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蛟龍無定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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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波又起 廣德元年(七六三),正月,以國子祭酒劉宴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度支等使如故。

    初,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在襄陽,權宦程元振有所請托,不從;去年來瑱入朝,加同平章事,元振谮瑱言涉不順。

    壬寅,來瑱坐削官爵,流播州,賜死于路,由是藩鎮皆恨程元振。

    史朝義屢出戰,皆敗,田承嗣勸他親往幽州發兵,還救莫州;朝義去後,承嗣即以莫州城降,送朝義母、妻、子于官軍。

    官軍追擊,朝義敗走。

    時朝義所任命的範陽節度使李懷仙已請降,遣兵馬使李抱忠鎮守範陽縣。

    朝義至範陽,不得入。

    官軍将至,朝義遣人谕抱忠以大軍留莫州、輕騎來發兵救援之意,因責以君臣之義。

    抱忠答道:“天不祚燕,唐室複興,今既歸唐矣,豈可更為反覆,獨不愧三軍邪!大丈夫恥以詭計相圖,願早擇去就以謀自全。

    且田承嗣必已叛矣,不然,官軍何以得至此!”朝義大懼,說:“吾朝來未食,獨不能以一餐相饷乎?”抱忠乃令人設食于城東。

    于是範陽人在朝義麾下者,都拜辭而去,朝義涕泣而已,獨與胡騎數百,食畢東奔廣陽,廣陽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溫泉栅,李懷仙遣兵來追;朝義走投無路,自缢于林中,懷仙取其首級以獻。

    仆固懷恩與諸軍皆還。

    甲辰,史朝義首級送到京師。

     閏一月,癸亥,以史朝義降将薛嵩為相、衛、邢、洛、貝、磁六州節度使,田承嗣為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李懷仙仍在原地為幽州、盧龍節度使。

    此前,河北諸州皆降,薛嵩等迎仆固懷恩,拜于馬前,乞行間自效。

    懷恩亦恐賊平寵衰,故奏留薛嵩等及李寶臣分帥河北,自為黨援。

    朝廷亦厭兵,但求無事,因而授之。

    回纥登裡可汗歸國,其部衆所過抄掠,動辄殺人,無所忌憚。

    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欲派遣官屬安置過境部衆,無人敢于應承,惟獨趙城尉馬燧請行。

    待回纥将至,馬燧先遣人賄賂其渠帥,約勿暴掠,帥給他一面旗子說:“有犯令者,君自戮之。

    ”馬燧取死囚冒充左右随從,小有違令,立即斬首。

    回纥相顧失色,過境皆拱手遵守約束。

    抱玉奇之,馬燧趁機勸抱玉說:“燧與回纥言,頗得其情。

    仆固懷恩恃功驕蹇,其子玚好勇而輕,今内樹四帥,外交回纥,必有窺河東、澤潞之志,宜深備之。

    ”抱玉以為然。

     四月,庚辰,李光弼奏擒袁晁,鎮壓了浙東農民起義。

    頭年袁晁聚衆近二十萬起義,轉攻州縣,李光弼派部将張伯儀領兵前往鎮壓。

    郭子儀數上言:“吐蕃、黨項不可忽,宜早為之備。

    ”辛醜,遣兼禦史大夫李之芳等出使吐蕃,被扣留,到第二年才放回。

     六月,癸酉,禮部侍郎華陰楊绾上疏,極言貢舉之弊,請求改革。

    楊绾為老杜舊識,杜有《路逢襄陽楊少府入城戲呈楊四員外绾》詩(詳上卷四六九、四七〇頁)。

    庚寅,以魏博都防禦使田承嗣為節度使。

    承嗣将管内壯丁皆抽去當兵,隻讓老弱種莊稼,數年間有兵衆十萬;又挑選骁健者萬人自衛,謂之牙兵。

    後大曆十年(七七五)兼有貝、博、魏、相、衛、磁、洺七州。

    曾兩度叛亂。

     七月,壬寅,群臣上代宗尊号。

    壬子,赦天下,改元廣德,封賞讨史朝義有功諸将與回纥可汗。

    以仆固玚為朔方行營節度使。

    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

    (老杜四年前在秦州所寫的詩歌中早已有慮及此,他之所以急于離秦、成入蜀,除了為饑寒所迫,也不是沒有避亂的考慮。

    )當初仆固懷恩受诏與回纥可汗相見于太原;河東節度使辛雲京因可汗是懷恩的女婿,怕他們合謀襲擊軍府,就閉城自守,也不勞軍。

    等到平定史朝義以後,诏懷恩送可汗出塞,往來經過太原,雲京亦閉城不與相聞。

    懷恩怒,具表其狀,不報。

    懷恩率領朔方軍數萬屯汾州,派其子禦史大夫仆固玚率領萬人屯榆次,裨将李光逸等屯祁縣,李懷光等屯晉州,張維嶽等屯沁州。

    中使駱奉仙至太原,雲京厚結之,為言懷恩與回纥合謀,反狀已露。

    奉仙還,過訪懷恩,懷恩陪他在其母之前飲宴,其母幾次責問奉仙道:“汝與吾兒約為兄弟,今又親雲京,何兩面也?”酒酣,懷恩起舞,奉仙贈以纏頭彩。

    懷恩欲酬之,說:“來日端午,當更樂飲一日。

    ”奉仙堅持要走,懷恩藏匿其馬,奉仙對左右說:“朝來責我,又匿我馬,将殺我也。

    ”夜晚逾牆而走;懷恩驚,追上去将馬送還他。

     八月,癸未,奉仙回到長安,奏懷恩謀反;懷恩亦具奏其狀,請誅雲京、奉仙;皇上兩無所問,優诏和解之。

     九月,壬戌,皇上派遣裴遵慶去向懷恩宣谕聖旨,且觀察他的動向。

    懷恩見到遵慶,就抱着他的腳哭号訴冤,遵慶說聖恩優厚,勸他入朝,他也答應了。

    副将範志誠以為不可,說:“公信其甘言,入則為來瑱,不複還矣!”次日,懷恩見遵慶,以懼死為辭,請令一子入朝,志誠又以為不可,遵慶乃還。

    禦史大夫王翊出使回纥歸;懷恩先與可汗往來,恐王翊洩漏其事,就把他留下了。

    吐蕃入寇,邊将告急,程元振皆壓住不上報。

     十月,吐蕃寇泾州,刺史高晖以城降敵,并為之向導,引吐蕃深入;過邠州,皇上才得知。

    辛未,進犯奉天、武功,京師震駭。

    诏以雍王李為關内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鎮鹹陽以禦之。

    郭子儀閑廢日久,部曲離散,臨時召募,得二十騎而行,至鹹陽,吐蕃率領吐谷渾、黨項、氐、羌二十餘萬衆,彌漫數十裡,已從司竹園渡渭,循山而東。

    郭子儀派人入奏,請增兵,遭程元振阻止,未得召見。

    乙亥,吐蕃進犯盩厔,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将出戰,兵盡被擒。

    朝廷至此方治兵,而吐蕃已渡便橋,倉猝不知所為。

    丙子,皇上奔陝州,官吏藏竄,六軍逃散。

    郭子儀趕回長安,車駕已去。

    戊寅,吐蕃入長安,高晖與吐蕃大将馬重英等立故邠王李守禮之孫廣武王李承宏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學士于可封等為相。

