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潇湘夕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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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嶽之潭 大曆四年(七六九),二月,楊子琳既敗還泸州,招聚亡命之徒,得數千人,沿江東下,聲言入朝;涪州守捉使王守仙伏兵黃草峽(在涪州之西。

    杜詩《黃草》“黃草峽西船不歸”即詠此),子琳悉擒之,擊守仙于忠州,守仙僅以身免。

    子琳遂殺夔州别駕張忠,據其城。

    荊南節度使衛伯玉欲結以為援,以夔州許之,為之請于朝。

    陽曲人劉昌裔說子琳遣使詣阙請罪,子琳從之。

    乙巳,以子琳為峽州團練使(老杜前後離秦州、同谷、成都、夔州,不久戰亂即繼踵而至,可見他詩中常有時世深憂,不是沒有原因的)。

    初,仆固懷恩死,代宗憐其有功,置其女宮中,收為養女。

    回纥請以為可敦。

     五月,辛卯,冊懷恩女為崇徽公主,嫁回纥可汗。

    壬辰,遣兵部侍郎李涵送之,涵奏祠部郎中虞鄉董晉為判官。

     六月,丁酉,公主辭行,至回纥牙帳。

    回纥說:“唐約我為市馬,既入,而歸我賄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

    ”涵懼,不敢對,視晉,晉說:“吾非無馬而與爾為市,為爾賜不既多乎!爾之馬歲至,吾數皮而歸資(言不計其生死,皆付馬價),邊吏請緻诘也。

    天子念爾有勞,故下诏禁侵犯。

    諸戎畏我大國之爾與也,莫敢校焉。

    爾之父子甯而畜馬蕃者,非我誰使之!”于是其衆皆環拜謝罪。

     九月,吐蕃寇靈州;丁醜,朔方留後常謙光擊破之。

     十月,常謙光奏吐蕃寇鳴沙,首尾四十裡。

    郭子儀遣兵馬使渾瑊将銳兵五千救靈州,子儀自将進至慶州,聞吐蕃退,乃還。

    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杜鴻漸以疾辭位,壬申,許之;乙亥,卒。

    丙子以左仆射裴冕同平章事。

    初,元載為新平尉,冕嘗薦之,故載舉以為相,亦利其老病易制。

    受命之際,蹈舞仆地,載趨扶之,代為緻謝詞。

    僅此一端,即見朝政之腐敗。

     十二月,戊戌,裴冕卒。

     在大動亂的年代,今年的時局不算最糟。

    “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鲲鵬。

    ”(《泊嶽陽城下》)老杜至今雖對自己的前途尚存幻想,但已走上最後一段苦難的人生曆程,這一年也不可能有什麼新的轉機了。

     正如前章所揣測的,到嶽陽後,他果真與當地官紳聯系上了,《陪裴使君登嶽陽樓》就透露出個中消息: “湖闊兼雲霧,樓孤屬晚晴。

    禮加徐孺子,詩接謝宣城。

    雪岸叢梅發,春泥百草生。

    敢違漁父問,從此更南征。

    ”後漢徐稚,字孺子,南昌人,恭儉禮讓。

    太守陳蕃在郡不接賓客,唯稚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

    “禮加”句即用此典故,以陳蕃況裴,以徐稚自況。

    據此可知:老杜來嶽陽後不久便受到當地裴刺史接待,即使他準備過年後繼續乘原來那條船南行,也是會被接上岸去住幾天的。

    南齊詩人謝朓曾為宣城太守。

    此借喻裴刺史的能詩。

    《楚辭·漁父》:屈原既放,遊于江潭,漁父見而問之:“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屈原說:“世人皆濁我獨清,衆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漁父說:“聖人不凝滞于物,而能與世推移。

    舉世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尾聯意謂不敢有違漁父之意,從此将更往南行,俾能與世浮沉。

    《楚辭·招魂》:“獻歲發春兮,汩吾南征。

    ”老杜過了年一開春即将赴潭州,用此甚切。

    頸聯寫早春景物美麗而有情緻;亦見此詩當作于大曆四年春。

     不久老杜又繼續攜家南征了: “春岸桃花水,雲帆楓樹林。

    偷生長避地,适遠更沾襟。

    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

    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

    ”(《南征》)據首句,知此行在開春桃花汛發時。

    本拟北歸,豈料南征?故鄉遠隔,還朝無日,老病奔波,又無知音,這就無怪他悲歌自苦、涕洎沾襟了。

    而《歸夢》:“道路時通塞,江山日寂寥。

    偷生唯一老,伐叛已三朝。

    雨急青楓暮,雲深黑水遙。

    夢魂歸未得,不用楚辭招”,就是當時鄉思萦懷、夢魂颠倒心境的寫照。

    寫了這些詩以後,他又像寫作“自秦州赴同谷縣紀行”詩和“自隴右赴成都”紀行詩那樣,寫作了一組湖南紀行詩。

    東北樊維綱先生,在湖南執教多年,作《杜甫湖南紀行詩編次诠釋》(載《文學遺産》一九八二年第三期),多有創獲。

    比如該文認為:杜甫湖南紀行詩集中寫于大曆四年春,當時他剛到湖南不久(大曆三年冬末到嶽陽),準備由嶽陽出發到衡山去遊南嶽,再到衡州去投奔舊友韋之晉(當時任衡州刺史)。

    這一路行程分為兩段;一段是從當時的嶽州巴陵縣(今嶽陽市、嶽陽縣、臨湘縣)出發,經洞庭湖、青草湖入湘江,過湘陰縣(今名同)、長沙縣(今長沙縣、望城縣)北部到潭州(今長沙市),一段是從潭州出發,經長沙縣南部、湘潭縣(今湘潭縣、株洲縣)、衡山縣(今名同)到衡州(今衡陽市)。

