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間篇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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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題)曹操曰:“戰者,必用間諜以知敵之情實也。

    ”李筌曰:“《孫子》論兵,始于計而終于間者,蓋不在以攻為主。

    ”鄭友賢曰:“或問間何以終于篇之末?曰:用兵之法,惟間為深微神妙,而不可易言也;所謂非聖智不能用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者,難之之辭也。

    武始以《十三篇》幹吳者,亦欲以其書之法,教阖闾之知兵也。

    教人之初,蒙昧之際,要在從易而入難,先明而後幽,本末次序,而導之使不惑也;是故始教以計劃校算之法,而次及于戰攻、形勢、虛實、軍争之術,漸至于行軍、九變、地形、地名、火攻之備,諸法皆通,而後可以論間道之深矣。

    噫!教人始者,務令明白易曉,而遽期之以聖智微妙之所難,則求之愈勞,而索之愈迷矣;何異王通謂不可驟而語易者哉。

    或曰:廟堂多算,非不難也,何不列之于終篇也?曰:計之難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七計而索其情也。

    夫敵人之情,最為難知,不可取于鬼神,不可求象于事,不可驗于度;先知者必在于間。

    蓋計待情而後校,情因間而後知,宜乎以間為深,而以計為淺也。

    ” 基博按:先勝而後求戰,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為《十三篇》之綱領;而欲知彼,莫親于間,莫密于間,故以“用間”終于篇。

    先計而後戰,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衆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當?”不知敵之情,烏乎校以計?間者,計之所以成始而成終也。

    故以計始,以間終;而卒言之曰“此兵之要,三軍之所恃而動也。

    ”方今列強并峙,縱橫捭阖,戰争有時而停,五間無時不用。

    角智争力,莫密于間,博訪以資衆論,沉思以審敵情;微乎,微乎,無所不用間也!《孫子十三篇》指要,可以“間”、“計”、“形”、“勢”四言赅之。

    “間”以知敵;“計”以決戰;“形”有定而“勢”無常。

    “勢”者,因利而制權;惟“虛實”、“奇正”足以盡其用。

     孫子曰:凡興師十萬,出兵千裡,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

    内外騷動,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

     (訓義)曹操曰:“古者八家為鄰;一家從軍,七家奉之;言十萬之師舉,不事耕稼者七十萬家。

    ”杜牧曰:“古者一夫田一頃;夫九頃之地,中心一頃,鑿井樹廬,八家居之,是為井田。

    怠,疲也;言七十萬家,奉十萬之師,轉輸疲于道路也。

    ” 相守數年,以争一日之勝,而愛爵祿百金,不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勝之主也。

     (訓義)梅堯臣曰:“相守數年,則七十萬家,所費多矣;而乃惜爵祿百金之微,不以遺間釣情取勝,是不仁之極也。

    ”張預曰:“辍耕作者七十萬家,财力大困,不知恤此,而反靳惜爵賞之細,不以啗間,求索知敵情者,不仁之甚也;不可以将人,不可以佐主,不可以主勝,勤勤而言者,歎惜之也。

    ” 故明君賢将,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于衆者,先知也。

     (訓義)梅堯臣曰:“主不妄動,動必勝人;将不苟功,功必出衆;所以者何也?在預知敵情也。

    ”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驗于度;必取于人,知敵之情者也。

     (訓義)梅堯臣曰:“鬼神之情,可以蔔筮知;形氣之物,可以象類求;天地之理,可以度數驗;惟敵之情,必由間者而後知也。

    ”張預曰:“鬼神,象類,度數,皆不可以求先知,必因人而後知敵情也。

    ” 右第一部論用兵,必知敵之情;而知敵之情,必取于人以用間。

     基博按:間之為用,匪惟以知敵情!亦可以伐敵謀!昔在戰國,六國之卒并于秦,豈誠秦之善伐兵,抑亦秦之能用間也!秦使王龁攻上黨,拔之,上黨民走趙。

    趙廉頗軍長平,以按據之。

    龁遂攻趙;廉頗堅壁不出;索戰不得。

    秦使人行千金于趙,為反間曰:“秦獨畏馬服君之子括為将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遂以趙括代頗将,出兵擊秦,戰不利;秦射殺之;卒四十萬人皆降。