    吐蕃剽掠府庫市裡,焚燒闾舍,長安城中蕩然一空。

    六軍散兵遊勇也到處搶劫,士民避亂,皆入山谷。

    辛巳,皇上到達陝州,百官稍有至者。

    郭子儀引三十騎從禦宿川循山而東,收得兵将四五千人,謀取長安。

    子儀請太子賓客第五琦為糧料使,供給軍食。

    節度判官段秀實勸說節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難,孝德即日舉兵,南下京畿,與蒲、陝、商、華諸州合兵進擊。

    吐蕃既立李承宏,欲掠奪城中士女、百工,整衆歸國。

    子儀派遣左羽林大将軍長孫全緒率領二百騎出藍田觀敵勢,至韓公堆,晝則擊鼓張旗幟,夜則多舉火,用以迷惑吐蕃。

    前光祿卿殷仲卿聚衆近千人,保藍田,與全緒裡外相應,率領二百餘騎直渡浐水。

    吐蕃懼,百姓又吓唬他們說:“郭令公自商州将大軍不知其數至矣!”敵人信以為真,稍稍引軍去。

    全緒又派射生将王甫入城暗中聯絡少年數百,夜晚在朱雀街擊鼓大呼,吐蕃惶駭,庚寅,全部遁逃。

    高晖得知,率領麾下三百餘騎東走,至潼關,守将李日越将他捉住殺了。

    壬辰,诏以元載判元帥行軍司馬,以第五琦為京兆尹。

    癸巳,以郭子儀為西京留守。

    甲午,子儀發商州。

    骠騎大将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專權自恣,人畏之甚于李輔國。

    諸将有大功者,元振都想加害他們。

    吐蕃入寇之初,元振不及時進奏,緻令皇上狼狽出逃。

    當時朝廷發诏征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禁中,不來勤王。

    朝廷内外都切齒痛恨程元振,卻不敢發言。

    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為:“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闱,焚陵寝,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将帥叛陛下也。

    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人犯顔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

    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

    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隻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

    内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邪,危邪?若以為危,豈得高枕,不為天下讨罪人乎?臣聞良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疾,猶無益也。

    陛下視今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薦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内使隸諸州(言悉出諸宦官隸諸州羁管),持神策兵付大臣(時魚朝恩領神策軍),然後削尊号,下诏引咎,曰:&lsquo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不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

    &rsquo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阖門寸斬以謝陛下。

    ” 十一月,辛醜,皇上以元振曾有保護之功,僅削其官爵,放歸田裡。

    王甫自稱京兆尹,聚衆二千餘人,署置官屬,暴橫長安中。

    壬寅,郭子儀至浐水西,王甫按兵不出。

    有人對子儀說城不可入,子儀不聽,引三十騎徐進,使人傳呼召王甫;王甫失據,出迎拜伏,子儀将他斬首,其兵盡散。

    白孝德與邠甯節度使張蘊琦将兵屯畿縣,子儀召之入城,京畿遂安。

    吐蕃退兵至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閉城拒守,吐蕃圍城數日。

    鎮西節度使馬璘聞皇上逃奔陝州,即率領精騎千餘自河西入赴國難;轉戰至鳳翔,值吐蕃圍城,馬璘率衆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戰,身先士卒奮擊,俘斬千計而歸。

    次日,敵複逼城請戰,馬璘開懸門以待之。

    敵引退,說:“此将軍不惜死,宜避之。

    ”于是就退居于原州、會州、成州(同谷)等地。

     十二月,丁亥,代宗離陝州;甲午,至長安。

    以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領禁兵,權寵無比。

    乙未,以苗晉卿為太保,裴遵慶為太子少傅,并罷政事;以宗正卿李岘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遵慶既去,元載權益盛,以财貨結内侍董秀,使主書卓英倩潛與往來,上意所屬,元載必先得知,承意探微,言無不合;皇上因此更看重他。

    吐蕃既去,廣武王李承宏逃匿草野,上赦不誅,丙申,将他流放到華州。

    程元振既得罪,歸三原,聞上還宮,着婦人衣服,私入長安,将圖複用,京兆府擒之以聞。

    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西川節度使高适不能救,于是劍南西山諸州亦為吐蕃所占領。

     大亂剛平,長安又再一次失而複得,另一個皇帝又再一次逃而複歸。

    一個新的叛變正在醞釀,宦官專權、藩鎮割據、外患頻仍的局面正在形成&hellip&hellip對于唐王朝來說,廣德元年不是個勝利年,而是個很兇險的年頭。

     二 狂喜過後 這一年,老杜主要是在梓州度過的。

     開春,老杜一聽到史朝義自缢、官軍收複河南河北的喜訊,真是歡喜欲狂,作《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說: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頭年(寶應元年)十月,以雍王李為天下兵馬元帥,會諸道節度使及回纥于陝州,統兵十餘萬,進讨史朝義,收複洛陽。

    老杜當時在梓州聞訊,曾作《漁陽》一詩,諷叛黨歸順,慰燕人向化說:“漁陽突騎猶精銳,赫赫雍王都節制。

    猛将翻然恐後時,本朝不入非高計。

    祿山北築雄武城,舊防敗走歸其營。

    系書請問燕耆舊,今日何須十萬兵!”漁陽的突擊輕騎雖還精銳(1),可是怎敵得住由威名赫赫的雍王(即德宗)統領的大軍。

    河北諸将翻然來降猶恐後時,你們若再不歸附本朝那真是失策。

    當初安祿山築雄武城(在範陽北),以防戰敗有所退守。

    我想捎個信請問燕地父老:如今這樣的形勢不須十萬兵馬來收拾那些負隅頑抗之敵人吧!&mdash&mdash可見老杜雖遠在劍外,對中原戰局還是很了解(他經常與當地官員交往,消息當然比較靈通),對直搗叛軍巢穴也是很有信心的。

