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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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師第六 本篇雲:“人猶效之。

    ”效之言師也。

    又雲:“吾師乎!吾師乎!”以道為師也。

    宗者,主也。

         正天下篇雲“以天為宗”,與此所謂“大宗”者義別。

    天道篇雲:“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宗大本,與天和者也。

    ”蓋謂和為大宗也。

    然易雲“一陰一陽之謂道”,本書則陽篇“陰陽,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言道為陰陽之公名也。

    田子方篇“兩者交通成和”,兩者,謂陰陽也。

    據此,則陰陽之公名為道,陰陽之相合為和。

    是則和乃道之質也,故天道篇謂和為大宗,即無異謂道為大宗也。

    莊子何故謂天為宗,而謂道為大宗?則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法者,師也,即人師地,地師天,天師道也。

    本篇“夫道”節,謂道“生天生地”。

    夫天既法道,道既生天,則謂天為宗,謂道為大宗,又何疑乎?且“夫道”節“長於上古不老”句,指道言之也。

    篇末“吾師乎”下,亦有此句,則其所謂吾師者,亦指道言之也。

    而天道篇“大宗大本”下,所引“長於上古”諸句,概與本篇末同,則所言謂和為大宗,無異謂道為大宗,尤為明確矣。

    由以上所證,則此所謂大宗者,道也;所謂大宗師者,以道為師也。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

    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凡物皆自然而生,則當順其自然。

     補天地篇:“無為為之之謂天。

    ”夫“無為為之”者,即其所為循天之理,因乎自然,而不雜以人為也,如下所舉“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等是也。

    故此所謂“天之所為”,即下真人之所為也;“人之所為”,即下狐不偕諸人之所為,而過乎其當者也。

    總提於此,以為下文綱領。

    刻意篇雲“虛無恬淡,乃合天德”,達生篇雲“形全精複,與天為一”,即天而生也。

    蓋以“虛無恬淡”而至“形全精複”,下所舉真人之所為亦可以此八字概之。

    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兩其知,音智。

    不強知,則智得所養。

    郭雲:“知人之所為者有分,故任而不強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極,故用而不蕩也。

    故所知不以無涯自困。

    ” 補明此為知之盛,而非知之真也。

    齊物論雲:“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養生主雲:“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以有涯隨無涯,殆矣。

    ”夫人之所為者事也,事之能禦者知也,事無涯,故知亦無涯。

    所謂知人之所為者,因有人之形,故群於人,而不離人以獨異,則應知人之所為也,即下文“與人為徒”也。

    所謂養其知之所不知者,言知乎其所能知,不強知其所不知者,是不以有涯隨無涯也,則得終其天年而不殆矣。

    若狐不偕諸人,知人之所為,而不知養其不知者,故除箕子徉狂僅免外,皆餓死蹈河而中道夭也。

    雖然,有患。

    成雲:“知雖盛美,猶有患累,不若忘知而任獨也。

    ” 正知雖盛矣,然未能登假於道,非真知也,故不能無患。

    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成雲:“知必對境,非境不當。

    境既生滅不定,知亦待奪無常。

    唯當境、知兩忘,然後無患。

    ” 正注非。

    下文“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即證此文之義。

    蓋欲知已化,必待已化之時,其知然後當;欲知未化亦然。

    故曰“知有所待而後當”。

    未化,生也;已化,死也。

    死生命也,人何能定?故曰“特未定也”。

    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成雲:“知能運用,無非自然。

    是知天之與人,理歸無二,故謂天即人,謂人即天。

    所謂吾者,莊生自稱。

    此則泯合天人,混同物我也。

    ” 正注非。

    蓋其所待者既未定,則吾之所知者惡能必其為真?吾所謂天理者,或墮于人為;吾所謂人為者,或反合于天理矣。

    如狐不偕等之死,彼必自以為知之真而死之當矣,安知其行名失己,忘身不真,役人之役,而不自適其適者哉?齊物論雲:“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耶?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語意正與此同。

