒後的惘然回味。

    老杜的朝官生活真是春夢一場,正是這樣,在政治糾葛風風雨雨的騷動中,他很快就給驚醒過來了。

     老杜去朝赴華前後情事,集中尚有蹤迹可尋。

    動身前夕,恰好孟雲卿來訪。

    他正有滿腹的話語需要向知己訴說,沒想到不請自來,相見都已白頭,不覺樂極生悲。

    秉燭對飲,通宵互訴衷腸;身牽世務,明朝各自東西。

    臨别他作《酬孟雲卿》叙述這事說: “樂極傷頭白,更長愛燭紅。

    相逢難衮衮,告别莫匆匆。

    但恐天河落,甯辭酒盞空?明朝牽世務,揮淚各西東。

    ”《唐詩紀事》載:“雲卿,河南人。

    元次山《送孟校書往南海》雲:雲卿與次山同州裡,以辭學相友,少次山六七歲。

    &hellip&hellip高仲武雲:孟君詩祖述沈千運,漁獵陳拾遺,詞氣傷苦,怨者之流。

    如&lsquo虎豹不相食,哀哉人食人&rsquo(《傷時二首》其一,一作《宋郊》,今存),方于《七哀》&lsquo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rsquo,則雲卿之句深矣。

    雖效之于陳、沈,才能升堂,猶未入室,然當今古調,無出其右者,一時之英也。

    餘感孟君平生好古,著《格律異門論》及譜二篇,以攝其體統。

    (以上一段與中華本《唐人選唐詩》十種内《中興間氣集校文》大同小異。

    )雲卿與杜子美、元次山最善。

    &hellip&hellip其《感懷》句、《悲哉行》張為取作《主客圖》,以雲卿為高古奧逸主。

    ”元結(七一九&mdash七七二)說孟雲卿比他小六七歲,則當生于七二五或七二六年,比杜甫(七一二&mdash七七〇)小十三歲。

    乾元元年(七五八)杜甫四十七歲,孟雲卿隻有三十三歲或三十四歲。

    孟雲卿一作隴西人(《唐才子傳》),一作武昌人(《全唐詩》小傳),一作平昌人(新《辭海》)。

    元結是河南魯山人,既說孟與他同州裡,作河南人為是。

    老杜後來在《解悶十二首》其五稱贊他“數篇今見古人詩”。

    元結提倡風雅,反對淫靡詩風,于乾元三年結《箧中集》,選七人詩二十四首,以資标榜,其中收沈千運四首,收孟雲卿詩竟達五首之多。

    可見他真如高仲武所說:“當今古調,無出其右者,一時之英也。

    ”《全唐詩》存詩十七首,其詩風顯然屬于沈千運這一流派,風骨頗健,稍嫌偏枯。

    誦其《悲哉行》可見一斑:“孤兒去慈親,遠客喪主人。

    莫吟苦辛曲,此曲誰忍聞?可聞不可說,去去無期别。

    行人念前程,不待參辰沒。

    朝亦常苦饑,暮亦常苦饑。

    飄飄萬餘裡,貧賤多是非。

    少年莫遠遊,遠遊多不歸。

    ”沈千運這一派詩人的成就不算大,但“獨挺于流俗之中,強攘于已溺之後”(元結《箧中集序》),對抵制當時淫靡詩風,繼承陳子昂、李白所鼓吹的風雅傳統,啟迪中唐以來的新樂府運動,确乎起過不容忽視的作用,甚至孟郊等人的不平之鳴和慷慨悲歌,也多少受到這一派詩風的影響。