    這總的路線勾勒得很清楚(并附行蹤圖),諸作編次也大多可信,故本節多所采納。

     老杜攜家乘船離嶽陽将過訪南嶽(在湖南中部,衡山縣南嶽鎮離主峰最近),入洞庭湖,作《過南嶽入洞庭湖》(1)說: “洪波忽争道,岸轉異江湖。

    鄂渚分雲樹,衡山引舳舻。

    翠牙穿裛蔣,碧節吐寒蒲。

    病渴身何去?春生力更無。

    壤童犁雨雪,漁屋架泥塗。

    欹側風帆滿,微冥水驿孤。

    悠悠回赤壁,浩浩略蒼梧。

    帝子留遺恨,曹公屈壯圖。

    聖朝光禦極,殘孽駐艱虞。

    才淑随厮養,名賢隐鍛爐。

    邵平元入漢,張翰後歸吳。

    莫怪啼痕數,危樯逐夜烏。

    ”浦起龍以為前八句明意中所向,中八句正身之所經,後八句結出不得已而為此行之故:洪波洶湧争趨水道,轉過堤岸一望無際,湖中景象自與大江不同。

    湘、資、沅、澧彙于洞庭,至巴陵與荊江合流。

    那麼北邊的雲樹該是跟鄂渚的分界,而南邊的衡山卻遠遠地在吸引着我們的船隻前進。

    濕潤的菰蔣抽出翠芽,香蒲在輕寒中也吐了碧綠的節。

    我病渴身衰又将何往?春生天暖老年人更是慵困無力。

    眼下年輕的農民正在犁冬水田,漁家在湖邊搭起了草蓋頂、泥塗壁的漁棚子(采樊說)。

    欹側的風帆張得很飽滿,遠處的水驿(詳上卷四五頁)隐隐約約顯得孤零零的。

    我不覺發思古之幽情,神馳南北而回略赤壁、蒼梧。

    舜崩于蒼梧之野,給娥皇、女英留下了千古幽恨;火燒赤壁抑制住曹公的壯志宏圖。

    今上雖複長安,吐蕃之亂猶未平息。

    才士淪為析薪、炊烹的厮養,名賢像嵇康一樣以開爐鍛鐵為生。

    秦東陵侯邵平入漢,卻能種瓜于青門;晉張翰為遠禍全身,因秋風起,思念故鄉菰菜、莼羹、鲈魚脍而歸吳。

    惟獨我追逐着那些繞危樯無枝可栖的烏鵲奔波,這就莫怪我啼痕滿面了。

     《名勝志》載,青草湖,北連洞庭,南接潇湘(指湘江),東納汨羅水。

    每夏秋水泛,與洞庭為一。

    水涸,此湖先幹,青草生,故名。

    老杜乘船入青草湖夜泊,對景言情,作《宿青草湖》說: “洞庭猶在目,青草續為名。

    宿槳依農事,郵簽報水程。

    寒冰争倚薄,雲月遞微明。

    湖雁雙雙起,人來故北征。

    ”詩殊清麗的是湖中早春月夜情景。

    樊文解“宿槳依農事,郵簽報水程”一聯最可信(2),略謂:前句是寫杜甫夜宿所見,而不是寫自己。

    “宿槳”即停船夜宿。

    “依”是彼此相依而泊。

    “農事”是說相依夜泊者乃以忙于農事。

    當地多圍田,圍田在湖中,離家較遠,農民種田,乘船而來,入夜即宿于船上,船多便依次而泊。

    後句中的“郵簽”即郵驿所立的标識。

    (《一切經音義》卷一四釋“便簽”引《通俗文》:“記識曰簽。

    ”)據《唐會要》卷八七,唐代漕運,陸行、水行都規定有日行路程,水行之程分江、河,分順水、逆水,各規定不同路程。

    王建《水運行》“縣官部船日算程”即謂此。

    據此可知,後句中郵簽所報者乃水行之路程。

    從姚合《送林使君赴邵州》“驿路算程多是水”句看,當時郵驿必在水邊建立有一種标識,标出此驿距上下驿間水路裡程,猶今之路标,行人好依此來計算路程。

    末因人來驚起宿雁北翔而傷己南征,現成而自然,亦小有情緻。

     樊文考,過青草湖便進入湘水,這裡是湘陰縣界(唐屬嶽州),杜甫有《宿白沙驿》《湘夫人祠》和《祠南夕望》三詩寫初入湘陰界所曆情況。

    白沙驿,原注:“初過湖五裡。

    ”《一統志》卷二七七長沙府:“白沙戍,在湘陰縣北五十裡湘江上,唐有驿,久廢。

    ”道光修《湘陰縣志》卷一二:“白沙驿在縣西北五十裡。

    ”下引杜甫《宿白沙驿》詩,按其地當在今營田鎮附近。

    湘夫人祠,舊注皆引《水經注》謂即黃陵山下之黃陵廟。

    同上縣志卷六:“黃陵山,在縣北四十五裡大江之濱,虞舜二妃墓在焉。

    ”卷三四:“虞舜二妃墓,在縣北五十裡(宜作&lsquo四十五裡&rsquo)黃陵山。

    ”又《讀史方輿紀要》卷八〇長沙府所記引《括地志》雲:“黃陵廟北即白沙戍。

    ”可見白沙驿與湘夫人祠相距不遠。

     《宿白沙驿》前半寫薄暮驿邊景色,後半抒宿驿客旅之情: “水宿仍餘照,人煙複此亭。

    驿邊沙舊白,湖外草新青。

    萬象皆春氣,孤槎自客星。

    随波無限月,的的近南溟。

    ”首二句寫出洞庭無際、不見人煙之恐(蔣弱六語)。

    《湘中記》:湘川,清照五六丈,下見底,石如樗蒲,五色鮮明,白沙如霜雪,赤崖如朝霞。

    驿以沙白得名。

    颔聯寫實,兼點白沙驿、青草湖之名。

    頸聯悲涼中見壯闊氣象。

     《湘夫人祠》,因祠中祠外景象凄涼而生感慨,寫得很美麗: “肅肅湘妃廟,空牆碧水春。

    蟲書玉佩藓,燕舞翠帷塵。

    晚泊登汀樹,微馨借渚。

    蒼梧恨不盡,染淚在叢筠。

    ”“蟲書”,蟲蝕之紋如字。

    衛恒《書勢》:四曰蟲書。

    《詩經·召南·采》:“于以采,南澗之濱。

    &hellip&hellip于以奠之,宗室牖下。

    ”“微馨”句,意謂聊借渚的芳香表示對二妃的敬意。

