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惠州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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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遠谪南荒 宋制,谪官奉到诰命之後,必須立即離任,不待交代,不得逗留,被押解的使臣催督同行。

    蘇轼于紹聖元年(1094)閏四月初三奉到新命: “依前左朝奉郎、責知英州(今廣東英德)軍州事。

    ” 即日進上謝表,辭告文宣王廟(孔廟),火急治裝,率領全家眷口,星夜啟程就道了。

     然而,侍禦史虞策複言蘇轼罪重責輕,再诏:“降官為左承議郎。

    ”按官制:朝奉郎為正七品,承議郎為從七品。

    在蘇轼看來,都是一樣。

     蘇轼一家,沿着太行山前進。

    時在梅雨季節,天色陰沉,心情更是沉重。

    到了距定州西南百裡的趙州臨城道中時,天氣突轉晴朗,使蘇轼“西望太行,草木可數;岡巒北走,崖谷秀傑”,甚是高興。

    因他回想去年冬季赴定州任時,取道于此,卻逢連日風埃陰晦,未嘗了了得見太行;而今遠戍嶺外,終于看到此山北走的雄姿。

    中國人有崇拜山嶽的傳統,因為高山與“天”最為接近。

    當此晦黯的行程,得見高山嶽嶽,想到韓愈當年,遇大赦由郴州赴江陵府任法曹參軍,路過衡山,有《谒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詩說:“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

    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

    須臾淨掃衆峰出,仰見突兀撐青空。

    ”來定州時,風雲晦暗,象征此行的不吉,正已應驗。

    現在遠赴谪所,則天氣已經晴朗,豈非不久可赦還的吉兆?與韓愈的經驗一樣,蘇轼仰望麗日晴空的太行山脈,精神為之一振,便對兒子們欣然說道:“吾南遷,其速返乎!這是韓退之衡山的吉兆。

    ” 繼至相州南四十裡的湯陰縣,旅途饑疲,遂在道旁攤肆裡打尖。

    大家停下車來,喝了豌豆大麥粥。

     蘇轼要兒子們注意,蘇家環境,今不如昔了,現在黃塵蔽天、赤地千裡的路上,能夠得到“青斑照匕箸,脆響鳴牙龈”的新鮮豌豆吃,已很不易,人須勇于忘懷昨日的“玉食”,則今晨的一盂麥粥,未始不是無上的享受。

