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孤舟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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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莺啭鵑啼時節 大曆元年(七六六),正月,丙戌,以戶部尚書劉晏為都畿、河南、淮南、江南、湖南、荊南、山南東道轉運、常平、鑄錢、鹽鐵等使,侍郎第五琦為京畿、關内、河東、劍南、山南西道轉運等使,分理天下财賦。

    魚朝恩部将周智光于廣德元年被任命為華州刺史後,越發驕橫。

    他素與鄜坊節度使杜冕不和,去年趁追吐蕃至鄜州之便,殺該州刺史張麟,活埋杜冕家屬八十一人,焚坊州廬舍三千餘家。

    朝廷召周智光不至,就命杜冕從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于山南以避之。

    智光自知罪重,乃聚亡命、無賴子弟數萬人,縱其剽掠以悅其心,擅留關中所輸漕米二萬斛,藩鎮貢獻,往往殺其使者而奪之。

     二月,丁亥朔,釋奠(設酒馔祭祀)于國子監。

    命宰相帥常參官、魚朝恩帥六軍諸将前往聽講,子弟皆服朱紫為諸生。

    朝恩既貴顯,乃學講經為文,僅能執筆辨章句,遽自謂才兼文武,人莫敢與之抗衡。

    辛卯,命有司修繕國子監。

    元載專權,恐奏事者攻讦其私,乃請:“百官凡論事,皆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然後奏聞。

    ”獲準。

    刑部尚書顔真卿上疏,以為:“郎官、禦史,陛下之耳目。

    今使論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

    陛下患群臣之為讒,何不察其言之虛實!若所言果虛宜誅之,果實宜賞之。

    不務為此,而使天下謂陛下厭聽覽之煩,托此為辭以塞谏争之路,臣竊為陛下惜之!太宗著《門司式》雲:&lsquo其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門司與仗家引奏,天得關礙。

    &rsquo所以防壅蔽也。

    天寶以後,李林甫為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達,蒙蔽喑鳴,卒成幸蜀之禍。

    陵夷至于今日,其所以來者漸矣。

    夫人主大開不諱之路,群臣猶莫敢盡言,況令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則陛下所聞見者不過三數人耳。

    天下之士從此鉗口結舌,陛下見無複言者,以為天下無事可論,是林甫複起于今日也!昔林甫雖擅權,群臣有不咨宰相辄奏事者,則托以他事陰中傷之,猶不敢明令百官奏事皆先白宰相也。

    陛下倘不早寤,漸成孤立,後雖悔之,亦無及矣!”元載聞而恨之,奏真卿诽謗;乙未,貶峽州别駕。

    真卿論事直切,正氣凜然,有古诤臣風,歎庸主不悟,迫害忠良,反成權臣之奸。

    己亥,命大理少卿楊濟修好于吐蕃。

    壬子,以杜鴻漸為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以平蜀亂。

    癸醜,以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兼劍南東川節度使,邛州刺史柏茂琳為邛南防禦使;以崔旰為茂州刺史,充西山防禦使。

     三月,癸未,張獻誠與崔旰戰于梓州,獻誠軍敗,僅以身免,旌節皆為崔旰所奪。

     八月,國子監修繕畢;丁亥,釋奠。

    魚朝恩執《易》升高座,講“鼎覆”以譏宰相。

    王缙怒,元載怡然。

    朝恩對人說:“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測也。

    ”杜鴻漸至蜀境,聞張獻誠敗而懼,使人先達意于崔旰,許以萬全。

    崔旰卑辭重賂以迎之,鴻漸喜;進至成都,見旰,但接以溫恭,無一言責其幹紀,州府事皆交付于崔旰,又數次薦之于朝,因請以節制讓崔旰,以柏茂琳、楊子琳、李昌巎各為本州刺史。

    皇上不得已從之。

    壬寅,以崔旰為成都尹、西川節度行軍司馬。

     十月,乙未,代宗生日,諸道節度使獻金帛、器服、珍玩、駿馬為壽,共值缗錢二十四萬。

    中書舍人常衮上言,以為:“節度使非能男耕女織,必取之于人。

    斂怨求媚,不可長也。

    請卻之。

    ”皇上不聽。

    京兆尹第五琦什一稅法,民苦其重,多流亡。

     十一月,甲子,大赦,改元大曆,停什一稅法。

     十二月,癸卯,周智光殺陝州監軍張志斌。

    戊申,诏加智光檢校左仆射,遣中使餘元仙持告身授之。

    智光謾罵道:“智光有功于天下國家,不與平章事而與仆射!且同、華地狹,不足展材,若益以陝、虢、商、鄜、坊五州,庶猶可耳。

    ”因曆數大臣過失,還說:“此去長安百八十裡,智光夜眠不敢舒足,恐踏破長安城,至于挾天子令諸侯,惟周智光能之。

    ”元仙聽了直發抖。

    郭子儀屢次請讨智光,皇上不許。

    郭子儀以河中軍糧常乏,乃自耕百畝,将校依此遞增畝數,于是士卒皆不勸而耕。

    這年河中野無荒地,軍有餘糧。

     去年夏天老杜攜家離開了成都,冬天西川大亂,今年三月東川又發生激戰。

    要是他還留在成都,或者像前幾年那樣奔走于梓、阆之間,那就必然“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即使不家破人亡,也會飽受一場虛驚。

    上次離開秦州、同谷,這次離開梓州、成都,都正是時候,這總算是老杜的運氣。

     剛入新正,老杜作《南楚》說: “南楚青春異,暄寒早早分。

    無名江上草,随意嶺頭雲。

    正月蜂相見,非時鳥共聞。

    杖藜妨躍馬,不是故離群。

    ”顧注:雲安在楚之西南,故曰“南楚”。

    恐非。

    焮案:雲安屬夔州,唐代行政區域的劃分,以夔州與古楚地的江陵府、峽州、歸州、澧州、朗州、襄州、複州、郢州等同屬山南東道,故作者以“南楚”(南方之楚地)泛稱之。

    其他的地方初春還有餘寒,惟獨這裡一交春就很暖和,暄和寒早早地就分開了。

    江邊長出了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草,嶺頭春雲随意翻轉。

    正月裡就可以見到蜂蝶四處飛動了,還可以聽到一些别處一般不在這個時候啼叫的鳥雀在啼叫。

    我客居寂寞,偶爾拄着藜杖緩緩地在郊外漫步,可能會擋了躍馬出遊的少年的路,可不能說我是故意要遠離人群啊。

     據春時所作《水閣朝霁奉簡雲安嚴明府》,知老杜在雲安交結上該縣的嚴縣令,一家人住在嚴縣令的水閣中: “東城抱春岑,江閣鄰石面。

    崔嵬晨雲白,朝旭射芳甸。

    雨檻卧花叢,風床展書卷。

    鈎簾宿鹭起,丸藥流莺啭。

    呼婢取酒壺,續兒誦《文選》。

    晚交嚴明府,矧此數相見。

    ”水閣在東城,臨長江而為石山環抱。

    老杜去年入臘就在迫切盼望的爛漫春光終于到來了。

    清晨雨霁,春山白雲缭繞,陽光照耀着衆芳競放的草甸。

    閑卧在花叢中水閣的床上展卷吟哦,頗為寫意。

    更有趣的是挂簾子驚起在外面過夜的鹭鸶,團藥丸時聽見黃莺在輕啭。

    高興了喚小婢取壺酒來,接着又輔導兒子讀《昭明文選》(1)。

    &mdash&mdash晚年有幸交上了您嚴明府,況且還能時常跟您在這裡相見。

    王嗣奭說:“水閣大抵即前(《子規》詩中之)江樓,情異而其景遂别。

    然此閣元是雲安勝地,故首二句寫水閣之勝,兼之朝霁,而晨雲、朝旭、雨檻、風床,又添勝景。

    鈎簾鹭起、丸藥莺啼、取酒誦文,又添勝事,非水閣何以有此?而飄泊之餘,始得交嚴明府而數相見于此,豈不益增水閣之勝哉!&lsquo矧此&rsquo正指水閣言之,與起語相應。

