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元老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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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六年六月居正回京以後,這是大功告成的時期了。

    内閣方面,七月呂調陽緻仕,十月馬自強病卒,隻剩居正和張四維、申時行三人;四維、時行一切唯唯聽命,大權隻在居正手中。

    六部方面,五年十月吏部尚書張瀚免職,王國光繼任,六年六月戶部尚書殷正茂緻仕,張學顔繼任;六年六月禮部尚書馬自強入閣,潘晟繼任;五年十月兵部尚書王崇古緻仕,方逢時繼任;五年八月刑部尚書劉應節緻仕,吳百朋繼任;六年五月百朋病卒,嚴清繼任;五年十一月工部尚書郭朝賓緻仕,李幼孜繼任。

    都察院方面,五年十月左都禦史陳瓒病免,陳炌繼任。

    六部和都察院的首長,除了嚴清以外,都和居正有私人關系,在這個局面之下,政治方面的發展,當然不會有任何的障礙。

     第一件要實行的,還是清丈的事,這是一件有關當時國計民生的大事,自從五年提議以後,到六年才實行,又因為原案有限三載竣事的規定,清丈的大事,在不慌不忙的狀态中繼續前進;大家對于實行開始的時間,反而有些茫昧了。

    居正死後,敬修作《文忠公行實》說起在勞堪為福建巡撫實行度田以後,居正才和張四維、申時行、張學顔等上疏提議清丈。

    其實這是錯的。

    清丈固然從福建開始,但是在耿定向的時期,不在勞堪的時期。

    六年定向為福建巡撫,八年始去,勞堪繼任,中間便差了兩年。

    居正曾和定向說起: 丈田一事,按之人情,必雲不便,但此中未聞有阻議者,或有之,亦不敢聞之于仆耳。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仆比來唯守此二言,雖以此蒙垢緻怨,而于國家實為少裨,願公之自信,而無畏于浮言也。

    (1) 同卷又與定向言及“丈地畝,清浮糧,為閩人立經久計,須詳細精核,不宜草草”。

    (2)這是萬曆七年之事。

     到萬曆九年,限期将滿,照例給事中可以按限徹查,指名提劾;但是居正還是吩咐各省慎重将事,一面叮囑科臣從緩提劾。

    他屢次說起: 清丈之議,在小民實被其惠,而于官豪之家,殊為未便。

    況齊俗最稱頑梗,今仗公威重,業已就緒,但恐代者,或意見不同,搖于衆論,則良法終不可行,有初鮮終,殊可惜也。

    今雖借重冬曹,願公少需,以畢此舉,慰主上子惠元元之心。

    (3) 清丈事,實百年曠舉,宜及仆在位,務為一了百當,若但草草了事,可惜此時徒為虛文耳。

    已屬該部、科有違限者,俱不查參,使諸公得便宜從事。

    昨楊二山公書,謂此事隻宜論當否,不必論遲速,誠格言也。

    (4) 臨川丈田事,偶有聞,即以告,今事已竣,法無阻滞,則其人亦不必深究矣。

    此舉實均天下大政,然積弊叢蠹之餘,非精核詳審,未能妥當。

    諸公宜及仆在位,做個一了百當,不宜草草速完也。

    前已屬該科老成查參,将此件不必入參,正欲其從容求精耳。

    江右事已就理,獨五縣未完,諒數月之内,即可了結,俟通完之後,具奏未晚。

    人旋,賤恙尚未全愈,力此草草,統惟鑒存。

    (5) 萬曆九年九月,居正抱病,答王宗載(6)書,大緻在九月以後,江西全省清丈通完具奏,大緻已在十年之初,不及半年,居正即逝世了。

    居正對于清丈之事,屢稱宜及自己在位,做個一了百當,這裡流露他對于此事的熱心,同時也流露内閣其他諸人對此的缺乏認識。

    當他把考成法擱置,吩咐科臣不必提參的時候,我們很可看出他對于此事寄與最大的期望。

     孟子說過,“夫仁政必自經界始”,在田畝沒有清丈以前,人民的負擔不能公允,便是最大的不平。

    居正認為“小民實被其惠”,認為“慰主上子惠元元之心”,确是不錯,但是這一次的清丈,和弘治十五年的清丈一樣,還是一次失敗。

     居正對于清丈,曾經發動政治力量,但是結果沒有成功,最大的原因,還是當時的官吏,對于政治的認識不夠。

    有的主張隻和舊額一樣,無須多報;有的看到清丈條例對于田地,有分列上、中、下三等的規定,索性一例填報下田,認為清丈是一種愛民的政策,不當填報上田,以緻加重民衆的負擔。

