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蛟龍無定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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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往迎來的一般應酬,不一定能寫出好詩來;寫不出好詩,推說是老大傷别、意緒荒蕪所緻,搜索枯腸,居然翻出丁點兒詩意,真難為了老杜。

    “終宴惜征途”,小有意思,但遜王維“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遠甚。

     老杜在阆州沒待多久就回梓州去了。

    接着,他因為送辛員外又去了趟綿州(治所在今四川綿陽東)。

    據其《惠義寺園送辛員外》:“朱櫻此日垂朱實,郭外誰家負郭田。

    萬裡相逢貪握手,高才仰望足離筵”,《又送》:“雙峰寂寂對春台,萬竹青青照客杯。

    細草留連侵坐軟,殘花怅望近人開。

    同舟昨日何由得?并馬今朝未拟回。

    直到綿州始分首,江邊樹裡共誰來”,知:(一)辛員外從涪江下遊乘船來梓州,稍事應酬之後,即騎馬由陸路去綿州,時在春末(12)。

    (二)辛是老杜知交,中原分手,暌隔多年,不意相逢于“萬裡”之外的梓州,不忍遽别,就不辭勞苦,“并馬”相伴,一直把他送到綿州(13)。

    “同舟”一聯是說:昨日你從水路來,可惜未能同你一起坐船;今朝我将伴你并馬而行,不想回去了。

    《杜臆》說:“前日曾與員外為泛舟之遊,今不可得矣。

    ”似非作者原意。

    此詩亦小有情緻。

     到綿州值宿雨江漲,作《巴西驿亭觀江漲呈窦十五使君二首》,其一說: “宿雨南江漲,波濤亂遠峰。

    孤亭淩噴薄,萬井逼舂容。

    霄漢愁高鳥,泥沙困老龍。

    天邊同客舍,攜我豁心胸。

    ”綿州、阆州皆稱巴西(詳仇注)。

    楊德周說:“綿州地志:巴字水在綿州治西四裡,涪水自北經城西,析而為二,安水自東迤逦繞城東南,彙于芙溪。

    每江漲,登山望之,點畫天然,甚肖也。

    芙蓉溪,即杜東津觀打魚處。

    ”老杜去年來綿州是住在涪水東津的驿館裡。

    “驿亭”即驿館。

    看起來,這次又住進這個老地方了(詳第十四章第四節)。

    仇兆鳌說:“按首章曰&lsquo天邊同客舍&rsquo,末章曰&lsquo同是一浮萍&rsquo,窦使君蓋寄迹于綿州者。

    黃鶴疑為綿州刺史繼杜使君之任者,誤矣。

    《杜臆》因&lsquo關心小剡縣&rsquo句,謂窦必官于剡,亦鑿矣。

    ”兩個寓公,閑來無事,見東津水漲,就置酒于亭台觀賞。

    連宵大雨,南江水漲了。

    洪峰與遠峰相混,往往不易分辨。

    孤亭淩駕于噴薄的激流之上,所有的城鎮村莊都遭到波濤沖擊之聲的威脅。

    霄漢高飛的鳥也在發愁,泥沙翻騰連老龍都困頓不堪。

    您這位天邊同住一個客舍的先生,領我來此觀賞,使我的心胸豁然開朗了。

    其二說: “轉驚波作惡,即恐岸随流。

    賴有杯中物,還同海上鷗。

    關心小郯縣,傍眼見揚州。

    為接情人飲,朝來減片愁。

    ”見波浪這麼險惡,真怕兩岸也随洪流而去。

    幸虧喝了酒忘了淪溺之憂,心情不覺輕松得像不畏汪洋水勢的海鷗一樣。

    我早年去過吳越,剡縣(今浙江嵊縣)近海,揚州南邊浩瀚的揚子江連海,如今對此江漲奇觀,我仿佛又回到那些地方了。

    正由于有您這樣的知心人在一起喝酒,今兒個我的愁已減了一些。

    仇兆鳌說:“公詠江漲詩,前後三見。

    初雲&lsquo細動迎風燕,輕搖濯浪鷗&rsquo,此狀江流平滿之景。

    繼雲&lsquo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rsquo,此狀江水洶湧之勢。

    兩者工力悉敵。

    其雲&lsquo魚鼈為人得,蛟龍不自謀&rsquo,語稍近直,不如&lsquo霄漢愁高鳥,泥沙困老龍&rsquo,尤為警拔。

    ”老杜詠江漲(仇用以指蜀中之水)、水漲之作前後不止三見,而且都寫得渾成有力,當賞其全豹,不宜摘句(參閱第八章第四節,第十三章第二節、第八節等)。

    傍晚雨停水退,恐懼消除,旅愁複起,老杜又作詩贈窦說: “向晚波微綠,連空岸卻青。

    日兼春有暮,愁與醉無醒。

    漂泊猶杯酒,踟蹰此驿亭。

    相看萬裡外,同是一浮萍。

    ”(《又呈窦使君》)傍晚渾濁的水微微變清,連空的大水下退,堤岸重新又露出一痕綠色。

    白日和春天都有暮啊,愁和醉可沒有醒的時候。

    漂泊在外總離不開這杯酒,待要離開這驿亭時心裡又有點遲疑。

    你我流浪在萬裡之外,同是那水上漂蕩的浮萍! 綿州離成都不到二百裡,漢州(今四川廣漢縣)在二者之間而偏近于成都,綿州到漢州不到兩日的路程。

    從這三首觀江漲詩看,老杜這次重來綿州意有不适,想不久即像浮萍一樣漂到漢州去了。

     漢州是房琯不久前的任所。

    《舊唐書·房琯傳》載:乾元元年六月房琯貶邠州刺史。

    二年六月拜太子賓客,上元元年四月,改禮部尚書,尋出為晉州刺史;八月改漢州刺史。

    寶應二年(即廣德元年)四月拜特進刑部尚書。

    老杜來漢州後作《陪王漢州留杜綿州泛房公西湖》說: “舊相恩追後,春池賞不稀。

    阙庭分未到,舟楫有光輝。

    豉化莼絲熟,刀鳴鲙縷飛。

    使君雙皂蓋,灘淺正相依。

    ”據第二句,知老杜來漢州未出春季。

    仇兆鳌說:“今按《唐書》謂召琯在寶應二年之夏,是即廣德元年也。

    其雲夏召,恐誤。

    據此詩,春末蓋已赴召矣。

    ”甚是。

    方志載房公湖又名西湖,上元元年八月房琯初來此地做刺史時就開始鑿湖。

    房琯現僅存詩一首,即《題漢州西湖》:“高流纏峻隅,城下緬丘墟。

    決渠信浩蕩,潭島成江湖。

    結宇依回渚,水中信可居。

    三伏氣不蒸,四達暑自徂。

    同人千裡駕,鄰國五馬車。

    月出共登舟,風生随所如。

    舉麾指極浦,欲極更盤纡。

    缭繞各殊緻,夜盡情有餘。

