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書齋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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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家融融 蘇轼元祐還朝,雖然被人強迫戴上黨派的帽子,被官僚集團圍剿得遍體鱗傷,身心交瘁,但是同一時期的私人生活,卻是百花齊放,燦爛非常。

     汴京比較高級的朝官,為了上朝方便,大都住在皇城附近。

    這皇城的城門,朱漆金釘,非常輝煌;城壁磚石間,甃嵌着龍鳳飛雲的圖案,雕甍畫棟,峻桷層榱;城樓上覆蓋的琉璃瓦,在太陽下閃爍生光,真是一派皇家氣象,帝阙風光。

    1 沿着皇城城牆,整整齊齊地種着高槐古柳,濃蔭覆地,甯靜有如山居。

    楊奂《汴故宮記》:“登聞鼓院之西,曰右掖門。

    翰林知制诰者,多居西掖。

    ”黃庭堅有《雨過至城西蘇家》詩,頗能寫出當地的如畫景色: 飄然一雨灑青春,九陌淨無車馬塵。

     漸散紫煙籠帝阙,稍回晴日麗天津。

     花飛衣袖紅香濕,柳拂鞍鞯綠色勻。

     管領風光唯痛飲,都城誰是得閑人? 蘇氏兄弟并不住在一起,但是蘇轼退朝,常常先到蘇轍家盤桓一番,然後回家,相距應不甚遠。

     二蘇自分别出仕以來,已有二十餘年不能同在一地居住,現在雖然還不能達到“同歸林下,夜雨對床”的樂境,但比兩地分居,動辄要三五年才得晤叙一次,卻要好得多了。

    兩兄弟公餘之暇,日有過從,可以元祐三年十月作《出局》詩為證。

    那一天,蘇轼局中早出,天色陰晦欲雪,而蘇轍在戶部因公未歸,蘇轼便在家裡煮酒等他,作《出局》詩,親密地寫下“子由除一字同叔”,并稱他的乳名叫“卯君”,此因他生于寶元二年己卯之故。

    詩雲:“急景歸來早,濃陰晚不開。

    傾杯不能飲,待得卯君來。

    ” 二蘇友愛之笃,固是脍炙人口的曆史佳話,而彼此互愛子侄,也是毫無異緻。

    如元祐二年除夕,蘇轍被派在辦公廳裡值夜(省宿緻齋),不能回家,他家孩子們過年不見父親,當然很失望。

    第二天元旦,蘇轼朝賀一畢,帽子上插了禦賜的銀幡,立刻趕往弟弟家去,陪他的侄子們玩耍。

    作詩三首,錄一: 白發蒼顔五十三,家人遙遣試春衫。

     朝回兩袖天香滿,頭上銀幡笑阿鹹。

     轼家二十餘口,除出長子蘇邁尚在江西當德興縣尉外,餘自王夫人以次,十七歲的蘇迨、十五歲的蘇過、侍妾朝雲等,一家團叙,其樂融融。

    《次韻和王鞏》詩說:“子還可責同元亮,妻卻差賢勝敬通。

    ”夫人不妒忌,兒子個個好學,使他覺得比漢朝的馮衍、晉朝的陶潛幸運得多。

     王夫人出身青神農家,她有農家婦女刻苦耐勞的習性,是治家能手;雖然教育程度上有點隔閡,因此不能充分了解她的丈夫,但她謹守傳統的婦德,一切依從他,敬愛他,尊重他的一切愛好,包括容納朝雲在内。