    (7)這些官吏在當時都認為是愛民的好官,而居正所得的聲名是“掊克”,是“以溢額為功”,再加以嘉靖間計算數字的錯誤,于是誤認弘治十五年清丈隻有四百餘萬頃,萬曆六年清丈,得七百零一萬三千九百七十六頃,三百萬頃的增加,證實居正的掊克。

    數字的錯誤,更增加他的罪狀。

     其實這一年比弘治十五年的數字,隻增加八十一萬頃,而比之洪武二十六年清丈的數字,即連後開的雲南、貴州在内,尚差一百四十九萬頃,這又算什麼“掊克”呢?民間的田地,逐年集中到勳爵、官吏和大地主的手裡,大地主又倚仗他們的社會地位,對于國家逃避賦稅的負擔,以緻造成國窮民困的現象。

    居正原有的計劃,是要大地主同樣盡國民的義務,他自認“于官豪之家,殊多未便,”其故在此。

     假如我們把萬曆六年清丈的成績,加以分析,我們更可看出這裡沒有什麼“掊克”的氣息。

    萬曆六年的數字,比之弘治十五年的數字,在總數上,固然增加了,但是十三省中,增加的隻有七省,減少的也有六省;南、北兩京直隸二十八府、州之中,增加的隻有十六府、州,如故的兩州,減少的也有十府、州:可見居正沒有“以溢額為功”的成見,否則在他大權在握的時候,決沒有這許多敢和居正抵抗的地方長官。

    其次如福建巡撫耿定向、勞堪,江西巡撫王宗載,算是和居正接近的了,居正對于福建、江西兩省的清丈,也顯見特别關心,但是這一次清丈的結果,福建從十三萬五千餘頃,減到十三萬四千餘頃,江西從四十萬二千餘頃,減至四十萬一千餘頃,差額固然是很小,但是差額究竟是差額,證實居正沒有“掊克”的存心。

    至如蘇州田土從一十五萬五千餘頃,減至九萬二千餘頃;更是很大的差額。

     這次清丈之後,田額增加最大的是北京府、州,河南和山東三處;全國增加八十一萬頃,單這三處,便增加五十一萬餘頃。

    弘治十五年,清丈北京十府、州,共計田土二十六萬九千餘頃,現在是四十九萬三千餘頃;河南舊系四十一萬六千餘頃,現在是七十四萬一千餘頃;山東舊系五十四萬二千餘頃,現在是六十一萬七千餘頃。

    除這三處以外,廣東舊系七萬二千餘頃,現在增至二十五萬六千餘頃,也是一個很大的數字,在百分比上更加顯著。

     廣東方面,主要的還是“治安”問題。

    中央力量加強,地方秩序良好,擔負賦稅的民衆和田土,當然會逐漸增加,事情本來簡單。

    北京、山東、河南,都是畿輔之地,除去建文年間,曾經發生一度的内戰,以及長城一帶,偶然遭受敵人的破壞以外,從開國以來,始終保持良好的秩序,現在的增加,當然與“治安”無關。

