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赢得千秋“工部”名

關燈
一 興猶未盡 老杜于廣德二年(七六四)暮春攜眷回到草堂。

    在上章已簡述了這年春季的軍國大事。

    接着我們看到這一年五月以後的大事是這樣發展的。

     五月,郭子儀以安、史昔據洛陽,故諸道置節度使以制其要沖;今大亂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請罷之,并從他所擔任的河中節度使罷起。

     六月,敕罷河中節度及所轄耀德軍。

    子儀複請罷關内副元帥,不許。

    仆固懷恩至靈武,收合散亡,其衆複振。

    皇上厚撫其家。

    癸未,下诏,稱贊他“勳勞著于帝室,及于天下。

    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無他志;君臣之義,情實如初。

    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屬,宜解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等使,其太保兼中書令、大甯郡王如故。

    但當詣阙,更勿有疑。

    ”懷恩竟不從。

     七月,己酉,李光弼卒。

     八月,丙寅,以王缙代光弼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行營。

    郭子儀自河中入朝,會泾原奏仆固懷恩引回纥、吐蕃十萬衆将入寇,京師震駭,诏子儀帥諸将出鎮奉天。

    皇上召問方略,答道:“懷恩無能為也。

    ”問:“何故?”答:“懷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歸之士耳。

    懷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鋒刃相向,以此知其無能為也。

    ”辛巳,子儀出發赴奉天。

    甲午,加王缙東都留守。

     九月,己未,劍南節度使嚴武破吐蕃七萬衆,拔當狗城。

    關中蟲蝗、霖雨,米鬥千餘錢。

    仆固懷恩前軍至宜祿,郭子儀遣右兵馬使李國臣,去增援前被派往邠州禦敵的其子朔方兵馬使郭晞。

    邠甯節度使白孝德敗吐蕃于宜祿。

     十月,懷恩引回纥、吐蕃至邠州,白孝德、郭晞閉城拒守。

    庚午,嚴武拔吐蕃鹽川城。

    仆固懷恩與回纥、吐蕃進逼奉天,京師戒嚴,諸将請戰,郭子儀不許,說:“虜深入吾地,利于速戰,吾堅壁以待之,彼以吾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

    若遽戰而不利,則衆心離矣。

    敢言戰者斬!”辛未夜,子儀出陣于乾陵之南。

    壬申未明,敵衆大至。

    敵始以子儀為無備,欲襲擊之,忽見大軍,驚愕,遂不戰而退。

    子儀使裨将李懷光等帶領五千騎追擊,至麻亭而還。

    敵至邠州,丁醜,攻之,不克;乙酉,敵涉泾水而遁。

    懷恩開始南下進犯時,河西節度使楊志烈發兵五千,對監軍柏文達說:“河西銳卒,盡于此矣,君将之以攻靈武,則懷恩有返顧之慮,此亦救京師之一奇也!”文達遂率衆攻摧砂堡、靈武縣,都攻下,進攻靈州。

    懷恩聞訊,自永壽急歸,使蕃、渾二千騎夜襲文達,大破之,士卒死者近半。

    文達率餘衆歸涼州,哭而入。

    志烈迎着他說:“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傷!”士卒怨其言,未幾,吐蕃圍涼州,士卒不效力;志烈奔甘州,為沙陀所殺。

    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碛,因以為名。

     十一月,丁未,郭子儀自行營入朝,郭晞在邠州,縱士卒為暴,節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儀故,不敢言;泾州刺史段秀實自請補都虞候,孝德從之。

    既署一月,郭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用刀刺釀酒者,破壞釀酒器皿,秀實帶兵圍住,取十七人首,以槊扡之,插在市門示衆。

    郭晞一營大嘩,盡披甲,孝德震恐,召秀實說:“奈何?”秀實說:“無傷也,請往解之。

    ”孝德派數十人從行,秀實盡辭去,選老而跛者一人帶馬至郭晞門下。

    全身披挂的士卒出,秀實笑且入,說:“殺一老卒(自謂),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

    ”披甲者驚愕。

    于是曉喻他們說:“常侍(郭晞時帶左散騎常侍)負若屬邪?副元帥(指郭子儀)負若屬邪?奈何欲以亂敗郭氏!”郭晞出,秀實責備他說:“副元帥勳塞天地,當念始終。

    今常侍恣卒為暴行,且緻亂,亂則罪及副元帥;亂由常侍出,然則郭氏功名,其存者幾何!”言未畢,郭晞再拜說:“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敢不從命!”顧叱左右:“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嘩者死!”秀實因留宿軍中。