    趙人大震,割地以和;則用間之成功也!既而秦伐趙,圍邯鄲。

    魏王使晉鄙救趙;次于邺,畏秦不敢進。

    魏公子無忌襲殺鄙,奪其軍以進,大破秦軍邯鄲下;然不敢歸魏,使将将其軍以還。

    秦使蒙骜伐魏。

    魏王患之,使人請無忌趣駕還魏,以為上将軍。

    遂帥五國之師,敗蒙骜于河外,追至函谷而還。

    秦既敗于河外,使人行萬金以間無忌,求得晉鄙客,令說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複為将,諸侯皆屬;天下徒聞信陵君,不聞有王矣!”秦王又使人賀無忌曰:“得為魏王未也?”魏王信之。

    使人代将。

    于是無忌謝病不朝,醇酒婦人,以酒色自殺。

    魏迄不振以至于亡;則用間之成功也!秦王翦伐趙;趙以李牧為大将軍,禦之。

    牧,良将也,嘗敗秦師;秦多與趙嬖臣郭開金,使言牧欲反。

    趙王使趙蔥、顔聚代牧;牧不受命;遂捕殺之。

    而王翦大破趙軍,殺趙蔥,顔聚亡;遂克邯鄲,虜趙王,而趙以亡;則用間之成功也!後勝相齊,與賓客多受秦間金,勸王朝秦,不修戰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而滅燕之後,乃自燕南攻齊,猝入臨淄,民莫敢格者,而齊以亡;則用間之成功也!方六國之未亡也,大梁人尉缭來說秦始皇曰:“以秦之強,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願大王毋愛财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始皇從其計,而亦用客卿李斯謀,陰遣辯士赍金玉,遊說諸侯,厚遺結其名士,不可下者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然後使良将将兵随其後;數年之中,卒兼天下。

    嗚呼!此則傳授心法,近代德國之所小用小效;大用大效;而東海西海,不得不謂之心同理同者也!德國戰略,一本克老山維茲;而克老山維茲著論,每謂:“如能操縱敵國之輿論,以煽誘敵國之人心,使之厭戰而自為瓦解,夫如是,其孰能禦我!”嗚呼!此固秦之所以施于齊,而尉缭、李斯之所為教始皇者也!方第一次歐戰勝負未分時,德人以巨金餌英、法、俄之政客及新聞家,昌言和平以抗政府之作戰計劃,而德之間諜與中立國之說客,接迹于協約諸國之境,以欲行克老山維茲之論;然而未有成功!及二十年後之今日,希特勒喑嗚叱咤,縱橫歐陸;人皆震于閃電戰之成功;而莫知其用間以先閃電戰也!其指要具見《謀攻篇》。

    一九三四年夏,奧國總理陶爾斐,以希特勒并奧之圖日急,欲赴義大利,訪墨索裡尼商談以乞援;未及行而叛從中起,總理官邸為人所襲以刺死;則希特勒之所發蹤指示也,而奧遂以坐并矣!法國外長巴爾都亦鑒于希特勒之咄咄逼人,而以是年夏,在日内瓦,向李維諾夫商談,而欲引蘇聯以入國聯;又曆聘波蘭、羅馬尼亞、南斯拉夫及捷克諸國,欲以訂約互援,而合縱抗德;顧道出于奧,火車被炸,僅乃得免;而是年十月,卒在馬賽與南斯拉夫王亞曆山大同乘而出以俱被刺死;亦希特勒之所發蹤指示也;而法之主持外交以抗希特勒者無人矣!波蘭之未用兵也,而波蘭軍部所以動員及對德作戰之計劃,有圖有說,朗若列眉;德軍參謀,莫不人手一冊焉!挪威則德軍登陸,戍兵有槍無彈,徒手欲奮,而将校制止以降于德也!荷蘭之軍,方抗德以力戰,而德國間諜之預匿荷境者,從地上以顯信号,接應空中陸戰隊,導之降落,殺人放火,亂從中起,而軍心搖動,遂以大潰!比利時之列日要塞,挨賓挨馬利軍港,匠心經營;其圖早為德之間諜所得,而獻于陸軍參謀本部,按圖制型,配備兵士,由大将指揮,此攻彼守,反複演習,以明如何攻取之法;此所以斬關奪隘,如駕輕車,就熟路也!法國,則以萊諾内閣之閣員,其中數人,早與德國間諜有連,而嗾達拉第,以掣萊諾之肘,議論紛纭,國是未定,臨敵易将,陳兵縱橫;而大将如甘末林、貝當、魏剛之徒,不知不覺,為德國間諜之意識所浸潤,以謂:“戰德而勝,英則聲生勢張,于法何利焉!”法國對德之勝利,無異法國工人對法國資本家之勝利!防蘇甚于懼德,疑德亦以猜英,始而按武不動,繼則舉棋不定;然後希特勒乘其不虞以推鋒直入耳!南斯拉夫之大将,第一次大戰,皆嘗服務于奧大利帝國軍隊,而傾心于德;希特勒遂因而用之;其中科見耳尼克将軍者,蓋發蹤指示以颠覆南斯拉夫,而成希特勒之勝焉!豈果閃電戰之有以戰必勝,攻必取哉!所謂閃電戰者,不過以侈聲威,資恫喝而已!希特勒之将侵挪威也,德國駐挪威公使布羅埃爾博士以一九四〇年四月五日之夜,開電影會以延嘉賓。