    遭亂意不開,即理還暫祛。

    安得長晤語,使我憂更除。

    ”詩不甚佳,卻多少可見西湖風貌和房琯當時在這裡的生活側面。

    這湖是鑿城下丘墟、開渠引入高處溪水而成。

    四周堤岸迂回曲折,中堆小島築室供休憩登臨,甚至三伏天也很涼爽。

    要是有朋友從遠方來,有官員從鄰州來,主人往往在明月之夜伴客登舟,随風飄蕩,盡興遨遊。

    看起來這倒是個消夏的好去處!史載房琯少好學,風儀沉整,性好隐遁,曾居陸渾伊陽山,讀書十餘年,不涉世事。

    開元中任虢州盧氏令,王維曾作詩相贈說:“達人無不可,忘己愛蒼生。

    豈複小千室,弦歌在兩楹。

    &hellip&hellip秋山一何淨,蒼翠臨寒城。

    視事兼偃卧,對書不簪纓。

    蕭條人吏疏,鳥雀下空庭。

    ”(《贈房盧氏琯》)“琯有遠器”而“性好隐遁”的風神可見。

    他初入仕途時尚且如此潇灑閑适,那麼,當遭到重大政治打擊之後,心情抑郁之時(他說“遭亂意不開”,話中是有潛台詞的。

    “遭亂”固然使他“意不開”,但他之所以“意不開”,尚另有更重大的原因在。

    《新唐書·房琯傳贊》:“夫名盛則責望備,實不副則訾咎深。

    使琯遭時承平,從容帷幄,不失為名宰。

    而倉卒濟難,事敗隙生,陷于浮虛比周之罪,名之為累也,戒哉!”這大概多少接近那潛台詞的意思吧?),就無怪他會設法開辟這樣一處湖山勝境,供他遊賞,正如他自己所說,“使我憂更除”了。

    房琯來漢州到離去的這段時期,老杜正在離漢州不遠的成都、梓州和綿州。

    他曾坐房黨貶官,也許出于政治上的考慮,為了避嫌疑,當房琯再次從朝中出為晉州改漢州刺史後,他始終沒去看望過他。

    如今他來了,而房琯又去了。

    因此,當他陪新任漢州王刺史留綿州杜刺史泛房琯在這裡開辟并常來遊賞的西湖時,就不能沒有感觸了。

    浦起龍說:“湖為房公舊迹,而房又公之知己,篇中自宜首及。

    然現在同泛者,新使君也,此中卻分賓主。

    看其落筆斟酌,言言得體。

    首提&lsquo舊相&rsquo,遙為房賀也,卻是遞下語。

    次句,則歸美使君,能增輝前政矣。

    三、四分頂,著到自身,言随朝則無分,而陪宴實有光。

    兩邊氣誼俱見,筆複側注。

    五、六,又即以房湖物産作王宴鋪排,更能融洽入化。

    結聯恰好就宴上收合使君,而曰&lsquo雙皂蓋&rsquo,則不漏綿州,曰&lsquo正相依&rsquo,則仍琯陪泛,洵是規重矩疊。

    ”(14)應酬之作,須面面俱到,何況主客都是地位不低的州刺史,豈可冷落他們?浦起龍指出這詩“落筆斟酌,言言得體”,并加以具體解釋,可謂得其用心。

    但是,我們讀了這詩,還是會清楚地感到詩人的感情是偏在房琯一邊的。

    所以李子德說:“感慨流連,當得之言外。

    ”要是房琯還在這裡,能同他一起乘船遊湖該有多好!如今他已登程赴召,要是能有幸相伴還京,那更是連做夢也不敢想的啊!兩俱不能,感傷何似!轉念“舊相”終得“恩追”,又不覺轉悲為喜了!仇兆鳌說:“或将上四句全主房湖說者,曰&lsquo恩追&rsquo,曰&lsquo未到&rsquo,曰&lsquo光輝&rsquo,為知己之感,故三緻意焉。

    但此詩本為王、杜泛湖而作,不應多叙房事也。

    ”“上四句全主房湖”之說其實不錯,仇氏所論未免過迂。

     老杜在漢州沒住幾天,卻寫了好幾首與房公湖有關的詩。

    難道這湖真那麼美,真把他迷住了麼?我看并不是這樣(因為在這些詩中很少有贊美房湖景物的描寫),而主要是愛屋及烏的緣故。

     一天,主人把房琯在這裡時養着的一群鵝送給了他,他很高興,作《得房公池鵝》說: “房相西池鵝一群,眠沙泛浦白于雲。

    鳳凰池上應回首,為報籠随王右軍。

    ”《法書要錄》載:王羲之性好鵝,山陰昙村有道士養好鵝十餘,王往求市易。

    道士說:“府君若能自屈書《道德經》各兩章,便合群以奉。

    ”羲之住半日,為寫畢,籠鵝而歸。

    老杜從小練字:“九齡書大字”,善書法,故自比“王右軍”。

    房曾在中書,故用“鳳凰池”。

    房相在西池養的這群鵝,眠沙泛浦,比白雲還白,真美啊!他赴召還京後又該回到鳳凰池上去了,他還是會想到這群白鵝的,那麼請您代為報告他:那群鵝已被王右軍藏在籠子裡帶走了,就請放心吧!&mdash&mdash主人(當然隻能是現任漢州王刺史)奉送群鵝,客人寫詩答謝,無論老杜籠鵝而歸與否,他愛“房”及“鵝”之情仍可從這一戲作中窺見。

    他還有首《舟前小鵝兒》說: “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

    引頸嗔船逼,無行亂眼多。

    翅開遭宿雨,力小困滄波。

    客散層城暮,狐狸奈若何!”題下原注:“漢州城西北角官池作。

    ”官池,即房公池,也就是房公湖。

    楊倫說:“末二亦寓愛屋及烏意。

    ”可見老杜對房琯感情之深。

    《方輿勝覽》載鵝黃乃漢州酒名,蜀中無能及者。

    “引頸”二句寫鵝雛稚态傳神。

    南方春末已有鵝雛了。

     又有《官池春雁二首》:“自古稻粱多不足,至今亂為群。

    且休怅望看春水,更恐歸飛隔暮雲。

    ”“青春欲盡急還鄉,紫塞甯論尚有霜?翅在雲天終不遠,力微矰繳絕須防。

    ”楊倫說:“二詩舊解作自比,詳其語意似是為房公,言欲其早退以為善全之計,蓋救時雖急,正惟恐複遭讒妒也。

    ”私意其一當從舊解,其二宜采楊說。

    《杜臆》:“《月令》,孟春之月,候雁北矣。

    &lsquo青春欲盡&rsquo必有誤;且春盡安得&lsquo有霜&rsquo?恐是&lsquo易盡&rsquo。

    ”老杜初春從未來過漢州,既曰“官池”,當為此次春末來漢州遊官池有感而作。

    春末豈有候雁仍留此間而未北翔?王氏疑有誤,不為無因;但改字則可不必。

    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是一群剪掉翅翎養在官池中供觀賞的大雁。

    詩人見其春末猶未北歸,便從而引出這許多感慨來了:自古以來,稻粱多是不足的,何況如今還有成群結隊亂哄哄的之類來争食呢!你們且别怅然若失地凝視着春水出神了,就算你們眼下真走得成,隻恐怕暮雲遙隔最後也到不了家。