    &hellip&hellip&lsquo鈎簾&rsquo一聯,妙在觸目而以無意得之,與(《落日》中之)落日簾鈎相似;有意學之便遠。

    ”葉夢得《石林詩話》載:“蔡天啟雲:&lsquo荊公每稱老杜“鈎簾宿鹭起,丸藥流莺啭”之句,以為用意高妙,五字之模楷。

    他日公作詩,得“青山扪虱坐,黃鳥挾書眠”,自謂不減杜語,以為得意,然不能舉全篇。

    &rsquo餘頃嘗以語薛肇明,肇明後被旨編公集,求之,終莫得。

    或雲,公但得此一聯,未嘗成章也。

    ”魏晉人物以扪虱談玄為高雅,以今人的眼觀之,未免令人惡心。

    此可見審美觀點因時代不同而有異。

    讀“青山”句我不覺聯想到春天裡在牆根日光下赤着膊比捉虱子的阿Q和王胡,就更引不起美感了。

    秦觀的《秋日》說:“月團新碾瀹花瓷,飲罷呼兒課《楚詞》。

    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

    ”一寫春日一寫秋日,一飲完酒課《文選》一喝完茶課《楚詞》,但都能寫出清爽之境和閑适之情,兩相參讀,頗覺有趣。

     水閣環境清幽,白天黑夜子規鳥都叫個不停。

    《杜臆》:“一雲子規非杜鵑,乃叫&lsquo不如歸去&rsquo者。

    是也。

    ”焮案:其鳴若曰:“不如歸去!”見《本草》。

    這就難怪要引動老杜久客思歸之愁了: “峽裡雲安縣,江樓翼瓦齊。

    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

    眇眇春風見,蕭蕭夜色凄。

    客愁那聽此?故作傍人低。

    ”(《子規》)此詩寫幽深凄涼境界極佳。

    楊倫評“兩邊”二句說:“俊爽似太白語。

    ”浦起龍說:“絕無艱澀之态,杜律之最爽隽者。

    ” 杜鵑(子規)多為夏候鳥或旅鳥,初夏時常晝夜不停地叫。

    (2)《子規》與《客居》都寫到子規啼,都當作于春末夏初。

    仇兆鳌于《客居》題下加案語說:“《唐書》:大曆元年二月,以杜鴻漸為東西川副元帥。

    詩雲&lsquo已聞動行軒&rsquo,蓋三月初作。

    ”“三月初”作“三月末”近是,因消息輾轉傳到雲安尚需時日。

    《客居》記事、抒懷頗詳,可見西南時局和詩人雲安生活情況的一斑: “客居所居堂,前江後山根。

    下塹萬尋岸,蒼濤郁飛翻。

    蔥青衆木梢,邪豎雜石痕。

    子規晝夜啼,壯士斂精魂。

    峽開四千裡,水合數百源。

    人虎相半居,相傷終兩存。

    蜀麻久不來,吳鹽擁荊門。

    西南失大将,商旅自星奔。

    今又降元戎,已聞動行軒。

    舟子候利涉,亦憑節制尊。

    我在路中央,生理不得論。

    卧愁病腳廢,徐步視小園。

    短畦帶碧草,怅望思王孫。

    鳳随其凰去,籬雀暮喧繁。

    覽物想故國,十年别荒村。

    日暮歸幾翼,北林空自昏。

    安得覆八溟,為君洗乾坤?稷契易為力,犬戎何足吞?儒生老無成,臣子化四藩。

    箧中有舊筆,情至時複援。

    ”錢注:“《荊州記》:巫峽首尾一百六十裡。

    舊雲自三峽取蜀,數千裡恒是一山。

    此蓋好大之言也。

    惟三峽七百裡中,兩岸連山,略無阙處。

    梁簡文《蜀道難》詩:&lsquo峽山七百裡,巴水三回曲。

    &rsquo公所謂&lsquo峽開四千裡&rsquo,蓋統論江山之大勢,非專指言峽山也。

    ”我所寄居的水閣,前臨長江後倚山根。

    下面是萬丈深淵,那給山光映得碧綠的波濤飛騰翻滾。

    俯瞰林梢一片青蔥,還有那像是用畫筆皴出的橫七豎八駁雜的石頭痕。

    子規鳥日以繼夜地啼叫,連壯士聽了也銷魂。

    三峽真長啊兩岸山連着山,長江裡的水該有好幾百個源。

    這裡是人和老虎雜居的地方,雖然相互傷害卻也能湊合着兩存。

    蜀麻許久不見運來了,吳鹽也積壓在荊門。

    這是因為大将郭英乂去冬被殺蜀中大亂,轉運貨物的行商莫不望影星奔。

    而今又委派了杜鴻漸為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聽說已經命駕啟程。

    船家們都等候着長江上行船暢通無阻,這全憑杜元帥平定蜀亂、節制重尊。

    我現在停留在雲安這荊蜀之間的半路上,一家人的生計就沒法說了。

    怕躺得太久我這雙有病的腳成了殘廢,為了加強鍛煉就慢慢地走着去看看小園。

    見萊畦裡長滿了青草,想起《楚辭·招隐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不覺為自己的春深不歸而惆怅。

    鳳随凰去現今已非太平盛世,徒聞籬間傍晚雀嗓喧繁。

    觀賞着這種種景物更使我想念家鄉,自從離開我這個少陵野老的荒村已經十年。

    天不早幾隻倦鳥飛歸,北邊林子裡空自黃昏。

    我真恨不得将八溟之水傾覆,為君王洗淨這龌龊的乾坤。

    朝廷隻要能重用像稷和契那樣的賢相,吐蕃等外寇就何難掃平。

    我這儒生老大無成,但作為臣子仍不免要擔憂四藩。

    我的小箱子裡現放着舊筆,每當有所感憤就不時用它抒寫憂煩。

    仇兆鳌說:“《杜臆》謂此詩作于雲安,是也。

    又謂前江後山,即前所雲江樓水閣,印合自确。

    黃鶴編在夔州,與客堂為一處,誤矣。

    ”今仍有從黃說者。

     老杜春留雲安,“情至時複援”筆草成者,多應酬之作,但其中仍然或多或少地流露出詩人對時局的關心,和自己的政治感歎。

    比如他在雲安遇到護送郭英乂靈柩由水路還京的老友蔡十四著作郎(3),作詩相送,就希望蔡以兵食匮乏歸奏天子,設法安定蜀人:“我衰不足道,但願子意陳。

    稍令社稷安,自契魚水親。

    我雖消渴甚,敢忘帝力勤。

    尚思未朽骨,複睹耕桑民。

    &hellip&hellip玄甲聚不散,兵久食恐貧。

    窮谷無粟帛,使者來相因。

    ”(《别十四著作》)又在《贈鄭十八贲》(4)中再次表露出己欲抱病赴朝,但恐力與願違的隐憂:“心雖在朝谒,力與願矛盾。

    抱病排金門,衰容豈為敏?”他見平侍禦有方石硯,作《石硯》記硯之美,末望石硯随侍禦入朝起草時能随人顧眄暢所欲言:“公含起草姿,不遠明光殿。

    緻于丹青地,知汝随顧盼。

    ”他去冬所作《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一中曾閃現出渴望回京立朝又生怕願望落空的複雜心理:“明光起草人所羨,肺病幾時朝日邊。