    挪威政府之内閣閣員、海陸軍大将,以及國會議士、新聞記者、名媛貴婦,無不人得一柬,其上書曰:“請觀名貴之影劇!”裙屐畢集,二百許人,而睹所謂名貴之影劇者,蓋波蘭閃電戰之一幕,而德國空軍之轟炸波蘭各都市也;巨彈紛飛,頹垣一片,斷脰折足,通衢橫屍,繪影繪聲,觀者神聳!劇終而宴,賓主酬酢,舉杯相碰,主微語曰:“諸公今日觀劇,亦有動于中乎?”座客相顧,莫知所對!布羅埃爾博士乃正色相告曰:“諸公!此非戰争之電影也!蓋诏吾人以不走和平之門,糜爛其民而戰之,其殃禍必至于此!諸公觸目驚心,意者無不反戰也!敢舉觞以為諸公壽!”一飲而盡,戰勝尊俎;不四日,而德國福爾格霍斯特将軍帥其衆一千五百人,導以挪威騎巡六人,而安步徐行以入挪京奧斯陸矣!顧三萬人之奧斯陸市民,夾道驟觀,不以一彈相加遺;則懾于閃電戰之聲威也。

    然而閃電戰果何如?閃電戰者,德國兵家本謂之閃擊戰;蓋開戰之先,不警告,不宣戰,突以閃擊,而乘一國之不虞,未及動員,而其國破,其軍潰。

    然閃擊一國,非大軍不為功;而大軍之動員集中,亦必有其時;何得人之不知,而可以乘其不虞!墨索裡尼之閃擊阿爾巴尼亞也,十日之前,阿人知之;雖擊而不成閃也!閃擊戰之大演習,厥為一九三六——一九三八年西班牙之戰!德義聯軍以援佛朗哥,海陸空軍無不出動;而西班牙共和政府之軍備窳陋,不如德義之堅銳,人所知也!然頓兵瑪德裡,久而不克!于是德人設炮兵學校于瑪德裡附近,兩年以内,更替派遣見習軍官及炮手向瑪德裡射擊,以試驗克虜伯炮廠之出品。

    然瑪德裡堅守如故;而不得不用間以促西班牙政府之内潰,而有成功!然後德國兵衆知閃擊戰之不足以摧武器精良,人民慣戰之捷克;而尤無法以突破蘇台山地要塞!于是捷克内政部長,撤退蘇台憲兵,開門揖盜,蘇台黨聲生勢張,裡應外合,而以成捷克之亡!則是閃擊戰之無成功,而成功于用間也!及一九三九年九月波蘭之戰,而閃擊戰之聲威大張;而閃電戰之名以起!然細按其實:希特勒之侵波蘭也,以步兵四十五師,每師一萬六千人;而波蘭有步兵四十二師,每師一萬零五百人,則是以四十二萬人,而當德軍七十二萬人也!而波蘭重炮,以六百門,當德軍之一千四百門;輕炮,以二千四百門,當德軍之三千一百門;平射炮,以六百門,當德軍之四千七百九十門;坦克車,以九百一十輛,當德軍之三千三百五十輛;飛機,以一千二百架,當德軍之二千五百架;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然而華沙一役,德之侖加耳得坦克車師,不足以當波蘭迎頭之擊,而潰不成軍焉!及一九四〇年五月,希特勒以步兵一百零七師,坦克車十師,分布荷蘭、比利時及盧森堡之沿邊,以進攻英、法、比、荷四國聯軍;而四國聯軍僅有步兵六十三師,騎兵六師,輕裝機械化部隊四師。