     朝雲冰雪聰明,善解人意,是個很讨人喜歡的女孩。

     例如,有一日,蘇轼退朝還家,食罷,按照他的養生法,在室内扪腹徐行。

    旁有侍兒,他忽然指着自己的大肚皮問她們道:“你們且說,此中藏有何物?”一婢說:“都是文章。

    ”一婢說:“都是識見。

    ”主人搖頭不以為然。

    朝雲說:“學士一肚皮不合時宜。

    ” 蘇轼捧腹大笑&mdash&mdash果然是個紅粉知己。

    2 全家抵京半年後,蘇轍上《乞兄子邁罷德興尉狀》,大約未久,長子那一房也已來京團聚。

    蘇邁照當時大戶人家早婚的風習,十九歲即已娶婦,娶的是同鄉世交王宜甫的女兒。

    翌年,元豐元年,蘇轼就已有了孫兒蘇箪。

    此時,他家一個屋檐下,已經三代同堂,兒孫繞膝,充滿了笑語和喧阗。

     蘇轼抵京不久,即往晉谒師門,拜見師母&mdash&mdash歐陽太夫人,歐陽修的長子發(伯和)已經過世了,遂與歐陽斐(叔弼)、辯(季默)兄弟時常交往。

    歐陽家托蘇轼撰《文忠公神道碑》;蘇轼則入見太夫人,為他十七歲的次子蘇迨求婚于歐陽斐的千金,太夫人說這是“師友之義”,一口允諾。

    從此與師門又成了兒女姻親。

     蘇轼在京,公事既忙,再因朋友衆多,趣味廣泛,所以很少會有在家空閑的時光。

    不過他對于兒子的學業還是非常用心的,次子蘇迨雖然長大了,但是身體還是病弱,所以不太管他,對稚子蘇過則常親自督教。

    叔黨天生性分,最像父親,非常努力于詩賦的學習,詩賦是當時科舉的主科,又是蘇門光輝的家學,蘇轼手寫一則《評詩人寫物》給他,開導他作寫物詩的訣竅: 詩有寫物之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殆不可以當此。

    林逋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黃昏,決非桃李詩也。

    皮日休白蓮詩雲:“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堕時。

    ”決非紅蓮詩。

    此乃寫物之工。

    若石曼卿紅梅詩:“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

    ”此至陋,蓋村學中語。

     有一次,蘇過念《南史》,父親睡在床上聽。

    讀到一個段落時,蘇轼便對兒子說道:“王僧虔家住建康禁中裡馬糞巷,子孫賢實謙和,當時人稱譽馬糞王家都是長厚的人。

    東漢贊論李固,有句話說:&lsquo視胡廣、趙戒如糞土。

    &rsquo糞土本是穢物,但用在王僧虔家,便是佳号;用來比胡、趙,則糞土有時而不幸。

    ” &mdash&mdash前者是修辭的技法,後者則是剀切明白的人格教育,兩者皆不偏廢。

     蘇轼平常生活很有秩序,講究養生之道。

    他在家晨興夜寝,各有一定的法門: 每日五更初起床,梳頭數百遍,盥洗後,就和衣還卧另一幹淨榻上,假寐數刻,據說“美不可言”;直到天色平明,吏役齊集,他即起身換朝服,冠帶上馬,入宮早朝。

     夜眠,蘇轼頗以“自得此中三昧”為豪,他的方法是:初睡即在床上安置四體,使無一處不穩;如有一處未穩,即重新安排,務令穩貼。

    身體上如有任何輕微倦痛的地方,則略自按摩,然後閉目,靜聽自己的呼吸,直到呼吸平勻,心也跟着靜定,如此一頓飯時,四肢百骸,無不和通,睡意既至,即便呼呼入夢,雖寐不昏。

    3 蘇轼的個性,樂與朋友群居,而不昵婦人,即使家中婦女,他也很少和她們說話。

    4宋代士大夫社會裡,飲宴的風氣甚盛,高等門第,家有伎樂,但以隻應賓客為主。

    蘇家雖也不能免俗,養了幾個能歌善舞的侍兒,不過蘇轼接待賓客,卻有各别的對待:凡遇“不可與言”而又不得不招待的俗客來到,他就搬出“搽粉的虞候”來,以絲竹和歌聲來逃避乏味的言語;若遇佳客臨門,則屏絕聲色,隻備清茗佳釀,相與坐談累夕,興會淋漓。