    ”他自己亟盼,也祝願别人能入朝竭誠輔君,足見其政治态度的積極。

     去年初冬,一位姓常的征君來雲安看望老杜,不久即歸去,老杜曾作《别常征君》相送。

    今年春末,老杜又作《寄常征君》說: “白水青山空複春,征君晚節傍風塵。

    楚妃堂上顔殊衆,海鶴階前鳴向人。

    萬事糾紛猶絕粒,一官羁絆實藏身。

    開州入夏和涼冷,不似雲安毒熱新。

    ”這詩傷征君的晚出:白水青山春光空度,可歎您晚年為生計奔走風塵。

    得寵的朝貴像堂上貌美超群的楚妃,而您卻猶如階前的海鶴向人哀鳴。

    世事紛繁您難免斷炊;您甘受卑微官職的羁絆,不過是為了吏隐藏身。

    聽說開州夏天很涼快,不像雲安春天還沒完就已經熱得很(5)。

    據此知常征君在開州(今四川開縣)官府任事。

    開州東南至雲安不到三百裡。

    去年秋冬之際常征君當從開州來雲安探望老杜後即歸。

    “今年開州殺刺史”(《三絕句》其一),詳情種種,老杜或聞自常征君。

    “群盜相随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同上)如果叛亂時常征君恰在開州,作為官府佐吏,他的處境自然是困難而危險的。

    由此可見,這詩中的“萬事糾紛猶絕粒”,并非泛泛稱頌常征君的和光同塵、安貧樂道,而是有其現實内容的。

     聞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證》訂:永泰元年(七六五),岑參五十一歲,在長安。

    十一月,出為嘉州刺史,因蜀中亂,行至梁州而還。

    大曆元年(七六六)歲初在長安。

    二月,杜鴻漸為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平蜀亂,表岑參職方郎中,兼殿中侍禦史,列置幕府,同入蜀。

    自春徂夏,留滞梁州,四月至益昌,六月入劍門,七月抵成都。

    大曆二年(七六七)六月,岑參始赴嘉州刺史任。

    老杜有《寄岑嘉州》,題下原注:“州據蜀江外。

    ”仇注:“詩雲:&lsquo泊船秋夜經春草&rsquo,蓋公自去年秋至雲安,大曆元年春尚在其地也。

    ”嘉州即今四川樂山縣。

    老杜去夏攜家離草堂乘舟順岷江而下,端陽節前抵嘉州,與族兄杜某一家團聚,稍作盤桓。

    可見他對嘉州不是毫無印象的。

    如今聽說好友岑參恰巧出任不久前他曾稍作盤桓的地方,就不免有所激發而作此詩。

    但須說明的是,他作此詩頂多隻聞岑參已随杜鴻漸入蜀之訊,而他們當時其實仍留滞梁州。

    詩說: “不見故人十餘年,不道故人無素書。

    願逢顔色關塞遠,豈意出守江城居?外江三峽且相接,鬥酒新詩終自疏。

    謝朓每篇堪諷誦,馮唐已老聽吹噓。

    泊船秋夜經春草,伏枕青楓限玉除。

    眼前所寄選何物?贈子雲安雙鯉魚。

    ”望外之喜、欽遲之意、神往之情、羁旅之愁、失志之悲,一齊湧出,若非知己故人,哪能引出這許多感觸?聞一多說:“自乾元元年公與參同官兩省,至大曆元年,才九年,而詩雲:&lsquo不見故人十年餘&rsquo,此公誤記耳。

    ”(《少陵先生年譜會箋》) 二 “且就土微平” 這年春晚,老杜決計攜家離雲安,移居夔州(今四川奉節縣)。

     他的《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判官》寫離雲安情事頗詳: “依沙宿舸船,石濑月娟娟。

    風起春燈亂,江鳴夜雨懸。

    晨鐘雲外濕,勝地石堂煙。

    柔橹輕鷗外,含凄覺汝賢。

    ”“舸”,大船。

    老杜一家十口,總有一些長物,搬起家來,當然非大船不可。

    等到好不容易把東西搬上船,人也上了船,天色已晚,他們就在停泊于雲安郭外沙灘邊的船上過夜。

    晚上下了陣大雨。

    第二天清晨,老杜因路濕不得上岸與當地王十二判官作别,開船後不勝惆怅,就寫了這首美麗而多情的詩寄王緻意。

    楊倫評:“從薄暮至天曉,從泊舟至開船,情景一一寫出,而寓意仍複隽永;此亦杜五律之勝者,惟(重)複一&lsquo石&rsquo字。

    ”寫景清絕有佳緻;“晨鐘”句之妙,已臻似不真切而實真切的藝術境地(詳上卷一七九、一八〇頁)。

     老杜在這次下夔州途中還寫了首清新可喜的小詩: “江月去人隻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

    沙頭宿鹭聯拳靜,船尾跳魚撥剌鳴。

    ”(《漫成一首》)躺在船上,艙外就是水,半夜醒來,蓦地瞥見映在水中的月亮離人隻有幾尺遠,這該是個多麼令人驚喜不置的經驗啊!風燈晃蕩,夜已三更;沙洲靜悄悄地,鹭鸶們蜷縮着一隻腳并排站在那兒打盹;船尾不時發出魚兒跳出水面啪啦的聲響:這确如浦起龍所說,“夜泊之景,畫不能到”。

    孟浩然《宿建德江》:“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王維《辋川集·栾家濑》:“飒飒秋雨中,淺淺石溜瀉。

    跳波自相濺,白鹭驚複下。

    ”與此詩參讀,倍覺有味。

     雲安到夔州,隻有二百四十多裡,下水行船,頂多兩天就到了。

    到夔州後,老杜作《移居夔州作》說: “伏枕雲安縣,遷居白帝城。

    春知催柳别,江與放船清。

    農事聞人說,山光見鳥情。

    禹功饒斷石,且就土微平。

    ”這詩記從雲安移居夔州情事。

    因病留滞雲安半年多,現能搬家,身體想已好些了。

    唐人有折柳贈别的習俗。

    老杜離開時,見江柳青青,覺得這仿佛是春天知道他要走,事先有意催促柳條趕快綠似的。

    江水也好像很多情,為了增添他放舟的興緻,竟變得這麼清澈。

    春末農事方興,到處都聽見人們在談論這事。

    山光明麗,難怪鳥雀叫得格外歡快了。

    沿途兩岸多堆着大禹鑿山導江時留下的斷石,隻有夔州土地稍微平一些,這大概就是老杜移居夔州的原因吧!王嗣奭說,“農事聞人說”,蓋已有為農之意,後來“瀼西督耕”本此。

    “土微平”,正便于為農。

    仇兆鳌以為常建《題破山寺後禅院》“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為殷璠首推,不知出于少陵。