    德國之一坦克車師,有坦克車四五百輛,而法僅一百八十輛。

    飛機,則以一千三百架,當德軍之五千架;固已寡不敵衆,而重之以四國聯軍,各有統帥,意見橫生,号令不一,此進彼退,未能同仇以僇力;然而德之坦克車師,亦有以輕敵銳進,而為法軍所殲滅者;非無偾軍覆将之事也!及聯軍既潰,而德兵追奔逐北以入法境,有步兵一百三十五師,坦克車十二師;而法則僅有步兵九十五師;機械化部隊,潰敗無幾;而法之領空,尤為德國空軍所控制;固知無能為矣;亦以衆寡之兵,既不相如;而坦克車師、空軍之勢,又甚懸絕也!至于希臘,則希特勒以倍衆之兵,作閃電之勢,而乘希臘與義相持之已敝,步、騎、炮、空,及鋒而試;然美達克薩斯戰線,德以大敗!使希臘并力反攻,德亦何為;而諸将無心敵忾,則以諸将之次且怯懦,而成閃電戰之勝也!及希特勒之進攻蘇聯也,而蘇聯霍斤少将著《驕德之妄想》一文,其中謂:“一九三九年以至一九四〇年,德國軍閥之所以耀武揚威,自誇常勝者,豈誠國社主義之有力;而國社間諜,煽其國之貪人敗類,叛變賣國,裡應外合,以成希特勒之無敵耳!其實希特勒之軍,幾見真能突破人國之堅固防線!波蘭之西境,未嘗設防;而法之北疆,防線脆薄,則有若無;至馬奇諾防線之突破,則睹我紅軍之有法以突破芬蘭曼納林防線,而有所鑒觀以策動者也!然而曼納林防線者,德國軍事家之所設計指導者也!然則德軍之無敵,希特勒荒唐之言耳!”希特勒之伐人國也,先以政客遊說,間諜操縱,離其人民,潰其腹心;然後随以大兵,以衆暴寡,以疾乘猝;此其所以無敵,而傳授吾尉缭、李斯之心法者也!抑希特勒之狡焉思逞,勝敗兼權,豈特以離其人民,潰其腹心,制勝而以肆兼并;抑亦以離其人民,潰其腹心,捄敗而以贻後災!方大舉侵蘇以無成功而其徒戈培爾宣言:“萬一德國潰敗,必徹底破壞一切被征服之國家!”所謂徹底破壞者,不惟破壞其财産物資,抑亦破壞其精神心理;制造階級之仇恨,潛伏政治之糾紛,以策動其國之内戰,而使之不暇複仇!柏林人士,亦不諱言:“設法于德軍離去時,務使每一國家無不發生無政府之狀态,而為互相仇殺之戰争!”處心積慮,其道多端:一曰利用貧民之饑馑。