    5 蘇轼推托不掉應酬,他也樂意欣賞女性的明慧和美麗,他會用最美的辭章來贊美她們,贈詩作曲之外,甚至還為她們作畫,但都是過眼雲煙,從不輕付感情。

     所以,蘇轼能以生平不耽女色自豪,五十歲後,有詩曰:“已将鏡鑷投諸地,喜見蒼顔白發新。

    曆數三朝軒冕客,色聲誰是獨完人。

    ” 固然,這是蘇轼“不昵婦人”的性情,但與道家養生之說也有關系,黃州的“雪堂四戒”中,有一條即是“皓齒峨眉,命曰伐性之斧”。

    他認為四戒中“去欲”最難,以蘇武為例,他身陷胡地,齧雪吞氈,死生一線,但仍不免與胡婦生子,“乃知此事不易消除”。

    他的朋友中,如多情詞人秦觀、風流成性的楊繪和雅好聲色的王鞏,都經他再三勸告“戒之在色”。

    如定國(王鞏)谪賓州,緻書有曰:“粉白黛綠者,俱是火宅中狐狸射幹之流,深願以道眼看破。

    ” 飲茶,是蘇轼生活上的一大樂趣,一大享受。

    但在北宋當年,茶的種植制作,還在推廣時期,好茶不多,如丁謂于真宗朝所制的“龍鳳團”茶餅,每年僅産四十餅,隻夠宮廷禦用,皇族以外是不敢奢望的;至慶曆朝,蔡襄努力改良品種,另創一種“小團茶”,歐陽修《歸田錄》記述: 茶之品,莫貴于龍鳳,謂之團茶,凡八餅重一斤。

    慶曆中蔡君谟為福建路轉運使,始造小片龍茶以進,其品純精,謂之小團,凡廿餅重一斤,其價值金二兩。

    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每因南郊緻齋,中書、樞密院各賜一餅,四人分之。

    宮人往往镂金花于其上,蓋其貴重如此。

     嗣後,植茶事業不斷推廣,至元豐年間,神宗有旨下建州造“密雲龍”,質量更是超越小龍團而上,官廷赍賞,限于王公近臣,所以蘇轼珍視異常,自己偶爾品啜一瓯,絕不用以招待一般賓客。

    他曾作很美的一阕茶詞,專門歌頌這“密雲龍”,調寄《行香子》: 绮席才終,歡意猶濃,酒闌時高興無窮。

    共誇君賜,初拆臣封。

    看分香餅,黃金镂,密雲龍。

     鬥赢一水,功敵千鐘,覺涼生兩腋清風。

    暫留紅袖,少卻紗籠。

    放笙歌散,庭館靜,略從容。

     能夠分享這珍藏的,據說僅限于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所謂“蘇門四學士”來時,他才吩咐家人:“取密雲龍。

    ” 一天,蘇轼在外廳會客,忽命取密雲龍,蘇宅内眷總以為當是黃、秦、晁、張中的哪一位來了,屏後偷觑,卻是晚登蘇門的廖明略(正一)。

    6 二 蘇門六君子 元祐之初,由司馬光和呂公著舉薦起用的盈廷朝士,大部分是蘇轼的同輩朋友,但當面對現實政治,利害不同時,即使多年交好,立刻就變臉色。

    蘇轼對于人情的變化莫測,獨自感歎道:“人之難知也,江海不足以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險,浮雲不足以比其變。

    ”蘇轼的友誼生活中,真能與他義氣相投的,不過幾個知愛的後輩,他如有所汲引,也隻這幾個慣坐冷衙門的書生而已,此外,兩三個書畫名家,做在朝時期的詩伴畫友而已。

    說到晚輩朋友,立刻就會想到大家習聞的“蘇門四學士”,即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和張耒。