    郭晞通宵不解衣,保衛秀實,以防士卒殺害他。

    天明,郭晞随秀實到孝德所在謝罪,請準予改過。

    邠州由是無患。

    (可參看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狀》) 十二月,乙醜,加郭子儀尚書令。

    子儀以為:“自太宗為此官,累聖不複置,近皇太子亦嘗為之,非微臣所宜當。

    ”固辭不受,還鎮河中。

     是歲,戶部奏:戶二百九十餘萬,人口一千六百九十餘萬。

     老杜這次重返草堂,主要是因為嚴武再度鎮蜀,并得到嚴來信相邀(“幾回書劄待潛夫”)。

    前章又提到老杜一行安抵草堂時嚴武還派人去迎接、照料(“大官喜我來,遣騎問所須”)。

    揆情度理,在老杜到家後不久,二人當見過面,隻是未留下有關詩文,不敢臆斷。

     暮春初歸時,老杜所作贈友篇什,現存《奉寄高常侍》和《贈王二十四侍禦契四十韻》。

    前詩說: “汶上相逢年頗多,飛騰無那故人何!總戎楚蜀應全未,方駕曹劉不啻過。

    今日朝廷須汲黯,中原将帥憶廉頗。

    天涯春色催遲暮,别淚遙添錦水波。

    ”回想開元二十七八年間與您相逢于齊南魯北汶水之上(詳上卷六四頁),至今已頗曆歲年,您如此飛黃騰達我真無法企及。

    您前後在楚、蜀兩地做淮南、劍南西川節度使,該未完全施展出您的武略吧?說您的文才可與曹植、劉桢并駕齊驅,那也并不為過。

    今日朝廷需要像西漢汲黯那樣直言切谏的人,所以就召您回去當常侍(1)。

    孔臧《格虎賦》中有“帥将士于中原”的話。

    要知道,中原的将士早就在想念您這位當今的廉頗了。

    這會兒我正在天涯傷春歎老,我那流個不停的惜别之淚,簡直要增添這離您遙遠的錦水的波瀾。

    王嗣奭說:“高、杜交契最久,故贈詩不作谀詞。

    &lsquo總戎&rsquo句,不諱其短。

    &lsquo方駕&rsquo句,獨稱其長。

    下文但雲中原相憶,則西蜀之喪師失地,亦見于言外矣。

    ”(仇注引,今本《杜臆》不載)在前章中,通過有關詩文,我們已深知老杜對高适在西蜀的喪師失地極為不滿。

    如果竟在這詩中讀到他違心的“谀詞”,那不僅會嫌其庸俗,更會惡其表裡不一了。

    不滿喪師失地,是公論;羨飛騰、惜遠别,是私誼。

    賦詩贈别故人,豈宜揭短,豈忍揭短?如此措辭,既敦私誼,又不違公論,這也是老杜為人正直、感情純真的地方。

    浦起龍認為這詩寫得不大好:“公于高,蜀中簡寄,非一次矣,起法似太遠。

    &lsquo應全未&rsquo三字欠妥,&lsquo方駕&rsquo句夾雜,後半穩當。

    ”“總戎”句在語文表達上确有欠妥處。

    至于說“起法似太遠”則可商榷。

    高今遠去,後會難期,因而不免緬懷早年初遇訂交往事,這是真情的流露,今日讀來仍然感人,豈可因“蜀中簡寄,非一次矣”而略去?從總體上看,這詩寫得并不次,我倒比較同意李子德的這個評語:“語語沉實,咀之有餘味;今人門面雄詞,一覽辄盡者,徒浮響耳。