    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

    郭雲:“有真人,而後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亂。

    ” 補真知,較知之盛進一層說。

    知之真者,則不墮于人為之偽。

    何謂真人?補此句啟下“古之真人”四節。

    古之真人,不逆寡,虛懷任物,雖寡少,不逆忤。

     補逆,不順也。

    天地篇:“是謂玄德〔一〕,同乎大順。

    ”大順,即一無所逆也,尚何寡之逆乎?不雄成,不以成功自雄。

     補徐無鬼篇“成固有伐”,雄成之謂也。

    此常人之情也,真人則不爾。

    老子曰:“不為而成。

    ”又曰:“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不自以為大,即不自以為雄也。

    本篇:“無不毀也,無不成也。

    ”齊物論:“其成也,毀也。

    ”夫視成毀如一,尚何成之雄乎?不謨士。

    成雲〔二〕:“虛夷而士眾自歸,非謀謨招緻。

    ” 正注非。

    庚桑楚篇:“至知不謀。

    ”真人然後有真知,即至知也,故不與士謀。

    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

    成雲:“天時已過,曾無悔吝之心;分命偶當,不以自得為美。

    ” 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若知之所待者已成過去,亦不追而悔之,此釋家所謂“過去心不可得”也。

    若如其所待而知當,亦不自以為得,此與不雄成之義同,釋家所謂“現在心不可得”也。

    上文所謂謨者,謀議未來也。

    不謨士,則釋家所謂“未來心不可得”也。

    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

    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

    危難生死,不以介懷。

    其能登至於道,非世之所為知也。

     補知能登假於道,斯為真知,非僅盛也。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成雲:“絕思想,故寢寐寂泊。