    李衎《竹譜詳錄》卷六:“淚竹生全湘九嶷山中&hellip&hellip《述異記》雲:舜南巡,葬于蒼梧,堯二女娥皇、女英淚下沾竹,文悉為之斑。

    亦名湘妃竹。

    ”這是一種有斑紋的竹子,也叫斑竹。

    黃生說:此近體中之《九歌》。

    春時僅“空牆碧水”,其荒涼之狀可想。

    三、四再寫二語,景雖荒涼,語轉濃麗。

    結倒叙,因“染淚在叢筠”,故知“蒼梧恨不淺(盡)”。

    蒼梧何恨?恨不得從舜。

    用本色作收,而作自喻之旨自見。

    開口“肅肅”二字,即令人凜然起敬。

    較李群玉之“二女明妝自俨然”“九疑如黛隔湘川”(《黃陵廟》),不離文士輕薄口角。

    公詩發源于《楚辭》,波瀾故自老成。

     又作《祠南夕望》說: “百丈牽江色,孤舟泛日斜。

    興來猶杖屦,目斷更雲沙。

    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

    湖南清絕地,萬古一長嗟!”黃生說:此近體中之吊屈原賦,結亦自寓。

    泛舟之際,江中景色已佳;興來猶複枝屦登臨,目斷更覺雲沙缥缈。

    既而日夕空祠,仿佛湘娥、山鬼,靈均所賦,若或見之。

    因歎地雖清絕,而俯仰興懷,萬古共一長嗟。

    與前詩之解相較,此解稍嫌刻意求深。

    張說:如此清絕之地,徒為遷客羁人之所曆,此萬古所以同嗟。

    結句極有含蓄。

    如此聯系屈原,較自然。

    就讀後印象而論,這詩寫湖中平遠山水、日夕眺望情意和有關美麗想象,俱極娟秀麗雅緻。

    “湖南清絕地”,入湖南諸什亦複清絕。

     方志載喬口鎮在長沙西北九十裡,為喬口水流入湘江處,在湘江西岸(詳樊文)。

    老杜舟行至此,作《入喬口》,題下原注:“長沙北界。

    ”适相符。

    詩說: “漠漠舊京遠,遲遲歸路賒。

    殘年傍水國,落日對春華。

    樹蜜早蜂亂,江泥輕燕斜。

    賈生骨已朽,凄恻近長沙。

    ”故鄉遙遠,歸去無期。

    如今老客江鄉,時當日落而對春花,難免有桑榆之歎。

    這真不如樹間采蜜之蜂、江畔銜泥之燕的能自适其性了。

    更何況地近長沙,念及賈生的遭貶于此,就令人倍覺凄恻。

    黃生說:“&lsquo凄恻&rsquo二字,如見其神色慘沮之意。

    而此一詩,竟成自谶,可哀也已。

    ” 銅官渚在長沙北六十裡的湘江東岸,其地有銅官山,相傳為楚鑄錢處。

    老杜從喬口溯江而南,至銅官渚遇風停泊,作《銅官渚守風》說: “不夜楚帆落,避風湘渚間。

    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燒出。

    早泊雲物晦,逆行波浪悭。

    飛來雙白鶴,過去杳難攀。

    ”先述船因避風,天未黑即下帆停泊。

    湖南尚蓄水浸田,開春後耕耙,謂之耕“冬水田”。

    燒去雜草灌木,以其灰作肥料,種植雜糧,謂之火耕,是一種原始的耕作方法。

    《史記·貨殖列傳》載:“楚、越之地,地廣人希(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

    ”我以前在家鄉,春天常見遠方嶺上燒山,就是為了火耕。

    “水耕”一聯,寫湘中耕作之異。

    後半謂雲物冥晦,而浪阻行舟,不若飛鶴的乘風自适。

     從銅官渚南行不遠,即到湘江西岸的新康鎮。

    《一統志》卷七長沙府:“沩江,在甯鄉西,源出大沩山。

    東北流入長沙界,名新康河。

    又東北入湘水。

    ”新康鎮即在新康河入湘江水口之南(銅官、沩水、新康鎮在一般分省地圖中都可找到),而銅官渚,則更接近新康河入湘江水口。

    《北風》題下原注說:“新康江口,信宿方行。

    ”可見老杜泊船避風的銅官渚就在新康江口,當時并未到今天的新康鎮江畔。

    “信宿”,連宿兩夜。

    這次北風一連刮了兩天兩晚,到第三天早上,風勢稍減,老杜就催船老闆開船,作《北風》說: “春生南國瘴,氣待北風蘇。

    向晚霾殘日,初宵鼓大爐。

    爽攜卑濕地,聲拔洞庭湖。

    萬裡魚龍伏,三更鳥獸呼。

    滌除貪破浪,愁絕付摧枯。

    執熱沉沉在,淩寒往往須。

    且知寬病肺,不敢恨危途。

    再宿煩舟子,衰容問仆夫。

    今晨非盛怒,便道卻長驅。

    隐幾看帆席,雲山湧坐隅。

    ”用現代的話說,這是春天裡一次從北方寒冷地區侵襲來的寒潮,所以北風如此之大。

    南行遇北風,張帆雖順,但懼風大翻船,不能不停泊避風。

    傍晚變天,陰霾蔽日。

    《莊子》以天地為大爐。

    入夜風起,猶如誰在鼓動這大爐的風箱,吓得萬裡江湖中的魚龍潛伏水底,吓得鳥獸在三更半夜裡狂呼亂叫。

    入春以後南方多瘴氣,北風吹來,氣溫驟降,可滌蕩長沙卑濕地的郁熱之氣,使患肺氣病的老杜覺得精神很爽朗。

    所以今早一見風小些,便催船家解纜,自己則端坐船中,靠着那張常陪伴他的烏皮舊幾,興緻勃勃地欣賞起兩岸的風景來了。

    春天裡刮大北風,老杜居然還會感到這麼惬意,恕我不敬,這似乎隻能從“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的現象中得到解釋。