    而且年初史朝義戰敗北走之事他也偶有所聞,曾志之于詩:“賤子何人記,迷方着處家。

    竹風連野色,江沫擁春沙。

    種藥扶衰病,吟詩解歎嗟。

    似聞胡騎走,失喜問京華。

    ”(《遠遊》)雖然如此,一旦得知多年夢寐以求的願望終于變成了事實時,他仍然會感到喜出望外,會驚喜若狂的。

    開心就笑傷心就哭,這是人之常情。

    但在特殊情況下,哭也能傾瀉人們内心的巨大驚喜。

    當人們忽然遭到巨大驚喜的襲擊時,往往是不會笑的;如果大笑,倒是反常現象。

    這時隻有那傾盆大雨似的滾滾熱淚直流,才能發洩得出這種強烈的感情。

    何況詩人這滾滾熱淚中,還飽含着往日因戰亂而憂國憂民的痛苦,和流離失所、輾轉道路的辛酸。

    随着激情得到盡情宣洩,他稍為平靜些了,他定了定神,原來他的妻子兒女都在身邊,個個喜形于色,往日那滿布在他們臉上的愁雲早已消失得幹幹淨淨了。

    這時一個多年積壓在内心深處的念頭突然湧現了出來:“餘田園在東京”(篇末原注),我真想馬上結束這長期痛苦的流浪生活,回老家去安居樂業啊!在這樣一個強烈念頭的沖擊下,他又沉入了興奮狀态中。

    當他看到房裡到處散亂地放着打開的書卷,就把它卷起來,收拾好,準備要走。

    想走當然不是一下子就能走得了的,無須馬上急着收拾東西,這不過是他“喜欲狂”時的一種下意識動作而已。

    所以說是“漫卷”,就是不經意的意思。

    這樣寫真好,不僅生動地傳出了他當時那種樂不可支的神情,巧妙地表達出他内心的無限喜悅,而且還反襯出剛才聽到喜訊之前他客居無聊、以詩書吟詠遣愁的生活環境和精神狀态。

     庾信《拟詠懷》其十八有這樣兩句詩:“琴聲遍屋裡,書卷滿床頭。

    ”也是借滿屋的琴聲、滿床的書卷來襯托作者“中夜忽然愁”的無窮愁思,可參看。

    詩人越想越興奮,不禁放聲高唱起來,還要借酒來表達他滿懷的歡樂。

    想到現在嚴冬已經過去,春光明媚,正好和難友們結伴回鄉,就更加心曠神怡了。

    黃生說:“&lsquo青春作伴&rsquo四字尤妙,蓋言一路花明柳媚,還鄉之際更不寂寞。

    四字人演作一聯,未必能佳也。

    ”“白日”“青春”,這是多麼富于展望的字眼!詩人一直生活在苦難的戰亂年代,就像生活在陰沉的嚴冬季節一樣。

    今天獲得最後勝利的喜訊,正如一聲春雷驚破了漫天的雲霧而重現出春日的陽光。

    在這春天燦爛陽光的普照下,萬物欣欣向榮,長期心情抑郁的人們也頓時感到胸襟豁然開朗,重新燃燒起心中久已熄滅的希望的火花,在具體地做還鄉的打算了。

    “放歌”“縱酒”都是語氣很重的字眼,“須”字也一樣。

    用這樣些明快而果斷的語言來寫當時那種極端喜悅而豪邁的心情,是再恰當不過了。

    在陽光普照的“白日”,他“放歌”他“縱酒”,這可說是他長期苦悶抑郁心情的一次大解放。

    感情充沛,表現得也很有力量。

    想到在這美麗的青春季節,與人結伴回各自的長期闊别、夢魂萦繞的家鄉,不覺一往情深,語氣就顯得格外親切了。

    長江自巫山入巴東為巴峽,在湖北巴東縣西二十裡。

    三峽中最長的是巫峽。

    巫峽首尾一百六十裡,因巫山得名,在四川巫山縣東。

    老杜自蜀還洛,順長江而下,理應先經巫峽而後經巴峽。

    注家見“即從巴峽穿巫峽”悖于常識,就認為這“巴峽”指的是巴縣(今四川重慶市)一帶江峽的總稱(有的更引《華陽國志·巴志》所載巴縣以東也有明月峽等三峽為證),非巴東縣西的那個巴峽。

    這樣,解釋起來就順理成章了。

    林庚先生考之最确:“&lsquo巴峽&rsquo,四川東北部巴江中的峽。

    《太平禦覽》卷六五引《三巴記》曰:&lsquo阆、白二水合流,自漢中至始甯城下,入涪陵,曲折三曲,有如巴字,亦曰巴江。

    經峻峽中謂之巴峽。

    &rsquo”(《中國曆代詩歌選》上編采此說)廖仲安先生則認為:“渝州以下之川東峽江地帶,均可稱&lsquo巴峽&rsquo。

    觀戎昱《雲安阻雨》詩&lsquo日長巴峽雨濛濛&rsquo,稱雲安為巴峽;白居易在忠州有詩題雲《木蓮樹生巴峽山谷間&hellip&hellip忠州西北十裡有鳴玉溪生者秾茂尤異&hellip&hellip因題三絕句雲》,則稱忠州為巴峽;杜甫《八哀詩》(李光弼)雲:&lsquo疲苶竟何人,灑涕巴東峽。

    &rsquo則夔州亦可稱&lsquo巴峽&rsquo。

    ”說亦有據。

    不過,我倒覺得這“巴峽”還是理解為指巴峽縣西的那個巴峽為好。

    (一)巴縣以東明月峽等并無作為總稱的“巴峽”這個地名。

    固然老杜也可以将“巴東明月諸峽”簡化成“巴峽”,但尾聯“巫峽”“襄陽”“洛陽”都是實有的專用地名,怎好在前面加一個自拟的泛指地名呢?(二)雖說詩人這幾年來早就琢磨過這條自蜀還洛的最佳路線,對沿途埠頭也應有所了解,但處在聞捷狂喜的激動之中,他隻想到過了這四個地方就可到家,即興吟詩,一時把沿途必經的兩個地點前後弄颠倒了,也是完全可能的。

    老杜事後之所以不改(要改也很容易,“巴”“巫”皆平聲,隻需将此二字易位即得),興許認為這個偶然的疏忽,恰好最能表現當時那種“喜欲狂”的神情呢?郦道元《水經注·江水》:“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絕。

    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裡,雖乘奔禦風,不以疾也。

    ”李白《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裡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盡,輕舟已過萬重山。

    ”從白帝城到江陵,走的就是“從巴峽穿巫峽”的水路。

    在長江上遊順水行舟确乎神速,但水流之速、舟行之速終趕不上詩人歸心之速。

    “巴峽”“巫峽”“襄陽”“洛陽”是沿途相距不近的四個地點。

    詩人标出它們,然後用“即從”“穿”“便下”“向”這樣一些表示快速的字眼将它們串聯起來,就不僅從意思上,也從急促的節奏上将行旅的神速和渴望還鄉心情的急迫表現出來了。