    ” 《贈王二十四侍禦契四十韻》是首寫得頗見工力的五言排律,其中曆叙與王契前後交誼,可見出詩人重返草堂後的生活剪影和内心苦悶:“會面嗟黧黑,含凄話苦辛。

    &hellip&hellip由來意氣合,直取性情真。

    浪迹同生死,無心恥賤貧。

    偶然存蔗芋,幸各對松筠。

    粗飯依他日,窮愁怪此辰。

    女長裁褐穩,男大卷書勻。

    漰口江如練,蠶崖雪似銀。

    名園當翠。

    野棹沒青。

    屢喜王侯宅,時邀江海人。

    追随不覺晚,款曲動彌旬。

    &hellip&hellip出入并鞍馬,光輝參席珍。

    重遊先主廟,更曆少城。

    石鏡通幽魄,琴台隐绛唇。

    &hellip&hellip置酒高林下,觀棋積水濱。

    區區甘累趼,稍稍息勞筋。

    網聚粘圓鲫,絲繁煮細莼。

    長歌敲柳瘿,小睡憑藤輪。

    農月須知課,田家敢忘勤。

    ”“漰口”當指今四川灌縣的灌口。

    上元二年(七六一)秋老杜曾到這一帶遊覽,所作《野望因過常少仙》中有“江從灌口來”之句(詳第十三章第九節)。

    蠶崖在灌縣。

    當時這位挂冠的王侍禦(“客即挂冠至”)“或當賃故侯廢宅為居”(浦注)。

    老杜重返草堂,雖然得免道路奔波之苦,可沒想到卻又生出“男女未成婚嫁”(仇注)的新憂慮。

    正在這窮愁難釋的當口,恰好王契來看他,又請他去灌口寓居做客,他當然會欣然應邀、命駕同行了。

    (2)在灌口王契賃居的名園中盤桓了十來天,備受款待,賓主相處得很融洽。

    之後他們又一同騎馬回到成都參加宴會,重遊了先主廟、石鏡、琴台等處,探幽吊古,飲酒下棋。

    興猶未盡,接着複重醉于草堂。

    惜農事正忙,才不得不依依作别。

     此外,《寄邛州崔錄事》:“邛州崔錄事,聞在果園坊。

    久待無消息,終朝有底忙?應愁江樹遠,怯見野亭荒。

    浩蕩風塵際,誰知酒熟香?”又《王錄事許修草堂赀不到聊小诘》:“為嗔王錄事,不寄草堂赀。

    昨屬愁春雨,能忘欲漏時?”亦可見詩人當時交遊與生活之一斑。

     作于這時頗為後世傳誦的名篇是七律《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

    ”仇注引吳曾《能改齋漫錄》:蜀先主廟,在成都錦官門外,西挾即武侯祠,東挾即後主祠。

    蔣堂帥蜀,以劉禅不能保有土宇,始去之。

    前《贈王二十四侍禦契四十韻》有“重遊先主廟,更曆少城”之句。

    少城即張儀城,在大城之西,故稱。

    ,城内重門。

    “少城”指成都西門。

    此詩當是遊先主廟、武侯祠、後主祠後登西門城樓眺望憂時之作。

    正當萬方多難的時候來此登臨,花近高樓使得我這客子格外傷情。

    錦江春色鋪天蓋地來了,那玉壘山(在今四川理縣東南新保關,為蜀中通吐蕃要道)的風雲變幻,恰似古今治亂轉化不停。

    如今乘輿反正、僞帝(李承宏,吐蕃陷京師時所立)投荒,朝廷仍然像北極星一樣始終不改;松、維、保三州已陷,西山那邊的吐蕃且莫繼續侵淩。

    有感于可憐的後主還有祠廟,我日暮吟哦着《梁父吟》,緬懷那位躬耕隴畝時“好為《梁父吟》”的諸葛孔明。

    後主信任黃皓而亡國,代宗信任程元振而出亡,尾聯因後主祠廟興歎,語婉意深,見詩人所慮者遠、所憂者大。

    葉夢得《石林詩話》說:“七言難于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纡餘,不失言外之意。

    自老杜&lsquo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rsquo,與&lsquo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rsquo等句之後,常恨無複繼者。

    韓退之筆力最為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

    《和裴晉公破蔡州回》詩,所謂&lsquo将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rsquo,非不壯也,然意亦盡于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雲:&lsquo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rsquo,語遠而體大也。

    ” 說“西山寇盜莫相侵”,實憂其難保不侵。

    這種對邊患的深憂也着重表現在《黃河二首》中。

    其一歎唐盛時置海西軍聲勢甚大,如今卻不能抵禦吐蕃的橫行: “黃河北岸海西軍,椎鼓鳴鐘天下聞。

    鐵馬長鳴不知數,胡人高鼻動成群。

    ”其二歎西山三城糧運屢絕,蜀民無粟供應,急望太平: “黃河南岸是吾蜀,欲須供給家無粟。

    願驅衆庶戴君王,混一車書棄金玉。

    ”浦起龍說:“二詩為吐蕃不靖,民苦饋餫而作。

    蓋代蜀人為蜀謠以告哀也。

    ” 重歸草堂,恰值“雜花生樹,群莺亂飛”的暮春時節,加之對嚴武的禦敵安蜀頗有信心,有時老杜興緻也很高,寫了一些很美麗的小詩。

    《絕句二首》,其一說: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過去有人譏笑這四句詩跟兒童的對對子沒什麼區别,這不過是故作解人的皮毛之見。

    (3)四句固然是四片景、兩副對子,卻完全融化在一派骀蕩的春色之中,了無痕迹。

    寫景秀麗,出語自然,既分割而又渾然一體,藝術上見相輔相成的妙用。

    仇兆鳌說:“楊慎謂絕句者,一句一絕,起于《四時詠》:&lsquo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峰。