     途中作詩寄定武同僚,則曰: 人事千頭及萬頭,得時何喜失時憂。

     隻知紫绶三公貴,不覺黃粱一夢遊。

     适見恩綸臨定武,忽遭分職赴英州。

     南行若到江幹側,休宿浔陽舊酒樓。

     禦史劉拯,落井下石,再言:“蘇轼敢以私憤行于诏诰中,厚誣醜诋,不臣甚矣。

    ”指的仍是那篇呂惠卿責降诏。

    于是,朝廷再加重懲處: “合叙複日不得與叙,仍知英州。

    ” 十餘日間,三改谪命,朝局之亂,可以想見。

    哲宗雖有召章惇為相之意,而李清臣還想搶前一步得手,所以竭力表現變革,恢複熙豐的舊法,除命各路常平使者等等,異常忙碌。

     閏四月的天氣已很炎熱,乘着牲口走這麼漫長的道路,如何得了。

    蘇轼自忖:“犯三伏之毒暑,陸走炎荒四千餘裡”,則必将死于道途。

    十四日到達滑州,乃狀奏朝廷,請求皇帝顧念八年經筵之舊,準賜坐船前往。

     十八日至汴京附近的陳留,蘇氏眉州鄉鄰楊濟甫派他的兒子楊明(子微)遄程趕來相送。

    這位晚輩,自言懂得“術數”,他看蘇轼絕對不會死于嶺外。

    蘇轼聽了很高興,說:“若是應驗了你今天這句話,一定為你寫《道德經》一部,以當酬謝。

    ” 雍丘縣令米芾派專使來迎,蘇轼答書說: 辱簡,承存慰至厚,哀感不已。

    平生不知家事,老境乃有此苦。

    蒙仁者矜愍垂誨,奈何,奈何。

    入夜目昏,不謹。

     從此信中可以看出蘇轼在元祐一朝八年間,雖然官至殿閣學士,封疆大吏,但卻并無積蓄,依然兩袖清風,面對流亡,就不免捉襟見肘起來。

     蘇轍罷門下侍郎,出知汝州軍州事,早于上(四)月二十一日到任。

    蘇轼自陳留繞道臨汝,往别其弟。

     蘇轍的經濟情況,原來很窮,所謂“債務山積”者是也。

    但自元祐以來,久官京師,宋朝的俸祿制度,京官比外任官優厚,久居一地,消耗也少,不比蘇轼,常年南北奔走,一點俸給,全都在道路上花光了。

     蘇轍分俸七千,交給蘇邁,決定由他帶領一大半眷口,住到宜興去。

    可以靠那裡的一點田産生活,也免蘇轼後顧之憂。

    1 兄弟相聚不過三四天,前途陰霧重重,混沌一片,也沒有什麼話好說。

    匆匆别去,回到陳留,幸已得旨準許舟行,他們一家就在那兒登船續發。

     哲宗既已決心紹複熙豐新政,首即起用章惇為相&mdash&mdash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

     翰林學士範祖禹力谏“章惇不可用”,以龍圖閣學士出知陝州。

    右相範純仁承宣仁太皇太後病榻上諄諄囑托,竭力奮鬥,但也無法挽救這個變局,隻得堅決求去,乃以觀文殿大學士出知颍昌府。

    兩範先後罷去,元祐大臣,幾已盡矣。

     閏四月二十二日,章惇抵京莅職,馬上援引他的同黨蔡卞、林希、來之邵、張商英、周秩、翟思、上官均等入朝,分據要津,把持言路,個個彈冠相慶。

     帝又召蔡京為戶部尚書。

    京,字元長,仙遊人。

    他是蔡卞的哥哥,而卞又是王安石的女婿。

    蔡京于元豐末年曾知開封府事,司馬光複差役法,阖朝反對,但他固執己見,令限五日之内辦好,大家又認為期限太促,絕無可能。

    唯獨開封府如期報辦,司馬丞相大為欣賞。

    這次還朝,适逢章相又欲變複役法,置司講議,久而不決。

    蔡京便與章惇說:“取熙甯成法施行之耳,何以講為?”雇役遂定,似此毫無原則、一味逢迎的小人,奸僞可知;而北宋後期,卻将國家命運托付到這幫人的手上,實在可悲。

     蘇轼行至南都,南都已經喧傳朝中群魔亂舞,一股仇恨的烈焰,像火山爆發一樣,燒遍了汴京。

    章惇、蔡卞領頭,熱烈策劃如何向元祐諸臣一個一個地報複,不論已經死亡的,或已貶谪在外的,都要一網打盡。

    這一夥人兇焰高漲,肆無忌憚,甚至在殿陛上狂言怒詈,叫嚣成市。

     蘇轼的谪命,已經三改。

    現在章七得勢了,對于這位英雄人物的性情,轼最了解。

    惇有為惡務徹的毒辣、睚眦必報的狠勁,禍患恐怕不止于此,更大的嚴譴,亦在意中,所以寄定州同僚孫敏行(子發)書說: 某旦夕離南都,如聞言者尚紛紛。

    英州之命,未保無改也。

    凡百委順而已,幸勿深慮。

     五月抵邊,行至汴上,晚輩晁以道(說之)置酒餞行,酒酣,情緒激越難制,非一發洩不可,素不善歌的蘇轼遂引吭自歌古《陽關》一阙。

    這,豈同平常的筵邊唱曲,直是長歌當哭而已! 元人陳秀明《東坡詩話錄》引蘇轼手記一則: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餘十八年前中秋夜,與子由觀月彭城,作此詩,以《陽關》歌之。