    ”其覺無憂,郭雲:“隨所寓而安。

    ”其食不甘,成雲:“不耽滋味。

    ” 補老子曰:“味無味。

    ”又曰:“五味令人口爽。

    ”王弼注:“爽,差失也。

    ”故不甘食。

    其息深深。

    李雲:“內息之貌。

    ”真人之息以踵,成雲:“踵,足根。

    ”宣雲:“呼吸通于湧泉。

    ” 補湧泉穴,一名地沖,在足心陷者中,屈足卷指宛宛中。

    黃庭經雲:“三關之中精氣深,九微之內幽且陰。

    口為天關精神機,足為地關生命棐,手為人關把盛衰。

    ”武按:人恃息以生,道家養生,故調息。

    息由口鼻出入,故為天關精神之氣機,調之既久,其息深深,則下聚于丹田,因而通于足之湧泉穴,所謂“地關生命棐”也。

    觀此,足以證真人踵息之義。

    考足腎經脈屬少陰,斜從小指趨足心湧泉穴,循內踝之後,別入跟中,上□內,出膕內廉,尋上股內後廉,直貫脊,屬腎,從腎貫肝膈,入肺中,挾舌本,循喉嚨。

    然則息由口經喉,入肺,至足踵,固自有經脈以通之,踵息之說,非不可能也。

    以上真人一。

    眾人之息以喉。

    宣雲:“止於厭會之際。

    ” 正“厭會”誤倒,應作“會厭”。

    靈樞經憂恚無言篇:“會厭(平聲)者,音聲之戶也。

    ”又雲:“厭小而疾薄,則發氣疾,其開合利,其出氣易。

    其厭大而厚,則開闔難,其出氣遲,故重言也。

    ”武按:會厭,在咽喉之兩旁,能張能收。

    食入則收掩其喉,音出則張開,故曰“音聲之戶”,乃喉之門也。

    平人之息,吸由口鼻,經會厭而入於肺,複由肺呼出。

    然則眾人之息實以肺,此謂以喉者,特言其息之淺耳。

    然使肺氣鬱而不通,則亦以喉息矣。

    屈服者,其嗌言若哇。

    屈服,謂議論為人所屈。

    嗌,喉咽也。

    嗌,聲之未出;言,聲之已出。

    吞吐之際,如欲哇然,以狀無養之人。

     補釋文:“嗌音益。

    哇,獲媧反,崔一音於佳反。

    簡文雲:‘嘔也。

    '”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

    情Q欲Y深重,機神淺鈍。

     補耆與嗜同。

    以上真人二。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郭雲:“與化為體。

    ”其出不欣,其入不距;釋文:“距,本又作拒。

    李雲:‘欣出則營生,拒入則惡死。

    '” 補釋文:“欣音欣。

    距音巨。

    ”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

    成雲:“翛然,無系貌。

    ” 補釋文:“翛,李音悠。

    向雲:‘翛翛然〔三〕無心而自爾之謂。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宣雲:“知生之源,任死之歸。

    ” 補不忘其所始,與德充符篇“保始”之義同。

    蓋始者,指道也;保者,守而不忘也。

    義見彼句下。

    命之當終者天也,當任而安之,有心以求,則以人助天也。

    受而喜之,宣雲:“受生之後,常自得。

    ” 正注非。

    如注謂受生自得,則與上文“其出不欣”,與下文“不悅生”矛盾。

    此承上句“始”字。

    始指道也,故曰“受而喜之”,與下文“不以心捐道”一意相承。

    忘而複之。

    宣雲:“忘其死,而複歸於天。

    ” 正此承上“不忘其始”來,謂複其始也。

    猶之孔子之“克己復禮”,孟子之“收放心”,蓋人欲除則天理自複矣。

    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

    是之謂真人。

    郭雲:“物之感人無窮,人之逐欲無節,則天理滅矣。

    真人知用心則背道,助天則傷生,故不為也。

    ”俞雲:“據郭注,捐疑偝之誤。

    ” 正尋省上下文義,“捐”字不誤。

    說文:“捐,□也。

    ”上文“不忘其所始”,“受而喜之,忘而複之”,即不以心捐□其道也。

    不以人助天者,承上“不求其所終”來。

    求其所終者,人為以求之也,猶之宋人助苗之長也。

    苗長,天也;助之長者,人也,助之適以害之矣。

    “是之謂真人”句,答上文“何謂真人”。

    若然者,其心志,宣雲:“志當作忘。

    無思。

    ” 正“志”字不誤。

    如作“忘”,心既忘矣,安能如下文“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乎?此二者,皆心之用也。

