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代之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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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乘元末衰亂之秋,崛起草莽,覆滅元朝,返舊章于司隸,複威儀于漢宮。

    修明政治,獎勵文學,征遺逸,舉賢才,文物典章,燦然具焉。

    故以文物論,遠比元為振起。

    明初,即承宋制,複設畫院。

    兼以宣宗、憲宗、孝宗均愛好文藝,兼工繪事。

    諸王子如周憲王有燉、鎮平王有爌、唐成王彌、岷靖王彥汰、三城王芝垝、富順王厚焜等,均以詩文繪事,見稱于世,足證當時文藝風氣之盛。

    然太祖沉猜刻薄,屢興大獄,骈誅功臣,并以制義取士,一守程宋之說;其意蓋欲網羅天下之骥足,範我馳驅,以戢其風雲之志耳。

    然其弊,适足羁束朱明三百年文藝思潮之精神,緻全傾向于拟古,形成模型式之風狀,不能與唐、宋之文學儒學等,相争雄者,以此故也。

    惟戲曲小說等軟文學,仍繼元代而進展,于吾國文學史上,呈一線之光采。

    然亦足為當時社會傾向浮靡之證。

    故以繪畫言,亦有曆史風俗畫之新流行,故朱明以能畫名者,不下一千三百人左右,除沈周、董其昌等之渾雄壯拔之作者外,如戴進之水墨蒼勁,仇英之精緻濃麗諸派,均為繼承南宋畫院之體格而稍變作風者。

    其餘多系運筆細潤,裁構淳秀,取唐、宋、元諸家格法,集為一體,又各分派别,而成有明一代之風趣,即所謂明清近體者是也。

    惟花鳥畫,如陳淳之水墨、林良之寫意,以及周之冕之鈎花點葉體,殊有新發展,為清代花鳥畫之先河。

    然有明一代之繪畫,頗與當時之文學相似,颠倒于門戶搶攘之中;攻何、李,伐歐、曾,入者主之,出者奴之。

    延及及流,其争益烈,而國勢亦益不振。

    惟薪盡火傳,緻有清繪畫之盛隆,要亦于此發其端焉。

    雖然,明代直承宋、元而下,同與宋、元為文學化時期,則一也。

     明代以漢人治華,對于文藝之愛好,自與元之漠不關心者不同。

    故當時各君主及私家鑒藏之風,極為興盛;尤以宣宗之雅好書畫,内府搜集之富,幾不亞于宋之宣和、紹興。

    古人名迹,遺留于現代,而有宣德秘玩,武英殿寶,等圖記者,均為宣宗時内府所藏之秘迹。

    原宣宗本擅繪事,山水人物花果翎毛草蟲等,無所不工。

    蓋萬幾之暇,遊戲翰墨,點染寫生,堪與宣和争勝。

    其次憲宗、孝宗等,亦均好法書名畫以為珍玩。

    當時私家之鑒藏,尤盛成風習。

    專門著述,亦名目繁多。

    或志一家之珍秘,或記平生之賞閱,如都穆之《寓意編》,朱存理之《珊瑚木難》,文嘉之《钤山堂書畫記》、《嚴氏書畫記》,王世貞之《爾雅樓所藏名畫》,王世懋之《澹圃畫品》,何俊良之《書畫銘心錄》,詹景鳳之《東圖玄覽》,張醜之《清和書畫舫》,董其昌之《容台集》、《畫禅室随筆》,陳繼儒之《秘笈》,郁逢慶之《書畫題跋記》、《續書畫題跋記》,以及汪砢玉之《珊瑚網》等,可見大概。