    &mdash&mdash這雁豈不是詩人的自我寫照?他為雁,其實也是為自己的下峽還鄉在擔心啊!“更恐歸飛隔暮雲”,這擔心,對他自己來說,終于不可避免地成為了事實,這真是莫大的不幸,莫大的悲哀!自己是官池羁雁,那麼,赴召在途的房琯該是“急還鄉”的歸飛之雁了。

    《古今注》:“秦所築長城,土色皆紫,漢亦然,故雲紫塞焉。

    ”又:“雁自河北渡江南,瘦瘠能高飛,不畏矰繳。

    江南沃饒,每至還河北,體肥不能高飛,恐為虞人所獲,嘗銜長蘆可數寸,以防矰繳。

    ”紫塞天寒,此時恐尚有霜;既然急于北歸,也就不管這許多了。

    隻要翅膀在,雲天再遠總是能到達的;怕就怕氣力微弱,可千萬要提防矰繳啊!&mdash&mdash謂此“是為房公”而發,似較“自比”說近實。

     一次老杜在這房公西湖乘船遊賞,新署梓州刺史楊某經此往東川上任,聽說他在這裡,來找他,沒找到,後來老杜就作《答楊梓州》(15)說: “悶到房公池水頭,坐逢楊子鎮東州。

    卻向青溪不相見,回船應載阿戎遊。

    ”據房琯《題漢州西湖》:“高流纏峻隅,城下緬丘墟。

    決渠信浩蕩,潭島成江湖。

    &hellip&hellip舉麾指極浦,欲極更盤纡”,知此湖堤岸迂回曲折,經“浩蕩”的引水渠,還可與“高流”相通。

    “高流”,地勢較高的溪流,當即《答楊梓州》中所說的“青溪”。

    老杜悶來遊湖,原來已順着彎彎曲曲的堤岸轉向湖外的青溪中去了,難怪楊梓州怎麼也找不到他。

    仇注:“阿戎指梓州之侄。

    《晉書》:阮籍謂王渾曰:&lsquo與卿語,不如與阿戎談。

    &rsquo阿戎,渾子戎也。

    ”“阿戎”怎麼是“指梓州之侄”?當指其子才對。

    作此詩時既已得知楊某來了,那麼,為什麼“回船應載阿戎遊”,而不把他也載去遊遊呢?是不是楊刺史見找不到老杜,就急着先去梓州上任,隻留下兒子向老杜緻意呢?“此隻如一首短劄耳”(仇兆鳌語),短劄叙事簡約,往往隻通訊雙方彼此明白,局外人則不盡了然;短劄而兼韻語,索解尤難。

    關于這首詩,我倒有另外一種想法,姑妄言之。

    案:晉宋間人多謂從弟為阿戎,至唐猶然。

    杜位是老杜族弟,他的《杜位宅守歲》就稱杜位為阿戎:“守歲阿戎家”(詳第六章注〈8〉),但不知能稱妻從弟為“阿戎”否?若然,此楊梓州或為楊氏夫人的從弟,而末二句解釋起來就不須拐彎了:剛才你來找我,我恰好劃船到青溪去了,所以沒碰見;現在見到了,那麼就讓回轉船頭載着你老弟再去遊遊吧!這樣一來,這就不再是一首答“楊當有來漢相約同遊之說”(楊倫語)的短劄,而是當面的即興之作了。

     他有首《漢川王大錄事宅作》,舊注以為“漢川”或“漢州”之訛,當作于這次來漢州時。

    詩說: “南溪老病客,相見下肩輿。

    近發看烏帽,催莼煮白魚。

    宅中平岸水,身外滿床書。

    憶爾才名叔,含凄意有餘。

    ”一天,老杜坐着轎子去王錄事家做客。

    主人戴着烏帽出來迎接,又催促下面趕快燒了莼菜白魚盛情款待。

    宅中可望見外邊春水平岸,書卷堆滿床頭,委實是個幽靜、高雅的去處。

    老杜與主人那位頗著才名的叔父有舊,想其人已故(16),思之不禁含凄悲悼。

     老杜出來這幾天,一直沒得到梓州幕府諸位郎官的音訊,就以詩代簡,責怪他們說: “幕下郎官安隐無?從來不奉一行書。

    固知貧病人須棄,能使韋郎迹也疏。

    ”(《投簡梓州幕府兼簡韋十郎官》)諸位郎官近來可好?自從分别以來,我還沒接到你們的一行書信呢。

    我本來知道,像我這樣既貧且病,人們都會嫌棄的,這就使得韋郎官你也對我生疏起來了。

    &mdash&mdash我猜想,“投簡”之後,韋十和諸郎官必然回信表示歡迎,詩人不久當離漢州回梓州去了。

     歸途經涪城縣,登覽了城邊的香積寺,作《涪城縣香積寺官閣》說: “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閣迥添愁。

    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

    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飛鹭晚悠悠。

    諸天合在藤蘿外,昏黑應須到上頭。

    ”涪城縣,南朝梁置,唐屬綿州(17),治所在今四川三台西北五十五裡,元朝并入郪縣。

    香積山在涪城縣東南三裡,北枕涪江,寺當在其上。

    仇注:“長安亦有香積寺,題故加涪城縣以别之。

    ”這詩也可能作于前不久送辛員外去綿州途經此地時。

    但考慮到當時辛行色匆匆,不遑登覽,且詩寫獨遊情景,姑且訂為回程之作。

    春江之水哪會不流?隻是這一段是潭不是灘,水流緩慢不覺其流而已。

    這樣,不僅見“春江”之“深”,且能烘托山寺幽深險阻之境。

    官閣在山腰,旁臨深淵,而山頂佛寺又相隔很遠,走在這裡就難免發愁。

    青翠的峭壁上輕風将孤雲吹散成細細的一縷一縷,成千上萬株稠密的楓樹背着夕陽給映得通紅(18)。

    官閣中小院回廊春光寂寂;江面上野鴨子戲水,白鹭鸶飛翔,傍晚景色悠悠。

    佛書有三界諸天,自欲界以上皆曰諸天。

    那山頂佛寺,不,那就是諸天啊,該在藤蘿以外吧?我想天黑時我一定能爬到上頭的。

    &mdash&mdash如果老杜這次真是一人獨遊,天這麼晚,恐怕不一定上去了。

     五 客中雜感 回到梓州,老杜又重新打點起他攜眷下峽的事來了。

    當時他新結識的一位朋友&mdash&mdash合州祁錄事要回合州去,他想合州(治所在今四川合川縣)是涪江和嘉陵江合流處,正是他下峽必經之地,就寫了首詩為祁錄事送行,并借此向該州蘇刺史打個招呼,告訴他不久東下過境時将趨前拜會: “前者途中一相見,人事經年記君面。