    焮案:殷璠《河嶽英靈集》自叙雲:“開元十五年後,聲律風骨始備矣。

    實由主上惡華好樸,去僞從真,使海内詞場,翕然尊古。

    &hellip&hellip粵若王維、昌齡、儲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嶽英靈也,此集便以&lsquo河嶽英靈&rsquo為号。

    詩二百三十四首,分為上下卷,起甲寅,終癸巳。

    ”“主上”系指玄宗,而玄宗朝的“癸巳”為天寶十二載(七五三)。

    殷璠将常建置于該集上卷之首,其小序中已舉出“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等并可稱警策。

    如此,則常建的“山光悅鳥性”起碼作于公元七五三年以前,較老杜作于公元七六六年的“山光見鳥情”至少早十三年,怎能說前者出于後者呢? 老杜于大曆元年春末來到夔州,至大曆三年正月出峽東下,在這裡共住了一年零九個多月,時間雖短,卻寫了四百多首詩,其創作力的旺盛,真令人驚歎不已。

    老杜在夔州前後搬過幾次家,寫到的名勝古迹和小地名也不少。

    為了有助于了解詩人行止和詩歌創作環境,現将山東大學《杜甫全集》校注組諸同志經實地勘查寫成的《訪古學詩萬裡行·夔州白帝辨遺蹤》中的主要内容摘錄于下。

     白帝城舊址在今奉節縣治以東十裡(一作八裡),瞿塘峽口北岸的白帝山山腰上,是漢代公孫述所建,因山勢而修,周圍七裡,用石塊砌成的城牆舊迹,至今仍多處可見。

    這裡山勢起伏,山為紅砂石,樹木稀疏。

    杜甫當年在《白帝城最高樓》一詩中描寫的“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缥缈之飛樓”,就是寫的這裡。

    白帝城南的白帝山峰峙立江邊,山勢陡峭,有石階,從江邊至山頂,拾級而上,有四百餘級。

    山頂有白帝廟,雖不算雄偉,卻頗為秀麗,廟門南向,俯視大江滾滾東流。

    廟内正殿叫明良殿,此殿從東漢到明代曾經多次修葺易名,現明良殿則是從明代的義正祠更名而來。

    殿内有塑像,正中為先主劉備,右為諸葛亮,左為關羽、張飛。

    明良殿右,又有武侯祠,亦為明嘉靖時重修,正中為諸葛亮像,左右陪祀的是諸葛瞻、諸葛尚。

    殿内楹聯匾額均系杜句,如“伯仲伊呂”“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等。

    廟内臨江有一觀星亭,亭内有石桌,桌座呈八棱,上刻《秋興八首》。

    傳說為諸葛亮夜觀星象之所。

    (焮案:白帝城的名勝古迹雖是後代重建,但早已具備規模,曾經影響過老杜的詩歌創作。

    有趣的是,老杜的詩歌創作又反過來為此間的名勝古迹增添光彩。

    )傳說此白帝廟興建于漢光武消滅公孫述之後,起始是供奉公孫述,後來士大夫認為奉祀割據的叛逆于理未安,于是改祀劉備和諸葛亮了。

     從白帝廟上俯瞰江流,洶湧澎湃,江面最窄處僅百米左右,這裡就是以驚險雄奇著稱的瞿塘峽口,是入蜀的咽喉,兩岸絕壁相對,猶如兩扇大門,故稱“夔門”,也是三峽之門。

    杜詩“三峽傳何處,雙崖壯此門”(《瞿塘兩崖》),又“西南萬壑注,勁敵兩崖開”(《瞿塘懷古》),都是刻畫這個夔門的。

     唐代夔州城,實際上就是以白帝城為基礎,向西北面山坡擴展而成的。

    所以唐人往往把夔州城直稱為白帝城。

    杜甫的《移居夔州作》:“伏枕雲安縣,遷居白帝城”,就如此。

    劉禹錫《夔州刺史廳壁記》也講到北周、隋、唐在白帝城基礎上“張大”城府以建郡治的史實。

    陸遊《入蜀記》說:“晚至瞿塘關,唐故夔州,與白帝城相連。

    杜詩雲:&lsquo白帝夔州各異城&rsquo,蓋言難辨也。

    ”自北宋初夔州州治從白帝城遷到瀼西(今奉節縣城)後,白帝已逐漸廢為邱墟,時間隻隔一百多年的陸遊已說:“自城郭府寺,父老無知其處者。

    ”(《東屯高齋記》)今天自然就更難分辨了。

     杜詩說:“赤甲白鹽俱刺天,闾閻缭繞接山巅。

    ”順着奔騰咆哮的江流向東望去,不遠處有夾江對峙卓立群峰之中的兩座高山,這就是有名的赤甲山和白鹽山。

    赤甲在江北,山頂狀如桃子,當地俗稱桃子山,是暗紅色。

    隔江相對的是南岸的白鹽山,山色呈灰白色,兩山紅白相映,遠遠望去更增添了這一帶山川的奇偉秀麗。

     由白帝山頂,向西南下方俯視,見瞿塘峽口的江心中有石礁,這就是小滟滪。

    杜詩“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長”(《滟滪堆》)是指大滟滪堆,是自古以來最險要的奇景。

