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烏台詩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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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始作俑者&mdash&mdash沈括 沈括,字存中,浙江錢塘人,博學善文詞,于天文、方志、律曆、音樂、醫藥、蔔算,無不通曉,在中國曆史上,自漢有張衡後,他是第二個正史有傳的科學家。

     雖然是科學史上成就極大的學者,但在那個時代,士非從政,即無其他出路,而他在現實政治裡所表現的角色,卻是個反複無常的小人。

     這與他才能卓越而早年甚不得意有極大的關系。

    沈括家貧,遲至三十一歲才中進士,自入仕途,即被冠蓋榮華所眩惑,使他熱衷利祿,竭力營謀進用。

     熙甯之初,王安石變法,沈括也曾參與過三司條例司的工作。

    當時,王安石權勢正盛,沈括有心依附,竭力擁護新法,安石初亦相當器重他的才能,但是不久就看穿了他的人品。

    保甲法将行時,神宗有意委任沈括專主其事,而安石對曰:“沈括壬(小)人,不可親近。

    ”熙甯六年(1073),沈括才開始得意起來,先是入館閣,為集賢校理,奉诏詳定三司令敕,繼複被派為兩浙路察訪使,口銜天憲,出為欽差大臣了。

     陛辭請訓時,神宗面論中,有道:“蘇轼通判杭州,卿其善遇之。

    ” 沈括到了杭州,與蘇轼交往論舊,非常熱絡。

    将去,要求蘇轼手錄近作詩一通,留為紀念,這也是朋友間的常事,蘇轼也不疑有他,就寫了送他。

     其實,沈括心裡非常嫉妒蘇轼,神宗的殿論,對他是一個強烈的刺激,而他又知道安石甚惡蘇轼,所以回京後,除了極口贊揚青苗、助役諸法,絕無不便于民之外,随即将蘇轼的近詩,逐首加以箋注,附在察訪報告裡,簽貼進呈,告他“詞皆讪怼”。

    1 神宗置之不問,但是滿朝的人,都已知道有此一事,自然有人告訴蘇轼。

    蘇轼認為這種捕風捉影的忌謗之言,英明的皇上不會信他,并不放在心上,倒在寫給劉恕的信上,自嘲道:“不憂進了也。

    ”意思是不愁沒有人把我的作品進呈禦覽了。

     這出把戲,經過五六年,一直沒事。

    不料元豐二年,李定、舒亶等人媒孽誣害,所用的手段,就完全是從沈括學的。

    蘇轍為兄下獄所上書中提到:“向者曾經臣僚繳進,陛下置而不問。

    ”指的就是他,所以說,烏台詩獄案的始作俑者,實是沈括。

     王安石二次罷相,舉吳充自代。

    這時候,沈括官已升至掌理全國财政的三司使,他要走新相國的門路,又看出吳充的作風,事事欲與荊公為異,就秘密條陳常平役法不便諸端,獻與吳充,吳便袖在衣筒裡,密呈神宗。

     事為禦史知雜事的蔡确所聞,上疏言: 新法始行,朝廷恐有未便,故諸路各出察訪,以視民願否。

    是時,沈括實為兩浙路察訪使。

    還,盛言新法可行,百姓悅從,朝廷以其言為可信。

    今王安石出,吳充為相,乃徇時好惡,诋毀良法。

    其前後之言,自相背戾如此。

     疏入,神宗甚惡沈括的反複無常,落翰林學士,以本官貶宣州。

    2 所以,烏台詩獄發生時,沈括已不在京師。

     蘇轼于元豐二年四月二十日到湖州任,按例,進謝上表。

     &hellip&hellip伏念臣性資頑鄙,名迹堙微。

    荷先帝之誤恩,擢置三館;蒙陛下之過聽,付以兩州。

    非不欲痛自激昂,少酬恩造。

    而才分所局,有過無功。

    伏遇皇帝陛下天覆群生,海涵萬族。

    用人不求其備,嘉善而矜不能。

    知其愚不适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

    而臣頃在錢塘,樂其風土。

    魚鳥之性,既自得于江湖;吳越之人,亦安臣之教令。

    敢不奉法勤職,息訟平刑,上以廣朝廷之仁,下以慰父老之望。

     不料這篇表文,也會惹禍。

     二 被台谏圍剿 宋朝的谏官制度,與唐代不同。

    唐代的谏官,隸于門下省,轄屬宰相,所以常為宰相執言,谏诤的對象是皇帝。

    宋初,為防大臣專擅,産生侵主的權臣,所以定制谏官皆由皇帝親自選擢,不得由宰相薦舉,于是台谏的地位,就超然獨立,越出執政之外,同時畀以重權,不但有權糾繩大臣,并且可以随時彈劾執政。

     朝廷更許谏臣“風聞言事”,說錯話可以不負言責,這固然是皇帝欲依谏官為耳目口舌,鼓勵言論的方法,但使台谏的權勢,變成毫無統馭的野馬。

    蘇轼從前上皇帝書中,就曾說過:“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

    ”不料今日,竟然身被其禍。

     在這樣的制度之下,台谏官的人選,就非常重要,必須個個都是公忠體國之士,否則,如輕付小人以淩駕執政的地位和權力,他如濫用權力,則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神宗确然是個勇于有為的英王,後世史家批評他尚義而好名,本來這也不是大缺點,問題出在他隻知要維護尊重輿論的立場,而不深察言事官黨争的私心和奔競利祿的私欲。