    可歎的是,他的這個葉落歸根的心願是永遠不能實現了。

    這是他的悲哀,這是時代的悲哀!顧宸說:“杜詩之妙,有以命意勝者,有以篇法勝者,有以俚質勝者,有以倉卒造狀勝者。

    此詩之&lsquo忽傳&rsquo&lsquo初聞&rsquo&lsquo卻看&rsquo&lsquo漫卷&rsquo&lsquo即從&rsquo&lsquo便下&rsquo,于倉卒間寫出欲歌欲哭之狀,使人千載如見。

    ”王嗣奭說:“此詩句句有喜躍意,一氣流注,而曲折盡情,絕無妝點,愈樸愈真,他人決不能道。

    ”(此據仇注引,今本《杜臆》文字有異)黃生說:“杜詩強半言愁,其言喜者僅寄弟數作及此作而已(2)。

    言愁者真使人對之欲哭,言喜者真使人讀之欲笑,蓋能以其性情達之紙墨,而後人之性情類,為之感動故也。

    學杜者不此之求,而區區讨論其格調,剽拟其字句,以是為杜,抑末矣!”各有所見,俱佳。

     還鄉夢終于成了場白日夢。

    春天,老杜回不了洛陽,也回不了成都,仍在梓州淹留。

    他到處登臨遊覽,偶爾參加些飲宴、送迎等社交活動,寫了些記事、抒懷的詩篇,從中可窺詩人行止、心境之一斑。

     《春日梓州登樓二首》當作于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喜訊後不久。

    其一說: “行路難如此,登樓望欲迷。

    身無卻少壯,迹有但羁栖。

    江水流城郭,春風入鼓鼙。

    雙雙新燕子,依舊已銜泥。

    ”新燕又來城樓築巢定居了,而旅人仍浪迹羁栖,徒傷老大。

    風送鼓鼙,時猶未靖;水流城郭,江路邅回。

    王粲《登樓賦》說:“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

    ”誰知四望凄迷,反惹出閑愁如許!仇兆鳌說:“杜律首句,有語似承上,卻是突起者。

    如&lsquo杖錫何來此?秋風已飒然&rsquo&lsquo故人亦流落,高義動乾坤&rsquo&lsquo行路難如此,登樓望欲迷&rsquo,既飄忽,又陡健,此皆化境語也。

    ”這詩中的“迹有但羁栖”即《遠遊》中“迷方著處家”之意。

    梓州客居情況不詳,但走到哪裡就在哪裡“種藥扶衰病”(亦《遠遊》中句,該詩作于梓州)如故。

    想到老杜流落他鄉,貧病交加,靠采藥種藥供自己和家人保健,或換錢補貼家用,這也是夠慘的了。

    其二說: “天畔登樓眼,随春入故園。

    戰場今始定,移柳更能存?厭蜀交遊冷,思吳勝事繁。

    應須理舟楫,長嘯下荊門。

    ”李白《寄東魯二稚子》:“南風吹歸心,飛堕酒樓前。

    ”又《金鄉送韋八之西京》:“狂風吹我心,西挂鹹陽樹。

    ”質言之,這都不過是說想念之極,不勝神往。

    如果換種說法,說我的心給風刮到我所思念的人的身邊,或我所向往的地方,那豈不令人目瞪口呆,驚訝他構思的奇特和表現力的強烈嗎?懂得了李白那兩首詩中的那顆“心”,就懂得這詩中老杜的這雙“眼”了。

    “心之所至,目亦随之,故登樓一望,而天畔之眼,遙入故園。

    因思戰場始定,而故園之柳更存否也?”(王嗣奭語)真是詩人打發他的雙眼遙入故園吊剛剛平定的今戰場去了。

    轉思北歸暫恐未能,便又作東遊之想。

    吳越勝事本繁,何況時平年少,回想更增向往。

    蜀中交遊實冷,加之世亂身衰,現狀能不厭煩?設身處地,将心比心,老杜的厭蜀思吳完全可以理解,值得同情。

    老杜入蜀以來,常想重遊吳越。

    去歲來梓州,一直在籌劃此事,今見時機成熟,去志更堅了。

    “長嘯下荊門”,感情色彩強烈,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惡氣! 《春日戲題惱郝使君兄》,是首頗有資料價值的作品: “使君意氣淩青霄,憶昨歡娛常見招。

    細馬時鳴金,佳人屢出董嬌饒。

    東流江水西飛燕,可惜春光不相見。

    願攜王趙兩紅顔,再騁肌膚如素練。

    通泉百裡近梓州,請公一來開我愁。

    舞處重看花滿面,樽前還有錦纏頭。

    ”仇兆鳌于《答楊梓州》題下案:“據前有李梓州,後有章梓州,此又有楊梓州,一歲而有三梓州,何更代之速耶!”通泉是梓州屬縣,不當設刺史;此“郝使君”亦不當為梓州刺史(若然,依前詩例當稱郝梓州;且一年四梓州,似無此理),或是辭官或休沐還鄉居于通泉的他州刺史。

