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講 墨家的尚同說及其實踐精神

關燈
今天講墨家哲學。

    墨家哲學頗不易講明:第一,不易确定它的社會背景;第二,不易把握住它的根本思想;第三,不易斷定它對中國社會所發生的影響之大小;第四,不易斷定它在戰國以後是否消滅。

    我覺得這些要點,都非講個明白不可。

    近來研究墨子的頗多,比過去的研究确實進步,不過能把握住墨家的根本精神的還是不多見。

    所以我們今天作這種講演,也非有一種較大的努力不可。

     一、墨家思想的社會背景及“墨”字的含義 墨家惟一領導者的墨子,大約生在孔子後十餘年之間。

    關于墨子的年代問題,現在無暇講述,這須有專題說明。

    孔子既生在封建社會外形上日趨動搖之日,到了墨子的時候,封建形态的惡化,便更加強了。

    墨子想維持封建社會的苦心,并不減于孔子,不過維持的方法卻不同了。

    在某種意義說,墨子維持封建的熱情,比孔子更有過之,雖然他表面上處處反對孔子。

    我們從他的學說和他們的實踐精神,更可以證實這點。

     春秋以前封建制度,在被剝削者方面說,大概可以分作三種,便是農奴、商人及手工業者和自由農民。

    自鐵器的使用和灌溉的發明,而農業生産量遂日益加多,手工業亦因之而發達。

    與此相應的,如農業品交換及手工業品交換,亦日漸繁盛起來。

    商品經濟在這時遂有一種空前的發展。

    現在講到墨家,我們知道墨家是十足地代表商人和手工業者的思想。

    墨子在《節用中》上面說:“凡天下群百工,輪、車、、匏、陶、冶、梓、匠,使各從事其所能。

    ”已足見當時“群百工”的發達了。

    《墨子》書中充滿着“農夫蚤出暮入,耕稼樹藝,多聚升粟”,“婦人夙興夜寐,紡績織纴,多治麻絲葛緒,細布”,“百工修舟車,為器皿”這麼一類的詞句,足見墨子對于婦人百工的利益是極其關心的。

    站在商人和手工業者的立場,标榜功利說,開口講利,閉口講用,這是絲毫不足怪異的。

    我們正不必責他“利人乎,即為;不利人乎,即止”那種惟利是視的态度。

    不過他雖是站在商人和手工業者的地位,而于當時封建社會的維護,卻是有很大的幫助的。

     關于墨家,究竟所謂墨是何種意義,如果不先加以考察,則對墨家的社會背景,是不容易說明的。

    《莊子·天下》篇有雲: 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照這段話看,所謂“墨”,絕不是姓。

    墨之所以為墨,似乎應有特殊的含義。

    江瑔作《讀子卮言》,《論墨子非姓墨》,以為古之所謂墨者,“非姓氏之稱,乃道術之稱”。

    他并說明墨字之義,以為“墨字從黑,為會意兼形聲字,故古人訓墨為黑,又訓為晦。

    引為之為瘠墨,為繩墨。

    是則所謂墨者,蓋垢面囚首,面目黧黑之義也”。

    江瑔能見到墨子非姓墨,是他的特見,但由墨字一義之演引以解釋墨家,似失之附會。

    近人有認墨為黥罪,因疑墨為刑徒,為奴役,遂謂墨家生活為一種勞役的生活,為一種黥墨罪人的生活,這種看法,似乎更失之附會的附會。

    我以為墨家的墨,即是繩墨的墨。

    大匠的惟一法寶,即是繩墨。

    孟子說:“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繩墨是大匠建立規矩的準據。

    “大匠誨人,必以規矩”,當然繩墨是極其重要的。

    墨子在當時是一個著名的大匠,他的技術,強過公輸子。

    我疑心所謂墨,是因為他的繩墨精巧過人,遂有墨者之稱,人遂以墨子呼之。

    何以知道墨子的技術強過公輸子呢?請看下面一段最有名的故事: 公輸般為楚造雲梯之械。

    成,将以攻宋。

    墨子聞之,起于齊;行十日十夜,足重繭而不休息,裂裳裹足,至于郢,見公輸般。

    公輸般曰:“夫子何命焉為?”墨子曰:“北方有侮臣,願借子殺之。

    ”公輸般不悅。

    墨子曰:“請獻千金。

    ”公輸般曰:“吾義固不殺人。

    ”墨子起,再拜曰:“請說之:吾從北方聞子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公輸般服。

    墨子曰:“然,胡不已乎?”公輸般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

    ”墨子曰:“胡不見我于王?”公輸般曰:“諾。

    ”墨子見王,曰:“聞大王舉兵将攻宋,計必得宋乃攻之乎?亡其不得宋,且不義,猶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且有不義,則曷為攻之?”墨子曰:“甚善,臣以為宋必不可得。