    後生相勸何寂寥,君有長才不貧賤。

    君今起舵春江流,餘亦沙邊具小舟。

    幸為達書賢府主,江花未盡會江樓。

    ”(《短歌行送祁錄事歸合州因寄蘇使君》)申涵光說:“此老固記一不記十者,得令經年記面,亦非易事。

    ”祁君能得老杜如此垂青,想殊不俗。

    祁将起舵,己亦具舟;與府主預定相會時地,他離蜀的準備想已做得差不多了。

    然而終未成行,未知何故? 未能東下,往往西憶草堂。

    他的《送韋郎司直歸成都》,就流露出這深深的情意。

     “竄身來蜀地,同病得韋郎。

    天下兵戈滿,江邊歲月長。

    别筵花欲暮,春日鬓俱蒼。

    為問南溪竹,抽梢合過牆。

    ”意猶未盡,又加注于尾聯之後說:“餘草堂在成都西郭。

    ”足見思念的殷切。

    稍後所作《送窦九歸成都》“我有浣花竹,題詩須一行”,亦此意。

    洪邁說:“陶淵明《問來使》詩雲:&lsquo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

    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

    歸去來山中,山中酒應熟。

    &rsquo諸集中皆不載,惟晁文元家本有之。

    蓋天目疑非陶居處,然李太白雲:&lsquo陶令歸去來,田家酒應熟。

    &rsquo乃用此爾。

    王摩诘詩雲:&lsquo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來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rsquo杜公《送韋郎司直歸成都》雲:&lsquo為問南溪竹,抽梢合過牆。

    &rsquo&hellip&hellip王介甫雲:&lsquo道人北山來,問松我東岡。

    舉手指屋脊,雲今如許長。

    &rsquo古今詩人懷想故居,形之篇詠,必以松竹梅菊為比興,諸此句皆是也。

    ”(《容齋五筆》) 郁積的感情猶如地底的“承壓水”,隻要冒出了一罅清水,何愁不湧現一口噴泉?老杜因韋郎歸成都而勾引起懷想故居的一縷柔情,在《寄題江外草堂》中已形成一股充沛的感情“噴泉”了: “我生性放誕,雅欲逃自然。

    嗜酒愛風竹,蔔居必林泉。

    遭亂到蜀江,卧痾遣所便。

    誅茅初一畝,廣地方連延。

    經營上元始,斷手寶應年。

    敢謀土木麗,自覺面勢堅。

    台亭随高下,敞豁當清川。

    惟有會心侶,數能同釣船。

    幹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蛟龍無定窟,黃鹄摩蒼天。

    古來賢達士,甯受外物牽?顧惟魯鈍姿,豈識悔吝先?偶攜老妻去,慘澹淩風煙。

    事迹無固必,幽貞愧雙全。

    此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

    霜骨不堪長,永為鄰裡憐。

    ”據題下原注“梓州作,寄成都故居”,知此詩是客寓梓州時思念浣花草堂之作。

    老杜想結茅歸隐已非一日:他旅食京華,初訪何園,見東鄰僻靜,曾轉過賣書買屋、來此隐居的念頭;重遊時又提到“沾微祿”“買薄田”、歸山退隐的打算;此外在《渼陂西南台》中再一次表露出隐遁江湖之志。

    雖然當時由于主客觀條件都不成熟,他的歸隐并未成為事實,但也不能認為這不過是随便說說、自命風雅的清淡話(詳第七章第一節、第三節)。

    至于他後來往西枝村尋置草堂地不得,以及拟蔔居西谷,那就不再是空談而是見諸行動的事了。

    邊境不平靖,生計無着落,老杜想在秦州、同谷求田問舍的打算雖然落了空,但随後來到成都,相形之下,天時、地利、人和各方面條件較以往任何時期都好,他蔔居築室之役就勢在必行了。

    對老杜“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一面前後發展情況稍做回顧,再來看《寄題江外草堂》首四句所述蔔築草堂之由:“我生性放誕,雅欲逃自然。

    嗜酒愛風竹,蔔居必林泉”,就會覺得這倒是他的真心話,不僅“可想名士風流”,也可見其夙願終酬的莫大喜悅。

    “經營上元始(七六〇)”,季春便落成,“頻來語燕定新巢”(《堂成》),必然是一開年就動工,正屋落成即遷入。

    “斷手寶應年(七六二)”,也就是說草堂的營建,從動工三年來,時斷時續,一直到去年七月他離此外出時才中止。

    王嗣奭說:“&lsquo台亭随高下,敞豁當清川&rsquo,結構殊不草草,至今可想。

    ”結構殊不草草,房子蓋得堅固而樸實,見詩人胸次,是“野老”本色。

    今日重建的草堂,布局精巧,土木富麗,自成名園;可惜同有關杜詩所談到和讀者所想象的故居風貌相去較遠,是為美中不足。

    老杜好容易慘淡經營了這樣一個“殊不草草”的栖身處,其奈幹戈不息,無處可得安居,不久徐知道叛亂,他隻得又攜眷避地梓州。

    想到古來賢達之士,不受外物牽制而高蹈出世,他真後悔“未能先幾引去”,并為自己的輾轉道路、難保幽貞而深感愧怍。

    羁旅愁苦,倍思草堂,卻陡然借念四小松以收束全篇,不僅具體、真切,感人至深,且富寓意,見詩人心境。

    彼四小松受蔓草拘纏而“露骨不堪長”,這豈不是詩人受外物牽而“幽貞愧雙全”的形象寫照麼?洪邁謂此詩末四句可見一時之懷抱,甚是。

    老杜入蜀以來詠江漲多借魚龍描狀,如“竟日蛟龍喜,盤渦與岸回”(《梅雨》)、“魚鼈為人得,蛟龍不自謀”(《江漲》)、“霄漢愁高鳥,泥沙困老龍”(《巴西驿亭觀江漲呈窦十五使君二首》其一)等。

    此詩“蛟龍無定窟,黃鹄摩蒼天”的字面意思亦如“霄漢”二句,所不同的是後者為賦,而前者為比興,即非徑詠江漲,不過以江漲時的蛟龍、黃鹄自況蜀亂中的流離失所而已。

    出語頗豪邁,實極悲涼,有英雄末路之歎。

    浦起龍以為“蛟龍”四句言“賢達”之高超,雖亦可通,但考慮到龍無定窟、黃鹄盤空終非達士幽栖之象,且“古來”二句與“顧惟”二句對舉,意自完備,而“幹戈”二句若無“蛟龍”二句作為補充則嫌太秃,因此仍以仇兆鳌的如下解釋為是:“各四句轉意。