    據詩中所述,此人當是當地富豪,猶如《從事行》中的嚴二别駕一樣。

    去冬老杜在通泉時,常被郝某邀去參加宴會;席間,郝出其王、趙二姬以歌舞侑酒。

    今年春暖花開,老杜在梓州偶然憶及當時歡娛情景,因戲題此詩,望郝攜妓來梓州為他開愁解悶。

    仇兆鳌說:“百裡攜妓,勢所不能,亦空想花容而已。

    故曰&lsquo戲&rsquo、曰&lsquo惱&rsquo也。

    ”“細馬時鳴金,佳人屢出董嬌饒”“再騁肌膚如素練”“舞處重看花滿面”&hellip&hellip得美而豔,見老杜生活和心理未能免俗的一面。

    同時所作《數陪李梓州泛江有女樂在諸舫戲為豔曲二首贈李》,也是這樣一類作品。

    其一說:“上客回空騎,佳人滿近船。

    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

    玉袖淩風并,金壺隐浪偏。

    竟将明媚色,偷眼豔陽天。

    ”其二說:“白日移歌袖,青霄近笛床。

    翠眉萦度曲,雲鬓俨成行。

    立馬千山暮,回舟一水香。

    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鴦。

    ”仇兆鳌說:“唐人《五日觀妓》詩:&lsquo眉黛奪将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

    誰道五絲能續命,卻令今日死君家。

    &rsquo此縱情徇欲,少年無賴之談,豈可列于風雅中乎?杜公《陪李梓州泛江》詠諸舫女樂雲:&lsquo翠眉萦度曲,雲鬓俨成行。

    &rsquo結語則雲:&lsquo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鴦。

    &rsquo《姚通泉攜酒泛江》詠彩舟美人雲:&lsquo笛聲憤怨哀中流,妙舞逶迤夜未休。

    &rsquo結語則雲:&lsquo人生歡會豈有極,無使霜露沾人衣。

    &rsquo觀此二詩,能發乎情,止乎禮義,樂而有節,可以見公之所養矣。

    ”老杜的這一類詩,至多能見出舊日官僚生活的奢華腐化,和老杜當時交遊之一斑,不可曲為辯解,任意擡高。

     這年春天,不知怎的,經梓州或回成都、或歸朝、或下峽的親友也特别多。

    可能他已動了去蜀之念而未及成行,因此每遇離筵,倍覺傷神:“二月頻送客,東津(3)江欲平。

    煙花山際重,舟楫浪前輕。

    淚逐勸杯下,愁連吹笛生。

    離筵不隔日,那得易為情。

    ”(《泛江送客》) 梓州治郪縣。

    一天,他在郪城西原餞送李判官、武判官去成都,作《郪城西原送李判官兄武判官弟赴成都府》說: “憑高送所親,久坐惜芳辰。

    遠水非無浪,他山自有春。

    野花随處發,官柳著行新。

    天際傷愁别,離筵何太頻!”客中送客,情何以堪?這詩寫得倒也真摯,隻是太感傷了。

    當然這還要看對什麼人,他的《惠義寺送王少尹赴成都得峰字》就不是這樣:“苒苒谷中寺,娟娟林表峰。

    闌幹上處遠,結構坐來重。

    騎馬行春徑,衣冠起暮鐘。

    雲門青寂寂,此别惜相從。

    ”前老杜作《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惠義寺所送當是那位王少尹。

    王或因公來梓州,今事畢複返成都。

    這是官場應酬、即席分韻賦詩之作,無甚可觀,末句微露相偕回成都之意。

    兜率寺在郪縣城南二裡,詳後。

     最易觸動老杜心弦的,是送人還京。

    他的《泛舟送魏十八倉曹還京因寄岑中允參範郎中季明》說: “遲日深江水,輕舟送别筵。

    帝鄉愁緒外,春色淚痕邊。

    見酒須相憶,将詩莫浪傳。

    若逢岑與範,為報各衰年。

    ”黃鶴以為玄、肅二宗是年三月葬,故有“帝鄉愁緒”“春色淚痕”之句。

    理解過于狹窄;老杜此時必然感慨萬千,非止于哀悼故君。

    仇兆鳌說:“公時多傷時語,故囑其莫浪傳以取忌。

    ”甚是。

    範季明不詳。

    岑參,上元二年在虢州。

    寶應元年春,改太子中允,兼殿中侍禦史,充關西節度判官。

    十月,天下兵馬元帥雍王會諸道節度使于陝州,進讨史朝義,以岑為掌書記。

    廣德元年,正月入京,在禦史台供職。

    秋,任祠部員外郎(詳《岑參集校注·岑參年譜》)。

    這年春,太子中允仍為岑的本職,故稱“中允”。

    “為報各衰年”,是說請魏将自己年老體弱的情況逐個地告訴岑與範。

    老杜任左拾遺時,曾與人聯名保薦岑參為右補阙。

    如今岑參在朝地位已不低,老杜固然會為老友的際遇高興,但相形之下,更顯出自己的蹇剝,這就無怪他要感慨系之了。

    這種天涯遲暮、傷春惜别的情懷,也同樣強烈地表露在《涪江泛舟送韋班歸京得山字》詩中:“追餞同舟日,傷春一水間。

    飄零為客久,衰老羨君還。

    花雜重重樹,雲輕處處山。

    天涯故人少,更益鬓毛斑。

    ”另一首《送路六侍禦入朝》,因為送的是童年老友,情真意摯,寫得就更好:“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

    更為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

    不分桃花紅似錦,生憎柳絮白于綿。

    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

    ”“不分”,不料。

    春意愈濃就愈能觸動離人愁思,甚至連酒也排遣不了,于是洩憤于桃花柳絮了。

    前兩年春天,他寫詩表示怕春怪春惱花(《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江上被花惱不徹”“行步欹危實怕春”,《絕句漫興九首》“無賴春色到江亭”“便教莺語太丁甯”),也是這意思。

    李子德說:“一氣滾注,隻如說話,而渾成不可及。

    ”此等詩,隻須稍加吟詠,自知其妙。

    又有《送何侍禦歸朝》,題下原注:“李梓州泛舟筵上作。

    ”這隻是一般應酬,詩也平常:“舟楫諸侯餞,車輿使者歸。

    山花相映發,水鳥自孤飛。

    春日垂霜鬓,天隅把繡衣。

    故人從此去,寥落寸心違。

    ”仇兆鳌以為山花映發,起下繡衣故人,見侍禦歸朝之樂;水鳥孤飛,起下霜鬓寸心,見異方作客之窮:興中有比,杜詩善用此法。

    此解頗佳,見作者針線之密,或有助于初學揣摩技法。

     他的《奉送崔都水翁下峽》寫得較有意思:“無數涪江筏(4),鳴桡總發時。

    别離終不久,宗族忍相遺?白狗黃牛峽,朝雲暮雨祠。

    所過憑問訊,到日自題詩。

    ”《新唐書·百官志》:“都水監,使者二人,正五品上。

    掌川澤、津梁、渠堰、陂池之政,總河渠、諸津監署。

    ”仇兆鳌說:“崔為都水使,與公為甥舅,故稱曰翁。

    下峽,将歸洛陽也。

    舊注謂歸長安,反纡途矣。

    公詩&lsquo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rsquo,此可證也。

    ”若首聯确如仇注所解,謂“筏多桡響,從行者衆”,則崔系因公順流而下巡視沿途水利,因此就不存在“歸長安反纡途”的問題。

    當然,他也很可能由長江轉漢水至襄陽起旱歸洛陽,但總得回長安銷差。

    不可拘看。

    《十道志》載白狗峽在歸州(今湖北秭歸),兩崖如削,白石隐起,其狀如狗;黃牛峽在夷陵州(今湖北宜昌市),石色如人牽牛之狀,人黑牛黃。

    宋玉《高唐賦序》:“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古時或有巫山神女祠。

    前引《送何侍禦歸朝》首聯“舟楫諸侯餞,車輿使者歸”,寫刺史泛舟設宴餞送侍禦歸朝場面,很有氣派。

    這詩首聯寫都水使率衆“鳴桡總發時”情景,就顯得更加神氣了。

    颔聯上句得到下句的補充,意思才完全,這仍然是流水對:咱們離别不久終會再見的,因為我有親族在京,不忍遺棄,我很快也要下峽還鄉了。

    《杜臆》:“五、六,紀一路所經。

    所過有相知,憑翁問訊,雲&lsquo到日自題詩&rsquo以贈也。

    ”顧注:“将來欲憑此以問安信,何不按日題詩留存手迹乎?”盧注:“張籍《送遠曲》:&lsquo願君到處自題名,他日知君從此去。

    &rsquo即末二句意。

    ”仇兆鳌以為後二說太曲,還從《杜臆》為當。

    顧串講,盧印證,實是一說。

    此說确太曲,若照此理解,語句則不如張籍二句流暢,有損詩意。

    前說雖順,惜與本有内在聯系的頸聯脫節,而另設所謂“相知”作為“問訊”對象,似亦非作者本意。

    私意《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尾聯連用“巴峽”“巫峽”“襄陽”“洛陽”四地名以見歸心之急,而本詩頸聯“白狗黃牛峽,朝雲暮雨祠”,指的其實隻是白狗峽、黃牛峽、巫山神女祠三處,在詩中所起作用也有所不同。