    饑馑者,希特勒用以在西歐創造階級仇恨與分裂之主要工具也!國社黨,自始即利用饑馑為政治技術之一!蓋人民而饑馑;體力不振,精神亦耗,何來抵抗之毅力,自然為奴以低首!至一九四二年以後,法國、比利時、挪威、奧大利以及波希米亞等地,糧食缺乏,饑馑以甚!于是國社黨又利用糧食之缺乏以破壞被征服民族之民族精神與團結;分配不使平均,應得不予以得,而鼓勵黑市以鼓勵仇恨,膨脹通貨以膨脹混亂;皆預為德軍撤退時,而以為其國内亂之種因也!何以言之?德軍占領當局,未嘗不禁止糧食之黑市,而誅戮黑市交易之人;然究其實,則國社黨制造黑市以有陰謀!凡占領國之食品,無不予取予求以輸供德國;而民間之肉類、雞蛋、牛乳、牛油以及蔬菜,久已搜索無餘;然使有錢,未嘗不可以得之于私販;而私販,則得之于德國秘密警察;價格之昂,有時超過最高法定價格五十倍,而大多數人民之所無力購買;然此正國社黨之所欲也!蓋欲獲巨額之金錢以購黑市之物品,惟有作賣國賊,而效忠于德以出賣其靈魂,乃能有此獲耳!國社黨由于上次大戰之經驗,而知惟有糧食發生黑市,有錢得食,無錢挨餓,最足以造成民間之仇恨而自相殘殺;今乃倒行逆施而播其毒于占領國,以使比鄰相憎,同國互仇,貧民怨憎富人,工人憎恨農民;一旦德軍撤退而靡所制裁,其民自起仇殺之不暇,而暇組織以必報德乎!此鼓勵黑市以鼓勵仇恨也,抑通貨膨脹,亦欲以膨脹混亂!德軍以占領費用,悉索敝賦;而其占領國之政府,則以供應軍需,支出不赀;農工生産,隻以輸貢于德國而無自給!貨币之紊亂,通貨之膨脹,不得不相随而至;而德軍占領當局,則加速其膨脹,而促進于崩潰!軍用票之在占領國,固視以為合法之貨币,而發行之數量,漫無限制!當其占領國政府大聲疾呼以激發其人民之愛國心,而力求節用,以制止通貨膨脹之狂瀾;而占領當局,則源源發行無代價之貨币以購買一切!每當法國及荷蘭政府之在币制漸能穩定時;則占領當局必以鼓勵購買之狂潮,而增加流通之币額;于是币制之穩定者,複返于不穩定!蓋國社黨深知一國民意之沮喪,莫過于不可控制之通貨膨脹!希特勒之所以能得政,亦以當日德國之通貨膨脹,以造成經濟之崩潰,心理之混亂;而民衆對民主政體之信心全失!惟通貨膨脹,而以發生各階層人民之互相嫉視,莫不以自身之疾苦,歸咎于他人之優裕!惟通貨膨脹,而中産階級以毀滅,而以喪失其對自由制度之信心!惟通貨膨脹,而以造成人民僥幸之心理,予投機者以非法營利之機會,而政治日以腐化,風俗日以放僻!于是國社黨知占領國之勢在不得不放棄;然代之而起之新政府,苟非有力以阻止通貨膨脹,則必在短時期内崩潰,而無法以獲得人民之支持!惟通貨膨脹,可以阻其占領國之經濟複興,而社會崩潰,人民喪亂愈益混亂!此以膨脹通貨而膨脹混亂也!二曰污蔑正人之信用。

    一國之亡也,必有一國之賢豪長者,矢志忠貞以為其民衆之所仰賴,而不為德軍占領當局所用!顧衆望所歸,德人知戮辱及之,身價益高;則轉而示有勾結,加以親禮;或占領當局,數數造訪;或延以汽車,招搖過市。

    捷克之亡也,有一律師,積年不屈,閉戶著書,德人無如之何!既而國社黨報,忽播新聞,謂律師之法學名著,已為占領當局所選定以譯德文;輿論大嘩,衆望立堕!然而衆望既無所歸,民志以何抟一!縱一旦德軍撤退,其人亦無法自白以起而抟一民志,領導複興!人懷自疑,此固德人之所欲也!三曰強征占領國壯丁以伏内釁。

    希特勒征遣西歐及中歐諸征服國青年數千百萬以輸運入德;論者以為由于德國人力之缺乏,而征以為勞動之服役!顧究其實,希特勒征遣之人數,遠超過德國之所需要;而所征遣者,多血氣方剛,能反抗之人;而阿附以呈身國社黨者,則不征遣!柏林人士不諱言以為人質;而國社黨之在法國,波希米亞及荷蘭宣言:“如德國勝,必有歸來之日!”易言之,即德國敗,将無歸來之望!此其用心,不惟英、蘇解放軍來臨之時,而血氣方剛,能反抗之人,既以征遣,而揭竿以應者之無幾也!方今法國、荷蘭及挪威,無一家,不有一兒子、一父親或兄弟以征遣入德;德人以為人質,如其家人有揭竿以起,則槍斃之無貸!及德人不支而大敗,則其占領之國,必有人痛心疾首于德而高唱無條件投降;亦有人為其父子兄弟懷憂而欲姑息;意見橫生,而同仇敵忾之志以殺矣!四曰挑撥巴爾幹民族仇恨以自殘殺。