    諸私家收藏中,以分宜嚴嵩之钤山堂,太倉王世貞之爾雅樓,嘉興項元汴之天籁閣為最富。

    嚴氏當世宗時,恃寵攬權,貪賄賂,親佥邪,氣焰之盛,不可一世;承其意旨者,争以書畫等相饋獻。

    其幕友趙文華、鄢懋卿等,并長于鑒識,故所收劇迹殊多,見《知不足齋叢書·天水冰山錄》中僅古今名畫冊頁一項,凡三千二百餘件,可想見其宏富矣。

    爾雅樓天籁閣之藏品,可在《爾雅樓所藏名畫》及《天籁閣題記》等著述中,見其大略;大抵三家中,以分宜嚴氏為最富,以嘉興項氏為最精。

    蓋項氏鑒别精深,為有明第一,故真迹神品,尤為特多焉。

    茲将明代之畫院及道釋人物山水花鳥墨戲等流派,分述如下: (甲)明代之畫院吾國自五代之西蜀、南唐、南北宋,相繼設立畫院以來,其勢力,日見擴展。

    至元,以不重文藝,頓然終止。

    明初太祖,雅好繪事,頗知獎重,因承宋制,複設畫院,征集畫士,授以待诏、副使、錦衣指揮、錦衣鎮撫、錦衣衛千戶、錦衣衛百戶等官職。

    雖其規模組織等,略與兩宋不同,然奕世諸君主,均知尊崇而加提倡,故作家名手,彬彬輩出,堪與兩宋畫院相媲美。

    洪武初,即征趙原、周位為畫史;陳遠以應召寫禦容為文淵閣待诏,沈希遠亦以寫禦容稱旨,授中書舍人;盛著以全補圖畫,運筆着色,與古無殊,供事内府。

    其餘孫文宗、王仲玉、相禮等,均以精長繪事,被召入京,影響于明初繪畫者極大。

    趙原一作趙元。

    字善長,工山水,師董北苑,雄麗可雁行王叔明。

    兼工龍角風毛,所作金錯刀竹,尤為簡貴。

    周位,鎮洋人,字元素,工山水,凡宮掖山水畫壁,多出其手。

    陳遠,字中複,少力學,通《易經》,善摹寫人物,可比李伯時。

    沈希遠,昆山人,工山水,宗馬遠,兼善傳神。

    然太祖資性峻酷,嚴刑罰;不久,趙源以應對失旨坐法,周位亦被讒緻死,盛著以畫水母乘龍背于天界寺壁,不稱旨棄市。

    于是當時朝野諸作家,鹹肅然深自警惕,不敢随意下筆,以免意外。

    或揣摩上意,以為迎合。

    于是元人放逸之畫風,為之驟斂。

    惠帝時,僅有郭純,以精繪事,擢營繕所丞。

    至成祖,始複加獎重,嘗遍征天下名工,畫諸宮殿壁。

    當時道釋人物作家蔣子成、鞏庸,山水作家張子時、上官伯達,花鳥作家範暹、邊文進等,皆應召供奉内殿。

    又卓迪以善水墨山水,召為翰林。

    陳以善寫照,召傳禦容。

    沈遇以善淺绛丹青,嘗應召見。

    趙廉之善虎,與邊文進翎毛,蔣子成人物,稱為禁中三絕。

    郭純,永嘉人,初名文通。

    太祖賜名純,遂以文通為字。

    洪熙初,升閣門使。

    宣廟時,供奉内廷。

    長山水,學盛子昭,豐腴溫潤,布置茂密,有言馬、夏者,辄斥之曰:“是殘山剩水,宋偏安之物也。

    何取焉?”鞏庸,字友常,山水人物,學張世祿,随筆有意,永樂間,應诏至京,名動公卿間。

    張子時,一作子明。

    彥材子,字蘭雪,工山水花鳥,名播京師。

    上官伯達,邵武人,善山水人物,傅色既精,神采亦備,永樂中,召詣京師,直仁智殿。

    範暹,字啟東,号葦齋,東吳人,永樂中,取入畫院。

    工花竹翎毛,談論館閣名公者,多重之。

    卓迪,字民逸,奉化松溪人。

    山水師朱自方,得其心妙,而筆法精緻,實過焉。

    南京報恩寺,有其畫壁。

    沈遇,字公濟,号臞樵,吳縣人。

    善山水,淺绛丹青,種種能之。

    兼善人物,常好畫古忠節孝義之迹,置坐間,使人觀感。

    沈氏衣冠言貌,古雅有前輩風,非尋常畫史也。

    至宣德、成化、弘治三朝,為有明畫院最隆盛時期,與宋之宣和、紹興相并駕。