     黃庭堅與蘇轼本為筆友,詩文往還已有多年,而從未識面。

    這次從監德州德安鎮任上,被朝廷召為秘書省校書郎,甫于元祐元年入京,一月初八,第一次來谒蘇轼,以洮河石硯為贽。

     秦觀登進士第未久,原在外任定海主簿、蔡州教授,蘇轼以賢良方正薦于朝,除太學博士,做校正秘書省書籍的工作。

     晁補之,字無咎,為從學蘇門最早的一人,舉進士試開封及禮部别院,都是第一。

    神宗親閱其文,稱:“是深于經術者,可革浮薄。

    ”原為北京國子監教授,元祐初,入京為太學正,後遷秘閣校理。

     張耒,字文潛,少年時在陳州遊學,蘇轍時任學官,深愛其才,蘇轼是在老弟家中認識他的,稱其文:“汪洋沖淡,有一唱三歎之緻。

    ”張耒感切知己,因從轼遊。

    以進士官著作佐郎,原在京師。

    文潛雖自及第以來,一直度其苜蓿生涯,但長得軀幹魁偉,大腹便便,貌似寺廟中的彌勒佛,陳後山詠文潛曰:“張侯便然腹如鼓,雷為饑聲汗為雨。

    ”刻畫得非常傳神。

     元祐元年(1086)十一月,蘇轼主試館職。

    宋制,凡除館職,必須進士及第,曆任成資(符合一定的年資),經大臣保薦,學士院考試入等(合格),才能授職。

     宋沿唐制,設昭文館、史館、集賢院,合稱三館。

    凡在三館者,皆謂館職;職居校理、檢讨、校勘以上者,皆稱學士。

    地望清切,非名流不得處。

     這次學士院舉行館職試,黃庭堅以李常或孫覺薦,晁補之以李清臣薦,張耒、晁補之、張舜民等五人,并擢館職。

    黃庭堅遷著作佐郎,加集賢院校理,張耒、晁補之并遷秘書省正字。

    秦觀未與薦試,因為他的“曆仕成資”還不夠格。

     因為他們是蘇轼主試所拔擢的職官,一日之間,建立了座師與門生關系,而他們後來都做到三館檢校以上的職務,所以并稱“蘇門四學士”。

     張耒有詩稱述他們師弟幾人當年的風姿,如言: “長公(轼)波濤萬頃陂,少公(轍)巉秀千尋麓,黃郎(山谷)蕭蕭日下鶴,陳子(師道)峭峭霜中竹,秦(觀)文倩麗舒桃李,晁(補之)論峥嵘走珠玉。

    ”7雖是一門之言,卻頗能道出各人不同的風格,包括做人的風度和作品所表現的内容在内。

     詩中所說的陳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己,又号後山居士,先由蘇轼會同李常、孫覺合薦,以布衣為徐州教授,後用梁焘薦,除太常博士來京,從蘇轼遊,蹤迹甚密,所以有人把他和李方叔(廌)加上,合稱“蘇門六君子”。