    今複此夜,宿于贛上,方遷嶺表,獨歌此曲,聊複書之,以識一時之事,殊未覺有今日之悲,懸知有他日之喜也。

    2 這最後兩句勉強自慰的話,實在比痛苦還要感傷。

     蘇轼這一路行來,沿途多遇故舊。

    如至韋城,遇吳安詩的外甥歐陽思仲,為感激安詩因撰蘇轍告詞而落職,特在客邸書《松醪賦》一幅,托歐陽轉緻;渡黃河,見楊濟甫之子楊明;過雍丘,晤米芾和馬夢得;至汴上,與晁說之飲别,遇任伯雨同舟共載;抵山陽,徐積(仲車)來慰問;至九江,與杭州同僚蘇堅(伯固)相晤,其時伯固将赴湖南澧陽,所以作《歸朝歡》一曲贈他;至虔州,與俞括入崇慶院觀寶輪藏等等,真可以說是交遊天下,故舊滿路了。

    無奈再此前行,一過大庾嶺,将被投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炎荒之地,孤獨的恐懼,化作他無限凄涼的高歌。

     門人張耒,向在京師為著作郎兼史院檢讨,在館八年,苜蓿自甘,後擢起居舍人,現在正以直龍圖閣知潤州事。

    蘇轼到揚州,張耒受官法限制,不能迎谒老師,特地挑選了兩名兵士&mdash&mdash王告和顧成,随從南行,沿途照料,一直護送到惠州。

    蘇轼很得力于這兩人,與文潛書有: 來兵王告者,極忠厚,方某流離道路時,告奉事無少懈。

    顧成亦極小心,可念。

     六月初七,阻風于金陵。

    初九,兒子們為遵亡母的遺言,再度恭奉阿彌陀佛像于金陵清涼寺,作水陸道場,祈求先靈冥福。

    佛事畢,蘇邁一房眷口,先赴宜興,部署一切。

     金陵崇因禅院長老宗襲,新造一尊觀世音菩薩像,妙相莊嚴,蘇轼也往瞻拜,就在觀音前許下一個心願:“吾如北歸,必将再過此地,當為大士作頌。

    ” 續向當塗進發,際此流金铄石的溽暑時節,船上悶熱不堪。

    蘇轼忽然記起杭州中和堂的東南頰,“下瞰海門,洞視萬裡”。

    即使是三伏天,也常有蕭然的清涼。

    而他現在所要去的前途則是炎荒的廣南,這就使他作詩懷念“獨有人間萬裡風”的杭州中和堂來了。

     距當塗六十五裡的慈湖夾,船被大風所阻,停了下來。

    這條水路,全是韓愈當年貶谪潮州時所走過的路徑,韓詩中記述的地方情景,目前一點沒有改變。

    蘇轼悶在船艙中,也寫下《慈湖夾阻風五首》,首先即說“我行都是退之詩,真有人家水半扉。

    &hellip&hellip”,一申他那“異代同命”的寂寞之感。

     這五首詩,看似平常記行寫景之作,其實盡是蘇轼此日雖身在苦難中,仍不失英邁自許的氣概之作,如:“暴雨過雲聊一快,未妨明月卻當空”&mdash&mdash政治的暴風雨可以摧殘我于一時,而我本明月,無妨志節皎然于人世;“且并水村欹側過,人間何處不巉岩”&mdash&mdash世路艱難,何獨嶺外,隻要小心應付,未嘗不可逃過;“弱纜能争萬裡風”&mdash&mdash六十老翁,萬裡行役,何懼之有。