     《雙楓浦》當是同時之作(3): “辍棹雙楓浦,雙楓舊已摧。

    自驚衰謝力,不道棟梁材。

    浪足浮紗帽,皮須截錦苔。

    池邊地有主,暫借上天回。

    ”這是首托物自寓之作:停船浦口,見有兩株枯死的楓樹。

    年來我每驚歎自己的精力日益衰謝,沒想到這樣的棟梁之材也爛成這個樣子。

    江湖的波浪,足以浮載我這頭戴隐者之冠(紗帽)的老人到處漂泊;截去長滿苔藓、斑駁如錦的樹皮,便可将這兩株枯楓當作槎來泛。

    要是能從江邊的地主那兒把它們借來,直上青天,那就太令人高興了(4)。

    浦起龍說:“地名雖号青楓,其實&lsquo雙楓&rsquo已成枯樹,略似槎形。

    會得此意,便不訝此詩設想奇奧矣。

    &hellip&hellip點化海槎字絕妙。

    ” 自嶽入潭途中,老杜還寫了幾首詠懷遣悶的抒情詩。

    《上水遣懷》說: “我衰太平時,身病戎馬後。

    蹭蹬多拙為,安得不皓首?驅馳四海内,童稚日糊口。

    但遇新少年,少逢舊親友。

    低頭下邑地,故人知善誘。

    後生血氣豪,舉動見老醜。

    窮迫挫曩懷,常如中風走。

    一紀出西蜀,于今向南鬥。

    孤舟亂春華,暮齒依蒲柳。

    冥冥九疑葬,聖者骨已朽。

    蹉跎陶唐人,鞭撻日月久。

    中間屈賈輩,讒毀竟自取。

    郁悒二悲魂,蕭條猶在否?崷崒清湘石,逆行雜林薮。

    篙工密逞巧,氣若酣杯酒。

    歌讴互激越,回斡明受授。

    善知應觸類,各藉穎脫手。

    古來經濟才,何事獨罕有?蒼蒼衆色晚,熊挂玄蛇吼。

    黃罴在樹颠,正為群虎守。

    羸骸将何适,履險顔益厚。

    庶與達者論,吞聲混瑕垢。

    ”仇兆鳌說,此詩首傷老病飄流,從叙懷說起。

    太平,指天寶以前。

    戎馬,指至德以後。

    蹭蹬,謂貶官入幕。

    童稚,謂攜子遠遊。

    次歎無人可依,乃上水之故。

    親友知而善誘,見舊交款洽。

    少年視為老醜,見新知輕薄。

    窮途既無可仗之人,則奔走南行,實非得已。

    夔州詩雲“新知已暗疏”,後生之交态可知。

    次寫上水而動吊古之思。

    春華、蒲柳,即所見以興感。

    言舜葬九疑,其骨已朽,因思陶唐至今,人生代謝久矣。

    中間如屈、賈忠魂,尚有存焉者乎?此從暮齒而傷歎及之。

    次述上水行舟之事。

    水中石露,則舟經險。

    岸多林薮,則路易迷。

    上水,故曰逆行。

    “歌讴”句,言其氣壯。

    “回斡”句,言其力巧,回旋斡轉其船。

    舟人首尾相呼,以求水脈,謂之受授。

    善知者,若能觸類以推,則凡事皆如鋒穎之脫手。

    乃從來經濟之才,如操舟敏捷者,何獨罕有乎?末乃觸景生愁,結出遣懷之意。

    熊蛇罴虎,見聞可畏。

    羸軀又且履險,總緣窮迫所緻。

    其欲達觀以混塵俗,見前途亦未必有知音。

    &mdash&mdash讀此詩則老杜當時垂老投荒、吉兇莫蔔的惶惑心情可見。

    又作《遣遇》說: “磐折辭主人,開帆駕洪濤。

    春水滿南國,朱崖雲日高。

    舟子廢寝食,飄風争所操。

    我行匪利涉,謝爾從者勞。

    石間采蕨女,鬻市輸官曹。

    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

    聞見事略同,刻剝及錐刀。

    貴人豈不仁,視法如莠蒿。

    索錢多門戶,喪亂紛嗷嗷。

    奈何黠吏徒,漁奪成逋逃。

    自喜遂生理,花時甘缊袍。

    ”《易》:“利涉大川。

    ”《左傳》昭公六年:“錐刀之末,将盡争之。

    ”亦作“錐刀之利”。

    《後漢書·輿服志》:“争錐刀之利,殺人若刈草。

    ”“錐刀之末”,比喻微小的利益。

    此詩重點在傷民之困于征求,意義較前首更為深廣:辭别了主人,挂帆解纜,在南方春水洪濤中航行。

    船夫們廢寝忘食,在跟狂風搏鬥。

    我倒不急于趕路,多謝你們為了我受累。

    途中我見到有位婦女在山石之間采蕨子(嫩苗可當菜),好拿到市上賣了還官家的賦稅。

    她丈夫因為接連不斷服勞役累死了,她日暮回家常常會在空蕩蕩的荒村裡哭号。

    看到的和聽到的事大緻相同,百姓遭剝削連一文錢都不放過。

    那班貴人可真不仁啊,把你們當狗尾草和蒿子割。

    從各個部門攤派下來的苛捐雜稅多得不得了,逼得遭喪亂的窮苦人嗷嗷叫。

    奈何狡黠的吏卒漁奪不止,人們不得不逋逃在外。

    比較起來我現在過的日子就足以自喜,那麼當此春暖花開時節我還脫不下綿袍子,那也心甘情願。

    楊倫引張惕庵評:“賊盜皆從聚斂起,而下之貪縱,又從上好貨來。

    古今積弊,數語道盡。

    ”又于“貴人”二句旁加批說:“以下極唱歎之緻。

    ” 上水風大浪高,差點翻了船,事後作《解憂》說; “減米散同舟,路難思共濟。

    向來雲濤盤,衆力亦不細。

    呀坑瞥眼過,飛橹本無蒂。

    得失瞬息間,緻遠宜恐泥。

    百慮視安危,分明曩賢計。

    茲理庶可廣,拳拳期勿替。

    ”我曾分給船工們一些米,本來就期望大夥兒同舟共濟。

    果不其然船在雲濤之間盤旋不出,多虧衆人出了不小的力。

    呀開的灘口(5)一閃而過,劃得飛快的槳和橹,本來是不生根長蒂的啊!安危得失在瞬息間分判,這次所幸得免風波,出遠門總難免會遇到些不順利的事。

    視安若危,這确乎是前賢慮事的深計,若能按照這個道理推而廣之,那不管做什麼都能免于傾覆,所以要拳拳遵行而勿忘。

    後半議論一般,前半“筆力高,故所揮如意”(李子德語)。

    俗語說:“湖上的天氣像孩兒的臉,說變就變。

    ”春天裡風大浪大,行船風險也大。

    老杜預先俵分些大米給船工們,以期臨危效力,看起來是做對了,自己也感到得意,但又不敢稍存懈怠,可見旅人心理。

    銅官渚在長沙北六十裡的濱湖地區,對着新康江口。

    老杜曾在這裡停船避了兩天兩晚的大北風(詳前引《銅官渚守風》《北風》及有關論述)。

    這次他險遭覆舟,很可能就在這一帶。

     二 嶽麓遊蹤 不久來到潭州(長沙),已時近清明,作《清明二首》。

    (6)其一說: “朝來新火起新煙,湖色春光淨客船。

    繡羽銜花他自得,紅顔騎竹我無緣。

    胡童結束還難有,楚女腰肢亦可憐。

    不見定王城舊處,長懷賈傅井依然。

    虛沾周舉為寒食,實藉君平賣蔔錢。

    鐘鼎山林各天性,濁醪粗飯任吾年。

    ”唐制,清明日賜百官新火。

    《韓非子·二柄》:“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

    ”又,《後漢書·馬廖傳》:“傳曰:&lsquo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rsquo”此故有“楚女腰肢”之句。