    那麼這是怎樣的呢? 北京、山東、河南都是畿輔,三處的田土,不斷地被勳戚、權貴吸收了,一經集中以後,他們提出許多似是而非的理由,躲避納稅的義務。

    居正的政策,是要打擊他們的特權,使他們對于國家,有同樣的負擔。

    陽武侯便是一個好例。

    成祖時代,薛祿從征有功封侯,傳到萬曆年間,已是第七代了,除了公田以外,還有自置田土,是否應當納稅,這是一個問題。

    居正決然地說: 承詢陽武優免事,查律、功臣家除撥賜公田外。

    但有田土,盡數報官,納糧當差。

    是功臣田土,系欽賜者,糧且不納,而況于差?錫之土田,恩數已渥,豈文武官論品優免者可比?若自置田土,自當與齊民一體辦納糧差,不在優免之數也。

    近據南直隸冊開諸勳臣地土,除賜田外,其餘盡數查出,不準優免,似與律意相合。

    幸惟尊裁。

    (8) 萬曆六年清丈,除雲南、貴州因系新辟地方本應增加,及陝西、四川和南京所屬八府、州所加無多,不待研讨外,其餘河南、山東、廣東三省,和北京所屬八府,共增七十萬頃,占去增加額的百分之八十九。

    居正從政令不易貫徹的廣東,奪獲擔負國稅的田土,這一點也許人還了解;但是他從勳貴盤踞的畿輔,奪回擔負國稅的田土,便引起莫大的物議。

    他們不說他得罪勳貴,而說他掊克小民;正和他在沙汰生員的時候,一般人不說他整頓學政,而懷疑他得罪聖賢一樣。

    孟子說:“為政不難,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

    ”在一般人民覺悟沒有提高的時候,他們對于大地主階級的危害,認識不夠,甚至還會受到大地主階級的利用。

    張居正主張清丈,和大地主階級的利益,直接發生沖突,他在身後,招緻不少的诋毀,也許這也是一個原因。

    但是居正說過,“得失毀譽關頭若打不破,天下事無一可為者。

    ”(9)居正對于一般的毀譽,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居正抱定“苟利社稷,死生以之”;這一次的清丈,無意中代表一個政治上的基本要求,&mdash&mdash全國人民,對于國家的義務,要求公允的負擔。

    但是事實上的成績還是很小,畿輔的田土,比之弘治十五年,固然增加不少,但是比之洪武二十六年的清丈,北平五十八萬二千餘頃,山東七十二萬四千餘頃,河南一百四十四萬九千餘頃,其實隻剩百分之六十七。

    其餘的百分之三十三,依然在勳戚權貴手裡,居正無如之何。

    二百年來積累的政治勢力,在當時不是片時可以鏟除的事物。

     萬曆六年十二月,命纂宗藩事例。

    明朝的宗室滋生太繁,成為國家的大害。

    嘉靖四十四年,纂定《宗藩條例》,對于宗室,大加裁損,減少國家支出,當然是一種補偏救弊的方策。

    但是減削太甚,立法太嚴,出乎情理之外的條例,徒然增加執行的困難,于事實無所裨益。

    居正列舉九條未妥的地方,他說: 夫令所以布信,數易則疑,法所以防奸,二、三則玩。

    現今該部處置宗藩事情,悉用此為準,因時救弊,似亦未為大害,但欲勒成簡冊,昭示将來,則必考求國體,審察人情,上不虧展親睦族之仁,下不失酌盈劑虛之術,使情法允協,裒益适宜,乃足為經常可久之規,垂萬世不刊之典。

    (10) 萬曆七年正月诏毀天下書院,自應天府以下,凡六十四處,明朝講學的風氣甚盛,上自達官貴人,下至諸生布衣,到處召集徒衆,号稱講學。

    所講的最初是聖經賢傳,以後轉到明心見性,這還是好的;有的成為一哄之市,書院講學隻增加号召徒衆的機會;最下的甚至借此斂财,斯文掃地。

    居正在萬曆六年就說:“若今之談學者,則利而已矣,烏足道哉?”(11)這裡已經透露他鄙視講學的意見。

    次年他又說起: 吾所惡者,惡紫之奪朱也,莠之亂苗也,鄭聲之亂雅也,作僞之亂學也。

    夫學乃吾人本分内事,不可須臾離者。

    言喜道學者妄也;言不喜者亦妄也;于中橫計去取,言不宜有不喜道學者之名,又妄之妄也。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