     人生的際遇,常有山窮水盡、絕處逢生的奇迹。

    五詩中的第二首,即是寫此秘密的心願: 此生歸路愈茫然,無數青山水拍天。

     猶有小船來賣餅,喜聞墟落在山前。

     一個人被命運投棄于水天無際的荒江上,不知如何才能突破迷茫,找到出路。

    彷徨中,突然看到有賣餅的小船過來,知道村落就在山前,不能沒有蓦然回到人間的喜悅。

    這短短二十八字,寫出蘇轼被蒙在命運的黑霧裡,危疑震撼中,尋求一線生機的渴望。

     蘇轼躺在船頭,卧看落月,船夫在叫:“風轉向了!”于是他們就可以開船,繼續上路了。

     人生經曆患難愈多,精神境界便自不同。

    如此次途中,與好友參寥書,蘇轼但言: 某垂老再被嚴譴,皆愚自取,無足言者。

    事皆已往,譬之墜甑,無可追計。

    從來奉養陋薄,廪入雖微,亦可供粗粝;又子由分俸七千,邁将家大半,就食宜興,既不失所外,何複挂心,實翛然此行也。

    已達江上,耳目清快,幸不深念。

    知識中有憂我者,以是語之。

     英州南北物皆有,某一飽之外,亦無所須。

    承問所幹,感懼而已。

     “所幹”,宋人的口語,意為“需要什麼幫忙”。

     另一方面,章惇、蔡卞執政的朝中,卻是恨火方盛,力謀報複。

    王安石配享神宗廟廷了;安石的女婿蔡卞已奉命将《神宗實錄》重寫,以張商英為谏官,正在準備大肆羅織。

    五月,元豐間與蔡确、章惇、邢恕互相交結,人稱四兇之一的黃履,又被召回朝來,開複了禦史中丞的原職。

    章惇用這兇手的目的,就是為了報複仇怨,所以元祐舊臣,便無一得免了。

     侍禦史虞策再度發難,章惇、蔡卞等幕後支持,重議對蘇轼的處分,以為罪大責輕,應該再降。

    最後的決定是:“蘇轼,落左承議郎,責授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 其間,還有一個故事。