    言避亂播遷,如蛟龍黃鹄之縱遊。

    ” 這年春天,以梓州為中心,輾轉各地,夠老杜折騰的了。

    自從春末回到梓州,整個夏天他似乎沒再到别處去。

    他寫過一首《陪章留後侍禦宴南樓得風字》詩,黃鶴認為:寶應元年及廣德元年春,守梓州者乃李使君。

    是年夏,守梓州乃章侍禦。

    此當是廣德元年夏作。

    詩說: “絕域長夏晚,茲樓清宴同。

    朝廷燒棧北,鼓角漏天東。

    屢食将軍第,仍騎禦史骢。

    本無丹竈術,那免白頭翁?寇盜狂歌外,形骸痛飲中。

    野雲低度水,檐雨細随風。

    出号江城黑,題詩蠟炬紅。

    此身醒複醉,不拟哭途窮。

    ”章侍禦是章彜。

    章彜事迹不詳。

    《舊唐書·嚴武傳》載:“(武)前後在蜀累年,肆志逞欲,恣行猛政。

    梓州刺史章彜,初為武判官;及是,小不副意,赴成都,杖殺之。

    由是威震一方。

    ”章彜的遭杖殺,在明年(廣德二年,七六四)二月嚴武再鎮蜀時。

    章彜“初為武判官”,當是嚴武前為東川節度使時事。

    杜集諸注家多認為:前年(上元二年,七六一)年底,嚴武權令兩川都節制。

    去年(寶應元年,七六二)六月,嚴武被召還朝,西川節度高适代之,東川節度虛懸,以章彜為留後。

    至廣德二年(七六四)正月,東西兩川始合為一道,以嚴武為節度(詳第十四章第二節)。

    這些看法基本上是正确的。

    東川節度使府駐梓州。

    據詩中“屢食将軍第,仍騎禦史骢”二句,可見老杜這兩年在梓州與章彜早就有來往,而且還受到章彜的優待。

    今年入夏以來集中涉及章彜的詩甚多,或稱之為“留後侍禦”,或“留後”,或“梓州”,或“使君”,總之不外乎《冬狩行》原注“時梓州刺史章彜兼侍禦史留後東川”所記章彜的本兼各職。

    留後、侍禦的職位當在他出任梓州刺史之前已經有了,隻是一為留守官,一為虛銜,在州裡地位不算最顯要,因此,當實授刺史後,他才正式出面開展起各種盛大的官場應酬活動來了。

    這也許是此前老杜詩中之所以沒寫到他的一個小小理由吧。

    這次章彜宴客,時間是一個夏天的傍晚,地點在梓州南門城樓之上,席上還分韻賦詩,老杜得“風”字,寫了這首五言排律,抒發世亂途窮之恨。

    《漢書·張良傳》載:張良說高祖燒絕棧道。

    《太平寰宇記》載:邛都縣漏天,秋夏長雨。

    《資治通鑒》載:上元二年二月,奴剌、黨項寇寶雞,燒大散關。

    仇兆鳌說發端“絕城”四句是登樓而感世亂:朝廷在燒棧之北,歎長安未平;鼓角在漏天之東,恐梓州多事。

    《資治通鑒》載:廣德元年七月,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

    這就是寫作這詩一個多月以後發生的事。

    可見寫詩時蜀地備蕃方急,故有“鼓角漏天東”之句。

    接着就進一步自寫牢騷:我屢次承将軍您邀請去府上參加宴會,又備受優待讓我騎着您禦史的骢馬回家。

    可歎我衰朽無能,哪裡真有什麼不老仙丹能免生白發?且将寇盜付諸狂歌以外,任形骸寄寓在痛飲之中。

    看那野雲低飛度水,檐雨細灑随風,這樓前景色不是也可娛情麼。

    軍中發出口令江城已經天黑了,賓主分韻題詩蠟燭光照得滿堂紅。

    我身托醉鄉醒了又醉,我不打算學那個阮籍痛哭途窮。

    楊倫說:“詩之豪放不必言,通首格律甚細。

    ”李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座中醉客延醒客”也在“醉”“醒”二字上作文章,而與“此身醒複醉”意趣各别,參讀頗覺有味。

     入夜雨止月出,主人又命移席于樓外城頭瞭望台之上繼續飲酒賦詩,老杜作《台上得涼字》說: “改席台能迥,留門月複光。

    雲霄遺暑濕,山谷進風涼。

    老去一杯足,誰憐屢舞長。

    何須把官燭,似惱鬓毛蒼。

    ”将酒席移到瞭望台上看得更遠,留着燈火輝煌的城樓的門不關,又有月光,外面也還亮堂。

    雲霄消除潮濕的暑氣,山谷那邊吹來涼風。

    年老易醉隻要一杯就足夠了,誰還有興緻去欣賞那接二連三的歌舞表演。

    這裡就不須再點蠟燭了,我嫌它照見我兩鬓蒼蒼。

    “前首借酒自遣,此首仍不免傷老”(楊倫語),今夜老杜的心境委實不佳。

     這年夏秋間老杜所寫與章彜等人的應酬詩多無可觀,惟《章梓州水亭》原注“時漢中王兼道士席謙在會,同用荷字韻”,又詩雲“秋水席邊多”,見秋時漢中王李瑀曾來梓州,老杜又一次得以相會。

    不久李瑀想又回他的貶所蓬州,老杜聽說他新得一子,就寄了兩首七絕去表示祝賀: “雲裡不聞雙雁過,掌中貪看一珠新。

    秋風袅袅吹江漢,隻在他鄉何處人。

    ”“謝安舟楫風還起,梁苑池台雪欲飛。

    杳杳東山攜妓去,泠泠修竹待王歸。

    (《戲作寄上漢中王二首》。

    原注:“王新誕明珠。

    ”)掌中珠亦稱掌上明珠或掌珠,稱極鐘愛的人。

    傅玄《短歌行》:“昔君視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棄我溝渠。

    ”亦稱愛兒。

    江淹《傷愛子賦》:“痛掌珠之愛子。

    ”白居易《哭崔兒》:“掌珠一顆兒三歲。

    ”後多用為愛女之稱。

    《牡丹亭·訓女》:“嬌養他掌上明珠。

    ”這裡當指愛兒。

    這兩首雖說賀王得子,而一憐己之漂泊,一憐王之遠谪,感傷意味還是很濃的。

     這一時期寫得較有意義的詩篇是《喜雨》《述古三首》和《棕拂子》等。

    《喜雨》說: “春旱天地昏,日色赤如血。

    農事都已休,兵戎況騷屑。

    巴人困軍須,恸哭厚土熱。

    滄江夜來雨,真宰罪一雪。

    谷根小蘇息,沴氣終不滅。

    何由見甯歲,解我憂思結?峥嵘群山雲,交會未斷絕。

    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篇末原注:“時聞浙右多盜賊。

    ”朱注謂:《舊唐書》寶應元年八月,台州人袁晁反,陷浙東州郡。

    廣德元年四月,李光弼讨之。

    此詩末自注語,正指袁晁。

    此事韓國磐《隋唐五代史綱》記述頗詳,現撮要介紹于後。

    這是唐中葉最大規模的一次農民起義,始末大緻如上引舊史所載。

    究其起因,實為唐王朝對人民剝削壓榨過甚、官逼民反所緻。

    就在起義的這年年初,“租庸使元載以江、淮雖經兵荒,其民比諸道猶有資産,乃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違負及逋逃者,計其大數而征之;擇豪吏為縣令而督之,不問負之有無,資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發徒圍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謂之白著。