    ”王曰:“公輸般天下之巧工也,已為攻宋之械矣。

    ”墨子曰:“令公輸般設攻,臣請守之。

    ”于是公輸般墨子解帶為城,以牒為械。

    公輸般九設攻城之機變,墨子九距之。

    公輸般之攻械盡,墨子之守圉有餘。

    公輸般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

    ”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矣,吾不言。

    ”楚王問其故,墨子曰:“公輸子之意,不過欲殺臣。

    殺臣,宋莫能守,乃可攻也。

    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

    雖殺臣,不能絕也。

    ”楚王曰:“善哉!吾請無攻宋矣。

    ”(《墨子·公輸》)(《呂氏春秋·愛類篇》)(《淮南子·修務訓》)(《戰國策·宋策》) 太史公隻有六個字叙到墨子的操行,便是“善守禦,為節用”。

    我們從上面的一段文句,可以知道墨子确實是“善守禦”的。

    但墨子所以“善守禦”,是由于墨子的技術之精,即由于墨子的繩墨精巧過人。

    公輸子和墨子比巧,還有一段故事。

     公輸子善其巧。

    以語子墨子曰:“我舟戰以鈎強,不知子之義亦有鈎強乎?”子墨子曰:“我義之鈎強,賢于子舟戰之鈎強。

    我鈎強:我鈎之以愛,揣之以恭。

    ”……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三日不下,公輸子自以為至巧,子墨子謂公輸子曰:“子之為鵲也,不如匠之為車轄,須臾留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

    故所為巧:利于人,謂之巧;不利于人,謂之拙。

    ”(《魯問》) 公輸子和墨子比巧,這一次又敗于墨子。

    可證墨子的技術總在公輸子之上。

    孟子說:“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

    ”墨子所以勝過公輸子,固由于繩墨的精巧,所以能成其勝過公輸子的“車轄”。

    但還有一點,公輸子所不曾留意的,便是:“利于人,謂之巧;不利于人,謂之拙。

    ”墨子所以能成為墨者,這是一個絕大的關鍵。

    否則公輸子也變成墨者了。

    這樣看來,公輸子單留意在規矩,墨子卻進一步留意在巧了。

    孟子說“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墨子除“與人規矩”以外,更進一步“能使人巧”,這便是他成為墨者的根據,也便是他成為“巨子”的根據。