     章惇初登相位,即慨歎道:“元祐初,司馬光作相,用蘇轼掌制,所以能鼓動四方,安得斯人而用之!” 有人推薦林希(子中),但他現任禮部侍郎,名位高于中書舍人。

    章惇立刻保證給予同省執政的地位,他就俯首聽調了。

    自此,凡元祐名臣的貶黜制文,都出于林希的手筆。

    3 林希與蘇轼為進士同年,素相厚善。

    元祐初,蘇轼被擢起居舍人,曾推林希自代,因此得除記注官。

    後來又為杭州交代的前後任,平日詩筒書問,往來不絕。

    當蘇轼進翰林院日,林希撰啟緻賀,有曰:“父子以文章名世,蓋淵雲司馬之才;兄弟以方正決科,邁晁董公孫之學。

    ”褒美到無以複加的地步。

    現在為利祿所誘,執筆草蘇轼谪降惠州的告詞,則醜诋不遺餘力,如言: &hellip&hellip朕初即位,政出權臣。

    引轼兄弟,以為己助。

    自謂得計,罔有悛心。

    忘國大恩,敢肆怨诽。

    若譏朕過失,何所不容?乃代予言,誣诋聖考。

    乖父子之恩,害君臣之義。

    在于行路,猶不戴天;顧視士民,複何面目?以至交通閹寺,矜詫幸恩;市井不為,缙紳共恥。

    尚屈彜典,止從降黜。

     今言者謂其指斥宗廟,罪大罰輕。

    國有常刑,朕非可赦。

    宥爾萬死,竄之遠方。

    雖轼辯足以飾非,言足以惑衆。

    自絕君親,又将奚憝?保爾餘息,毋重後愆。

    可責授甯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

     蘇轼一行,抵達當塗縣時,責授建昌軍司馬的告詞才剛下來。

    在蘇轼看來,一切都是任人擺布的情勢,無所謂輕重好壞;英州(廣東英德)、惠州(廣東惠州),皆在廣南,都是大庾嶺外,心裡毫無計較。

    隻是萬裡投荒,他沒有理由要拖累兒輩,事實上也無法挈帶全家同去,所以堅決主張,他要獨自一人前往貶所。

     他的兒媳們絕對不肯讓這六十老翁,在無人照顧之下,獨行萬裡,到那完全陌生的炎荒去生活,大家環繞着他涕泣求行。

    最後決定,他隻帶幼子蘇過一人同去,叫次子蘇迨帶領二、三兩房眷口到宜興去,跟大哥蘇邁同居。

    是年,蘇過二十三歲,已有侍父遠行的能力了。

     六月二十五日,蘇轼在當塗旅次,親書六篇自作的賦,贈别次子。

    本集《書六賦後》雲: 予中子迨,本相從英州。

    舟行已至姑熟,而予道貶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

    不可複以家行,獨與少子過往,而使迨以家歸陽羨,從長子邁居。

    迨好學,知為楚詞,有世外奇志,故書此六賦,以贈其行。

    紹聖元年六月二十五日。

     蘇轼一向保持樸素的家風,在京師時,家伎不過數人。

    這與當時士大夫們邸宅裡檀歌不息、美女如雲的豪侈風氣比起來,真是十分寒碜。

    且自外放颍、揚以來,本來準備退休,已先陸續遣去數人。

    到這時候,還留在家裡的,不過寥寥二三人而已。

     姬妾,原是富貴榮華的附件,沒有與家主共患難、同死生的義務,何況此去是南蠻瘴毒之地。

    所以,蘇轼要“開閣放伎”,各替她們安排一個去處。

     唯有朝雲,她堅決不肯在這患難之中,離棄家主于不顧,尤其是王夫人已經過世了,這孤獨的老翁,豈能沒有一個婦人照顧他的起居飲食?所以,她熱情而又果敢地表示,一定要随侍蘇轼南行。

     這種風義,這份熱情,使蘇轼大為感動。

    後在惠州,讀《白樂天集》,想到樂天那麼熱愛櫻桃小口的樊素,但最後,樊素還是離開了老病的樂天,遠走高飛。

    遂作《朝雲詩》一章,記其感念之情。

    詩前有引,曰: 世謂樂天有鬻駱馬,放楊柳枝詞,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

    然夢得有詩雲:“春盡絮飛留不住,随風好去落誰家。

    ”樂天亦雲:“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時歸。

    ”則是樊素竟去也。

     予家有數妾,四五年相繼辭去,獨朝雲者随予南遷。

    因讀《樂天集》,戲作此詩。

    朝雲,姓王氏,錢唐人,嘗有子曰幹兒,未期而夭雲。

     關于白樂天的放伎賣馬,是這樣的: 樂天于唐大和三年(829)五十八歲時歸洛陽,即納樊素為家伎,侍樂天者凡十年。

    至開成四年(839)十月,老年的樂天,得了風痹症,體弱目眩,左足不支。

    陳寅恪論其事曰:“既然生理的不可能有伎樂,患了風痹,當然遣伎。

    ”類推,足力不支,當然賣馬。

     不料樊素臨别依依,辭曰:“素侍主十年,凡三千有六百日&hellip&hellip”不忍遽去,賣駱馬則曰:“五年花下醉騎行,臨賣回頭嘶一聲。

    項藉顧骓猶解歎,樂天别駱豈無情。

    ”就因這駱馬回嘶,樊素陳辭,使樂天終于不忍割舍,作《不能忘情吟》二百五十五言,兩俱留之。

     但是明年三月作《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曰:“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時歸。

    ”則樊素畢竟還是去了。

     而朝雲則随侍蘇轼萬裡投荒,同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生活,使蘇轼對這個紅粉知己,不得不心許她與結發夫妻無異。

    希望将來能夠同向三山仙去。

    詩曰: 不似楊枝别樂天,卻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絡秀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禅。