    有不服者,嚴刑以威之。

    民有蓄谷十斛者,則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澤為群盜,州縣不能制。

    ”(《資治通鑒》卷二二二)當時曾流行一首歌謠說:“上元官吏務剝削,江淮之人多白著。

    ”這充分反映了人民反對官府殘酷剝削的強烈情緒,可見袁晁所領導的農民起義的爆發決非偶然。

    袁晁原是小吏胥,官府強迫他去捕捉反抗橫征暴斂的農民,由于他同情農民受到鞭背的刑罰,于是不得不進行武裝鬥争:“袁晁本一鞭背吏,禽賊有負,聚其類以反。

    ”(《新唐書·韓滉傳》)起義軍發難于浙東海上的翁山縣,随即攻克台州,趕走刺史史叙,并在這裡建立政權,建元寶勝,以建醜為正月,設置公卿數十人,用的都是農民。

    起義爆發後,“民疲于賦斂者多歸之”(《資治通鑒》卷二二二),很快聚集到數萬人,力量最盛時達到二十萬餘人,完全占有浙東地方:“袁晁亂台州,連結郡縣,積衆二十萬餘,盡有淛東之外。

    ”(《冊府元龜·立功》)正由于起義的規模很大,又占領了唐王朝賴以搜括财糧的浙東諸州,朝廷就命李光弼分兵遣将,竭盡全力将起義鎮壓下去了。

    杜甫《喜雨》“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二句,就是表示希望平定袁晁所領導的農民起義,這是毫無疑義的。

    那麼,我們今天應該怎樣對待這兩句詩呢?我看既不能像有的注本那樣隻說“滂沱”句就是天雨洗兵的意思,甚至引了原注也不挑明,企圖回避這個頗為棘手的問題;也不能抓住這一點不放,攻其一點,不計其餘;而應該實事求是地做具體分析。

     關于杜甫對待人民的态度,第十三章第十節中已稍加探讨,總的看法是:雖然他不可能從根本上反對剝削和剝削制度,對農民起義也必然抱敵視态度,但由于他久經戰亂、淪落下層,他深谙民生疾苦,同情勞苦大衆,認識到天下動亂、盜賊叢生的本源在于統治者的驕奢淫逸:“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并在作品中廣泛而深刻揭露了當時那種“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貧富懸殊、苦樂迥異的畸形社會和種種黑暗現實,真心實意、憂憤深廣地為人民呼籲。

    因此,在評價《喜雨》這樣一類作品時,既不能有意掩飾作者固有的階級局限性,又要看到他在思想感情上難能可貴的突破和作品主要傾向所在。

    就拿這篇《喜雨》來說,詩人因喜雨而起歲旱兵興之歎,所憂仍在巴人的為天災人禍所困:“巴人困軍須,恸哭厚土熱。

    ”在他看來,“巴人”(其實何止“巴人”?隻是就他當時耳目所接,“巴人”對他最現成最具體而已。

    這猶如《枯棕》“嗟爾江漢人,生成複何有”中有“江漢人”一樣。

    “漢”指西漢水,即嘉陵江。

    “江漢人”即“巴人”。

    )之所以“困”于“軍須”,實源于連年用兵。

    今見安史之亂才平,外患正緊,而袁晁起義之事又起,于是就生出“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的願望。

    老杜雖然也認識到“盜賊本王臣”是官逼民反,但一旦見農民起義真正威脅他所隸屬的階級的統治時,他當然希望“鞭雷公”“洗吳越”,也就是鎮壓農民起義了。

    這是他階級感情的自然流露,顯露了他鮮明的階級烙印,也标志出他同情人民所不能逾越的極度。

    但是,我們卻不能從而認為他同情人民,為人民呼籲,在本篇就是哀巴人為天災人禍所困的思想感情竟是虛僞的。

    同情人民是真,希望平定農民起義也不假,這豈不矛盾嗎?是的,這是矛盾,而且這矛盾還大得不僅杜甫,也是絕大多數曆史上最進步的封建士大夫所不能解決,那麼,我們能因他一旦碰到這一矛盾,就一筆勾銷他在思想感情上難能可貴的突破,無視他具體作品中的主要傾向麼?孫季昭說:“杜詩結語,每用&lsquo安得&rsquo二字,皆切望之詞。

    &lsquo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rsquo&lsquo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rsquo,皆是一片濟世苦心。

    ”就中“洗甲兵”與“洗吳越”語意最近,而一盼平安史之亂,一望平袁晁起義,二者之間卻存在義與不義之别。

    不過,就全篇而論,《喜雨》的“一片濟世苦心”仍然是真切感人的。

     《述古三首》多言君臣際會之事。

    黃鶴認為當是廣德元年代宗即位後作于梓州,不為無因。

    但須補充的是:代宗即位在寶應元年四月;廣德元年七月,群臣上代宗尊号曰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改元,赦天下,封賞讨史朝義有功諸将等,這時有所感憤而賦詩,最有可能。

    其一說: “赤骥頓長纓,非無萬裡姿。

    悲鳴淚至地,為問馭者誰?鳳凰從東來,何意複高飛。

    竹花不結實,念子忍朝饑。

    古來君臣合,可以物理推。

    賢人識定分,進退固其宜。

    ”所謂“述古”,就是借古諷今。

    《戰國策·楚策》:骥服鹽車上太行,蹄申膝折,漉汗灑地。

    中阪遷延,負轅而不能上。

    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

    骥于是俯而噴、仰而鳴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

    《韓詩外傳》:黃帝即位,鳳凰蔽日而至,止帝東園,集帝梧桐,食帝竹食。

    舊注多以為此首喻肅宗初立,任用李泌、張鎬、房琯諸賢,其後或罷或斥或歸隐,君臣之分不終,故言骥非善馭則頓纓,鳳無竹實則飛去,君臣遇合其難如此,賢者不可不明于進退之義。