    不過無己自言他的師承是曾鞏,有句曰:“向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

    ”後來他與黃庭堅共為江西詩派的宗師。

     宋代制度,京朝小官,俸祿甚薄,而以從事文教工作的先生們為最窮。

    蘇門這幾位學士,自然不能例外。

     不要說元祐初期,他們都還官小祿薄,即使後來官階高了一點,依然還是窮酸。

    如秦少遊于紹聖年間,已官黃本校勘,住東華門之堆垛場,與時官戶部尚書的錢穆父(勰)為鄰。

    某年春日,少遊實在窮得過不下去了,作詩緻隔鄰的穆父求助,詩曰: 三年京國鬓如絲,又見新花發故枝。

     日典春衣非為酒,家貧食粥已多時。

     穆父立刻派人送了兩石米去,赒濟他的困境。

    8 晁無咎也是一樣,蘇轼詩《書晁補之所藏與可畫竹》說:“晁子拙生事,舉家聞食粥。

    &hellip&hellip”又《戲用晁補之韻》詩曰: 昔我嘗陪醉翁醉,今君但吟詩老詩。

     清詩咀嚼那得飽,瘦竹潇灑令人饑。

     試問鳳凰饑食竹,何如驽馬肥苜蓿。

     知君忍饑空誦詩,口頰瀾翻如布谷。

     如陳師道,清寒耿介,一絲不苟,最後竟因無衣禦寒而死。

    那是建中靖國初年的事,師道時任秘書省正字,被派陪祀郊丘。

    時值嚴冬,非重裘不能禦寒,他隻有一襲舊皮袍,他的夫人與趙挺之的夫人是嫡親姊妹,就向趙家借了一件,師道問這是哪裡來的,他夫人不敢隐瞞,從實說了,師道說:“你豈不知道,我從來不穿别人衣服的?”拒不肯穿,隻着一領單裘到郊野去,竟感寒疾而死。

    9得年才四十九歲。

     元祐當時,蘇轼位高,祿亦較厚,而且依照慣例,撰内外制都有額外的“潤筆”收入,如草宰相“麻”,退即有旨,賜牌子金一百兩。

    所以經濟情況比諸在三館的門人,要好得多。

     不過蘇轼向不看重金錢,毫無積蓄,而且認為一般人所說的節儉,實是悭吝的别名。

    這時期,收入雖然豐厚,但他還是四壁蕭然,室無長物,甚至不怕小偷光顧。

    曾自記元祐在京一事: 近日頗多賊,兩夜皆來入吾室。

    吾近護魏王葬,得數千缗,略已散去,此梁上君子當是不知耳。

    10 蘇門中以李廌為最窮,蘇轼常常赒濟他。

    蘇轼出知杭州時,朝廷賜物中有馬一匹,便将它送與李廌,并且顧慮到李廌得馬救窮,一定要賣的,則必須寫張公據給他,證明來源,才能脫手。

    于是他親筆寫了一張措辭委婉,又絕對不傷李廌自尊心的“馬券”給他,原文是: 元祐元年,餘初入玉堂,蒙恩賜玉鼻骍;今年出守杭州,複沾此賜。

    東南例乘肩輿,得一馬足矣,而李方叔未有馬,故以贈之。

    又恐方叔别獲嘉馬,不免賣此,故為書公據。

    元祐四年四月十五日。

    11 這馬券,後在眉州刻了石,有拓本流傳。

    又有黃庭堅題跋一則,極饒風趣,跋曰:“天廄馬加以妙墨作券,此馬價應十倍。

    方叔豆羹常不繼,将不能有此馬,或又責方叔受翰林公之惠,安用汲汲索錢,此又不識癢痛者從旁論砭疽爾。

    使有義士能捐二十萬,并券與馬取之,不惟解方叔之倒懸,亦足以豪矣。

    遇人中磊磊者,試以予書示之。

    ” 蘇轼的仁厚,不在贈馬,在于那一番體貼别人的心腸。

     不過,“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知識分子所追求的是精神世界裡的滿足,物質上的匮乏,不足以壓倒他們。

     蘇門中人,各有獨特的成就,相成的關系甚淺。

     蘇轼是個天才型的人物,挾其天馬行空的氣魄,逞其健筆,昂首高歌,趙翼論之曰:“坡詩不以鍛煉為工,其妙處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着力,而自然沁人心脾,此其獨絕也。