    國社黨之占領波蘭及塞爾維亞,所毀者,人民之肉體;在法國及波蘭,則毀人民之靈魂;而在東歐,所持以為毀滅社會政治之武器,厥為巴爾幹之民族主義!德人千方百計以煽動民族仇恨,鼓勵民族野心;一旦為盟軍解放,而巴爾幹各國人民,必不暇以援應盟軍,而互相混戰以不反兵于德;而德人之狡計售矣!南斯拉夫之國,有塞爾維亞人,有克羅地人;而德人則使之各自為政!塞爾維亞之自治傀儡,屠僇境内之克羅地人;而克羅地人之傀儡政府,亦屠其境内之塞爾維亞人以為報。

    德人之告塞爾維亞人曰:“吾軍之來,克羅地人實召之!”而告克羅地人則曰:“塞爾維亞人而勝,則克羅地人無遺種矣!”一旦德軍撤退,而克羅地人之懼塞爾維亞人以甚,塞爾維亞人之恨克羅地人則深,亦何望言歸于好以攜手建國哉!報載南斯拉夫遊擊隊之内部沖突,亦由于塞爾維亞人與克羅地人之仇怨!然兩族之遊擊隊,莫不矢志以反日爾曼,及國社黨;而國社黨則利用兩族之相互仇怨,以使之相互攻擊,而忘大敵之當前;此德人之狡也!德人之于捷克斯拉夫也,則扶植斯洛伐克人以鼓勵斯洛伐克民族運動!斯洛伐克之農民區,向為捷克文化政治落後之區;德人則予以自治,建之為國;而以示異于捷克立國時之所以待斯洛伐克人!斯洛伐克人雖不悅其傀儡政府;而一經自治獨立,則無望其再為捷克之附庸!一旦捷克複興而自治政府取消,則政府之官吏失業而無望其插足于捷克政府!亦有工人商人,資國社黨之工廠以為生;如與捷克并國而治,則斯洛伐克人之工廠,何足以與捷克工廠之效率度長挈短,而競争以必歸于失敗!斯洛伐克之農民,則欲以保護其市場之農産品高價,而亦不悅于捷克;不悅于捷克,則暱于德人以求其支持!縱德軍有撤退之日,亦何望捷克之有斯洛伐克以為國也哉!不但德軍之占領國如此;而在巴爾幹之與國,亦無不播散民族仇恨以自樹援!一旦德軍撤退,而匈牙利與羅馬尼亞必相火并!蓋希特勒分割外斯拉窩尼亞以予兩國,而兩國無一日自慊;然不敢以緻怨于希特勒,而相怨;匈牙利人虐待其境内之羅馬尼亞人,而羅馬尼亞亦虐待其境内之匈牙利人;兩國之深仇不可解矣!希特勒亦分南斯拉夫與捷克斯拉夫之地以予匈牙利;匈牙利償所大欲,而南斯拉夫與捷克斯拉夫之深仇不解矣!保加利亞亦得南斯拉夫之多地以償大欲;然保加利亞之一部分地,則以許羅馬尼亞!所以巴爾幹諸國,無一國不從鄰國之毀滅以償大欲;而無一國不分擔國社黨之罪惡以取深仇疾怨于人!無一國不痛心疾首于其鄰國之阻兵安忍,狡焉啟疆,而思得一當以必報為快!國社黨不諱言:“縱希特勒政權有崩潰之日,而東南民族之相為敵雠,必不能僇力同仇以攻德,而兄弟阋牆以自攻也!假令德國而敗,亦必有不少數民族之追懷德國,而欲以結為同仇!”假令塞爾維亞而勝,則克羅地人必以追懷于德,而為不滿現狀之少數民族矣!其他可以類推。

    然則希特勒之所以伐謀伐交,勝敗兼權,如環無端,流毒無窮;甯啻伐兵以擅勝利于一時乎!嗚呼!有國者可以監矣! 故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内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