     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

     從當塗分手,蘇迨等人遂去宜興,蘇轼與兒子過、朝雲并二老婢,主仆五人,徑向江州(江西)進發。

    4 傳說蘇轼侍妾,除朝雲外,還有一個碧桃,也于此時親自從南康送至江西都昌縣安頓。

    蘇轼還為她留題一詩:“鄱陽湖上都昌縣,燈火樓台一萬家。

    水隔南山人不渡,東風吹老碧桃花。

    ”原詩石刻在縣治内,《都昌縣志》亦載其事。

    5 二 過嶺 蘇轼舟過廬山之下,遠望群山,峰巒間亂雲騰湧,天色陰霾。

    獨立船頭,仰望山嶽是何等偉大,人則非常渺小,情不自禁地對着廬山也自默禱起來。

    時未及午,浮雲盡散,天色豁然晴朗,迎面衆峰凜然,倚天無數青壁。

    于是,這多難的老人,臉上便自綻出一絲微笑。

     時序進入八月,某夜,船泊分風嶺,已經是三更天了,岩邊忽然人聲鼎沸,許多官差明火執仗,要上蘇家船來。

     原來本路發運使已知朝廷新頒的後命,對于這個已被“嚴譴”的罪官,小題大做,連夜派了五百人來攔截,要收回官方供給的坐船。

     蘇轼不得不低聲下氣地跟來人商量:“乞準連夜趕往星江,隻要靠着埠頭,即可自行雇船,随将官船繳還。

    ”幸得來人許諾,但是蘇轼并無把握能夠半夜之内趕到星子,迫得望空向順濟王(龍神)默禱曰: 轼達旦至星江,出陸至豫章,則吾事濟矣。

    不然,複見使至,則當露寝埔溆矣。

    6 不久,江風掠耳而起,篙師亟亟升帆,船帆吃飽了風,就很快開行了。

    抵南昌吳城驿,再禱于順濟王廟(每個沿江碼頭,皆有此廟),留題于望湖亭上。

     蘇轼此時,流離道路,身受着無比刻薄的政治迫害。

    然而,他作望湖亭詩,卻曰: 八月渡重湖,蕭條萬象疏。

     秋風片帆急,暮藹一山孤。

     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

     岷峨家萬裡,投老得歸無? 中國的文人,一朝失意,不是高蹈林泉,吟風弄月,便是醇酒婦人,佯狂玩世。

    而蘇轼不然,他自認是塵凡中的一個普通人,雖然環境逼得他隻想隐遁求全,但卻并不真能忘懷大地上的芸芸衆生,也不能掩熄他自己生命中的光熱。

    即使他所一生服務的政治,變得那麼颠倒錯亂,而此時此際又身受着刻毒的欺淩,但血管裡流着的志士熱血,并不真能冷卻。

    到他吟出“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時,任何人都能體會到蘇轼生命的灰燼裡,依然埋着不熄的火種。

     到了豫章(南昌),蘇轼自己雇了船,繼續舟行,然而前途等着他的,是長達三百裡的贛石之險。

     自贛州府城之北,章、貢二水彙合處開始,一直到萬安縣界,這條三百裡長的水路,不但江流湍急,而且水面下怪石列布,木船碰上巨石,立刻船沉人溺。

    這許多水底嶙峋,人稱“贛石”。

    贛石形成一十八個險灘,其中以黃公灘為最險。

    蘇轼身在叢險中,朝廷告下: “蘇轼落建昌軍司馬,貶甯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

    ” 這篇告詞,即是前舉林希的手筆。

    蘇轼讀後,但說:“林大亦能作文章耶!”其時,行程适過贛石最險惡的黃公灘,乃作《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詩&mdash&mdash蘇轼故意将“黃公灘”寫作“惶恐灘”,以紀此一時的心境: 七千裡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

     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

     長風送客添帆腹,積雨浮舟減石鱗。

     便合與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進入虔州地界,遊了郁孤台、光孝寺的廉泉、塵外亭和天竺寺。

    蘇過也步和父親的韻腳,作了《題郁孤台》詩(《斜川集》)。

     蘇轼十二歲那年,老泉從虔州漫遊歸家,給他講過:虔州近城山中天竺寺裡,有白樂天手書真迹的一首詩,筆勢奇逸,墨迹如新。

    這首詩曰:“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

    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

    前台花發後台見,上界鐘清下界聞。

    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

    ”就詩而論,不是一首好詩,辘轳體的文字遊戲而已。

    因為這是一個鄉居童子,靜聽遠歸的老父,說故事一樣講給他聽的旅途見聞,其中蘊蓄着無限溫暖的親情,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四十七年後,這從前的童子,今已五十九的高齡,又是身在負罪被谪的境遇中,也到了虔州的天竺寺,不免去重尋白樂天這個舊存手迹,不料詩已亡失,現在隻有石刻在了。