    漢景帝前二年(前一五五)立皇子劉發為長沙定王,都長沙(見《漢書·景十三王傳》)。

    今湖南長沙市西區福勝街三條巷有賈誼故宅。

    現僅存祠屋一間。

    祠前巷側有井,傳為賈誼所鑿,上斂下大,其狀如壺,稱太傅井。

    又稱長懷井,即據此詩“長懷”句而得名。

    “寒食”,節令名,在清明前一天(一說前兩天)。

    相傳起于晉文公悼念介子推事,以介子推抱木焚死,就定于是日禁火寒食。

    後漢周舉為并州刺史,以去火寒食,殘損民命,令複溫食(見《後漢書·周舉傳》)。

    仇注:寒食之時,周舉雖開火禁,而舟鮮熟食,故曰“虛沾”,此皆無錢之故,因思君平賣蔔以自給。

    濁酒粗飯,即舟中飲食。

    這詩寫清明時節舟次長沙時的所見所感。

    其二說: “此身飄泊苦西東,右臂偏枯半耳聾。

    寂寂系舟雙下淚,悠悠伐枕左書空。

    十年蹴将雛遠,萬裡秋千習俗同。

    旅雁上雲歸紫塞,家人鑽火用青楓。

    秦城樓閣煙花裡,漢主山河錦繡中。

    春水春來洞庭闊,白愁殺白頭翁。

    ”東晉殷浩為中軍将軍,北伐失利,被黜放,口無怨言,态度自若,談詠不絕,就隻整天往空中書寫“咄咄怪事”四字(見《晉書·殷浩傳》)。

    四句用此典故。

    右臂偏枯,故用左臂書空。

    宗懔《歲時記》:寒食有打球、秋千、施鈎之戲。

    楊倫說:“春取榆柳之火。

    用青楓,亦見異俗。

    ”又說:“前首從湖南風景叙起,說到自家;後首從自家老病說起,結到湖南,亦見回環章法。

    ”這兩詩寫得不大好,“詩聖”也難免有“拙作”,如無确證,決不可像朱瀚那樣遽以無一字近少陵風骨而判此二詩為赝品。

     相對而言,同時所作《嶽麓山道林二寺行》(7)就寫得較為出色。

    這詩首段說: “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争盤纡。

    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腳插入赤沙湖。

    五月寒風冷佛骨,六時天樂朝香爐。

    地靈步步雪山草,僧寶人人滄海珠。

    塔劫宮牆壯麗敵,香廚松道清涼俱。

    蓮池交響共命鳥,金榜雙回三足烏。

    ”嶽麓山在長沙湘江西岸,古人将其列入南嶽七十二峰之一。

    南朝劉宋時《南嶽記》載:“南嶽周圍八百裡,回雁為首,嶽麓為足。

    ”嶽麓山總面積八平方公裡,最高峰海拔二九七米,碧嶂屏開,秀如琢玉,層巒聳翠,山澗幽深。

    自西漢以來,曆代都有遺迹可覓,以嶽麓書院、麓山寺、唐李邕麓山寺碑、宋刻禹王碑為最有名。

    麓山寺在嶽麓山半腰。

    今山門有聯雲:“漢魏最初名勝,湖湘第一道場。

    ”建于晉泰始四年(二六八),是長沙最早的一座佛寺。

    明神宗時更名萬壽寺,民國初年複名“古麓山寺”。

    一九四四年大殿被毀,僅存前門和藏經閣。

    閣前左右各有羅漢松一株,稱為“松關”。

    寺内有“玉泉”,寺後古樹環抱之中有泉從石隙中流出,冬夏不涸,清冽甘甜,名“白鶴泉”。

    現已辟白鶴茶室。

    麓山寺碑在嶽麓山下嶽麓書院左側。

    唐開元十八年(七三〇),著名書法家、文學家李邕為麓山寺所撰并書。

    全文共一千四百餘字,記述自晉至唐該寺曆代建廟及禅師傳法的情況。

    此碑筆力雄健,是我國著名的唐碑,惜詩中未詠及。

    道林寺在嶽麓之下,久廢。

    據說北宋時拆此奪取其材以建嶽麓書院,待考。

    玉泉寺在湖北當陽城西三十裡的玉泉山東麓。

    漢建安年間,普淨禅師結茅于此,梁宣帝敕建覆船山寺,隋開皇時,智者禅師繼倡立法門。

    當時與栖霞、靈岩、天台等并稱天下叢林“四絕”。

    首句“玉泉”即指玉泉山玉泉寺。

    《嶽陽風土記》:赤沙湖在華容縣南,夏秋水漲,與洞庭湖通。

    《阿彌陀經》:極樂國土,常作天樂。

    晝夜六時,天雨曼陀羅華。

    《楞嚴經》:雪山大力白牛食其山中肥膩香草,此牛惟飲雪山清水,其糞微細,可和合旃檀。

    《起信經》:一真如是覺性,名佛寶。

    二真如有執持義,名法寶。

    三真如有和合義,名僧寶。

    《譬喻經》:王舍國人欲作寺,錢不足,入海得名寶珠。

    《維摩經》:上方有國,佛号香積如來,以一缽盛香飯,恒飽衆生。

    《阿彌陀經》:極樂國土,有七寶池,池中蓮花大如車輪。

    又有伽陵頻伽共名之鳥,晝夜六時,出和雅音。

    《寶藏經》:雪山有鳥,名為共命,一身二頭,識神各異,同共報命,曰共命。