    老杜入蜀以來,尤其到梓州以後,常思下峽,而沿途勝迹他所心向往之、渴望在不久的将來順道一遊的,當是這樣一些地方。

    (“一自《高唐賦》成後”,巫山神女峰于我國古代文士印象之深就不須說了。

    盛弘之《荊州記》載古歌說:“朝發黃牛,暮宿黃牛。

    三朝三暮,黃牛如故。

    ”李白《上三峽》也說:“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鬓成絲。

    ”黃牛峽也很引人注意。

    白狗峽與黃牛峽相對成趣,故及之。

    )于是,他就托下峽的崔翁經過這些勝迹時先代問訊,等他不久到來時再一一題詩。

    或問:豈得向白狗、黃牛、神女問訊?誰說不能!老杜不是在《重過何氏五首》其一中就曾“問訊東橋竹”(詳第七章第一節),在《送韋郎司直歸成都》中也托韋郎“為問南溪竹”麼?既可問竹,當然更可問山川靈異了。

    這不過是修辭中常用的拟人手法。

    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出,當時老杜去蜀之計已定,一旦準備就緒,即可成行了。

    神往之情一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但一強烈,一隽永,風味因情境不同而小有差異。

    頸聯是寬對,又各是句中對;妙手偶得,别饒風緻,不覺纖巧。

     此外還有《送元二适江左》,但不知是王維《送元二使安西》中的那位元二否。

     三 “随喜給孤園” 這年春天,老杜也常去梓州城邊登臨遊賞。

     《太平寰宇記》載:牛頭山,在梓州郪縣西南二裡,形似牛頭,四面孤絕,俯臨州郭,下有長樂寺,樓閣煙花,為一方勝概。

    老杜《上牛頭寺》後四句“花濃春寺靜,竹細野池幽。

    何處啼莺切,移時獨未休”,即寫此寺“樓閣煙花”勝概,頗清麗。

    又,《登牛頭山亭子》: “路出雙林外,亭窺萬井中。

    江城孤照日,春谷遠含風。

    兵革身将老,關河信不通。

    猶殘數行淚,忍對百花叢。

    ”亭子最高,出寺登亭,“憑高道望,故城照日而見其孤,谷含風而覺其遠。

    世亂無家,止餘數行之淚,忍對此百花叢中乎?傷心甚矣”(仇兆鳌語)。

    “江城”二句雄健。

    浦起龍說:“由&lsquo孤&rsquo字影出&lsquo身&rsquo字,由&lsquo遠&rsquo字影出&lsquo信&rsquo字。

    要是由身孤信遠,才于寫景處,落得此兩字下也。

    蓋景情相生,篇法乃融。

    ”又,《望牛頭寺》: “牛頭見鶴林,梯徑繞幽深。

    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

    傳燈無白日,布地有黃金。

    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

    ”《涅槃後分》載:佛入涅槃已,東西二雙合為一樹,南北二雙亦合為一,皆垂覆如來,其樹慘然變白。

    經雲樹色如鶴之白,故名鶴林。

    《釋迦成道記》:一燈而滅而一燈續。

    釋書有《傳燈錄》,以燈喻法,謂能破暗。

    此借指長明燈。

    《大唐西域記》載:昔有善施長者,拯乏濟貧,哀孤恤老,時号給孤獨。

    願建精舍,請佛降臨,惟太子逝多(亦譯祗陀)園地爽垲,具以情告。

    太子戲言,金遍乃賣。

    善施即出藏金,随言布地,建立精舍(參看第十二章第四節)。

    對于這首詩的理解各有不同(5),我認為講得最好的是《讀杜心解》:“解者認題不清,又誤看首句,遂引地志州南鶴林寺為證,大非也。

    愚意此詩傍晚出寺,回望而得耳。

    &lsquo鶴林&rsquo,即寺旁之林,乃佛門林木通稱也。

    林深則寺藏,但望鶴林矣。

    三、四,景愈闊。

    &lsquo天河&rsquo,春夜初昏見西隅,故曰&lsquo宿殿陰&rsquo。

    五、六,由望而憶及寺中所見,即長明之燈,寶勝之地,而喜其法輪昭煥,境界清華,遂猛然自悔曰:吾何戚戚狂歌為也?回看禅心,何其毫無系著如此也!回望之義了然矣。

    要惟心戀安禅,故爾回望。

    下四實是上四之根。

    ”平空增添個鶴林寺來解詩是不可靠的。

    注引地志所載鶴林寺未詳創建于何時,那麼此寺也可能建于後代,甚至即因“牛頭見鶴林”而命名,猶如揚州以往的竹西亭因杜牧的“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而命名一樣。

    老杜從上寺到登山頂亭子到下寺回望,各成五律一章,次序井然,此三詩當作于同一天。

     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出版的《訪古學詩萬裡行》載:“牛頭山在西門外不足半裡的地方,我們特意去看了,&hellip&hellip此山據說是因山的形狀似牛頭而得名。

    現在無論人們怎麼指點,我們也看不出像牛頭的樣子。

    山并不高大,是高六七十米的小山。

    據杜甫的描寫,當年的牛頭寺是&lsquo花濃春寺靜,竹細野池幽&rsquo,何等令人向往。

    現在連寺廟的痕迹也看不出來了,隻有些菜地果園。

    靠近縣城的一面山勢幾同壁立,站在上面可以俯視全城,這倒還可以印證杜詩所描寫的&lsquo路出雙林外,亭窺萬井中&rsquo的真實性。

    ”人世滄桑,千載之後小山古寺的變化自然很大,更不要說其間樹木花鳥的榮枯集散了。

    錢謙益說:“圖經雲:山上無禽鳥栖集,而杜詩有&lsquo營啼&rsquo之句,則圖經誤也。

    ”除非二者皆作于同時,不然,一見有莺啼,一見無鳥集,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此膠柱鼓瑟之論,無足取。

