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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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入秋,天氣即轉涼。

     八月底了,距離葉素芬出庭應訊的時間,隻剩下三天的時間。

    如果放棄這一次的暗殺機會,子淵就得認真考慮用短身刺殺的技術,那樣将大大提高失風的危險。

    這并非子淵所樂見。

     說起來還蠻好笑的,隻是看着隔天報紙見識自己殺人技術的老百姓們,個個都将自己看作無所不能的神。

    為什麼?不是因為尋常老百姓不了解暗殺的技術之困難處(老百姓從電影裡學到的東西可不少),而是自己擁有技術之外的東西:「道德的桂冠」。

     在這座道德桂冠的底下,「月」這個字被神祕化,崇拜化,形象與真人的距離一整個拉遠,社會集體就這麼造就出一個「絕不會失手」的全民殺手。

     絕不會失手嗎?對身兼月職的子淵來說,「絕不會失手」等同於「絕不能失手」。

    這是多麼巨大的壓力。

     岩層負擔過多的壓力,不是從内在開始崩毀成沙,就是被擠壓成閃閃發光的鑽石。

    誰都想選擇後者,但真正能做到的,隻有必然成為鑽石的鑽石本身。

     這個鑽石,正坐在車子裡,喝着已經不冰了的橘子汽水。

     這兩天以路人的姿态勘驗了附近四條街的狀況後,不宜再過度接近飯店,以免引起周遭執行鳥擊計畫的便衣警察的懷疑。

     「真是遇着了狀況。

    」子淵閉目養神。

     塞着的耳機裡,持續轉接着鳥擊計畫與籠鳥計畫專用的警方頻道。

    截聽警用頻道,除了要擁有警方的資訊,還要徹底了解此次行動的每個術語。

     用得着。

     一邊聽着警用頻道,子淵想像着徹底易容過後的他,該如何混進飯店,然後快速槍殺葉素芬後安全又迅速地離去。

    沿途至少需要再變裝一次,并精準地控制飯店監視器的畫面,讓警方掌握到錯誤的資訊,做出錯誤的行動。

     不,還不夠。

     還得制造更大的慌亂。

     一種表面在警方控制之中,卻又随時會脫軌演出的大慌亂。

     或者,應該在這個時候嘗試從蘇聯駭客網友那裡買到的新技術? 子淵忍不住皺起興奮的眉頭。

     所謂的巧合,在許多人的眼中就是上帝之手;在專家的眼裡,巧合卻是一連串精密控制的鑲嵌組合。

    過程中掌握的資訊越多,組合的方式就可以更複雜,複雜到旁觀者僅僅能用「巧合」去叙述這場漂亮的終局。

     無懈可擊,是每個殺手追求的終極目标。

     但加上「驚險卻愉快的勝利」,才是「月」的殺手之道。

     扣扣! 扣扣! 子淵摘下耳機,猛地睜開眼睛,往旁一看。

     輕敲着他身旁車窗的,居然是陰魂不散的天兵女警彥琪。

     「天,我的隔熱紙顔色這麼深,你還可以認得出我?」子淵拉下車窗。

     「我負責巡邏這條街,可不是在瞎逛啊!」彥琪探下頭,笑嘻嘻。

     「辛苦辛苦,你在工作,我在車子裡吹冷氣睡午覺。

    」子淵莞爾。

     「我們已經是第四次見面了,太巧了吧,喔,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跟蹤我?」彥琪沒頭沒腦來上這麼一句。

     「跟蹤你?」子淵嘴巴張大,整個脖子歪掉。

     「想追我?那你得打敗我的現任追求者才行啊,他是個年輕醫生,國考剛剛通過,下個禮拜開始在台大醫院上班,前途還可以。

    你要多加把勁才行,隻是跟蹤我還不夠呢。

    」彥琪打量着車内,笑笑。

     「免了。

    」子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請我坐上車休息嗎?我走路走得好累,幫我偷一下懶嘛。

    」彥琪叉腰。

     「好是好,但是我們有那麼熟嗎?」子淵哈哈一笑,打開車門……車子上了新生高架橋,轉進高速公路。

     在愛快羅密歐低沈運轉的引擎聲中,時速悄悄上了一百五十公裡,風切聲隐隐劃過流線的車體,奇異地并不令人讨厭。

     子淵也不曉得為什麼會因為彥琪古靈精怪的一句話,就讓她上了自己的車。

     或許是自己根本就不在意吧?還是自己也想講講話? 子淵微笑看着旁邊的彥琪,車子開這麼快,這位天兵警察倒是一點意見都沒有。

    若參與鳥擊計畫的警察都像她一樣懶散,葉素芬早就被自己終結了。

     「第四次見面,我卻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子淵,周子淵。

    」 子淵說,将音樂調小。

     「嗯嗯,就叫我小女警吧。

    」彥琪說,手指卻夾出一張小紙片,在上頭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放在子淵上衣口袋裡。

     坐在子淵旁的彥琪,對「月」車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将副座前的置物箱打開,裡頭隻有兩疊回數票、幾本雜志、還有二十幾張cd。

     果然月在決定行動前,是不會露出任何蛛絲馬迹的。

    彥琪心想。

     「忙裡偷閑的小女警想聽什麼音樂,自己找找吧。

    」 「開車,當然要聽周傑倫的歌啦。

    」 彥琪找出一張周傑倫的範特西專輯放進中控音響裡,然後随着周傑倫含糊不清的鹵蛋唱腔,随口哼了起來。

     沒有目的地,子淵也就随意得很,隻要負責挑路縫超車就行了。

    在台灣狀況總是不好的國道一号上,可以用時速一百五十公裡飙多久,子淵自己也很好奇。

     然而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兩人什麼話也沒說,好像在比賽似的。

    一個踩油門,一個亂哼歌。

     「要送你回去了嗎?」子淵先開口。

     花多久出來,就得花多久回去,裡程數守恆定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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