    古代傳說,太陽裡有“三足烏”,名踆烏(見《淮南子·精神訓》及高誘注)。

    這段叙兩寺勝景:玉泉山玉泉寺以南就數嶽麓山麓山寺最特殊,道林寺似乎在比賽誰的山林溝壑最幽靜盤纡。

    寺門高開向着洞庭之野,殿腳仿佛插入了遠處的赤沙湖。

    據說炎熱的五月天這裡的風還是涼飕飕的會把佛骨吹冷,晝夜六時天樂不絕總有人來朝拜香爐。

    來到這靈山勝地步步踩的都是像雪山上長着的香草,僧寶和合人人頓覺心性圓明猶如滄海之珠。

    多層寺塔(8)隻有壯麗的宮牆差堪匹敵,跟松間道路同樣清涼的還有那香積廚。

    蓮池裡交響着共命鳥,紅日高照兩寺的黃金榜(匾額)都反映出三足烏。

    中段說: “方丈涉海費時節,玄圃尋河知有無?暮年且喜經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

    飄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煙霞茅可誅。

    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

    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内不喧呼。

    ”孫綽《遊天台山賦》:“涉海則有方丈、蓬萊。

    ”“玄圃”,亦作懸圃,傳說中昆侖山巅名。

    《漢書·張骞傳贊》:“《禹本紀》言河出昆侖。

    &hellip&hellip自張骞使大夏之後,窮河原,惡睹所謂昆侖者乎?”“橘洲”,即橘子洲,在長沙西南不遠的湘江中。

    《太平寰宇記》載:時有大水,諸洲皆沒,唯橘洲獨浮,上多美橘,故以為名。

    這段記此間山川風俗之美:渡海去尋方丈、蓬萊很費時間,窮河源尋玄圃誰知是有還是無?暮年且喜到這兒來路很近,更何況春天裡遊山還可仰仗蒸騰的暖氣把我攙扶。

    白發飄然此身何往?傍煙霞誅茅築室倒可在這裡隐居。

    雖然桃花源裡人家的制度已有改變,可羨那橘子洲頭的田土仍極膏腴。

    潭州城中民風淳古,太守衙門裡不聞喧呼。

    末段說: “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樂國養微軀。

    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貴動名焉足圖!久為謝客尋幽慣,細學周颙免興孤。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

    宋公放逐曾題壁,物色分留待老夫。

    ”“老宿”,此指高僧(也可指年老而在學藝上有造詣的人)。

    《異苑》:謝靈運生于會稽,其家以子孫難得,送于錢塘杜明師養之。

    十五方還。

    故曰“客兒”。

    《宋書·謝靈運傳》:靈運出為永嘉太守。

    郡有名山水,靈運素所愛好。

    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遊遨。

    南齊周颙好佛,雖有妻子,于鐘山西立精舍獨處。

    “宋公”下原注:“宋之問。

    ”《新唐書·宋之間傳》:“睿宗立,以狯險盈惡诏流欽州。

    ”欽州屬嶺南。

    之問道經長沙,故有詩題寺壁。

    楊倫說:“按《宋之問集》有《高山引》:&lsquo攀雲窈窕兮上跻懸峰,長路浩浩兮此去何從?水一曲兮腸一曲,山一重兮悲一重。

    松槚邈已遠,友于何日逢?況滿室兮童稚,攢衆慮于心胸。

    天高難訴兮遠負明德,卻望鹹京兮揮涕龍鐘。

    &rsquo公詩多用其語,疑此即放逐題壁之詩。

    楊用修謂宋詩今已失傳,非也。

    ”這段意謂欲蔔居養生于此:古時候的人遭遇衰世都韬光養晦,于今幸喜來此樂國休養多病的微軀。

    就是現在來投靠老禅師也不算晚,功名富貴并不值得貪圖。

    我早如謝客已慣于訪勝尋幽,還應細學周颙以免清興孤。

    一重一掩的山林跟我息息相關簡直是我的肺腑,山鳥山花我把它們都當成自己的兄弟友于。

    宋公放逐嶺南過此曾賦詩題壁,他還分了份景色留給了老夫。

     這詩非律非古、亦律亦古,因此有人以為是七排,有人以為是七古。

    (9)浦起龍說:“按詩題曰&lsquo行&rsquo,本屬歌體。

    然亦可作拗體長排也。

    ”楊倫說:“前半述二寺之勝,後半思欲結廬終老。

    一氣抒寫,如珠走盤,所謂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為者,足以見公詩境之愈老而愈熟。