    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

    &rsquo是也。

    今按:此詩一章而四時皆備。

    又吳均詩雲:&lsquo山際見來煙,竹中窺落日。

    鳥向檐上飛,雲從窗裡出。

    &rsquo是一時而四景皆列。

    杜詩&lsquo遲日&hellip&hellip&rsquo四句似之。

    王半山詩:&lsquo日淨山如染,風暄草欲薰。

    梅殘數點雪,麥漲一溪雲。

    &rsquo又從此詩脫胎耳。

    ”其二說: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4)色彩鮮明、反差強烈、印象醒豁,是前二句佳處。

    後二句抒春盡思歸之情,可與同時所作《歸雁》“東來千裡客,亂定幾年歸?腸斷江城雁,高高正北飛”同讀。

     又作《絕句六首》。

    其一說: “日出籬東水,雲生舍北泥。

    竹高鳴翡翠,沙僻舞鹍雞。

    ”寫宿雨新晴景物,見清爽的感受和喜悅的情懷。

    《楚辭·九辯》:“鹍雞啁哳而悲鳴。

    ”洪興祖補注:“鹍雞似鶴,黃白色。

    ”其二說: “藹藹花蕊亂,飛飛蜂蝶多。

    幽栖身懶動,客至欲如何?”春暖花開,蜂喧蝶舞;處此情境,心身俱懶:寫得頗有氣氛。

    其三說: “鑿井交棕葉,開渠斷竹根。

    扁舟輕袅纜,小徑曲通村。

    ”仇兆鳌說:“見井、渠而起詠。

    井在棕下,故葉交加;渠在竹旁,故根斷截:此屬内景。

    下二則外景也。

    ”又說:“吳若本注:交棕,作井绠也。

    趙曰:蜀有鹽井,雨露之水落其中則壞,新鑿井時即交棕葉以覆之。

    按:二說皆非。

    汲绠用棕毛,不用棕葉。

    此井在村中,于鹽井無涉。

    ”甚是。

    依稀見草堂内外景物和鄉居幽事。

    其四說: “急雨捎溪足,斜晖轉樹腰。

    隔巢黃鳥并,翻藻白魚跳。

    ”此寫“東邊日出西邊雨”此雨彼晴和“雨後複斜陽”時雨時晴之景:急雨掠過下面一段溪中(所以說“溪足”),驚起白魚翻藻跳躍;斜陽從樹腰泛出,照見隔巢有兩隻黃莺并栖枝頭。

    我曾說庾信“樹宿含櫻鳥,花留釀蜜蜂”一聯猶如民間剪紙圖案,富裝飾趣味。

    此“隔巢”二句亦然;但有前面所寫大景襯托,無纖弱之病。

    其五說: “舍下筍穿壁,庭中藤刺檐。

    地晴絲冉冉,江白草纖纖。

    ”筍穿壁,藤刺檐;地氣蒸騰,岸草芊眠:俱是暮春新晴之景。

    其六說: “江動月移石,溪虛雲傍花。

    鳥栖知故道,帆過宿誰家?”王嗣奭說:“&lsquo江動&rsquo&lsquo溪虛&rsquo二句似不可解,而景象卻好。

    ”水波蕩漾,把月光反映到石上一晃一晃;雲傍岸花而生,溪流隐在虛無缥缈之中了:總之是寫一種美麗的印象,“似不可解”,卻不影響欣賞。

    鳥總是循熟路歸林,帆過卻不知到何處停泊:因景生情,富人生哲理意味。

     這六首詩,猶如六曲屏風,一扇自成畫面,合之則見草堂暮春風景和幽居情事。

    能給人以明麗清新的感受便好,不須計較這些詩用的是五絕正法與否。

     轉眼到了夏天,老杜閑居無事又作七言《絕句四首》遣興。

    其一說: “堂西長筍别開門,塹北行椒卻背村。

    梅熟許同朱老吃,松高拟對阮生論。

    ”堂西筍成新竹,不便通行,隻得另外開門。

    堂北鑿溝,栽了一行花椒樹,作為界基,與村子隔開。

    朱老即南鄰那位戴烏角巾的朱山人。

    老杜以往常去他家喝酒,如今梅子熟了,當然會許他同享啊!有的注家以為阮生或者就是那位家住秦州、送過老杜三十束藠頭的阮隐居,恐非;當是此地阮姓後生。

    自注:“朱、阮,劍外相知。

    ”可證。

    這“松”非泛指,指的是他最心愛的那四棵小松。

    他避地梓州時經常想念它們:“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

    ”(《寄題江外草堂》)歸成都途中想到它們,隻希望已經長得很高了:“新松恨不高千尺”(《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四)。