    “若然”句,總承上文;“其心志”則承“受而喜之”、“不以心捐道”等句。

    說文:“志,心之所之也。

    ”靈樞經本神篇:“心有所憶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

    ”論語:“志於道。

    ”此義亦同,即心之所之者道也,即不以心捐道也。

    又素問陰陽別論說心雲:“在志為喜。

    ”王冰注雲:“喜為心志。

    ”此為本句確解。

    因喜為心志,則上“受而喜之”,與下“喜怒通四時”之二“喜”字,皆心志也。

    心不捐道,亦以其受而喜之也。

    其容寂,宣雲:“無為。

    ”其顙頯,宣雲:“顙,額也。

    ”頯,大樸貌,宣雲“恢上聲”。

     正釋文:“頯,徐去軌反,郭苦對反。

    ”武按:“天道篇“而顙頯然”句下,引成雲“顙額高亢,顯露華飾”,此則訓為大樸,同一頯之形容詞,不應前後相歧。

    此處當訓為高亢顯露,至“華飾”二字,成氏任意所加,應從刪節。

    蓋秋容寂寞,春氣昭舒,故青陽一至,則生氣開展,草木萌生,群蟲啟蟄,此即高亢顯露之象也。

    故“寂”字,籠下“淒然似秋”;“頯”字,籠下“暖然似春”。

    可見莊文謹嚴有法,非漫然下字,惜各注家均未尋省及此。

    淒然似秋,暖然似春,郭雲:“殺物非為威,生物非為仁。

    ” 補釋文:“暖音喧,徐況晚反。

    ”武按:上句承“容寂”,下句承“顙頯”。

    即其容寂,淒然似秋;其顙頯,暖然似春也。

    喜怒通四時〔四〕,宣雲:“喜怒皆無心,如四時之運〔五〕。

    ”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

    隨事合宜,而莫窺其際。

    正淒然似秋,裁制萬物,各有所宜,迴圈無窮,而莫知其所止極。

    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崔雲:“亡敵國而得其人心。

    ” 補不失人心,由於與物有宜也。

    此與上句,承“淒然似秋”說。

    利澤施於萬物,不為愛人。

    由仁義行,非行仁義。

     補長養萬物,任天之行而已,不為愛人而施也。

    此承“暖然似春”說。

    故樂通物,非聖人也;不求通物,而物情自通,為聖人。

     補聖人喜怒通四時,而不通物。

    四時運行,而萬物自通,如春之任物自長,不助其長也。

    聖人亦任物自通,如樂之,則為有心而任知矣。

    有親,非仁也;至仁則無私親。

     補天運篇:“至仁無親。

    ”有親則私也,與利澤施於萬物者異矣。

    天時,非賢也;宣雲:“擇時而動,有計較成敗之心。

    ” 正真人與物為春,接而生時於心者也;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者也。

    蓋以知為時,而不以旦夕遷流之天時為時也。

    如以天時為時,必緻勞生逐時,則非賢矣。

    利害不通,非君子也;利害不觀其通,故有趨避。

     補齊物論“聖人不從事于務,不就利,不違害”,能通利害為一也。

    不通,非君子矣。

    此君子,指在位者言。

    行名失己,非士也;成雲:“必所行求名而失己性,非有道之士。

    ” 補士,指在野者言。

    逍遙遊篇“名者,實之賓也”,以名假而實真也。

    專行乎名者,必失己之真。

    亡身不真,非役人也。

    宣雲:“徒棄其身,而無當真性,為世所役,非能役人。

    ” 補因行名而亡身,是因假而亡真也,則身有不當亡而亡者矣,如狐不偕輩是也。

    非役人,乃役於人也;役於人,即失己也。

    下引古人以明此二句之義。

    若狐不偕、成雲:“姓狐,字不偕,堯時賢人,不受堯讓,投河而死。

    ”務光、成雲:“夏時人,餌藥養性,好鼓琴,湯讓天下,不受,負石自沉于廬水。

    ”伯夷、叔齊、箕子胥餘、司馬雲:“胥餘,箕子名。

    屍子曰:‘箕子胥餘,漆身為厲,被發佯狂。

    '”紀他、成雲:“湯時逸人,聞湯讓務光,恐及乎己,遂將弟子,蹈于窾水而死。

    申徒狄聞之,因以踣河。

    ” 補釋文:“他,徒河反。

    ”申徒狄,釋文:“殷時人,負石自沉於河。

    ”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郭雲:“斯皆舍己效人,徇彼傷我者。

    ”宣雲:“為人用,快人意,與真性何益!” 補上之諸人,皆行名失己,亡身不真者也,與真人之所為者異矣。

    此節證上文人之所為,然不知養其所不知,以緻不終其天年者。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郭雲:“與物同宜,而非朋黨。

    ”俞雲:“郭注非也。

    此言其狀,非言其德。

    義讀為峨。

    天道篇‘而狀義然',即峨然也。

    朋讀為崩。

    易‘朋來無咎',漢書五行志引作‘崩來無咎',是也。

    義而不朋,言其狀峨然高大而不崩壞也。

    ” 正“狀”字統攝下文,至“悗乎忘其言也”止;“義”字由上“淒然似秋”、“與物有宜”生出。

    郭說尚適,俞必改“義”為“峨”,改“朋”為“崩”,又於“義”下加“然”字,費如許周折,然後成其“峨然高大而不崩壞”之說,驗之上下文義,毫不相幹。

    且容狀非山陵樓觀比,何可以崩壞說乎?考禮記鄉飲酒義:“西方者秋。

    秋,愁也。

    愁之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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