    牽動心事的蘇轼,為之感涕不已,他的哀傷是“四十七年真一夢,天涯流落淚橫斜”7。

     蘇轼身遭迫害,頓有無地自容的困窒。

    于是,道家離世的神秘思想,便很自然地吸引了他。

    八月二十三日,與王岩翁同谒虔州祥符宮,他以非常的虔敬,瞻拜了沖妙先生李思聰所制的觀妙法像,自言:“以憂患之餘,皈命真寂。

    自惟塵緣深重,恐此志不遂,敢以簽蔔。

    ”求得一簽雲: 平生常無患,見善其何樂。

     執心既堅固,見善勤修學。

     蘇轼再拜受教,決心從此學道,誠惶誠懇地說:“敢有廢墜,真聖殛之!” 紹聖元年(1094)九月,遂度大庾嶺。

     嶺在江西省大餘縣南,廣東南雄市北。

    唐張九齡開山徑,植梅嶺上。

    宋時立關于此,名曰梅關。

    地居贛粵交界之處,以五嶺分隔中原文明與南國炎荒。

    在那個時代,人們對嶺外地方還很陌生,衆皆認是蠻荒瘴惡之地。

     宋不殺大臣,大臣負罪,以貶谪嶺外為最重的懲罰。

    元祐前期,蔡确在安州作《車蓋亭詩》,謗讪太皇太後,元老文彥博主張要貶蔡确于嶺外,範純仁聽到這消息,便向宰相呂大防勸說道:“我朝自乾興以來,無人被責過嶺,此路早生荊棘已近七十年。

    現在如從我們手上,重加開啟,将來政局發生變化,恐怕自己也就不免了。

    ”大防聞言,遂生警惕,不敢作此主張。

     不料哲宗親政,政局果然大變,而第一個被貶嶺外的,卻是從未執行過實際政務,而且是當今皇上自少至長、一向敬愛的師傅。

    政治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像風一樣,是一種權力所化生的氣勢,毫無理性可言,氣勢所至,便成為不可抗拒的力量,蘇轼便是被此一氣勢所沖決到嶺外來的第一人。

     但是,人生亦無非一場大夢。

     死生禍福,非人所為,人亦執着不得。

    蘇轼今日行于大庾嶺上,孑然一身,寵辱兩忘,決心要把自己過往的身世,一齊抛棄在嶺北,要把五十九年身心所受的污染,于此一念之間,洗濯清淨,然後以此清淨之身,投到那個叫作惠州的陌生地方,去安身立命。