    “入門四松在”(《草堂》),總算放下了一顆心。

    想到“四松初移時,大抵三尺強。

    别來忽三歲,離立如人長”(《四松》),喜不自禁,所以就有了“松高拟對阮生論”的沖動了。

    其二說: “欲作魚梁雲覆湍,因驚四月雨聲寒。

    青溪先有蛟龍窟,竹石如山不敢安。

    ”趙次公注:“魚梁,乃劈竹積石,橫截中流以取魚。

    而溪下有蛟龍窟,故未敢安也。

    ”老杜總把他草堂附近的浣花溪中想象有蛟龍窟,加之四月陰雨水寒,他就不敢下水築魚梁取魚了。

    寫得富于季節感和神秘感。

    我小時在南方淵深水黑處遊泳、捕魚,總覺得很恐怖。

    讀此詩,令我真切地回憶起這種久已淡忘的感覺。

    其三說: “兩個黃鹂鳴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

    ”頤和園臨湖院牆,鑿牖作各種圖形,框取湖光山色,步移景換,見設計者頗具匠心。

    明乎此,再讀第三句便覺有趣。

    原來老杜早就懂得以窗牖取景了。

    範成大《吳船錄》載:“蜀人入吳者,皆自此登舟,其西則萬裡橋。

    諸葛孔明送費祎使吳,曰:&lsquo萬裡之行始于此。

    &rsquo後因以名橋。

    杜子美詩曰&lsquo門泊東吳萬裡船&rsquo,此橋正為吳人設。

    ”《漫叟詩話》說:“詩中有拙句,不失為奇作。

    若退之逸詩雲:&lsquo偶上城南土骨堆,共傾春酒兩三杯。

    &rsquo子美詩雲:&lsquo兩個黃鹂鳴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rsquo是也。

    ”(《九家集注杜詩》引)其四說: “藥條藥甲潤青青,色過棕亭入草亭。

    苗滿空山慚取譽,根居隙地怯成形。

    ”棕亭、草亭之間遍種藥材,青色重疊。

    藥滿空山,得遂其性,反畏為人所稱譽;今種于屋邊隙地,條件不好,更缺乏勇氣成形(如人參成人形,茯苓成禽獸形之類)了。

    前幾年寫的《高楠》說:“楠樹色冥冥,江邊一蓋青。

    近根開藥圃,接葉制茅亭。

    ”“茅亭”即此詩中的“草亭”,看起來這藥圃還在原來的地方。

     這組詩也是就幽居所見閑吟遣興,李子德評:“樸甚,然自雅。

    ” 楊慎說,絕句四句皆對,少陵“兩個黃鹂鳴翠柳”即是。

    若不相連屬,不過律中四句而已。

    唐絕萬首,如韋蘇州“踏閣攀林恨不同,楚雲滄海思無窮。

    數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荊榛寒雨中”,又劉長卿“寂寞孤莺啼杏園,寥寥一犬吠桃源。

    落花芳草無尋處,萬壑千峰獨閉門”,二詩絕妙。

    蓋字句雖對,而意則一貫。

    其餘如李峤《送司馬承祯還山》雲:“蓬閣桃源兩地分,人間海上不相聞。

    一朝琴裡悲黃鶴,何日山頭望白雲?”又柳中庸《征人怨》雲:“歲歲金河複玉關,朝朝馬策與刀镮。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裡黃河繞黑山。