    言不宜不喜道學之為學,不若離是非,絕取舍,而直認本真之為學也。

    孔子自言,人不如己之好學。

    三千之徒,日聞其論說,而獨以好學歸之顔子。

    今不榖亦妄自稱曰,凡今之人,不如正之實好學者矣。

    承教,敢直吐其愚,幸惟鑒亮。

    (12) 同卷居正又有《與友山論學書》自稱:“不榖生平,于學未有聞,惟是信心任真,求本元一念,則誠自信而不疑者。

    ”居正論學,直認本真,這是在陽明學派的空氣中所得的認識,但是居正不愛空談,欲求實際。

    他說:“今人妄謂孤不喜講學者,實為大誣。

    孤今所以上佐明主者,何有一語一事,背于堯、舜、周、孔之道?但孤所為,皆欲身體力行,以是虛談者無容耳。

    ”(13)在這個情形之下,居正對于講學,當然隻覺得空言無補,徒資叫嚣。

    萬曆七年罷天下書院,是從這一點出發的。

     萬曆六七年間,藏僧鎖南堅錯緻書居正,居正答謝;在對藏交通上,是一件有興趣的文件。

    此事的關節,卻在俺答。

    萬曆六年,俺答糾合青把都一部,大隊西行,當時盛傳土蠻部下,同時出發,聲勢浩大。

    北邊頓時感覺緊張。

    居正一面吩咐宣大總督吳兌勸導俺答,早日回巢,一面吩咐三邊總督郜光先,甘肅巡撫侯東萊,妥為布置。

    俺答到了甘肅境外,遇到瓦剌部下,吃了一個敗仗,但是依然直到青海,見過活佛。

    在這次遇面以後,俺答上書,請求中國代為建寺供佛,禦賜名額;同時又代西藏僧人,請求補貢。

    “補貢”二字,當然隻是譯文的好看,其實是請求增加對藏貿易額。

    俾西藏得到需要的資源,時間已經是萬曆七年了。

    居正的策略,是在可能的情形下面,酌量許可,但是決不給他要挾的機會。

    建寺供佛,是可以的,但是朝廷隻能資助物料,談不到代為興建。

    居正對于鞑靼的控制,始終不曾疏忽。

     六年十二月,甘肅巡撫侯東萊,差人把鎖南堅錯的書信寄來了,原書是西藏文,譯文如次: 釋迦摩尼比丘鎖南堅錯賢吉祥,合掌頂禮朝廷欽封幹大國事閣下張:知道你的名顯如日月。