    這解釋倒也切當。

    隻是第二章第三節着重談過“鳳凰&mdash&mdash詩人的圖騰”,又多次講到他好以鷹馬自況,因此當讀了這未逢善馭而頓纓悲鳴的赤骥、這因竹花不實而忍饑高飛的鳳凰,就不禁令人想起遭貶華州、漂泊西南的詩人本身來。

    其二說: “市人日中集,于利競錐刀。

    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

    農人望歲稔,相率除蓬蒿。

    所務谷為本,邪赢無乃勞。

    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

    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

    ”儒者多重農輕商,以農藝谷為本、市争利為末。

    詩中借前者以喻舜相“八元”“八恺”十六才子而緻治為知本計,借後者以喻秦任商鞅苛法斂民為趨末,主旨在諷當時的理财者。

    朱注:是時第五琦、劉晏皆以宰相領度支鹽鐵使,榷稅四出,利悉錐刀,故言為治之道,在乎敦本而抑末。

    盧注:寶應間,元載代劉晏,專判财利,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逋負者,計其大數,籍其所有,謂之白著。

    故商鞅不專指劉晏、第五琦。

    後說補充前說,均可參考。

    其三說: “漢光得天下,祚永固有開。

    豈惟高祖聖,功自蕭曹來。

    經綸中興業,何代無長才。

    吾慕寇鄧勳,濟時信良哉!耿賈亦宗臣,羽翼共徘徊。

    休運終四百,圖畫在雲台。

    ”東漢明帝永平三年(六〇),帝思中興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将于南宮雲台,以鄧禹為首,寇、耿、賈均在其内(見《資治通鑒》)。

    《杜臆》:“其三:言圖中興者,以德澤收人心,而佐以武功。

    如漢高祖恃有蕭(何)、曹(參),蕭則養民以緻賢;而曹任戰,至後為相,亦遵何約束。

    至光武中興,有寇(恂)、鄧(禹)以當蕭何,而耿(弇)、賈(複)以戰功羽翼之,猶曹參也。

    若徒尚幹戈,未有能濟者。

    唐有郭(子儀)、李(光弼)可當耿、賈;而運籌帷幄無其人,何以成中興之業哉!”仇注:“今則功臣疑忌,忠如李、郭,尚憂讒畏譏,故借漢事以諷唐。

    ” 這三首詩都隻取古人古事相似的一端以諷喻時事,并非全面評價曆史,有的觀點難免不甚全面,但所議時事中的諸多弊端都深中肯綮。

    于落拓中仍見伏枥之志及其對朝政的無限關注,殊不易。

    詩古拙而雄健,其三稍遜。

     這種時局之憂、愛民之心、身世之歎在《送陵州路使君之任》中也有所表露:“戰伐乾坤破,瘡痍府庫貧。

    衆寮宜潔白,萬役但平均。

    霄漢瞻佳士,泥塗任此身。

    秋天正搖落,回首大江濱。

    ”《棕拂子》寫愛惜為己曾效微力的細物之情,曲折地反襯出他政治上遭遺棄的屈辱心緒:“棕拂且薄陋,豈知身效能?不堪代白羽,有足除蒼蠅。

    &hellip&hellip吾老抱疾病,家貧卧炎蒸。

    咂膚倦撲滅,賴爾甘服膺。

    物微世競棄,義在誰肯征?三歲清秋至,未敢阙緘縢。

    ”這都是些政治性很強的作品。

     六 憂亂籌邊 去年重陽節,老杜避亂來梓州,曾作《九日登梓州城》《九日奉寄嚴大夫》二詩。

    轉眼又是一年,他仍未離開梓州,今日重在涪江之濱高曠處登覽,不禁感慨萬千,作《九日》說: “去年登高郪縣北,今日重在涪江濱。

    苦遭白發不相放,羞見黃花無數新。

    世亂郁郁久為客,路難悠悠常傍人。

    酒闌卻憶十年事,腸斷骊山清路塵。

    ”此詩語淺而意深,純是真情流露。

    去年在這裡登高,今年又在這裡登高。

    滿頭白發,老不饒人;新放黃花,無顔相賞。

    世亂久為客,路難常傍人,個中悲辛,難以言喻。

    酒闌人靜,回想起十年前在骊山下面趕路情事,真令我感傷腸斷!&mdash&mdash天寶十四載十一月,老杜自京赴奉先縣探家,途經骊山,作《詠懷五百字》,距此時僅九個年頭,計其成數曰十年。

    《五百字》中沉痛地慨歎了君臣耽樂之失,流露出擔心世亂的隐憂。

    不久果真爆發安祿山叛亂,至今仍兵戈不息,所以憶之而斷腸了。

     這年重陽節後不久,老杜又離梓赴阆。

    (19)“世亂郁郁久為客,路難悠悠常傍人。

    ”一個地方住久了易惹主人生厭,經常換換地方,多少會顯得新鮮些。

    這是寄人籬下者的竅門和悲哀。

    這也許就是老杜年來萍蹤不定的一個原因吧! 黃鶴訂《對雨》是老杜将從梓州赴阆州時所作: “莽莽天涯雨,江邊獨立時。

    不愁巴道路,恐濕漢旌旗。

    雪嶺防秋急,繩橋戰勝遲。

    西戎甥舅禮,未敢背恩私。

    ”詩人獨自站在江邊,凝視着無邊的秋雨出神。

    他馬上就要起程倒不愁巴路崎岖泥濘,擔心的隻是征人逢雨旗濕難行。

    想到那雪嶺防秋正十萬火急,繩橋禦敵而獲勝無期,這形勢真令人焦慮。

    或許吐蕃尚念甥舅之禮(詳第十一章第五節《秦州雜詩》其十八有關箋注),未敢背我國恩,到底吉兇如何,誰也難以預料!《秦州雜詩》其十八斥責外甥不該打舅舅:“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如今吐蕃已盡取河西、隴右(包括秦州、成州在内)之地,馬上就要打到長安,把皇帝趕跑了,老杜還念念不忘昔日舅甥之國的禮與情,并寄希望于萬一,這種妄自尊大的心理,這種書生之見,真是夠可以的了。