    ”一調和體裁之争,一評其藝術造詣之高,俱各有見。

    老杜見麓山、橘洲一帶地幽土沃,偶生誅茅蔔居之想,未必真有此打算,故不宜拘看。

    據“潭府”二句,知老杜過境,與當地官府不無過從,想此行系“過南嶽”,不暇盤桓相周旋而已。

     三 “望衡九面” 老杜初到長沙,稍事遊覽之後,又乘船溯湘江赴南嶽。

    開船後作《發潭州》說: “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

    岸花飛送客,樯燕語留人。

    賈傅才未有,禇公書絕倫。

    名高前後事,回首一傷神。

    ”禇遂良(五九六&mdash六五八或六五九),字登善,錢塘(今浙江杭州)人,一作陽翟(今河南禹縣)人。

    博涉文史,尤工書法。

    唐太宗時曆任起居郎、谏議大夫,主張維護禮法,定嫡庶之分。

    累官至中書令。

    貞觀二十三年(六四九)受太宗遺诏輔政。

    高宗即位,封河南郡公,任尚書右仆射,世稱“禇河南”。

    後因反對高宗立武則天為後,屢被貶潭州都督等職而死。

    其書法繼王羲之、王獻之、歐陽詢、虞世南之後,别開生面。

    晚年正書豐豔流暢,變化多姿。

    對後代書風影響很大。

    後人把他與歐陽詢、虞世南、薛稷并稱為唐初四大書家。

    碑刻有《伊阙佛龛記》《孟法師碑》《房玄齡碑》《雁塔聖教序》等。

    賈誼、禇遂良俱貶長沙,二人立朝,各有鲠亮之節,故離此不覺念及而興歎。

    夜醉曉行,而送客但見飛花,留人惟聞燕語,孤寂旅愁可想。

    洪仲說:“此詩三、四托物見人,五、六借人形己。

    此皆言外寓意,實說便少含蓄矣。

    ” 又有《發白馬潭》。

    舊注謂白馬潭在潭州,姑從仇注本編次綴于《發潭州》之後(10)。

    詩說: “水生春纜沒,日出野船開。

    宿鳥行猶去,叢花笑不來。

    人人傷白首,處處接金杯。

    莫道新知要,南征且未回。

    ”昨晚春水漲了,系着的船纜已沉沒到水中,太陽出來了,我們這條停泊在荒野裡的船才開。

    栖宿于近旁的水鳥随着船走了一段還是離去了;岸邊叢花仿佛對着我微笑,無奈上水船走得慢它好久也到不了我的身旁來。

    人人同情我老年漂泊,處處都為我設宴傾杯。

    不要以為我把這些新朋友的邀請看得很重要,就隻管南行而不掉轉船頭回。

    《杜臆》說:“春水方生,逆流而上,故纜沒。

    船日出而後開,亦以逆流故。

    宿鳥必水宿之鳥,鳥雖步行,猶先我舟而去。

    岸有叢花,對我而笑,不肯便來,狀逆水行舟之難也。

    舟之難進如此,縱使人人傷我之白首,處處接我以金杯,莫道赴新知為緊要事,隻管南征,且未思回也。

    蓋因行舟之難而思返也。

    後四句虛說,不然安得處處金杯乎?”理解間有可取,錄以備考。

     舊注引趙子栎《年譜》說:“發潭州,溯湘,宿鑿石浦,過津口,次空靈岸,宿花石戍,過衡山。

    ”大體得之。

    鑿石浦、空靈岸、花石戍這幾個地方,唐以來屬湘潭縣,今屬株洲縣。

    鑿石浦在湘潭縣東南七十裡,湘江西岸。

    宋代書法家米芾過此時曾題“懷杜厓”三字刻于崖(詳樊文)。

    老杜《宿鑿石浦》說: “早宿賓從勞,仲春(11)江山麗。

    飄風過無時,舟楫不敢系。

    回塘澹暮色,日沒衆星。

    阙月殊未生,青燈死分翳。

    窮途多俊異,亂世少恩惠。

    鄙夫亦放蕩,草草頻年歲。

    斯文憂患餘,聖哲垂彖系。

    ”仇注:《禮記》:“月三五而盈,三五而阙。

    ”初三之月,為哉生明。

    “阙未生”必初二。

    燈死無光,故分夜色之陰翳。

    又:《易傳》:“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文王蒙難而作彖,孔子莫容而贊《易》,皆從憂患得之。