     (訓義)梅堯臣曰:“五間之名也。

    ”張預曰:“因間,當為鄉間;故下文雲‘鄉間可得而使。

    ’” 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為神紀,人君之寶也。

     (訓義)賈林曰:“紀,理也;言敵人俱莫知我以何道,如通神理也。

    ”張預曰:“五間循環而用,人莫能測其理。

    ” 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

     (訓義)杜佑曰:“因敵鄉人,知敵表裡虛實之情,故就而用之,可使伺候也。

    ”梅堯臣曰:“因其國人,利而使之。

    ” 内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

     (訓義)杜牧曰:“敵之官人,有賢而失職者;有過而被刑者;亦有寵嬖而貪财者;有屈在下位者;有不得任使者;有欲因敗喪,以求展己之才能者;有翻覆變詐,常持兩端之心者;如此之官,皆可以潛通問遺厚贶金帛而結之;因求其國中之情,察其謀我之事;複間其君臣,使不相和也。

    ” 基博按:“因間”,“内間”,皆因敵之人,以為我之間。

    特“因間”者,因其鄉人;蓋其人之無政權者,而為人民。

    “内間”者,因其官人;蓋其人之預政權者,而為官吏。

    而“因間”、“内間”之為用,尤在破敵人之抟結,毀敵人之國家。

    而德國陸軍參謀人員則謂之“精神之破壞”;蓋于所著《世界大戰間諜史例》,嘗有慨乎言之,以謂:“技術之破壞,隻以毀我國家之物資;精神之破壞,且以毀我國家之意志;願進而論精神之破壞;精神之破壞,何道以出之?曰‘宣傳’是也。

    夫兵兇器,戰危事也!若以小抗大,以弱敵強,為民族生存而戰,為子孫萬世而戰,為主義理想而戰,則其艱苦尤十百焉;然敵人則以我之艱苦,而逞其宣傳矣!蓋宣傳必有所借口;而所借口者,必為我當前不堪受,不能忍之事。

    然此日之所謂不堪受,不能忍者,開戰之初,非不知其必臨也;非不知其不當受也;然人情好逸而惡勞,怯死而貪生,往往偷一時之安,而不顧百年之後患!及征戰之日久,吾人神經,刺激過甚,易于亢奮;而敵人宣傳,乘間以入;于是感情沖動,死不擇音,暴動罷工,無所不為,妨害生産,摧毀國力;愛我太息,敵人大悅!一九一八年,我之雄師,方壓敵境。

    而邦分崩離析,一蹶不振者,則以我德人之抗戰精神,慘遭敵人破壞之故!蓋英、法協約諸國,既以饑餓之封鎖政策,阻絕我海外之糧食及牲畜飼料以不得;而又損我谷物收獲以成兇歲;于是我德人食無半飽,不自聊生,然後鼓如簧之舌,以事宣傳;于我德人民之啼饑号寒,若不勝其憫恤之意;而昌言指摘德國貴族及大地主之氣象豪華,優遊柏林,臨陣則畏縮不前,後方佚樂;生活則豪華依舊,任情揮霍,代為不平,不啻若自口出!一九一四年,開戰方始,德國前線兵士,已得一圖相傳觀,上繪一财閥,一貴族,執鞭而驅德之士兵,以入死神巨口;死神之上,署曰:‘資源戰争’;筆意幽默,神情栩栩!又有一紙,大書曰:‘打倒普魯士軍閥’,若無意與德國人民為仇,而吊民伐罪者!又以德國城市人民生活之與鄉村不同,享受有差别;而故為挑撥,以激動人民之嫉妒,嗾相诘難;而以分崩也!猶以為未足;則益利用德國國内黨派之分歧,因勢利導,以鼓動國内之政治鬥争,而破壞德人之統一;所用以攻擊農村之标題,及其搖惑觀聽之辭,則故意與大戰前之德國左派黨團所用以攻擊農村經濟要求者相同。

    德國左派之社會民主黨人,喜掀風波以亂秩序;此固協約國間諜之所視以為良好之助手者也!若輩初不知為敵人之所欲利用,卒以政黨利害之沖突,而不恤為虎作伥!一九一六年五六月之間,德國有數城市人民,有饑餓示威之大遊行;而主之者,莫非社會民主黨之左派人物;其所寫之标語,利用之論證,一如敵人發蹤指示之所宣傳者!尤巧者,其後德國革命黨之傳單,與敵人之所散者,如出一吻;所區别者,僅來源不同而已!吾人誠不能武斷,遽謂二者有直接之聯系,然此德國革命勢力領導之騷動,實予敵人間諜以宣傳之根據。