    這詩前半甚佳,不止“起句蒼涼雄渾”(楊倫評),颔聯亦見此老憂時急難之情。

    仇兆鳌按:“宋僧惠崇詩&lsquo劍戟明山雪,旌旗濕海雲&rsquo,正用杜濕旌旗語也。

    ” 到了阆州,一天薄暮,老杜在城邊嘉陵江邊漫步,見江水長流,山雲遮目,又引起下峽還鄉之念。

    想到至今仍羁留未去,到處傍人門戶、混迹公府,猶如寒花隐草、歸鳥擇枝一般(20),他就不覺沉浸在悲秋歎老的痛苦之中了: “江水長流地,山雲薄暮時。

    寒花隐亂草,宿鳥擇深枝。

    故國見何日?高秋心苦悲。

    人生不再好,鬓發自成絲。

    ”(《薄暮》) 老杜在阆州的居停主人,還是那位今年春天在李梓州酒筵上結識、随即邀老杜去阆州做客的阆州王刺史(詳本章第三節、第四節)。

    這時老杜的崔氏二十四舅奉使還京後随即又诏除青城(今四川灌縣)縣令,打阆州經過,老杜作《阆州奉送二十四舅使自京赴任青城》,為他以京官而外授深感惋惜。

    雖未明言,崔令過境王使君當為東道主。

    不久,老杜的十一舅又經此往青城去探望二十四舅,即由王使君設筵款待。

    十一舅席間賦詩惜别,老杜的和章《王阆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别之作》頗佳: “萬壑樹聲滿,千崖秋氣高。

    浮舟出郡郭,别酒寄江濤。

    良會不複久,此生何太勞!窮愁但有骨,群盜尚如毛。

    吾舅惜分手,使君寒贈袍。

    沙頭暮黃鶴,失侶亦哀号。

    ”這詩起得陡健悲涼,中亦蒼老遒勁,以沙頭失侶黃鶴暮景收束,情景交融,感人至深。

    “吾舅”二句有歧解。

    施鴻保說:“(仇)注:舅有分手之詩,王有寒袍之贈,兩感其意。

    又雲:贈袍是言贈己,非是贈舅,贈舅不煩公代謝矣。

    今按下雲&lsquo沙頭暮黃鶴,失侶亦哀号&rsquo,明以黃鶴自比,雲&lsquo亦&rsquo,是謂王與舅賦詩贈袍,戀戀相别,而自顧獨身留寓,若黃鶴之亦失侶也。

    若以賦詩贈袍,就自己說,則下句&lsquo亦&rsquo字解不去矣,且詩但叙王與舅之交情,并未有代謝意。

    ”施說較佳。

    陳師道說:“世稱杜牧&lsquo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rsquo為警絕,而子美才用一句,語益工,曰&lsquo千崖秋氣高&rsquo也。

    ”(《後山詩話》)接着又在阆州城東門樓上設宴為崔十一餞行(主人當仍為王刺史),老杜作《阆州東樓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得昏字》一再表示哀時惜别之意。

    崔十一得知其弟崔二十四去青城赴任,随即前往探視,可見崔十一當在東川一帶宦遊。

    前年(上元二年)春天,老杜作《客至》,題下原注:“喜崔明府相過。

    ”邵寶說:“公母崔氏,明府,其舅氏也。

    ”未知崔十一即此崔明府否。

     不久,老杜送客去了趟在阆州以北四十裡的蒼溪縣(今四川蒼溪)。

    去是騎馬,回因下雨路滑改為坐船,作《放船》說: “送客蒼溪縣,山寒雨不開。

    直愁騎馬滑,故作放舟回。

    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21)。

    江流大自在,坐穩興悠哉!”蒼溪縣因縣界蒼溪谷得名,城在嘉陵江邊,乘船順流而下直達阆州。

    青的是峰巒,黃的是橘柚,沒看清楚,更來不及欣賞,船就一閃而過,可見川江湍急、下水行船的迅疾,可見詩人穩坐船頭顧盼自若、應接不暇的神情和暫忘愁苦、胸襟頓開的逸興。

     這一時期寫的《薄遊》淡而有味,複寓深愁:“淅淅風生砌,團團日隐牆。

    遙空秋雁滅,半嶺暮雲長。

    病葉多先墜,寒花隻暫香(22)。

    巴城添淚眼,今夕複清光。

    ”出之于“偶然率筆”的《嚴氏溪放歌行》,則憤然見其按捺不住的滿腹牢騷和旅阆生活之一斑: “天下兵馬未盡銷,豈免溝壑常漂漂?劍南歲月不可度,邊頭公卿仍獨驕。

    費心姑息是一役,肥肉大酒徒相要。

    嗚呼古人已糞土,獨覺志士甘漁樵。

    況我飄蓬無定所,終日戚戚忍羁旅。

    秋宿霜溪素月高,喜得與子長夜語。

    東遊西還力實倦,從此将身更何許?知子松根長茯苓,遲暮有意來同煮。

    ”嚴氏是阆州大姓,溪因其族為名(詳仇注)。

    一天,老杜去嚴氏溪看一位隐者,在他家住了一夜,談了一夜的話,意猶未盡,臨别就寫詩相贈說:戰争未全平息,仍不免流離失所、死填溝壑之憂。

    入蜀以來的日子真不好過,邊遠地區的公卿又是何等地驕矜!别瞧他們對你很盡心很體貼。

    其實骨子裡還不是把你看作供役使的一名清客,隻不過拿大塊肉大碗酒邀請你去吃呀喝呀的,滿足你口腹之欲而已。

    可歎那些真正愛惜人才的古人早已化為糞土,有志之士沒别的路好走,就心甘情願歸隐漁樵了。

    何況我漂流不定,整天郁郁不樂地在忍受着羁旅的愁苦。

    秋天明月高照的夜晚住宿在霜溪旁您的隐居,真高興得以同您談了半宿話。

    我前不久從西邊來轉眼又将回到西邊去,老是這樣在梓、阆之間轉遊,折騰得我精疲力倦了,今後此身更将何處去?得知您這兒松根生長茯苓,我真想留在這兒同您煮食這“能斷谷不饑”(《本草》)的靈藥了此餘生。

    &mdash&mdash傾吐心曲,率真感人,這是這詩成功的地方。

    “費心姑息是一役”,句晦難解。

    舊注謂以一役夫待人,仇氏非之。

    (23)案《漢書·張耳陳馀傳贊》:“其賓客厮役,皆天下俊桀。

    ”即以“賓客”“厮役”同列。

    老杜遊于州邑守令之門,居于清客地位,出言憤激,謂“是一(厮)役”,亦無不可。

    舊注不可非。

     這年十月,吐蕃進犯奉天、武功,京師震駭。

    诏以雍王李為關内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治軍以禦之。

    西川節度使高适“練兵于蜀,臨吐蕃南境以牽制之”(《舊唐書·高适傳》)。

    老杜這時正為邊患焦心,忽聞“高公适領西川節度”(《警急》題下原注),很是振奮,作《警急》說: “才名舊楚将,妙略擁兵機。

    玉壘雖傳檄,松州會解圍。

    和親知計拙,公主漫無歸。

    青海今誰得?西戎實飽飛。

    ”高适曾為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使,讨永王李璘有功。

    揚州和淮南古為楚地,故稱之為“舊楚将”。

    玉壘山有二,一在四川理縣東南新保關,一在四川灌縣西北。

    此指前者,為蜀中通往吐蕃的要道。

    這詩上半寄厚望于高适,下半憂吐蕃的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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