     蘇轼的學養,使他的眼界不緻如一般人那麼狹窄,那麼局限一隅而患得患失。

    現實社會逼得他走投無路時,他的精神生活活躍起來,就另有一個神秘的想象世界收容了他。

     将這想象世界形象化的,就是道家海上三神山(瀛洲、方壺和蓬萊)的理想環境。

    在那一片充滿和平,沒有名争利奪的自然生活裡,餐霞服氣,煉丹修養,倘與神仙同化,便得長生不老。

    此一神秘的向往,幫他超脫坎坷的世網,助他回歸虛靜的自然生活,使他對所熱愛的生命,不緻陷于完全絕望。

     蘇轼往大庾嶺途中,就是憑借這種向往,使他的心靈境界,驟然從平凡人世的悲慘現實中,一跳登上了想象世界永恒的邊緣。

     蘇轼認為放逐海濱,适足成全他刬落一切過去,勘斷諸般塵緣,“陰學長生”的心願。

    即此夢境,使他想起李太白流夜郎贈韋太守詩中,有一聯句子:“仙人拊我頂,結發受長生。

    ”這十個字,個個閃爍着璀璨的光芒。

    作《過大庾嶺》詩,就很大膽地全部借了過來。

    詩成,題于嶺巅龍泉鐘上: 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淨。

     浩然天地間,惟我獨也正。

     今日嶺上行,身世永相忘。

     仙人拊我頂,結發受長生。

     在嶺路上,蘇轼偶于林麓間,遇見兩個道人。

    他們看到蘇轼,便退回茅屋裡去,深入不出。

    轼很詫異,對押送他的使臣說:“此中有異人,可同訪之。

    ”進了屋子,這兩個道人都在,氣度潇灑,問使臣道: “此何人?” “蘇學士。

    ” “得非子瞻乎?”道人說。

     “學士始以文章得,終以文章失。

    ”使臣說。

     兩道人相視而笑,說:“文章豈解能榮辱,富貴從來有盛衰。

    ” 蘇轼默忖:“何處山林間無有道之士乎!”8 過了大庾嶺,遂從南雄下始興,到韶州,過月華寺而至曹溪,一路遊山玩水,南國風光,一新耳目。

     曹溪南華山南華寺,是六祖慧能的道場,原名寶林寺,宋太平興國三年重建,改名南華。

    蘇轼至寺,禮拜大鑒塔,塔藏六祖真身。

    為題“寶林”兩個大字,作寺額,現在猶存。

     《南華寺》詩說:“&hellip&hellip我本修行人,三世積精煉。

    中間一念失,受此百年譴。

    摳衣禮真相,感動淚雨霰。

    &hellip&hellip”一種忘失本來面目、誤落人間的悲哀油然而生。

     然後,過英州,遊碧落洞,下浈陽峽,遇到他那學道的朋友潮陽吳複古(子野)于舟中。

    複古見面,對于得失禍福之事,一字不提,但勸蘇轼道:“邯鄲之夢,猶足以破除虛妄而歸真。

    何況閣下今日,已經目睹而身經了,亦可以稍信矣。

    ”9 至清遠峽,遊峽山寺,觀瀑布。

    至清遠縣,遇見一位當地的秀才,大談惠州風物之美,蘇轼甚為高興,作詩曰: 到處聚觀香案吏,此邦宜著玉堂仙。

     江雲漠漠桂花濕,梅雨翛翛荔子然。

     聞道黃柑常抵鵲,不容朱橘更論錢。

     恰從神武來宏景,便向羅浮覓稚川。

     他在廣州,遊了白雲山上的蒲澗寺、滴水岩等名勝後,便與寶積寺、延祥寺的兩位長老,沖虛觀的道士,當地的巡檢史珏同遊羅浮。

    羅浮是嶺南第一名山,也是有名的道教勝地。

    中國道教中,葛洪的靈寶教派即以羅浮山為法壇。

    羅浮海拔一千二百餘米,白雲隐現,風雨凄迷,山勢峻拔,宛如浮于海上,故神話傳說特多,十分吸引蘇轼惶惶惑惑的心情。

    他們先至東莞縣屬的石泷鎮,換乘小船溯溪十五裡至泊頭墟;上岸,改坐轎子走十五裡至羅浮山;憩于延祥寺,由寺尋寶蓋峰,攀登峭崖之上;入寶積寺,飲梁朝景泰禅師的卓錫泉,作《品水記》。

    翌日,遊長壽觀;再到沖虛觀參觀了葛洪丹竈的遺迹和朱真人的朝鬥壇,壇北有洞曰朱明,這是道書中所說全國三十六洞天的蓬萊第七洞天,尊稱為“朱明耀真之天”。

    蘇轼去看,榛莽封道,進不去。

    山泉從洞中流出來,铿铿如鳴琴,水底滿生菖蒲于石上。

    蘇轼又往訪道士鄧守安、李道元,兩人都不在;還宿寶積寺中閣,夜大風,适遇山燒,景色壯美,焰中爆裂有聲,歎為奇觀。

     蘇轼此行,遊蹤所至,皆有詩;從行的幼子蘇過也幾乎篇篇都有步韻之作,才華初露,頭角峥嵘。

    做父親的老懷歡慰,不言可喻,而最使他欣賞的是這小兒子,年紀那麼輕,卻也信起道家的養生法來,每天半夜裡起來打坐;又學作賦,筆力甚健,所以蘇轼《遊羅浮山》詩說: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

     近者戲作淩雲賦,筆勢仿佛離騷經。

     負書從我盍歸去,群仙正草新宮銘。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紹聖元年(1094)十月初二,他們一行,間關萬裡,到達了惠州貶所。

     三 初到惠州 提舉杭州洞霄宮的章惇,既相天下,接替了呂大防的地位,他這一幫人物,便競先報怨,其中以張商英的表現最為兇悍。

    初被召為右正言,立即上疏言: 元祐諸臣,一切所為,無非翦除陛下羽翼于内,擊逐股肱于外,天下之勢,岌岌殆矣。

    今天日清明,誅賞未正,乞下禁省,檢索前後章牍,付臣等看詳,簽揭以上。

     商英是個熱衷利祿的小人,但也頗有才幹。

    元祐以來,極不得意,他要報複,遂定下了“一網打盡”的毒計。

    倘如照他疏述辦理,就檔存章牍來尋資料,則在當時盡廢新法的國策之下,一切語言文字,皆是有憑有據的罪證,元祐臣工,還有誰能逃過這天羅地網? 哲宗朝紹述之禍的慘烈,從張商英言,“類編元祐群臣章疏及更改事條”一節,是肆毒缙紳、衣冠塗炭的一大始機。

     五月間,章惇又把出名的兇手黃履引進朝來。

    秋七月,台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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