    古代民謠“滟滪大如象”雲雲,即指大滟滪堆而言。

    新中國成立後滟滪堆已由航運部門炸掉了。

    現在能看到小滟滪堆方圓也有數丈,高可三米左右,其間水流湍急。

     魚複,秦漢時縣名,蜀時改名永安,以後兩晉南朝仍名魚複,唐貞觀時才改名奉節縣,至今未變。

    魚複縣故城,原在白帝城西北,後來就移治白帝城。

    北宋以後縣治也随州治移至瀼西。

    魚複浦,在今奉節縣東南二裡,即梅溪河東八陣圖下面的沙洲。

    《晉書·桓溫傳》:“初,諸葛亮造八陣圖于魚複浦平沙之上。

    ”傳說洞庭湖的黃魚每年溯遊至此産卵,然後複返洞庭。

    魚複縣就因此而得名。

    這種黃魚長一兩丈,在唐時大概産量很驚人。

    杜詩裡說夔州人“頓頓食黃魚”,而且是“脂膏兼飼犬”。

    據當地人說,這種黃魚現在已很少見了。

     永安,作為縣名,即指秦漢之魚複縣。

    但劉備當年征吳,曾立永安宮。

    杜甫詩中多次提到它,如說“蜀主窺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詠懷古迹》其四)。

    《水經注》:“江水經永安宮南,諸葛亮受遺诏處是也。

    其間平地可二十裡許,江山迥闊,入峽所無。

    城周十餘裡,背山面江,頹墉四毀,荊棘成林,左右居民,多墾其中。

    ”陸遊《入蜀記》:“夔在山麓沙上,所謂魚複永安宮也。

    &hellip&hellip比白帝城頗平曠,然失險無複形勝矣。

    ” 溪,即今日奉節城東門外之梅溪河,距東門約半裡地,水流較大。

    有渡船通東岸。

    正如清朝江權所言:“西源近而流淺,夏秋水漲,可通小舟。

    ”古代夔州人“謂山間之流通江者曰”(陸遊《入蜀記》),所以這條梅溪河可叫,白帝城東的草堂河也可叫。

    梅溪河叫西水,草堂河叫東水。

    杜甫所謂的水是指西水。

     杜甫在夔州隻住了不到兩年,卻換了四個地方,除了赤甲不可考之外,其餘三處,即西閣、西、東屯大緻可知。

     縣志說,現在關廟沱處有明代通判何宇度之碑,題曰“唐工部子美遊寓處”,或言此即子美“西閣”遺址。

    這個地方面對滟滪堆,可以看到江中往來的漁人和行旅,可以看到陰晴風雨朝暮晦明的峽中景物變化。

     杜甫先在西閣住了将近一年,大曆二年(七六七)三月,他在西買了四十畝柑園,便搬到西居住。

    杜甫在這裡蓋了房子,這就是西草堂。

    (焮案:據《暮春題西新賃草屋五首》和《簡吳郎司法》“遣騎安置瀼西頭”“古堂本買藉疏豁”,知西草屋當是先賃而後買的老房子。

    《訪古學詩萬裡行》以為是老杜在這裡新蓋的,疑非是。

    )“西”即現在梅溪河之西,也就是今日奉節縣城東一帶。

    西草堂的确址已不可考,唐代這裡是人煙較稠密的西市。

    如杜甫确曾住此,則距武侯祠很近,故常得瞻仰而入吟詠。

     東屯,在白帝城東北十餘裡,沿着白帝城北面舊基址走,城基下有河床蜿蜒如帶,細流如繩,即舊之東水,今之草堂河。

    走下山坡,又沿草堂河谷的公路向東北走了幾裡,就到了奉節縣草堂區白帝公社的浣花大隊。

    這裡就是杜甫東屯草堂舊址。

     感謝萬裡訪古學詩人的熱心指點,使我們對夔州白帝的地理曆史面貌有了較全面較具體的了解,現在再回過頭去讀老杜這一時期的詩篇,自會感到親切多了。

     三 “形勝有餘風土惡” 且說大曆元年春末,老杜攜家來到夔州,寄居西閣,作《客堂》說: “憶昨離少城,而今異楚蜀。

    舍舟複深山,窅窕一林麓。

    栖泊雲安縣,消中内相毒。

    舊疾甘載來,衰年得無足。

    死為殊方鬼,頭白免短促。

    老馬終望雲,南雁意在北。

    别家長兒女,欲起慚筋力。

    客堂序節改,具物對羁束。

    石暄蕨芽紫,渚秀蘆筍綠。

    巴莺紛未稀,徼麥早向熟。

    悠悠日動江,漠漠春辭木。

    台郎選才俊,自顧亦已極。

    前輩聲名人,埋沒何所得?居然绾章绶,受性本幽獨。

    平生憩息地,必種數竿竹。

    事業隻濁醪,營葺但草屋。

    上公有記者,累奏資薄祿。

    主憂豈濟時?身遠彌曠職。

    修文廟算正,獻可天衢直。

    尚想趨朝廷,毫發裨社稷。

    形骸今若是,進退委行色。

    ”在老杜看來,雲安、夔州一帶就是楚地(詳本章第一節),故至雲安後所作詩有“舟人自楚歌”(《将曉》其二)、“楚客惟聽棹相将”(《十二月一日》其二)、“南楚青春異”(《南楚》)之句。

    這首詩,夾叙夾議,見行止,見心緒,文辭亦蒼勁有力:想起頭年離開成都,而今已有楚蜀山川之異。

    我們坐船來到這裡,那個寄居的西閣在深林覆蓋的崇山之麓。

    前一陣留滞雲安,像相如消渴我體内深感不适。

    船把舊病一起載了來我也高興,衰老之年得苟延殘喘哪還有什麼不滿足。

    就是死了成了異鄉的鬼,頭已白了就不算是壽命短促。

    古詩說“代馬思朔雲”,大雁雖身在南可心裡老是想着北。

    自從離家以來兒女們都長大了,我本想起程回鄉奈何筋力不濟。

    住進這客堂後不覺季節在慢慢改換,另一番景物聊解我客居的羁束。

    石山裡很暖和長出了紫色的蕨芽,沙渚秀麗蘆筍(6)一片碧綠。

    黃莺紛飛并未減少,麥子早已接近成熟。

    慢悠悠的太陽照耀着水波蕩漾的長江,廣漠無垠的春天已辭别了花草樹木。

    尚書台選拔的郎官都是英才,我能做到郎官自己也覺得榮顯已極。

    想想那些前輩聲名卓著的人,他們在政治上被埋沒卻一無所得。

    我今何幸居然能身着官服,無奈我不願供職性喜幽獨。

    凡是我平生憩息的地方,必然要栽種幾竿修竹。

    我的事業隻是喝酒,我所營造修葺的不過是些茅草屋。

    真感激嚴鄭公(武)記挂着我,累次奏請授予我一份薄祿。

    我雖然常以主憂為念欲進濟時之策,可惜身遠而曠職。

    今朝廷正直,我還想回京以圖于時政有毫發裨益,其如形骸衰老成這個樣子,進退兩難,徒委之匆匆行色。

    王嗣奭說:“客堂非前客居。

    客居前江後山,此雲深山林麓,故知别是一所。

    當是移夔後作,故雲&lsquo舍舟複深山&rsquo,與《遷居》詩&lsquo且就土微平&rsquo者合也。

    &hellip&hellip種竹、葺草屋,自叙平生,非必謂今客堂。

    ” 魯訔說,夔俗無井,以竹引山泉而飲,蟠窟山腹間,有至數百丈者。

    南方深山居民取水往往如此,我以前也曾見到過。

    老杜初來乍到,對之頗感興趣,作《引水》說: “月峽瞿唐雲作頂,亂石峥嵘俗無井。

    雲安沽水奴仆悲,魚複移居心力省。

    白帝城西萬竹蟠,接筒引水喉不幹。

    人生留滞生理難,鬥水何直百憂寬。

    ”明月峽、瞿塘峽(7)高聳入雲,有高泉可資引取;亂石峥嵘難鑿,夔俗無井情有可原。

    在雲安時買水費錢,增加客旅負擔,奴仆也為之發愁;移居此地,用水方便,就省心多了。

    你看那白帝城西山頭千萬根竹筒連接起來引水,這樣喉嚨哪會幹?因病留滞此間生活艱難,有杯水喝,可解百憂心暫寬。

    浦起龍說:“結雲&lsquo何直&rsquo,何啻也。

    人當窮困已極,則曰略得少資,如邀大惠。

    詩正此意,亦解嘲語也。

    仇謂一水未足解憂,反其旨矣。

    ” 竹筒引水雖然方便,要是發生故障,沿着一根根銜接着的竹筒上山檢查哪裡脫節或漏水,那也是很麻煩的。

    老杜常說他有相如消渴之疾(8),也就是糖尿病。

    患這種病的人水喝得特别多。

    一天傍晚,居民争水,不知誰給通老杜住處的竹筒弄了手腳,斷水了。

    老杜當時雇的一個叫阿段的少數民族仆人就不聲不響地上山去尋找源泉。

    到了三更半夜,老杜正口渴得不得了,忽聽得竹筒引來的泉水從山頂雲端直注缸中,不覺大喜,同時又為阿段敢在夜裡穿過虎豹群上山去檢修引水竹筒而感到驚異不置,于是就乘興作《示獠奴阿段》說: “山木蒼蒼落日曛,竹竿袅袅細泉分。