    ” 黃庭堅和陳師道卻截然與他相反。

    庭堅認為文學上的成就,終須由積學而來,與徐師川書說:“詩正欲如此作,其未至者,探經術未深,讀老杜、李白、韓退之詩不熟耳。

    ”庭堅對于蘇轼的天才和氣魄,自知無法超越,故有意無意之間,想要另辟蹊徑,出奇制勝,但是鍛煉過甚,則不免走入生澀拗僻的魔陣。

     陳師道是北宋第一個苦吟詩人,專心緻志,逐字推敲,葉夢得《石林詩話》傳述道: 世言陳無己每登臨得意,即急歸卧一榻,以被蒙頭,謂之吟榻。

    家人知之,即犬貓皆逐去,嬰兒稚子,亦皆抱持至鄰家。

     作詩如此嘔心瀝血,與蘇轼全憑才氣的路子不同,所以後來他盡棄所學,與黃庭堅同宗老杜,開江西一派的詩運。

    12 秦觀是個感情非常豐富的人,故其文字抒情婉約、寫景清麗,時人譏其纖弱,秦觀亦自認少時用心作賦,習慣已成,雖風調優美,總脫不掉“詞人之詩”的面貌。

     張耒為詩,自然清新,務為平淡,頗受白樂天的影響,而蘇轼對他們兩人,則曰:“秦得吾工,張得吾易。

    ” 晁補之以文自雄,詩不如賦。

     李廌文詞肆放,蘇賦稱之“有飛沙走石之勢”,詩亦才氣橫溢,似乎有點師門氣概了;然而畢生窮愁潦倒,終至豪氣盡失,變入幽逸一路。

     蘇門師友,各有風格,而蘇轼也真能尊重他人獨立的成就,他自己是不受任何格律束縛的天才詩人,所以也不強人與他同調。

    正因有此涵量,所以他能網羅天下人才,創出自由的文風。

    故東坡時代的宋詩,萬象紛呈,各具自家面目,别有氣象;盡脫唐人窠臼,賦予宋代文學以新生命,創出宋詩的新境界,下啟江西詩派二百餘年的新詩運。

     蘇門六君子中,蘇轼獨于黃庭堅較敬重。

    一是山谷在諸生中,年紀最長,元祐元年,他已四十二歲,隻比蘇轼小九歲。

    兩人相見時,黃已頗有聲望,所以他們的關系始終是在亦師亦友之間。

    二是山谷少年早慧,很有一點恃才傲物的脾氣,蘇黃二人,格調不同,因為太熟的關系,有時也不免互為譏诮。

    如蘇轼論山谷詩文說: 魯直詩文如蝤蛴、江珧拄,格韻高絕,盤餐盡廢,然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

     庭堅雖因後輩,不便指名直說,但言: 蓋有文章妙一世而詩句不逮古人者。

     意亦暗指轼詩。

    13 秦觀每以庭堅對蘇轼的态度不夠敬重,心懷不平。

    山谷《避暑李氏園》詩:“題詩未有驚人句,會喚谪仙蘇二來。

    ”少遊便向老師抱怨:“以先生為蘇二,大似相薄。

    ”14但是蘇轼并不在乎。

     至蘇轼下世,庭堅獨尊詩壇,時人以“蘇黃”并稱,山谷連稱“不敢”,他終生以師禮事蘇轼,這種風範,尤其可貴。

     蘇轼在及門諸生中,對秦觀的期望最深,因此,求全責備,态度也較嚴格。

    元祐初,少遊晉京谒蘇,一見面,蘇轼便說:“不意别後卻學柳七作詞。

    ” “某雖無學,亦不至于如此。

    ”少遊誠惶誠恐,不知此言何來。

    柳永是被他們共認為格調卑下的詞家,蘇轼一向瞧他不起,便說:“銷魂當此際,還不像柳七的口吻嗎?” 蘇轼又問别作何詞,少遊舉了一阕新作,中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雕毂鞍驟”這樣兩句。