    他接受了台谏們的“控”狀,還以為不過找蘇轼來問個明白而已,并不覺得事情有那麼嚴重,後來才覺察到台谏們是有計劃的結夥陷害,而蘇轼實陷冤誣,再圖救贖,但這場出死入生的文字獄,卻已如火如荼地燒了起來。

     以李定為首的這些台谏官,他們之所以要興起這場詩獄,目的在打擊保守派的潛在勢力,摧毀他們重登政壇的機會,借以鞏固王安石去位後,力量已顯薄弱的新政派的既得政權,是非常明白的事情。

     當時的情況是,專政十餘年的王安石已經黯然離京,呂惠卿陰謀敗露,一時決難再起;帝以吳充為相,不過地位中立;王珪是個鄉願式的老官僚,雖然竭誠擁護新政,依附安石,但其政治上的聲望地位,實不足以領導群倫,能力上也不太能夠配合急求事功的皇帝。

    他們雖然接下了荊公所遺的重擔,但卻顯得十分吃力。

     另一方面,天下所矚目的“真相”,卻在洛陽,受苦受難的老百姓所仰望的及時雨,是婦孺皆知的司馬光。

     萬一有一天,神宗覺得無人能為國家做事,念頭一轉,真讓司馬複出的話,以他那種隻一不二的脾氣,這批由王安石選拔出來的“新進”,連現有的祿位都不保了,還有什麼政治前途可言? 何況王珪僥幸登上相位,急需幹部,所以李定等人就攘臂而起,願為打手。

     但是司馬光遠居洛陽,閉戶著書,絕口不談國事,沒有辦法議論他;而王安石公開指責過蘇轼是司馬光反對新政的幕後智囊人物,更有沈括那道“譏讪朝政”的老藥方,可以故技重演,退求其次,殺雞儆猴。

    于是,倒黴的蘇轼,禍從天降,就做了新舊政争中的“代罪羔羊”。

     他們又以集體圍剿的方式,使尚義而好名的神宗無法回護。

     元豐二年(1079)六月二十七日,由權監察禦史裡行的何正臣首先發難,上劄論蘇轼到湖州任謝上表中,有“知其愚不适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指為“愚弄朝廷,妄自尊大”。

    又說:“一有水旱之災,盜賊之變,轼必倡言歸咎新法,喜動顔色。

    轼所為譏諷文字,傳于人者甚衆。

    今獨取镂版而鬻于市者進呈。

    ” 繼起者,亦為監察禦史裡行的舒亶,進劄子說:“臣伏見知湖州蘇轼進謝上表,有譏切時事之言。

    流俗翕然,争相傳誦,忠義之士,無不憤惋。

    ” 這一段冒頭,顯與何正臣互為呼應,其下正文,則獨選可以附會為“謗讪君上”的文字,以激怒神宗,陷蘇轼于“大不敬”的殺頭之罪,用心非常狠毒,文略曰: 陛下發錢以本業貧民,則曰“赢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課試郡吏,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緻君堯舜知無術”;陛下興水利,則曰“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陛下謹鹽禁,則曰“豈是聞韶忘解味,爾來三月食無鹽”。

    其他觸物即事,應口所言,無一不以譏諷為主。

    小則镂版,大則刻石,傳布中外,自以為能。

    其尤甚者,至遠引衰漢梁窦專朝之士,雜取小說燕蝠争晨昏之語,旁屬大臣,而緣以指斥乘輿,蓋可謂大不恭矣。

     伏望付轼有司,論如大不恭,以戒天下之為人臣子者,不勝忠憤懇切之至。

     以上兩件,神宗批交中書複議。

     舒亶,字信道,慈溪人,治平二年進士,初為縣尉,坐手殺人罪,已被停廢多年。

    張商英為禦史,言其才可用,始得改官。

    3 舒亶得張商英的推薦,始從廢籍中鑽出頭來,重入仕途,辦了蘇轼詩獄案後,他就得意起來,接了張璪知谏院的後任。

    其時,商英為中書檢正,給他寫了一封信,并将他的女婿王沩之的課業,送請察看,總不外是私人之間請托的小事。

    誰知他翻臉無情,立即上章舉發,曰:“商英官居宰屬,而臣職在言路,事涉幹請,不敢隐默,将各件繳進。

    ”商英因此降為館閣校勘,監江甯酒。

     舒亶之為不折不扣的小人,其為士大夫所不齒,非僅蘇轼一案。

     其間,有個國子博士李宜之,初得提舉淮東常平,他也來插上一手。

    無他,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官,若能參加一件扳倒名人的大事,足使自己增重。

    奏狀說: 昨任提舉淮東常平,過宿州靈壁鎮,有張碩秀才稱:蘇轼與本家撰《靈壁張氏園亭記》,内稱“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

    必仕則忘其身,必不仕則忘其君”。

    是教天下之人,必無進之心,以亂取士之法。

    無尊君之義,虧大忠之節,顯涉譏諷,乞賜根勘。

     緊接着是權禦史中丞李定的壓軸戲,七月二日上劄言蘇轼有可廢之罪四,略曰: 知湖州蘇轼,初無學術,濫得時名,偶中異科,遂叨儒館,有可廢之罪四:轼先騰沮毀之論,陛下稍置之不問,容其改過,轼怙終不悔,其惡已著,此一可廢也。

    古人教而不從,然後誅之,蓋吾之所以俟之者盡,然後戮辱随焉,陛下所以俟轼者可謂盡矣,而傲悖之語,日聞中外,此二可廢也。

    轼所為文辭,雖不中理,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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