    郡人入夜争餘瀝,豎子尋源獨不聞。

    病渴三更回白首,傳聲一注濕青雲。

    曾驚陶侃胡奴異(9),怪爾常穿虎豹群。

    ”頸聯寫久待忽得之情頗傳神。

    這一股清泉剛才還在高峰潤濕青雲,瞬息間便循竹筒穿過黑夜,當然也同樣會穿過虎豹群而流到詩人身邊:讀後不覺令人作如是遐想。

     夔州名勝古迹不少,老杜到後不免要四處遊覽,白帝城自然是他首先要去登臨憑吊的去處: “城峻随天壁,樓高望女牆。

    江流思夏後,風至憶襄王。

    老去聞悲角,人扶報夕陽。

    公孫初恃險,躍馬意何長?”(《上白帝城》)宋玉《風賦》:“楚襄王遊于蘭台之宮,宋玉、景差侍。

    有風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當之,曰:&lsquo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rsquo”蘭台之宮,舊址在今湖北省鐘祥縣境。

    東漢公孫述字子陽,更始時起兵讨宗成、王岑之亂,破之,遂有蜀土,僭立為帝,都成都,色尚白,改成都郭外舊倉為白帝倉,築城于魚複,号白帝城。

    述立十二年,為光武帝劉秀所殺。

    左思《蜀都賦》:“一人守隘,萬夫莫向;公孫躍馬而稱帝,劉宗(備)下辇而自王。

    ”這大概是詩人首次上白帝城眺望懷古之作。

    見江流思夏禹疏鑿之功(陳子昂《白帝城懷古》也說“深山尚禹功”),會風至想襄王蘭台之快。

    垂老流離,愁聞悲角;人扶登覽,且趁晚晴。

    可歎公孫述當初據險作亂,躍馬稱帝,意何雄哉,而今安在?楊倫說:“意中亦隐為崔旰言之,語更有含蓄。

    ” 這次登白帝城在夕陽西下時。

    不久又于天陰欲雨時再登,作《上白帝城二首》。

    其一說: “江城含變态,一上一回新。

    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

    英雄餘事業,衰邁久風塵。

    取醉他鄉客,相逢故國人。

    兵戈猶擁蜀,賦斂強輸秦。

    不是煩形勝,深愁畏損神。

    ”江城氣象多變,所以每次來每次都有新鮮的感覺。

    天好像要下雨,下雨必會洗淨山野的殘紅,今年的春天就要永遠歸去。

    春去雖能再來,但再來的卻是來年之春;今年之春一旦歸去,便成“萬古”了。

    傷春,亦自傷。

    人死謂之“作古”,或以“千古”悼之;老杜吟“山歸萬古春”時,于此不能無感。

    仇兆鳌解後半近是:“公流落風塵,方與故鄉人飲酒登眺,忽見輸饷赴京者,不覺觸目生悲,因歎雲:我非厭煩此間形勝,特以愁來之故,怕損神而卻步耳。

    公之關心民瘼如斯。

    &hellip&hellip&lsquo兵戈&rsquo,蜀有崔旰之亂。

    &lsquo賦斂&rsquo,京師經吐蕃故也。

    ”其二說: “白帝空祠廟,孤雲自往來。

    江山城宛轉,棟宇客徘徊。

    勇略今何在?當年亦壯哉!後人将酒肉,虛殿日塵埃。

    谷鳥鳴還過,林花落又開。

    多慚病無力,騎馬入青苔。

    ”此詩專詠白帝廟。

    此廟唐宋以前祀公孫述。

    (10)仇兆鳌認為:“公于先主、武侯說得英爽赫奕,千載如生。

    此雲&lsquo勇略今何在?當年亦壯哉&rsquo,歎其随死而俱泯也。

    ”白帝廟當時祀先主、武侯還是祀公孫,仇氏并未注明。

    此“歎其随死而俱泯”雲雲,如指先主、武侯,則非是。

    當然也可理解是指公孫而言。

    浦起龍說:“白帝本西方神。

    詩意蓋指公孫述,為崔旰輩作影。

    ”王嗣奭解其一“英雄餘事業,衰邁久風塵”一聯說:“謂此世界英雄盡有事業可做,惜己衰邁,久溷風塵也。

    ”誤。

    實則上句歎公孫稱雄一時而終餘陳迹,下句自傷久客風塵,兩句之間并無因果關系。

    若從王說,豈不謂老杜欲效公孫之所為,陷老杜于不忠不義麼?右仲自無此意,乃說詩甚求前後連貫之過。

    須知詩歌跳躍性很大,不可當散文對待。

    正确了解了“英雄”一聯的意思,再來看其二,就容易得作者的用心了:白帝廟空蕩蕩的,隻有孤雲自來自往。

    人們偶爾拿些酒肉來祭祀,殿裡積滿塵土。

    公孫當年那不亦壯哉的勇略如今哪裡去了?隻留下江山無恙、舊城蟠曲。

    值此鳥鳴還過、花落又開的春夏之交,我客中帶病騎馬來遊,撫今吊古,不無感慨,在廟宇中徘徊,久久不去。

    &mdash&mdash這難道不是“英雄餘事業,衰邁久風塵”的進一步發揮麼?“林花落又開”,與殷遙《春晚山行》“野花成子落”、郭震《惜花》“半欲離披半未開”、李商隐《即日》“已落猶開未放愁”意近而俱各有情。

     前後不久,老杜又有《陪諸公上白帝城頭宴越公堂之作》: “此堂存古制,城上俯江郊。

    落構垂雲雨,荒階蔓草茅。

    柱穿蜂溜蜜,棧缺燕添巢。

    坐接春杯氣,心傷豔蕊梢。

    英靈如過隙,宴衎願投膠。

    莫問東流水,生涯未即抛。

    ”題下原注:“越公,楊素也。

    有堂在城上,畫像尚存。

    ”劉禹錫《夔州刺史廳壁記》:夔初城于瀼西,後周大總管龍門王述登白帝,歎曰:“此奇勢可居。

    ”遂移府于今治所(指唐治白帝城)。

    隋初楊素以越公領大總管,又張大之。

    李贻孫《夔州都督府記》:白帝城東南鬥上二百七十步,得白帝廟。

    又有越公堂,在廟南而少西,隋越公楊素所建,奇構隆敞,内無撐柱,夐視中脊,邈不可度,五逾甲子,無土木之隙。

    朱注:詩言“柱穿”“棧缺”,而記雲“無土木之隙”,疑記語未足信。

    又:閣木曰棧。

    《莊子·知北遊》:“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

    ”“郤”,同“隙”,縫隙。

    後“白駒過隙”成為成語,用來形容時光過得極快。

    《詩經·小雅·南有嘉魚》:“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

    ”“燕”同“宴”。

    “宴衎”,宴樂。

    古樂府:“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

    ”楊素,隋大臣。

    士族出身,北周武帝時任司城大夫等職。

    隋文帝滅陳時,他率水軍從三峽東下,因功封越國公。

    開皇十年(五九〇),鎮壓荊州和江南各地的反隋勢力。

    後任尚書左仆射,執掌朝政。

    參與宮廷陰謀,廢太子勇,擁立炀帝。

    後封楚國公,官至司徒。

    楊素是隋朝的顯貴,白帝城又是他起兵立功的據點。

    老杜今在城頭越公堂參加當地官紳宴會,見此間境地荒涼,繁花凋謝,自會産生英靈過隙的感歎。

    末言賓主宴樂,意氣相投,這就令詩人暫時不想離夔州而東下了。

    這詩雖不甚佳,但多少可見老杜的交遊和行止動向。

     老杜寫白帝城登覽最佳之作是《白帝城最高樓》: “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缥缈之飛樓。