    蘇轼說:“用了十三個字,隻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

    ”搖首不以為然&mdash&mdash蘇轼指導後輩,精密如此。

     蘇轼當時,名滿天下,不但一般士人望之如北鬥,誰不希望一登龍門,而身價十倍。

    歐陽文忠開創出宋代文學的革新運動,得蘇轼接替繼續領導當代文運,發揚光大。

    雖已奠定非常深厚的基礎,然而時光飛逝,蘇轼現在也已進入中年,行将老矣,他必須要将歐陽交付給他的這根棒子,尋到一個有資格接棒的人。

    今如欲為交付,不能不把這份深重的責任,期望于這幾個門人身上。

    一次,他公開這份心事于其門人曰(據李廌《師友談記》):“國家的文運,必須要有名世之士、相與主盟,則此道統才不至于墜失。

    方今太平盛世,文士輩出,必定要使這一代的文運有個宗主。

    從前,歐陽文忠公把這個責任交給了我,我不敢不努力以赴;但将來這文章盟主的責任,都該由諸君負責接手,正如文忠與我之間的傳承一樣。

    ” 蘇轼在知杭州時,作《太息一首送秦少章》,表示他所屬意的,是“秦得吾工,張得吾易”的秦張二生,言曰: 張文潛、秦少遊,此兩人者,士之超逸絕塵者也。

    非獨吾雲耳,二三子亦自以為莫及也。

     但在以後歲月裡,他卻并未放棄繼續發掘人才的努力,直到身被竄逐蠻荒,他才斷了念頭,與李廌(方叔)書曰: 頃年于稠人中,驟得張(耒)、秦(觀)、黃(庭堅)、晁(補之)及方叔、履常,意謂天不愛寶,其獲益未艾也。

    比來經涉世故,間關四方,更欲求其似,邈不可得。

    以此知人決不徒出,不有立于先,必有覺于後也。

    15 但至紹述禍作,蘇轼及其門下,身且不保,遑論其他。

     秦觀與他同遭貶谪,死于道途,先老師而亡;蘇轼逝世這一年,陳師道也死了;三年後,黃庭堅卒于宜州貶所。

    蘇轼寄望接棒的另一人&mdash&mdash張耒,雖然年壽最長,後蘇轼十三年謝世,但他就因在薦福寺祭奠師喪,成了罪狀,被谪房州别駕,步武老師被政府“安置黃州”;文潛好酒,晚年因酒精中毒,患麻痹以緻語言都有障礙,即山谷詩所謂“張子耽酒語蹇吃”,更自潦倒不堪。

     出身蘇門的人,幸得不死,也必颠沛流離,救死不遑,還有什麼機會講學,還有什麼地位領導文運?文化帝國的太平盛世已經過去了,大局擾攘,根本沒有文壇存在,又遑論宗主。

     &mdash&mdash這是蘇轼不複自見的一重悲哀。

     三 王鞏 烏台詩獄案内,因收受有譏諷文字,不申繳而牽連受罰的二十九人中,太原王鞏(定國)是第一名,處分居然重過主犯,谪官監賓州酒鹽稅。

    賓州(今廣西賓陽)為廣南濱海煙瘴之地,比黃州、筠州都更遠、更荒僻。

    蘇轼獲罪之初,不暇自哀,耿耿于懷者,是那些被連累的朋友,尤其對遠谪的王鞏更加擔心。

    怕他會心懷怨恨,又不敢寫信去問詢,成為心理上一個極其難堪的重壓。

     幸而定國于啟程前先已來了信,使蘇轼有機會傾吐自己的歉疚。

    複書曰: 某啟:罪大責輕,得此甚幸,未嘗戚戚。

    但知識數十人,緣我得罪,而定國為某所累尤深,流落荒服,親愛隔闊,每念至此,覺心肺間便有湯火芒刺。

     今得來教,既不見棄絕,而能以道自遣,無絲發蒂介,然後知定國為可人,而不肖他日,猶得以衰顔白發,廁賓客之末也,幸甚,幸甚。

     蘇轼認為王鞏是兩代宰相家的貴族子弟,一向嬌生慣養,怕他吃不了遠谪南荒的辛苦,誰知定國卻很堅忍刻勵,和蘇轍在筠州一樣,晨起到稅局去做鹽稅酒稅的雜事,下班後,窮經著書或則詩酒自娛,生活得還很安甯。