    天下皆知有你,身體甚好。

    我保祐循皇上,晝夜念經。

    有甘州二堂地方上,我到城中,為地方事,先與朝廷進本。

    馬匹物件到了,我和闡化王執事賞賜,乞照以前好例與我。

    與皇上和大臣晝夜念經,祝贊天下太平,是我的好心。

    壓書禮物:四臂觀世音一尊、氆氇二段、金剛結子一方。

    有閣下分付順義王早早回家,我就分付他回去。

    虎年十二月初頭寫。

    (14) 這封書到達以後,居正具奏,已經是萬曆七年了。

    他說: 臣看得烏思藏僧人鎖南堅錯,即虜酋俺答所稱活佛者也。

    去年虜酋西行,以迎見活佛為名,實欲西搶瓦剌。

    比時臣竊料虜酋此行必緻敗衄,待其既敗而後撫之,則彼之感德愈深,而款貢乃可堅久,乃授策邊臣,使之随宜操縱,因機勸誘,陰修内治,以待其變。

    今聞套虜連遭喪敗,俺答部下番夷悉皆離叛,勢甚窮蹙,遂托言活佛教以作善戒殺,阻其西掠,勸之回巢;又因而連合西僧向風慕義,交臂請貢,獻琛來王。

    自此虜款必當益堅,邊患可以永息,此皆天地祖宗洪庇,皇上威德所及,而臣以淺薄,謬當樞軸,躬逢太平有道之盛,誠不勝欣慶,不勝仰戴。

    (15) 疏中又稱鎖南堅錯所緻禮物,不敢私受,“仰乞聖明俯賜裁奪,敕下臣愚遵行,庶不孤遠夷歸向之誠,亦以見人臣不敢自專之義。

    ”随奉聖旨: 卿軸理勳猷,宣播遐迩,戎狄鹹賓,朕得以垂拱受成,深用嘉悅。

    覽奏,具見忠慎,宜勉納所饋,以慰遠人向風慕義之誠。

    (16) 據敬修《文忠公行實》,鎖南堅錯即闡化王達賴喇嘛。

    敬修以闡化王與達賴喇嘛,并為一人,這是觀念的混淆,居正本人對于其中的分别,看得清楚。

    《明史·西域傳》記鎖南堅錯事,又言:“由是中國亦知有活佛,此僧有異術,能服人,諸番莫不從其教。

    即大寶法王及闡化諸王,亦皆俯首稱弟子,自是西方止知奉此僧,諸番王徒擁虛位,不複能施其号令矣。

    ”大緻作者認定鎖南堅錯即達賴喇嘛,亦知其與闡化王為二人。

     居正雖知鎖南堅錯非闡化王,但是對于他在宗教上的地位,似乎不很清楚。

    他所注意的,隻是鎖南堅錯的政治作用。

    他和侯東萊說: 虜王乞番僧追貢事,已屬本兵議處。

    渠既系烏思藏一種,自難卻謝,但止可照西番闡化諸王例,若欲如北虜貢馬,則不可許也。

    順義前在宣大,亦曾饋孤以馬匹、弓、矢,彼時止托督、撫諸公,以書謝之,量與回答;蓋孤職在密迩,義不得與外夷相通。

    今承寄渠書,亦如宣大例,煩公為孤作一書答之,中間略說渠西行勞苦,既得見佛,宜遵守其訓,學好戒殺,竭忠盡力,為朝廷謹守疆場,享壽考太平之福,不宜聽後生妄為,自生煩惱。

    所言番人追貢事,此種僧人,久失朝貢,本當絕之,茲因渠之請乞,特為允許,但止可照西番例,從陝西入貢,若欲如虜王諸部落貢馬等項,則不可也;明春可即回巢住牧,自渠行後,西邊部落,俱兢兢奉法,惟青把都一種,稍覺參差,以是渠宜早回,約束諸部,堅守約束,以終前功,亦不辜區區數年懷柔撫綏之意也。