     牛頭寺附近有兜率寺(6)。

    《太平寰宇記》載:前瞰郡城,拱揖如畫。

    侯圭《東山觀音寺記》雲:梓州浮圖大小十二,慧義居其北,兜率當其南,牛頭據其西,觀音距其東。

    《方輿勝覽》載:兜率寺在南山,一名長壽寺,隋開皇中建,即蘇轼詩所謂“牛頭與兜率,雲木郁堆壟”者。

    王勃《梓州郪縣兜率寺浮圖碑》載:其林泉糾合之勢,山川表裡之形,抽紫岩而四絕,疊丹崖而萬變。

    連溪拒壑,所以控引太虛;蒸雲駕雨,所以蕩洩元氣。

    老杜當時也曾去兜率寺遊覽,作《上兜率寺》說: “兜率知名寺,真如會法堂。

    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

    庾信哀雖久,周颙好不忘。

    白牛車遠近,且欲上慈航。

    ”“真如”,佛教名詞。

    佛教認為用語言、思維等表達事物的真相,總不免有所增減,不能恰到好處。

    要表示其真實,隻能用“照那樣子”的“如”字來作形容。

    《成唯識論》:“真,謂真實,顯非虛妄;如,謂如常,表無變易。

    謂此真如,于一切位,常如其性,故曰真如。

    ”中國佛教學者,大都将它作為宇宙萬有的本體之稱,與實相、法界等同義。

    朱注:王勃《梓州郪縣兜率寺浮圖碑》:“兜率寺者,隋開皇中之所建也。

    ”此雲“自齊梁”,疑未詳考。

    南齊周颙,音詞辯麗,長于佛理,于鐘山西立精舍,清貧寡欲,長年吃素,雖有妻子,獨處山舍。

    孔稚珪的《北山移文》卻尖銳地指責他是個沽名釣譽的僞君子。

    《法華經》中載有肥重多力、能駕寶車的大白牛。

    “慈航”,佛教名詞。

    佛教認為佛、菩薩以大慈悲救度衆生出生死苦海,有如舟航,故名。

    這首詩寫得不算好,但可看出老杜當時的思想情況:他像庾信一樣常有鄉關之思,也不是沒有周颙那種奉佛歸隐之想;今來此寺,更欲借佛力以脫離苦海了。

    唐時儒、釋、道并重,士人一般多受釋、道思想的影響。

    老杜年輕時曾與學問僧有過交往,多少也懂得點佛學(詳第三章第五節)。

    如今他身處亂世,日暮途遠,偶生奉佛歸隐之想,也是很自然的事。

    因此,既無須深責,也不勞褒獎他佛學造詣之深。

    又,《望兜率寺》寫上寺而眺望的所見所感: “樹密當山徑,江深隔寺門。

    霏霏雲氣動,閃閃浪花翻。

    不複知天大,空餘見佛尊。

    時應清盥罷,随喜給孤園。

    ”山路兩旁樹林茂密,寺門前江水深深。

    霏霏雲氣浮動,閃閃浪花翻滾。

    樹稠葉密,在這裡不再感到天的大,剩下就隻見佛陀為尊了。

    朱注引阚澤的話說:“孔、老二教,法天制用,不敢違天。

    佛之設教,諸天奉行,不敢違佛,故佛号人天師。

    ”仇兆鳌說:“到此禅林妙境,不複知天之大,而惟見佛為尊矣,因欲盥手而行,随處覽勝也。

    ”串講雖通,實未得其旨。

    又說:“此詩雲&lsquo不複知天大,空餘見佛尊&rsquo,非推尊釋道之大,正言其所見之小耳。

    ”又未免頭巾氣太重。

    其實這是即景生情的幽默話。

    老杜來到佛寺,見林木蔥茏,遮蔽天日,一時興起,不覺因釋之視天與儒、道适反而得此妙語,非徒于詠佛寺甚切,且能見出此禅林幽深恬靜境界,别饒意趣。

    于此等處,我見到的隻是詩人,既非腐儒,又非信士。

     一天,梓州李刺史,邀請附近幾州的刺史去惠義寺登臨遊覽。

    老杜也去了,作《陪李梓州王阆州蘇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義寺》說: “春日無人境,虛空不住天。

    莺花随世界,樓閣倚山巅。

    遲暮身何得,登臨意惘然。

    誰能解金印,潇灑共安禅?”春日偕行,來此無人之境、空曠之地,見大千世界莺花正盛,山頂岧峣樓閣迥倚,顧念暮年身世無憑,登山臨水反添愁思;但不知諸位使君,又有誰能舍富貴而同我來此安禅?(7)這正足以說明他的想出家,不過是企圖借此非非之想以排遣他因身世不幸而生出的無窮煩惱,哪能信以為真?這種他明知不可能實現的非非之想,從情緒上看也許可以說是真實的,但從理智上、從行動上看,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要知道,他當時心中經常盤算并積極籌劃的,決不是出家而是出峽啊!仇注引《杜臆》說:“公以作客之窮,真有學佛之想,故後詩屢及之。

    ”(今本無)指出“窮”與“想”的關系甚是,惜猶未知其“真”中有不真。

    浦起龍說:“&lsquo誰能解印&rsquo,非笑之,亦非勸之,正見世網難脫。

    借四君以解己,仍自歎不能灑然相就也。

    ”庶幾得之。

    同時所作《甘(柑)園》說:“結子偏邊使,開籠近至尊。

    後于桃李熟,終得獻金門。

    ”你看,他不是還在妄想自己有朝一日得近“天顔”、大器晚成麼? 四 旅遊頻繁的春天 這年春夏間,老杜曾間離梓州,暫住阆州、鹽亭、綿州、漢州、涪城等地。

    因記載不詳,聊據舊編,參以己意,贅述于後。

     阆州治所在今四川阆中縣,在梓州東北。

    從梓州去阆州,雖可乘船順涪江而下至今合川,轉嘉陵江溯流而上,但較遠,若乘船順涪江至今射洪金華鎮,轉涪江支流梓潼河溯流而上到鹽亭縣起旱而往則甚近。

    《九域志》載:阆州西至梓州二百二十裡。

    這當純以旱路計算。

    走段水路可能稍遠一些。

    案老杜《倚杖》題下原注:“鹽亭縣作。

    ”中有“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知梓潼河起碼從鹽亭以下一段可通航。

    姑從顧注訂《題郪原郭三十二明府茅屋壁》為“廣德元年從梓州往阆州時作”(8),知行前曾與郪縣郭令于其所居西原(9)茅屋話别,并作此詩題壁,而此行系取水道往巴東,時在春季:“江頭且系船,為爾獨相憐。