    ”又周樸《邊塞曲》雲:“一隊風來一隊沙,有人行處沒人家。

    黃河九曲冰先合,紫塞三春不見花。

    ”則稍次。

    (5)但須指出的是:(一)所舉除老杜一首外,其餘首句皆押韻,不能用作七律中間四句。

    (二)說詩人固然可舉例探讨七絕“句對意貫”之類問題,但作詩人則首先應從内容而不應從形式出發,該對就對,該散就散。

    如果有真實感受,對亦意貫;否則,不對意亦不貫。

     二 入幕之初 老杜回成都後,當早已見到了嚴武。

    但現存最早寫到與嚴武聚會的詩篇是《揚旗》: “江風飒長夏,府中有餘清。

    我公會賓客,肅肅有異聲。

    初筵閱軍裝,羅列照廣庭。

    庭空六馬入,揚旗旌。

    回回偃飛蓋,熠熠迸流星。

    來沖風飙急,去擘山嶽傾。

    材歸俯身盡,妙取略地平。

    虹蜺就掌握,舒卷随人輕。

    三州陷犬戎,但見西嶺青。

    公來練猛士,欲奪天邊城。

    此堂不易升,庸蜀日已甯。

    吾徒且加餐,休适蠻與荊。

    ”《新唐書·杜甫傳》載:“(嚴)武再帥劍南,表(甫)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

    ”(6)但不詳具體入幕時間。

    黃鶴據《揚旗》題下原注“二年夏六月,成都尹嚴公置酒公堂,觀騎士,試新旗幟”,認為此詩當是廣德二年夏在幕府中作。

    謂老杜六月已入幕,可信。

    詩寫嚴武閱兵和啟用新旗的所見所感:長夏風清,公宴肅靜。

    首先閱兵,将士換上一色的新軍裝,列陣廣庭,雄姿煥發。

    接着由六名騎兵護送大旗入場,由健卒簸将起來。

    隻見回轉時如飛蓋偃仰,飄忽處如流星迸落,乍來如風馳之急,倏到如山勢之傾,馬上俯身則旗尾掠地,虹蜺在握而舒卷随人,委實的好看煞人!嚴公既然如此嚴于練兵,那麼三州可收,巴蜀日甯,詩人也無須效避亂的王粲,“委身适荊蠻”(《七哀》)了。

    形容簸旗淋漓盡緻。

    對照《将适吳楚留别章使君留後兼幕府諸公得柳字》“眷眷章梓州,開筵俯高柳。

    樓前出騎馬,帳下羅賓友。

    健兒簸紅旗,此樂幾難朽。

    &hellip&hellip終作适荊蠻,安排用莊叟”一段,知:(一)唐時使府飲宴,往往以觀簸旗等軍事表演為樂;正式閱兵觀簸旗,也開筵宴客。

    (二)兩詩同用王粲“委身适荊蠻”,但一說要走,一說願留,可見他堅信嚴武再度鎮蜀必能平亂。

     這一時期的名作有《丹青引贈曹将軍霸》《韋諷錄事宅觀曹将軍畫馬圖歌》《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等。

    《丹青引贈曹将軍霸》說: “将軍魏武之子孫,于今為庶為清門。

    英雄割據雖已矣,文采風流今尚存。

    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貴于我如浮雲。

    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

    淩煙功臣少顔色,将軍下筆開生面。

    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将腰間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發動,英姿飒爽來(7)酣戰。

    先帝天馬玉花骢,畫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長風。

    诏謂将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

    須臾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

    玉花卻在禦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

    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仆皆惆怅。

    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

    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骅骝氣凋喪。

    将軍善畫蓋有神,偶逢佳士亦寫真。

    即今飄泊幹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

    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

    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纏其身。

    ”曹霸,谯郡(治今安徽亳縣)人。

    三國魏曹髦(曹操曾孫)後裔,官左武衛将軍。

    擅畫馬,筆墨沉着,神采生動;也工肖像。

    成名于開元中,天寶間曾畫“禦馬”,并修補淩煙閣功臣像。

    論者謂唐代畫馬,以曹霸及其學生韓幹最為傑出。

    曹霸是魏武帝曹操的子孫,玄宗末年得罪,削籍為庶人,所以說“于今為庶為清門”。

    申涵光說:“公于昭烈(劉備)、武侯(諸葛亮),皆極推尊。

    此于魏武(曹操),隻以&lsquo割據已矣&rsquo一語輕述,便見正閏低昂。

    ”雖然如此,但對曹氏的“文采風流”還是很稱許的。

     衛夫人(二七二&mdash三四九),東晉女書法家。

    姓衛,名铄,字茂漪,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人。

    汝陰太守李矩妻,人稱“衛夫人”。

    工書法,師锺繇,正書妙傳其法。

    王羲之少時,曾從她學書。

    晉代大書法家王羲之,曾為右軍将軍。

    曹霸初學衛夫人所傳書法,以不及王羲之為憾,所以就改學繪畫。

    這是一種語氣委婉,又富于藝術意味的說法。

    《論語·述而》:“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将至雲爾。

    ”又:“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雲。

    ”“丹青”二句即化用其語,意謂曹霸不顧年老,不慕榮利,而潛心于美術創作。

    《資治通鑒》載,貞觀十七年(六四三)二月,戊申,诏圖畫趙國公長孫無忌等功臣二十四人于淩煙閣,鄂國公尉遲敬德第七,褒國忠壯公段志玄第十。

    閣在西内三清殿側。

    開元中曹霸因善畫多次承玄宗召見于南内興慶宮中的南薰殿。

    先寫修補淩煙閣功臣像。

    一經重繪,就别開生面:一句總評交代了全過程;然後畫龍點睛地以“進賢冠”顯“良相”,以“大羽箭”顯“猛将”;而末謂褒公、鄂公毛發飛動,仿佛正在酣戰一般,不僅寫活了人,也寫活了畫。