    峽坼雲霾龍虎卧,江清日抱鼋鼍遊。

    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随長流。

    杖藜歎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

    ”城依山建,故城樓有最高者也有較低者。

    同樣的道理,前詩題中“上白帝城頭宴越公堂”雲雲,非謂堂建于城頭,實指堂在山上高出于前面的城頭。

    這是首拗體七律,除中兩聯對仗外(意對而平仄不對),其餘全是歌行的作法。

    “扶桑”,神話中樹木名。

    《山海經·海外東經》:“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

    ”“弱水”,相傳為水弱不能勝舟的河流。

    古籍中所載弱水很多,如《山海經·大荒西經》載,昆侖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淵”。

    城角這兒挺尖,小路又仄,連軍旗也仿佛怕給大風吹倒而在發愁(11);我獨自站在這其勢如飛、虛無缥缈的最高城樓之上,感受的新奇,就不難想象了。

    前面瞿塘峽口的頹崖斷石,從雲霧裡顯現出來,有如睡着的龍和虎;江水清澈,漩渦翻滾,像是陽光擁抱着鼋鼍在遨遊。

    (12)扶桑的西枝與高峽遙遙相對,弱水東流遠遠地流入長江。

    (13)那個拄着藜杖在憂時歎世的人是誰?他将點點血淚抛灑到空中,回過白頭深情地望着北方。

    (他是誰?我不說大家都知道。

    ) 仇注引《杜臆》說,《曉望白帝城鹽山》當作《白帝城曉望鹽山》(今本無)。

    這題目其實不錯,無須改動。

    前面在介紹《客堂》時提到,老杜一來到夔州就寄居在“深山”“林麓”西閣(“舍舟複深山,窅窕一林麓”)。

    既是“林麓”,當然就不是山頭。

    這豈不是可以近望白帝城遠望鹽山了麼?這詩說: “徐步攜斑杖,看山仰白頭。

    翠深開斷壁,紅遠結飛樓。

    日出清江望,暄和散旅愁。

    春城見松雪,始拟進歸舟。

    ”《水經注·江水》:廣溪峽,乃三峽之首,其間三十裡,頹岩倚木。

    山上有神淵,淵北有白鹽崖,高可千餘丈,俯臨神淵,土人見其高白,故因名之。

    《方輿勝覽》:白鹽山,在州城東十七裡。

    西閣在城西(14),白鹽山在城東,所以當詩人“徐步攜斑竹,看山仰白頭”時,自會看到白帝城頭高聳入雲的飛樓(“紅遠結飛樓”),以及從春城後面露出的那底青頂白像雪壓蒼松似的鹽山。

    仇兆鳌說:“斷壁開處,見其深翠。

    飛樓結處,見其遠紅。

    此用倒裝法。

    ”又說:“見此佳景而始拟進舟,有不忍恝然之義。

    後《入宅》詩雲&lsquo斷崖當白鹽&rsquo,又《移東屯》雲&lsquo白鹽危峤北&rsquo,公蓋眷眷于此山矣。

    ” 張震《武侯祠堂記》:“唐夔州治白帝,武侯廟在西郊。

    ”老杜很景仰諸葛亮,廟又在他寄居的西閣附近,一來當早就去參觀過了,作《武侯廟》: “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

    猶聞辭後主,不複卧南陽。

    ”朱鶴齡說:“武侯為昭烈驅馳,未見其忠,惟當後主昏庸,而盡瘁出師,不複有歸卧南陽之意,此則雲霄萬古者耳。

    曰&lsquo猶聞&rsquo者,空山精爽,如或聞之。

    ” 他還去觀看了八陣圖,作詩說: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

    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八陣圖》)《東坡志林》:“諸葛亮造八陣圖于魚複平沙之上,壘石為八行,相去二丈。

    桓溫征谯縱,見之,曰:&lsquo此常山蛇勢也。

    &rsquo文武皆莫識。

    吾嘗過之,自山上俯視,百餘丈凡八行,為六十四蕝,蕝正圜,不見凹凸處,如日中蓋影。

    予就視,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

    ”一九七九年版《辭海》載,八陣圖是諸葛亮的一種陣法。

    《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亮)推演兵法作八陣圖。

    ”後人考其遺迹而繪成圖形(詳見《武備志》)。

    相傳諸葛亮曾聚石布成八陣圖形,據記載,八陣圖遺迹有三處:此其一,在奉節縣南江邊;一在陝西沔縣(今勉縣)東南諸葛亮墓東;一在四川新都縣北三十裡牟彌鎮。

    劉禹錫《嘉話錄》:“夔州西市,俯臨江沙,下有諸葛亮八陣圖,聚石分布,宛然猶存。

    峽水大時,三蜀雪消之際,湧滉漾,大木十圍,枯槎百丈,随波而下。

    及乎水落平川,萬物皆失故态,諸葛小石之堆,标聚行列依然。

    如是者近六百年,迨今不動。

    ”此可為“江流石不轉”注腳。

    曆來對末句的理解大緻可分為兩派:一說以未得(失)吞吳為恨,一說以不該(失策)吞吳為恨。

    浦起龍認為這兩派都“坐煞武侯心上着解。

    抛卻&lsquo石不轉&rsquo三字,緻全詩走作。

    豈知&lsquo遺恨&rsquo從&lsquo石不轉&rsquo出生耶?蓋陣圖正當控扼東吳之口,故假石以寄其惋惜,雲此石不為江水所轉,天若欲為千載留遺此恨迹耳。

    如此才是詠陣圖之詩。

    彼紛紛推測者,皆不免脫母”。

    指出“假石以寄其惋惜”這一拟人化的藝術表現手法是對的,但不得因此而抹殺此“恨”仍有二解。

     《峽中覽物》可看成是詩人春晚遷居夔州以來就近登臨遊覽的小結: “曾為掾吏趨三輔,憶在潼關詩興多。

    巫峽忽如瞻華嶽,蜀江猶似見黃河。

    舟中得病移衾枕,洞口經春長薜蘿。

    形勝有餘風土惡,幾時回首一高歌?”還是仇兆鳌串講得好:“此公在峽而思鄉也。

    上四追憶華州,下四峽中有感。

    向貶司功,而詩興偏多,以華嶽、黃河足引壯思也。

    今峽江相似,而卧病經春,無複前此興會矣。

    蓋此間形勝雖佳,風土殊惡,幾時得回首北歸,仍動長歌之興乎?”漢代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所轄之境,相當今陝西中部地區。