    渠每年賞賜緞匹等物,内庫俱一一送與孤看過,然後發行,渠安得知之,書中亦可略及此意。

    外仍希處蟒衣二匹,纻絲二匹,茶百斤,米面下程一分,以犒勞之,見渠書已到也。

    (17) 這還是六年年底的事,次年,居正又屢次提起此事: 藏僧求貢事,誠制馭虜酋之一機。

    承示即入告主上,已荷俞允,其回賜諸物,皆命内庫送不榖閱過乃發,聖德柔遠之仁,可謂并包無外矣。

    闡化求封一節,禮部謂彼中見有闡化王,嘉、隆間皆曾入貢,與複封之說相左,恐有詐冒,不得不一行查,可遣使同順義一人至藏中一查之,當得其要領也。

    其所遺不榖者,雖不可峻拒,宜奏知聖主而後受之,托掖川公量為酬答,以慰其意。

    仍希以鄙意傳喻順義,促之早歸。

    建寺一節,似亦可從,俟宣大軍門有疏,即為請行。

    此酋歸,則貢市愈堅,而西鎮可安枕矣。

    若将賓兔一枝,攜之來歸,尤妙,不知彼肯從否?(18) 答藏僧鎖南堅錯遍金纻絲二端、銀纻絲二端,此外仍加茶百斤,及細布等物,或再欲從厚,則加一數念珠子。

    去人不便多赍,煩即于撫賞銀内處給,可入查盤也。

    仍乞代為傳示,謝其遠意。

    通貢一節,已奏知主上俞允,今且先授禅師之号,後若化虜有功,次第加進,決不吝惜。

    此後中華番虜,合為一家,永享太平,垂名萬世矣。

    其順義先已傳谕,今不審當再谕否?望公以便宜行之。

    如欲遺以食物,亦即撫賞内處給亦可。

    (19) 《明史·鞑靼傳》稱賓兔為俺答之子:“俺答常遠處青山,二子:曰賓兔,居松山,直蘭州之北;曰丙兔,居西海,直河州之西;并求互市,多桀骜,俺答谕之,亦漸馴。

    ”俺答諸子,自黃台吉以下,凡有數人:在西邊的隻有賓兔、丙兔。

    居正的計劃,要俺答把賓兔帶到宣大塞外,甘肅便可得到暫時的安甯。

    總之,對付鎖南堅錯,無論何如,居正的目光,始終落在鞑靼身上。

    七年他又說起: 藏僧通貢授官給賞事,前啟已悉,僧衣圖書等項,俱付差人赍上矣。

    俺酋折北于西伐,從此能卷銳以俟再舉,策之上也。

    乃逞忿報複,以緻部衆離心,勢窮力蹙,必緻一敗塗地而後已,此天将亡虜之征也。

    請和西番,斷不可許。

    回巢建寺一節,亦隻可量助物料,工完,賜以名額。

    豈有堂堂天朝特為建寺而勸之回巢者乎?凡此皆挾中國以為重,而示威于瓦剌,不可從也。

    自今勸令回巢之言,亦不必太急。

    彼既喪敗,勢不得歸,然亦必歸。

    今在西海,不免為貴鎮擾,公且耐煩處之。

    撫賞費用,已屬本兵議處,諒彼亦自不能久也。

    (20) 萬曆七年二月,神宗發疹。

    慈聖太後看着病勢嚴重,下令僧侶開壇,設法度衆。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女,認為做些功德,可以“保祐”皇上早日痊愈,本來是一件可笑的事。

    居正随即疏稱:“戒壇奉皇祖之命禁止至今,以當時僧衆數萬,恐生變敗俗也。

    今豈宜又開此端?聖躬違豫,惟告謝郊廟、社稷,斯名正言順,神人胥悅,何必開戒壇而後為福哉?”(21)經過這一度駁回以後,戒壇隻有停止。

    三月初,神宗病體大愈,禮部奉旨擇于初九日請皇上視朝。

    初八日,文書官到内閣,對居正口傳聖旨: 朕明日早朝,切欲與先生一見,奈先生前有旨,不在朝參之列。

    明日未朝之時,先于平台召見,說與先生知之。

     初九日黎明,居正至文華殿伺候。

    神宗召見,居正叩頭稱賀道:“恭惟聖躬康豫,福壽無疆,臣犬馬微衷,不勝欣慶。

    ” 神宗說:“朕久未視朝,國家事多,勞先生費心。

    ” “臣久不睹聖顔,朝夕仰念,今蒙特賜召見,下情無任歡忻,但聖體雖安,還宜保重。

    至于國家事務,臣當盡忠幹理,皇上免勞挂懷。

    ” “先生忠愛,朕知道了,”神宗說,一面吩咐賜銀五十兩、彩币六表裡、燒割一份、酒飯一桌。

     居正俯伏在下面叩頭。

     神宗又說:“先生近前,看朕容色。

    ” 居正奉命,在晨光熹微的中間,向前挪了幾步,又跪下了。

    神宗握着居正的手,居正這才擡頭仰看,見得神宗氣色甚好,聲調也很清亮,心裡不由感覺快樂。

     “朕日進膳四次,每次俱兩碗,但不用葷。

    ”神宗告訴他。

     “病後加餐,誠為可喜,但元氣初複,亦宜節調,過多恐傷脾胃。

    ”居正說。

    這位老臣的态度越發嚴肅了,他鄭重地說:“然不但飲食宜節,臣前奏&lsquo疹後最患風寒與房事&rsquo,尤望聖明加慎。

    ” “今聖母朝夕視朕起居,未嘗暫離,”神宗說,“三宮俱未宣召。

    先生忠愛,朕悉知。

    ” 殿上又是一度沉寂。

     神宗吩咐道:“十二日經筵,其日講且待五月初旬行。

    ”居正叩頭以後,退出。

    (22) 神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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