    彖謂卦辭,系謂《系辭傳》。

    這詩前段寫晚泊情事:停船早宿多虧賓從幫忙(12),而江山春景殊覺佳麗。

    江邊風狂浪急,不敢系纜停船,隻好把船移入回塘裡躲避。

    (13)暮色蒼茫,日落而衆星微細。

    初二的缺月尚未生光,燈滅了隻好分取夜色的陰翳。

    後段叙宿浦之情:日暮途窮幸好遇到這許多俊異的賓從,亂離之世很少能得到别人的恩惠。

    我這麼到處飄蕩,不知不覺就上了年歲。

    斯文人經曆了種種憂患,就會像聖哲那樣傳下解釋《易》的彖和系。

    王嗣奭說:“公之自負如此,乃知其雖窮而有以自樂也。

    向使終身富貴,安有一部《杜詩》懸于日月乎?”李子德說:“忽發高言,卻無理障。

    ” 鑿石浦往南是渌口,在湘江東岸,渌水(亦名醴陵河)由此入湘江。

    老杜《過津口》之“津口”,後世方志以為即渌口(詳樊文)。

    詩說: “南嶽自茲近,湘流東逝深。

    和風引桂楫,春日漲雲岑。

    回道過津口,而多楓樹林。

    白魚困密網,黃鳥喧嘉音。

    物微限通塞,恻隐仁者心。

    甕餘不盡酒,膝有無聲琴。

    聖賢兩寂寞,眇眇獨開襟。

    ”南嶽離這裡很近,湘江往東北流去。

    和風引着桂楫前進,春天裡的太陽從雲霧蒸騰的山頭升起。

    迂道過了渌水入湘江的津口,兩岸多是青青的楓樹林。

    白魚困在密網之中,黃鳥叫得可真好聽。

    魚困鳥喧,微物的通塞雖異,觸動了人們的恻隐之心不覺一視同仁。

    甕裡還剩餘下沒喝完的酒,膝上橫着陶淵明的那種無弦琴。

    聖人賢人他們都很寂寞啊,惟獨我能怡然自得,仗琴酒開闊胸襟。

    李白《将進酒》:“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可與此詩末二句參讀。

    浦起龍說:“喜遇風水平和,而為怡神之語,居然靖節風味,忘乎其為窮途矣。

    ” 渌口往南是空洲,在江中,西岸有石崖,即空靈岸,空靈岸在湘潭縣南一百三十裡(詳樊文)。

    老杜舟行次此,作《次空靈岸》說: “沄沄逆素浪,落落展清眺。

    幸有舟楫遲,得盡所曆妙。

    空靈霞石峻,楓栝隐奔峭。

    青春猶無私,白日已偏照。

    可使營吾居,終焉托長嘯。

    毒瘴未足憂,兵戈滿邊徼。

    何者留遺恨,恥為達人诮。

    回帆觊賞延,佳處領其要。

    ”樊文考:舊縣志皆對空靈岸的石崖有描述:《乾隆縣志》卷二二說,“石若懸鐘,故曰空靈”;《嘉慶縣志》卷五說,“地據湘濱,巨石矗立,左右鬥絕,呀然張口,現大洞天”,又說,“溯江峭立,峰壑窗然”;《光緒縣志》“山水”說,“盤石踞波,狀若蹲虎。

    蒼壁嵌空,僅容層構”。

    詩中“空靈霞石峻,楓栝隐奔峭”的話,就是對崖狀的描繪。

    此崖舊刻有觀音像,故亦稱觀音崖。

    其地清朝時也建有紀念杜甫的祠堂。

    又“霞石”雲雲,以其地石赤如霞之故(《湘中記》即有“赤岸如朝霞”的記載)。

    空靈岸稍北有渡口名霞石埠,或雲即依杜詩“空靈霞石峻”句而得名。

    逆着粼粼白浪,江上視野空曠最宜遠眺。

    幸好在這裡靠了一會兒船,得以曆覽景色的美妙。

    空靈岸巨石矗立,色赤如霞;楓栝叢生,隐蔽了懸崖奔峭。

    青春無私,無處不在;地勢高敞,偏受到較長的日照。

    我真想蔔居終老于此,托林泉以寄嘯傲。

    有毒的瘴氣倒不足憂,隻怕這邊地(14)動兵戈禍福難料。

    常自恨未能擇勝地而隐(也可理解為:常自恨未能遍覽名勝),恥被達人譏诮。

    潘尼的詩句說得好:“回帆轉高岸,曆日得延賞。

    ”我得抓緊這岸轉帆回的當口,領會這山川佳處以何者為最主要。

    王嗣奭說:“&lsquo佳處領其要&rsquo,須别具隻眼,但經一處,即景賦詩,無不夐絕,蓋所領得其要也。

    譚雲:&lsquo領要二字,吾取以為讀書法。

    &rsquo又雲:&lsquo必有此意,乃可作山水間記。

    &rsquo”黃生說:“道途雖苦征役,然有山水之趣。

    入蜀及湖南諸詩,一邊述征行,一邊志賞眺,胸次已越俗流。

    然猶雲&lsquo恥為達人诮&rsquo,尚有經過草草之憾。

    ” 空靈岸以南有三門、昭陵二險灘,過灘稍往西即至湘江西岸的花石戍(唐時此與渌口同為潭州二戍),戍在湘潭縣南一百五十裡(詳樊文)。

    老杜過此作《宿花石戍》說: “午辭空靈岑,夕得花石戍。

    岸疏開辟水,本雜古今樹。

    地蒸南風盛,春熱西日暮。

    四序本平分,氣候何回互!茫茫天造間,理亂豈恒數?系舟盤藤輪,杖策古樵路。

    罷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

    柴扉雖蕪沒,農器尚牢固。

    山東殘逆氣,吳楚守王度。

    誰能叩君門,下令減征賦?”據發端二句知由空靈岸至花石戍,逆水行舟僅半日之程。

    首段寫景,有感于此間地蒸春熱,四時平分之氣猶回互不齊,難怪治亂無常,因引起登岸而傷民困之意:“系舟之後,杖策而行,見其民罷(疲)征戍,村野荒涼,因吸吳楚之人,未經寇逆,奈何窮迫至此,誰能一叩帝阍,而下寬賦之令乎?”(仇注)泉自澆圃,農器尚在;而村無一人,柴扉荒沒:狀農村凋敝之象如在目前,此為實錄,極富現實意義和認識價值。

    朱注:“山東”,謂河北諸降将。

    唐史:大曆四年三月,遣禦史稅商錢。

    時必吳楚為甚,故末語雲然。

     從花石戍坐上水船往南再偏西折,即可到達江中的晚洲。

    其南岸屬衡山縣,北岸屬湘潭縣(今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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