    後世行政區劃分雖時有更改,但直到唐朝,習慣上仍稱這一地區為“三輔”。

    華州屬扶風。

    杜甫曾貶華州司功參軍,故稱“掾吏”。

    《文心雕龍·物色》說:“若乃山林臯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阙,詳說則繁。

    然屈平所以能洞監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江山自會有助于文思詩情,但老杜“在潼關詩興多”,還有時代背景、社會環境、作家遭遇等等更重要更直接的原因。

    其實他在秦州、成都、夔州詩興也都是很多的,他之所以這麼說,不過是在抒發一種憶舊思鄉之情罷了。

    巫峽與華嶽,風姿迥異而陡峭則一。

    蜀江清,黃河濁,亦各不同。

    隻因都具有陽剛之美,能激發人的壯思,所以就見此而憶彼了。

    唐華州的治所在鄭縣(今陝西華縣)。

    鄭縣之南的江中有個伏毒寺,氣象潇灑,建築精美。

    老杜厭峽水蒼茫,徒為龍蛇深窟;傷遠隔萬裡,舊遊難得。

    作《憶鄭南》說:“鄭南伏毒寺,潇灑到江心。

    石影銜珠閣,泉聲帶玉琴。

    風杉曾曙倚,雲峤憶春臨。

    萬裡蒼茫外,龍蛇隻自深。

    ”可見他當時憶舊思鄉之情是很強烈的。

     “形勝有餘風土惡”,詩人對當地惡劣風土人情的不滿主要表露在《負薪行》《最能行》中。

    前詩說: “夔州處女發半華,四十五十無夫家。

    更遭喪亂嫁不售,一生抱恨長咨嗟。

    土風坐男使女立,男當門戶女出入。

    十有八九負薪歸,賣薪得錢應供給。

    至老雙鬟隻垂頸,野花山葉銀钗并。

    筋力登危集市門,死生射利兼鹽井。

    面妝首飾雜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

    若道巫山女粗醜,何得此有昭君村?”夔州的處女,不少已有四五十歲,頭發花白了,可還沒有婆家。

    何況戰亂頻仍,男子多出征或陣亡,這就更難嫁出了。

    這裡的風俗是男坐女立,男子操持家務,女子在外面幹活。

    她們十有八九要爬上險峰,砍了柴到集市上去賣了盤家養口;而且不顧死活,上鹽井販賣私鹽牟利。

    她們多是老姑娘,到老脖子上都垂着雙鬟,還将野花山葉同銀钗插在一起。

    她們戴着首飾臉上也化了妝,可掩藏不住眼淚的痕迹。

    她們衣着單薄,蜷縮在山旮旯石根下面。

    如果說巫山這一帶的女子都長得又粗又醜,那為什麼歸州卻有出過古代著名美女王昭君的村子(15)?末舉昭君為例證明夔州處女的粗醜并非天生如此而是惡俗使然,不滿惡俗而深表同情于亂世山區的寒女,足見詩人對社會問題和民生疾苦的關注。

    王嗣奭說:“(此)與下《最能行》俱因夔州風俗薄惡而發,結之以&lsquo昭君村&rsquo&lsquo屈原宅&rsquo,又為夔州人解嘲;文人之遊戲筆端者如此。

    &lsquo處女發半華&rsquo,五字便堪大噱。

    ”詩人的感情是沉重的,以為這不過是解嘲逗樂的筆端遊戲,這理解很不正确。

    《入蜀記》:“(峽中)婦人汲水,皆背負一全木盎,長二尺,下有三足,至泉旁,以勺挹水,及八分,即倒坐旁石,束盎背上而去。

    大抵峽中負物率着背,又多婦人,不獨水也。

    有婦人負酒賣,亦如負水狀,呼買之,長跪以獻。

    未嫁者,率為同心髻,高二尺,插銀钗至六隻,後插大象牙梳,如手大。

    ”可參看。

     作于同時的《最能行》,則不滿峽中男子輕生逐利、氣量狹窄: “峽中丈夫絕輕死,少在公門多在水。

    富豪有錢駕大舸,貧窮取給行艓子。

    小兒學問止《論語》,大兒結束随商旅。

    欹帆側舵入波濤,撇漩捎無險阻。

    朝發白帝暮江陵,頃來目擊信有征。

    瞿塘漫天虎須怒,歸州長年行最能。

    此鄉之人氣量窄,誤競東風疏北客。

    若道士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最能”,駕船的能手。

    “取給”,賺錢為生。

    《論語》是孔子弟子對孔子平日言行的記錄,後世奉為經典,也是授徒的基礎教科書。

    蜀諺:“起如屋,漩下如井。

    ”駕船的人遇漩須撇開,遇須捎過。

    《水經注·江水》:“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絕。

    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

    ”虎須灘在夔州府治西。

    當時蜀人稱舵師為“長年三老”(16)。

    峽中人從小讀書很少,無論貧富多以駕船為生。

    他們駕船技術很高,如今親眼得見,才相信書上所說“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原來是完全可能的。

    (17)瞿塘峽口江水漫天,虎須灘風濤怒吼,架不住歸州長年的本領更高強。

    可是他們的氣量都很狹窄,親南人疏北人。

    如果說這一帶的男子中沒有英俊的人才,那為什麼山那邊的秭歸卻有出過偉大詩人屈原的宅子(18)? 四 “閉目逾十旬,大江不止渴” 老杜作為“北客”,不僅對峽中“土風”深感格格不入,而且還很不适應“南方瘴疠地”的氣候。

    尤其入夏以來直至初秋,這裡久旱毒熱,他既憂農時複為高溫所苦,其心情的煩躁就可想而知了。

     南方淫祠之風甚熾,每逢天旱,就請巫師擊鼓舞蹈,擡菩薩求雨,解放前我在家鄉也曾多次見到過。

    老杜見了這番舉動很不以為然,作《雷》說: “大旱山嶽焦,密雲複無雨。

    南方瘴疠地,罹此農事苦。

    封内必舞雩,峽中喧擊鼓。

    真龍竟寂寞,土梗空偻俯。

    籲嗟公私病,稅斂缺不補。

    故老仰面啼,瘡痍向誰數!暴尪或前聞,鞭石非稽古。

    請先偃甲兵,處分聽人主。

    萬邦但各業,一物休盡取。

    水旱其數然,堯湯免親睹。

    上天铄金石,群盜亂豺虎。

    二者存一端,愆陽不猶愈?昨宵殷其雷,風過齊萬弩。

    複吹霾翳散,虛覺神靈聚。

    氣暍腸胃融,汗濕衣裳污。

    吾衰尤計拙,失望築場圃。

    ”《左傳》僖公二十一年:“夏大旱,公欲焚巫尪。

    ”杜預注:“瘠病之人,其面上向,俗謂天哀其病,恐雨入其鼻,故為之旱。

    ”庾信《和樂儀同苦熱》“鞭石未成雨”,倪璠注引虞善《志林》:“夷陵有陰陽石,陰石常潤,陽石常燥,旱則鞭陰石必雨,久雨鞭陽石則止。

    ”這詩前叙旱情嚴重,求雨無效,收成無望,賦稅難斂,公私都将受害。

    中謂暴尪鞭石,并不能消弭旱災,如果方鎮能停止戰争,聽命于朝廷,減輕稅收,旱年則無足深憂;須知唐堯、商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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