    寫曹霸畫馬一大段是篇中着力刻畫處。

    “先帝”指玄宗。

    “玉花骢”,名色便好。

    王嗣奭說:“至&lsquo先帝天馬&rsquo以下,真神化所至,隻&lsquo迥立阊阖生長風&rsquo七字,已奪天馬之神,而&lsquo慘澹經營&rsquo,貌出良工用心苦。

    &lsquo含笑催賜金&rsquo,宛然帝王鑒賞風趣。

    公之筆又不減于曹之畫矣。

    ”申涵光說:“與&lsquo堂上不合生楓樹&rsquo同一落想,而出語更奇。

    ”堂上哪會長出楓樹來呢?九重(指宮廷)之上哪會有真龍(指名馬)出現?原來是畫!可見逼真之至。

    “圉人”,為皇帝掌管養馬刍牧的官吏。

    “太仆”,掌管皇帝車馬的官吏。

    “圉人”句意謂驚訝馬畫得似真,非忌妒畫家的受賞。

    洪邁說:“讀者或不曉其旨,以為畫馬奪真,圉人、太仆所不樂,是不然。

    圉人、太仆蓋牧養官曹及馭者,而黃金之賜,及畫史得之,是以惆怅。

    杜公之意深矣。

    ”(《容齋續筆》)此說不足取。

     韓幹,藍田(今陝西藍田)人,一作京兆(府治在今陝西西安市)人,亦作大梁(今河南開封市)人。

    少時曾為酒肆送酒,得王維資助,學畫十餘年。

    擅繪菩薩、鬼神、人物、花竹,尤工畫馬。

    初師曹霸,重視寫生,自成風格。

    天寶中,玄宗召入宮廷,他取材于内廄名馬,畫“玉花骢”“照夜白”等,形象壯健雄駿,獨步當時。

    後官太府寺丞,建中(七八○&mdash七八三)初尚在。

    存世作品有《照夜白圖》。

    先肯定曹霸的入室弟子韓幹畫馬技藝甚高,接着又指出“幹惟畫肉不畫骨”為其所短,這主要是為了襯托曹霸,但也見出詩人的美學觀點。

    老杜欣賞的、最符合他理想的駿馬,在他早年寫的《房兵曹胡馬》中得到了很好的描繪:“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

    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

    骁騰有如此,萬裡可橫行。

    ”在他看來,馬的“駿”和“瘦”二者是互為因果的。

    實際上也是如此,能想象一匹大“肉”馬會“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萬裡可橫行”嗎?反之,一匹臨陣久無敵、與人成大功的千裡駒,也是肥不起來的啊。

    老杜強調畫馬須“畫骨”,主要是要求通過“鋒棱瘦骨”的外表表現駿馬的“風骨”。

    李賀的《馬詩》其四“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之所以好,就在于把駿馬的“風骨”表現出來了。

     這樣說來,張彥遠在《曆代名畫記》中批評老杜“豈知畫者”的話就顯得不很公允了。

    《唐朝名畫錄》載,天寶中,玄宗令韓幹師陳闳畫馬。

    帝怪其不同,因诘之。

    奏雲:“臣自有師。

    陛下内廄之馬,皆臣之師也。

    ”上甚異之。

    安史亂前,玄宗是“太平天子”,喜歡大馬,把馬養得肥肥的,号“木槽馬”,偶一乘用,“舒身安神,如據床榻”(見《曆代名畫記》)。

    既然韓幹以“陛下内廄之馬”為師,是個嚴格的寫實派,我們也就不能責怪他惟知“畫肉”。

    當然也不可過于認真,為了袒護韓幹,反過來責怪老杜不“知畫”。

    要知道,這不過是作詩,隻想變個法兒誇獎老師,難免委屈了學生。

    其實,老杜當面誇起韓幹來也是很厲害的,如若不信,請看他的《畫馬贊》:“韓幹畫馬,毫端有神。

    骅骝老大,清新。

    魚目瘦腦,龍文長身。

    雪垂白肉,風蹙蘭筋。

    逸态蕭疏,高骧縱恣。

    四蹄雷雹,一日天地。

    禦者閑敏,去何難易。

    愚夫乘騎,動必颠踬。

    瞻彼駿骨,實惟龍媒。

    漢歌燕市,已矣茫哉!但見驽骀,紛然往來。

    良工惆怅,落筆雄才。

    ”末段慨歎曹霸不遇、亂世漂流。

    從前為佳士寫真,如今竟落到替路人畫像糊口,還要遭世俗的輕視,可見他的貧困和地位的低下了。

    浦起龍于“屢貌”句下加注說:“疑當時曹為公寫照。

    ”結語借曹霸以自鳴不平,無限感傷。

    這首詩寫得很有氣勢。

    《許彥周詩話》說:“老杜作《曹将軍丹青引》雲:&lsquo一洗萬古凡馬空。

    &rsquo東坡《觀吳道子壁畫》詩雲:&lsquo筆所未到氣已吞。

    &rsquo吾不得見其畫矣;此兩句,二公之詩,各可以當之。

    ” 《韋諷錄事宅觀曹将軍畫馬圖歌》也寫得很好: “國初已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