    原宣廟、憲廟、孝廟,皆精繪事。

    宣廟于人物、山水、花果、翎毛、草蟲諸科,無所不工;蓋萬幾之暇,遊戲翰墨,點染寫生,堪與徽宗争勝。

    宣德中,謝環以善山水,應召為錦衣千戶,戴進、倪端、石銳、李在、周文靖等,均以善繪事待诏直仁智殿。

    商喜,以工山水、人物、花竹、翎毛,授錦衣衛指揮。

    鄭時敏,以善山水應召,官錦衣衛鎮撫。

    韓秀實,以善人物鞍馬,供奉内廷,深被寵渥。

    邊楚芳、周鼎,均以善畫,征襲錦衣。

    其餘鄭克剛、顧應文等,亦以精繪事被召入京。

    成化中,林良,以善花果翎毛,官錦衣指揮。

    其子郊,克承父風,以應試畫工第一,授錦衣衛鎮撫,直武英殿。

    吳偉、林時詹、沈政、詹林甯、張乾等,均以有名繪事,同待诏直仁智殿。

    弘治中,呂紀、呂文英、馬時旸、锺禮、王谔、張等,均以繪畫供奉内廷。

    郭诩,亦以繪事,應召入京師。

    石銳,字以明,錢塘人。

    畫得盛子昭金碧山水,兼工界畫樓台人物,傅色鮮明溫潤,著名于時。

    李在,字以政,莆田人。

    山水細潤者,宗郭熙;豪放者,宗馬、夏;多模仿古人,筆氣生動。

    《畫史會要》謂:“自戴文進以下,一人而已。

    ”周文靖閩之莆田人。

    山水學夏珪、吳鎮,蒼潤精密,筆力古健,醞釀墨色,各臻其妙。

    人物、花卉、竹石、翎毛、樓閣、牛馬之類,鹹有高緻。

    宣德間,以陰陽訓術,征臻-仁智殿。

    禦試枯木寒鴉第一。

    商喜,字惟吉,工山水、人物、花木、翎毛,全摹宋人,筆意無不臻妙,超出衆類,為明初士林所推重。

    顧應文,松江人,工畫山水人物,尤精道釋,脫去習氣,識者貴之。

    林時詹,興化人,長繪畫,尤精山水,成化初,直仁智殿,除工部文思院副使。

    許伯明,善花鳥竹石,與林時詹同時被召,亦為文思院副使。

    詹林甯,字必泰,浦城人。

    自幼酷好丹青,弱冠遂精其業。

    繪山水、樓台、人物,遠近濃淡萦回曲折,皆出新意。

    天順間,召入京師。

    成化中改元,授工部文思院副使,直仁智殿。

    呂紀,鄞縣人,字廷振,工翎毛山水人物。

    翎毛,初學邊景昭,後模仿唐、宋以來名筆,兼集衆長,益造精詣。

    弘治中,被征入禦用,升至錦衣衛指揮。

    應诏承制,多立意進規,孝宗嘗稱之曰:“工執藝事以谏,呂紀有之。

    ”時稱大呂。

    呂文英,括蒼人,長人物,與呂紀皆被寵渥,時稱小呂。

    孝宗時,以指揮同知直秘殿。

    馬時旸,名暄,以字行。

    幼穎悟,博通經史,兼工丹青。

    孝廟初,征入華蓋殿供禦,授錦衣衛鎮撫。

    鐘禮,字欣禮,上虞人。

    工書畫,善山水草蟲,始學戴文進,後自出機軸。

    弘治中,直仁智殿。

    王谔,字廷直,奉化人。

    善山水樹石,肆力于唐、宋名家,凡奇山怪石、古木驚湍,盡摹其妙。

    弘治時,以繪事供奉仁智殿。

    孝宗好馬遠畫,亟稱之曰:“王谔,今之馬遠也。

    ”官錦衣千戶。

    其中被恩渥最厚,并為院中重要人才者,當推謝環、吳偉二人焉。

     謝環 永嘉人,字庭循,以字行。

    知學問,喜賦詩,吟詠自适,好繪畫,長山水,師張叔起,并宗荊浩、關同、米芾,馳名于時。

    永樂中,召入禁中。

    宣宗妙繪事,供奉之臣,特獎重庭循,恒侍左右,進官錦衣千戶。

     吳偉 江夏人,字士英,号魯夫,更字次翁,号小仙。

    龆年流落海虞,收養于錢昕家,侍其子于書齋中,便取筆畫地作人物山水狀。

    錢見而奇之曰:“欲作畫工耶?”即與筆劄,厚給養之。