    至一九一七年,而二者之行動,果趨一緻;發動戰時工業中心區之罷工,以反對食糧分配額之減少。

    國内之民情,既已渙散;而作戰之軍隊,亦因之而無鬥志!蓋前線士兵所得之家書,讀之,莫非啼饑号寒之辭,危涕墜心,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于是軍心搖動,海軍叛變,同舟敵國,而德之潰敗不可收拾矣!”然則德國社會民主黨之左派人物,英法聯軍之“因間”,而德國人之所痛心疾首者也!蓋因德之“鄉人而用之”也。

    一九一七年,列甯既擅國,而寄心膂于托洛斯基;對德和約者,托洛斯基之所簽訂也。

    及列甯卒,而托洛斯基不得志于史丹林以亡命;顧以得政蘇聯久,其徒黨播全國,鹹預機要;而托洛斯基必欲逞志于史丹林。

    希特勒知其然也,則欲以向日威廉之所以用列甯者,用托洛斯基以肆毒于蘇聯;因托洛斯基以通蘇聯重工業副人民委員批亞太珂夫、外交副人民委員索柯爾尼珂夫、鐵道副人民委員李夫雪茨以及拉狄克、莫拉洛夫、綏萊勃裡亞柯夫等著名共産黨員十七人,餌以重金,出售軍事情報以資德國、日本,而與德國、日本約:托洛斯基如得政蘇聯,必割烏克蘭于德,割沿海州于日以為酬焉。

    批亞太珂夫以重工業副人民委員而向德廠訂購機器時,價必擡高,而以擡高所得之額外貨款,資托洛斯基之子塞度夫以為陰謀之用。

    而内外勾結以鼓勵怠工,破壞交通,暗殺紅軍,一九三六年一年之間,層見疊出,莫識所由!其間工人克尼亞柴夫以毀火車,而供認得日本間諜之賄一萬五千盧布。

    亦有工程師故若不經意,而毀化學制造廠之鍋爐者;皆托洛斯基之所發蹤指示也!則是托洛斯基者,希特勒之“内間”也!因俄之“官人而用之”也。

    德國以陸軍馳譽于世;而蘇聯軍官之被派以赴德國參觀實習者,往往有之;德人遂因之以為俄間。

    蘇聯紅軍杜嘉契夫斯基元帥、前任蘇聯駐德及駐英使館陸軍武官普特拿将軍、列甯格勒軍區司令雅基爾将軍、前任白俄羅斯共和國總司令烏鮑羅維支将軍、奧索亞維亞基之首領歐特曼将軍,及參謀本部人事課主任費爾特曼将軍等八人,以一九三七年六月十一日骈誅;其罪狀,則與德國、日本勾結,而欲于戰争時以出賣紅軍也!其中考克與費爾特曼兩将軍,皆為生于波羅的海諸省之德國人,其姓氏仍襲德人之舊。

    烏鮑羅維支将軍嘗赴德國參觀國社黨大會後之德軍大演習。

    而考克與普拿特兩人,皆嘗為駐德使館陸軍武官者也。

    此亦“因其官人而用之”,所謂“内間”也;而實以托洛斯基筦其樞!希特勒因其大将塞克特與托洛斯基有十二年之雅故,而組織德、日兩國之軍事間諜,以與托洛斯基在蘇之羽黨,抟而為一;而以德、日兩國大使館及領事館為集合,為掩護,策動怠工,主持暗殺;一九一四年十二月,暗殺史丹林之心腹基洛夫,亦所發蹤指示也。

    杜嘉契夫斯基諸大将,亦以托洛斯基派之挑撥遊說,而與德、日兩國參謀本部,息息相通;将以一九三七年五月上旬,舉兵襲史丹林之徒而聚殲之,以與德、日聯合,為軍事同盟。

    使其謀得遂,一攘臂,而國社黨之勢力,橫被六合,縱貫歐亞!不意史丹林先發制人;然不為奧國總理陶爾夫斯之續者,亦僅爾!顧希特勒不能因托洛斯基以殺史丹林,而能因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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