    将軍得名三十載,人間又見真乘黃。

    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

    内府殷紅瑪瑙盤,婕妤傳诏才人索。

    盤賜将軍拜舞歸,輕纨細绮相追飛。

    貴戚權門得筆迹,始覺屏幛生光輝。

    昔日太宗拳毛,近時郭家獅子花。

    今之新圖有二馬,複令識者久歎嗟。

    此皆戰騎一敵萬,缟素漠漠開風沙。

    其餘七匹亦殊絕,迥若寒空雜霞雪。

    霜蹄蹴踏長楸間,馬官厮養森成列。

    可憐九馬争神駿,顧視清高氣深穩。

    借問苦心愛者誰?後有韋諷前支遁。

    憶昔巡幸新豐宮,翠華拂天來向東。

    騰骧磊落三萬匹,皆與此圖筋骨同。

    自從獻寶朝河宗,無複射蛟江水中。

    君不見金粟堆前松柏裡,龍媒去盡鳥呼風。

    ”據此詩,知韋諷家住成都。

    這詩是老杜在成都韋家觀曹霸所畫《九馬圖》有感而作。

     寶應元年(七六二),老杜在綿州送韋諷去阆州攝錄事,作《東津送韋諷攝阆州錄事》(詳第十四章第四節)。

    此次觀畫後不久,老杜又作《送韋諷上阆州錄事參軍》,望韋諷堅守清節,秉公執法,除貪救民(詳第十三章第十節)。

    浦起龍說:“上,恐當作赴。

    (8)公寶應初,先有送韋攝(代理)阆詩,茲豈歸後即真(轉正),公複送欤?”據《送韋諷上阆州錄事參軍》“賈生富春秋”,知老杜與韋諷關系較深,而韋諷年輩又較晚。

    此詩詠歎的《九馬圖》或是曹霸流寓成都時特為韋諷所繪。

    首借江都王作陪襯,盛贊曹将軍畫馬神乎其技和得名之早。

    《曆代名畫記》載,江都王李緒,霍王李元軌之子,太宗之侄,多才藝,善書畫,鞍馬擅名。

    “乘黃”,古代傳說中的神馬(見《管子·小匡》“地出乘黃”尹知章注)。

    按:《山海經·海外西經》:“白民之國&hellip&hellip有乘黃,其狀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壽二千歲。

    ”仇兆鳌說:“霸所畫馬未嘗如此,特論其神駿耳。

    ”此外還有“贊畫之妙,至于奪真”之意。

    《明皇雜錄》:上所乘馬,有玉花骢、照夜白。

    《畫鑒》:曹霸《人馬圖》,紅衣美髯奚官牽玉面骍,綠衣閹官牽照夜白。

    《長安志》:龍池,在南内南薰殿北、躍龍門南。

    本是平地,垂拱後因雨水流潦成小池,後又引龍首支渠溉之,日以滋廣,彌亘數頃深至數丈,常有雲氣,或見黃龍出其中,故名。

    《雍錄》:明皇為諸王時故宅,在京城東南角隆慶坊,宅有井,井溢為池。

    亦傳有黃龍出其中。

    《新唐書·百官志》:内官有婕妤九人,正三品;才人七人,正四品。

    “曾貌”一段,大意是說,曹霸往昔為玄宗畫照夜白,酷似龍馬,故能感應龍池之龍随風雷而至;于是“聖心”大悅,賞賜殊豐,貴戚權門亦競相求畫。

    王嗣奭說:“拜賜以歸,而&lsquo纨绮追飛&rsquo,乃&lsquo貴戚權門&rsquo之求畫也。

    此倒插法,唯公最善用之;而注謂追飛為從者,亦非也。

    ”甚是。

    但以為“出盤、诏索,正索其貌&lsquo照夜白&rsquo也”,則不知所雲。

    其實“婕妤”句是說剛遣婕妤傳诏内府賞賜,又派才人去催索,意在表現玄宗對曹霸畫馬的贊賞、驚喜之情。

    這句用的也是個倒插法。

    太宗六駿,刻石于昭陵北阙之下(詳上卷四二〇頁)。

    第五匹叫“拳毛”,平劉黑闼時所乘。

    《杜陽雜編》:代宗自陝返京,命以禦馬九花虬并紫玉鞭辔賜郭子
0.30726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