     在黃州的第三年,王鞏自賓州寄詩來,蘇轼有《次韻和王鞏六首》之作,清清楚楚寫出他的歉疚,要為他祈禱的沉重的心理: 況子三年囚,苦霧變飲食。

     吉人終不死,仰荷天地德。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此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

     蘇轼在黃州,最常挂念的,也是遠谪廣南的王鞏。

    那年重九,登栖霞樓,凄然歌《千秋歲》詞,所念即是定國: 霜降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洲。

    酒力漸消風力軟,飕飕,破帽多情卻戀頭。

     佳節若為酬,但把清樽斷送秋。

    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此詞末句,特為引用從前在徐州逍遙堂中,夜與定國和詩的舊句,缱绻的舊情與無憑的人事,交織成寥落無歸的沉哀,自有一種震撼感情的力量,使當日同座諸人,不論認不認識王鞏的,都為之想望這位漂泊嶺外的朋友。

     所幸元豐六年,王鞏先自賓州放歸,蘇轼欣慰非常,作《次韻王鞏南遷初歸二首》,對于定國“歸來貌如故,妙語仍破镝。

    那能廢詩酒,亦未妨禅寂”,平安度過一場因他牽累而起的災難,慶幸之情,溢于言表。

     其實,在這三年中,定國的遭遇很壞。

    “以餘故得罪,貶海上三年,一子死貶所,一子死于家,定國亦病幾死。

    ”(《王定國詩集·序》)但是王鞏從來不怨蘇轼,還時時和他談論昔日徐州從遊之樂的舊事,蘇轼一面欣然見他“十年冰蘖戰膏粱,萬裡煙波濯纨绮”的新境界,一面則怅然對他說道:“卻思庾嶺今何在?更說彭城真夢耳。

    ”新近度嶺的痛苦經驗都已悄然過去了,那裡還有徐州遊樂的夢痕。

    經曆憂患的蘇轼,深深體認了人生的虛幻。

     寫上述詩時,蘇轼也已離開黃州,在江淮一帶求田問舍,預定明春去南都谒見王鞏的嶽父,樂全老人張方平。

    後來王鞏去了汴京,所以蘇轼到揚州、到南都,似乎都未曾與他相見。

     定國有一歌姬,姓宇文,名柔奴,眉目娟麗,頗善應對。

    其家世住京師,從定國南遷,蘇轼後有一次問她: “廣南風土應是不好?”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柔奴回答。

     這似是一句非常平凡的話,但在一個體驗過憂患的人聽來,卻如針刺要穴,凜然感到語中充滿着哲理和智慧,特地為她填了一阕《定風波》詞: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

    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裡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元豐八年(1085),宣仁太皇太後聽政,下诏求直言,一時上封事者五千件,司馬光看詳,以孔宗翰居第一,定國第二,因此得早兩年“磨勘”,司馬光薦為宗正寺丞。

    元祐元年八月,本來已有颍州通判的新命,尚未赴任,蘇轼薦舉他充“節操方正可備獻納科”的制科試,不料為台谏們斥為奸邪,斥為谄事蘇轼。

    這句話非常刺激蘇轼,不得不大聲駁斥道:“臣與王鞏,自幼相知,從我為學,何名谄事?台谏要攻擊的是我,王鞏受我連累而已,這樣無理誣陷,能不令人悚懼?”一陣擾攘之後,王鞏終被出為西京通判,他又是蘇門中第一個代罪的羔羊。

     因此,蘇轼和王鞏元祐初同在京師的時間,還不到一年。

    王鞏在西京通判任上不過七八個月,二年秋間又轉任揚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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