    &hellip&hellip春青彭澤田。

    &hellip&hellip别後巴東路,逢人問幾賢?”前述老杜曾陪李梓州、王阆州等四使君登臨惠義寺,因而得以結識王阆州。

    王不久當回本州。

    老杜去阆州,當應王邀請。

     路過鹽亭縣(今四川鹽亭),老杜以詩代簡寄該縣官紳嚴氏諸兄弟說:“馬首見鹽亭,高山擁縣青。

    雲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

    全蜀多名士,嚴家聚德星。

    長歌意無極,好為老夫聽。

    ”(《行次鹽亭縣聊題四韻奉簡嚴遂州蓬州兩使君咨議諸昆季》)遂州(今四川遂甯縣)、蓬州(故治在今四川儀隴縣東南六十裡)兩位嚴刺史不詳。

    據《陪李梓州王阆州蘇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義寺》,知遂州當時的刺史姓蘇。

    此嚴遂州刺史現在老家,也不可能是剛上任的,當是緻仕還鄉的前“遂州”。

    顧注以為“咨議諸昆季蓋嚴震及砺也”。

    嚴震(七二四&mdash七九九),字遐聞,梓州鹽亭人。

    世為田家,以财雄于鄉裡。

    至德、乾元年間,他屢出家财資助邊防軍,授州長史、王府咨議參軍。

    後得東川節度判官韋收推薦,節度使嚴武任命他為合川長史。

    及嚴武移西川,署為押衙,改恒王府司馬。

    嚴武卒,乃罷歸。

    山南西道節度使表為鳳州刺史,以母喪解職。

    起複本官,仍充興、鳳兩州團練使,好興利除害,有政績,封鄖國公。

    治鳳十四年,遷山南西道節度使。

    朱泚反,迎德宗退避梁州(今陝西漢中),護駕有功,加檢校戶部尚書、馮翊郡王,實封二百戶。

    帝将還京,加檢校尚書左仆射。

    诏改梁州為興元府,即用嚴震為尹,如實封二百戶。

    久之,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嚴砺是嚴震族人,性輕躁,多奸謀,累官至山南西道節度使,在位貪殘,士民不堪其苦。

    元和四年(八〇九)卒。

    卒後禦史元稹奉使兩川,彈劾他在任期間贓罪數十萬。

    嚴砺曾經受到嚴震的提拔和推薦,但他們的為人和結局則迥異。

    這都是後話。

    當老杜過鹽亭投詩時,嚴震虛歲四十,嚴砺的年紀可能還要小一些。

    詩中“咨議”指嚴震無疑,如嚴砺包括在“諸昆季”之内,則二人當是族兄弟。

    論齒爵題中宜置二人于末尾。

    無論老杜同嚴震以前熟識與否,考慮到他們都跟嚴武有舊,因此在此詩所投贈的諸嚴中,老杜對嚴震的情誼自會有所不同。

    嚴震無詩作流傳,僅《全唐詩·諧谑二》收錄他與其中表《聞鹿鳴互谑》四語。

    據說他家靠近釜戴山,隻要聽到有鹿叫,嚴家必定要死一口人。

    一日忽聞鹿鳴,适有中表在座,他們就互相開玩笑說:“釜戴山中鹿又鳴(中表),此際多應到表兄(震)。

    表兄不是嚴家子,合是三兄與四兄(中表)。

    ”《太平寰宇記》載,嚴震及弟砺墓在負(釜)戴山下,去縣西一裡。

    可知:負戴山系其祖茔所在地,故爾生出聞負戴山鹿鳴嚴家即有人死的迷信說法;負戴山去縣西一裡,嚴氏本宅既在山邊,亦當在縣西不遠。

    《太平寰宇記》又載:鹽亭縣,因井為名。

    負戴山在縣西一裡,高二裡,自劍門南來,過劍州,入當縣,龍盤虎踞,起伏四百餘裡,至此卻蹲。

    山有飛龍泉,噴下南流,入梓潼江。

    水色清泠,其味甘美,時以為瓊漿水。

    “馬首見鹽亭,高山擁縣青。

    雲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即寫此溪山春日、水清花淡景色。

    邵子湘評:“起手軒豁。

    ”《異苑》載:陳仲弓與諸子侄造荀季和父子,于時德星聚,太史奏五百裡内有賢人聚。

    “嚴家聚德星”即用此典稱頌嚴氏諸叔侄與前來赴會者。

    後四句意謂:蜀中地靈人傑,名士衆多,若貴府星聚一堂,容我廁身其間,則請聽老夫為諸公反複長吟此詩,以表無限景慕之意。

    不過是要當地豪紳設宴作會接待自己,卻有這麼多窮講究!老杜長年在外打秋風,門檻越來越精了。

    這也是書讀得多、會寫詩的好處。

    誰說“萬言不值一杯水”呢?可笑亦複可憐! 還有首《倚杖》詩,也是在“鹽亭縣作”(題下原注):“看花雖郭内,倚杖即溪邊。

    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

    狎鷗輕白浪,歸雁喜青天。

    物色兼生意,凄涼憶去年。

    ”據首聯,老杜行次鹽亭時當暫寓城中。

    郭内看花,溪邊漫步。

    山縣民風淳樸,店鋪很早就打烊了;春江水漲,橋邊聚集着不少船隻。

    嬉水的沙鷗不怕白浪,北歸的大雁最喜青天。

    滿眼物色生意盎然,不知怎的我卻回憶起去年因避亂來此州(10)的凄涼情景。

    &mdash&mdash淡淡的旅愁同春天裡的喜悅交織在一起,狀山縣風光而見民俗,猶如一幅成功的水彩畫,輕描淡寫,卻能給人以明麗的印象,很感動人。

     到了阆州,他作《雙燕》說:“旅食驚雙燕,銜泥入此堂。

    應同避燥濕,且複過炎涼。

    養子風塵際,來時道路長。

    今秋天地在,吾亦離殊方。

    ”憐燕實自憐。

    “句句說燕,卻句句自慨,皆與&lsquo旅食&rsquo二字相關。

    ”(仇兆鳌語)詩人在棄官離華州赴秦州前夕所作《立秋後題》中,歎息秋燕亦如客子,不久将離此而去:“秋燕已如客”。

    如今既已決計離蜀,滿以為不久即可成行,所以又借燕表去志:“今秋天地在,吾亦離殊方。

    ”誰知事與願違,不但“今秋”,甚至這幾年老杜一家仍在巴山蜀水間繼續漂泊呢! 一天,他在阆州江亭(11)餞送眉州别駕辛升之,作《江亭送眉州辛别駕昇之得蕪字》說:“柳影含雲幕,江波近酒壺。

    異方驚會面,終宴惜征途。

    沙晚低風蝶,天晴喜浴凫。

    别離傷老大,意緒日荒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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