    孟雲卿詩“詞氣傷苦”同他的坎坷遭遇密切相關。

    《唐才子傳》載:“(雲卿)天寶間不第,氣頗難平。

    志亦高尚,懷嘉遁之節。

    與薛據相友善。

    嘗流寓荊州。

    &hellip&hellip仕終校書郎。

    雲卿禀通濟之才,淪吞噬之俗,栖栖南北,苦無所遇,何生之不辰也。

    身處江湖,心存魏阙,猶杞國之人,憂天墜相率而逃者,匹夫之志,亦可念矣。

    ”他不僅生不逢時,原來還是個有節操、“禀通濟之才”的志士,這就無怪他能得到前輩詩人老杜的愛重了。

    韋應物遊揚州曾與他相遇,作《廣陵遇孟九雲卿》說:“新知雖滿堂,中意頗不宣。

    忽逢翰林友,歡樂鬥酒前。

    高文激頹波,四海靡不傳。

    西施且一笑,衆女安得妍!”對他“激頹波”的“高文”也很推重。

    承傅璇琮同志相告,雲卿與張彪為中表親:“與君夙姻親,深見中外懷”(張彪《北遊還酬孟雲卿》),載《箧中集》。

     老杜與孟雲卿暢談到深夜,天一亮即與親友們辭别出金光門赴華州。

    唐華州的治所在鄭縣(今陝西華縣)。

    華州在長安東,往華州為什麼要出西邊的金光門呢?不得而知。

    不管無心還是有意,頗令人尋味。

    華州離京師一百八十裡,即使動身晚、走得慢,第二天總可到達。

    途經鄭縣亭子,見那裡澗水澄清,風景幽美,不覺興起,便稍事登臨、遊憩,并作《題鄭縣亭子》說: “鄭縣亭子澗之濱,戶牖憑高發興新。

    雲斷嶽蓮臨大路,天晴宮柳暗長春。

    巢邊野雀群欺燕,花底山蜂遠趁人。

    更欲題詩滿青竹,晚來幽獨恐傷神。

    ”《資治通鑒》晉安帝義熙十三年三月:“道濟、林子至潼關。

    秦魯公紹&hellip&hellip遣姚鸾屯大路以絕道濟糧道。

    ”胡三省注:“自渑池西入關,有兩路。

    南路由回溪阪,自漢以前皆由之。

    曹公惡南路之險,更開北路,遂以北路為大路。

    ”詩中“大路”指此,非泛言大道。

    西嶽華山西峰最高,叫蓮花峰。

    “嶽蓮”指此。

    “長春”指長春宮。

    《新唐書·地理志》載長春宮在同州朝邑縣(今并入陝西大荔縣)。

    此宮為北周宇文護所建。

    唐高祖李淵起兵,渡河後曾駐此(見《舊唐書·高祖紀》)。

    華州至朝邑的直線距離按地圖比例尺計算約七十公裡(一百四十裡),加上此處多山,鄭縣亭子再高,長春宮也決非目力所能及。

    “天晴”句,不過是縱目遠眺,姑妄言之,聊以遣悶而已。

    此詩平平。

    “巢邊”一聯,即眼前景,寫備受群小欺淩隐痛,見此老當時心境。

    陸遊《老學庵筆記》載:“先君入蜀時,至華之鄭縣,過西溪。

    唐昭宗避兵嘗幸之,其地在官道旁七八十步,澄深可愛;亭曰西溪亭,蓋杜工部詩所謂&lsquo鄭縣亭子澗之濱&rsquo者。

    亭旁古松間,支徑入小寺,外弗見也。

    有楠木版揭梁間甚大,書杜詩,筆亦雄勁,體雜顔、柳,不知何人書,墨挺然出版上甚異。

    或雲墨着楠木皆如此。

    ” 華山在陝西省東部,北臨渭河平原,屬秦嶺東段,花崗岩斷塊山。

    華山主峰一稱太華山,古稱“西嶽”,在華陰縣南,海拔一千九百多米,有壁立千仞之勢。

    有蓮花(西峰)、落雁(南峰)、朝陽(東峰)、玉女(中峰)、五雲(北峰)等峰,自古以來為遊覽勝地。

    老杜登上鄭縣亭子,見雲消霧散,太華就在眼前,曾以“雲斷嶽蓮臨大路”之句寫此新奇感受。

    随後經常眺望,欣然有得,不覺神往,作《望嶽》道: “西嶽崚嶒竦處尊,諸峰羅立似兒孫。

    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女洗頭盆?車箱入谷無歸路,箭栝通天有一門。

    稍待秋風涼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

    ”《真诰》載,楊羲夢蓬萊仙翁拄赤九節杖而視白龍。

    《集仙錄》載,明星玉女,居華山,服玉漿,白日升天。

    祠前有五石臼,号玉女洗頭盆,其中水色碧綠澄澈,不溢不耗。

    黃生說:“因全用&lsquo玉女洗頭盆&rsquo五字,故此聯獨拗,與上篇&lsquo鄭縣亭子&rsquo一例。

    五字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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