    弱冠,至金陵,畫名遂起。

    偉性戆直,有氣岸而豪毅。

    成國朱公,延至幕下,以小仙呼之,因以為号。

    憲宗時,召授錦衣衛鎮撫,待诏仁智殿。

    好劇飲狎妓,人欲得偉畫者,則載酒攜妓往。

    一日被诏,正醉中,官扶掖入殿,上命作《松泉圖》,偉跪翻墨汁,信手塗抹,上歡曰:“真仙筆也!”又孝宗命畫稱旨,授錦衣百戶,賜印章曰:“畫狀元。

    ”山水樹石,俱作斧劈皴,落筆健壯,白描尤佳。

    人物出自吳道子,縱筆不甚經意,而奇逸潇灑動人。

    臨畫用墨如潑雲,旁觀者甚駭,俄頃揮灑,巨細曲折,各有條理,若宿構然。

    《藝苑卮言》,則謂偉山水樹石,亦大遒緊,宜畫祠壁屏障,至于行卷單條,恐無所取雲。

     弘治以後,畫院漸衰。

    正德間,僅有朱端、曾和等,以畫士直仁智殿。

    嘉靖間,僅有張廣、張一奇等,供奉内廷。

    朱端,字克正,工山水,兼善人物花卉翎毛。

    山水宗馬遠,人物學盛子昭,以畫士直仁智殿,授指揮。

    曾和,善山水,筆法高古,與朱端同時直仁智殿。

    張廣,字秋江,無錫人,善書畫。

    嘉靖應征,待诏内廷,世宗見其《萬福圖》,賞之;命盡進所畫,于是宦者,共屬廣為圖,将獻以邀寵。

    廣辭疾不可,明日探之,已南歸矣。

    張一奇,字彥卿,沙縣人。

    善翎毛山水,名聞于時。

    至京師,召畫便殿稱旨,授錦衣千戶。

    嘉靖以後,邊境多事,國事日下,畫院竟寂無聲聞。

    僅有萬曆中吳彬,天啟中鐘士昌二人而已。

    吳彬,字文中,莆田人。

    工山水人物,山水布置,絕不摹古,最為奇出。

    人物形狀奇怪,迥别前人,自立門戶。

    白描尤佳,遠即不敢追蹤道子,近亦臻ª力敵松雪。

    萬曆中,召見,授工部主事。

    鐘士昌,字汝樸,通海人。

    善書畫,北遊兩都,筆墨益妙,天啟間,試畫為畫品中書。

     明自洪武至正德,可謂畫院極隆盛時期,院内外之軋轹,亦特激烈。

    《名山藏》雲;“宣廟善繪事,一時待诏有謝廷循、倪端、石銳、李在,皆有名,及進入京,衆工妒之;一日,仁智殿呈畫,進首幅為《秋江獨釣圖》,一紅袍人垂釣水次,畫家惟傅紅色最難,而進獨得古法。

    廷循曰:‘此畫良佳,惟恨野鄙耳。

    ’宣廟叩之,對曰:‘紅品,官服色也;用以釣魚,失大體矣。

    ’宣廟颔之,遂揮去,餘幅不複閱,放歸。

    ”于此可知當時院内排擠之大略矣。

    至以院中畫派言,則以馬、夏之水墨蒼勁派占大勢力,名手亦特多,戴文進、李在、吳偉等,均為此派之代表。

    尤以戴氏,技腕超倫,樹浙派之新幟。

    當時院内外諸作家,多為戴氏一派所風靡。

    蓋緣孝宗等,均愛好馬夏蒼勁之作風有以緻之。

    換言之,即明嘉靖以前之繪畫,以畫院為中心,繪畫風氣,盡反元人之所尚,而追蹤宋代畫院之舊緒,山水人物等,多法馬夏、二趙、劉李諸家,雖當時有林良諸人,以簡筆水墨畫花鳥,創寫意花鳥之新派,然其勢力亦遠非馬、夏、劉、李諸派之敵。

    嘉靖以後,士大夫以畫名者,日見增多,其領袖如沈石田、文徵明等,均系吳人,因成所謂吳派者,占院外畫壇,張其新幟。

    其所持論,全厭棄院體,至議馬、夏諸派,為狂邪闆刻之學,緻尚南貶北之論調,風靡于有明季世。

    元人放逸之畫風,至此始見恢複而呈燦爛之觀,啟清代繪畫發展之先河。

     (乙)明代之道釋人物畫明代道釋教尚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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