    (關于這點,随後說明)我們若不從這點研究墨之所以為墨,徒然掇拾一二字義,作朦胧仿佛的說明,是沒有意思的。

     墨家主要的是代表手工業者。

    墨子以大匠的資格,因其繩墨精巧過人,遂得墨者的稱号,而墨子以“利于人”為号召,遂蔚成墨家的風尚,因而墨者遂成為道術之稱。

    事迹昭然,無可辯飾;至于瘠墨、奴役均屬後起之義。

    墨家既是代表手工業者,當然和那些從事農耕畜牧者,無論從氣質上觀察或從風俗習慣上觀察,皆絕不相同。

    從事農耕畜牧者,他們是利用自然,愛好自然的;若從事手工業者,他們使用他們的奇技淫巧,以征服自然,改造自然。

    所以墨家特重人為,特重功利,而有“非命”之說。

    而墨子又以“利于人”相号召,以“義”相号召,于是流風所播,莫不勤生薄死,以赴天下之義,遂積成一種遊俠之風。

    從征服自然,改造自然出發,以達到“利”與“義”的鹄的(墨家說:義,利也。

    因其為利,所以為義),是墨家思想發展的路徑。

     墨子既以大匠的資格來談思想,當然三語不離本行,總是注全力發揮繩墨的功用的。

    本來工程師看世間一切萬事萬物,和一般人的眼光,是絕不相同的。

    一般人的眼光或習慣,對于一件東西的長廣高,都是随意估計,若工程師便不然,他馬上便要拿出他的繩墨去精密測量,某處是幾丈幾尺,某處是幾寸幾分,絲毫不容錯過。

    墨子便是這樣的一個人。

    所以他的全般思想,都站在尚同說的觀點上面,站在齊一主義的立場上面。

    尚同和尚異,在哲學史上是兩個主要類型。

    譬如就希臘哲學史看,愛利亞學派是屬于尚同的一派,赫拉克利特是屬于尚異的一派。

    從尚同出發,走上封建道德統治,走上有神論,走上形式論理,是極其自然的。

    墨家的《墨經》,我們可以斷定是墨子的思想,因為《墨經》是完全發揮形式論理一方面的内容的。

    還有《墨經》中幾何學、物理學以及其他科學的原理,除掉一個大工程師或一個大科學家之外,都非一個尋常人所能發表出來的。

    所以決定墨家的“墨”,也是決定墨家全般思想的一個要因。

     墨家有巨子制度,關于“巨子”各家有各家的解釋。

    但我都覺得不甚妥帖。

    我疑心“巨子”是手工業者中一種最高的權位,須是技藝最高、而又能“自苦為義”的人才有充當的資格。

    墨子當然是第一任的“巨子”。

    墨者為一種有組織的團體,我們在上面所記墨子往見公輸般一段故事中,已可知之,因為墨子弟子三百人在宋城上持守圉之器以待楚寇,顯然是一種有組織的行動。

    《莊子·天下》篇謂墨者: 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冀得為其後世。

     在這段話裡面,我們又可以想見巨子制度的嚴格,與夫巨子的權威。

    不過關于巨子制度,究竟何時發生,如何演變,是無法探求的。

    《呂氏春秋》有兩段關于巨子的記載,可以知道充當過巨子的幾個人,然其人究俾有何種資格,亦無從得知。

    《上德》篇說: 墨者巨子孟勝,善荊之陽城君。

    陽城君令守于國,毀璜以為符。

    約曰:“符合聽之。

    ”荊王薨,群臣攻吳起,兵于喪所。

    陽城君與焉,荊罪之;陽城君走,荊收其國。

    孟勝曰:“受人之國,與之有符;今不見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

    ”其弟子徐弱谏孟勝曰:“死而有益陽城君,死之可矣;無益也,而絕墨者于世,不可。

    ”孟勝曰:“不然,吾于陽城君也,非師則友也,非友則臣也。

    不死,自今以來,求嚴師必不于墨者矣,求賢友必不于墨者矣,求良臣必不于墨者矣。

    死之,所以行墨者之義而繼其業者也。

    我将屬巨子于宋之田襄子。

    田襄子賢者也,何患墨者之絕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請先死以除路。

    ”還,殁頭前于孟勝。

    因使二人傳巨子于田襄子。

    孟勝死,弟子死之者八十三人,已緻令于田襄子,欲反死孟勝于荊。

    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傳巨子于我矣。

    ”不聽,遂反死之,墨者以為不聽巨子。

     還有一段記載,乃是另記一人,見諸《去私》篇。

     墨者有巨子腹,居秦,其子殺人。

    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長矣,非有他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誅矣。

    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

    ”腹對曰:“墨者之法曰,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此所以禁殺傷人也。

    夫禁殺傷人者,天下之大義也。

    王雖為之賜,令吏弗誅,腹不可不行墨者之法。

    ”不許惠王而遂殺之。

     從上面兩段記載,知道巨子制度很嚴厲,巨子之生殺人,總與義與不義有關系。

    孟子曰:“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墨家的巨子,和一般的墨者确實有舍生取義的精神。

    不過從上面兩段記載裡,并不能确定田襄子和腹的關系,也不知道他們的技藝的造就如何。

    他們似乎是一個将死,再傳給别個,很像許多手工業者有一種絕技,非到臨死時,不肯傳給他的弟子似的。

    墨子雖然繩墨過人,技藝過人,确是因為他特别看重“義”,也許傳到後代,隻有守義一點遺傳下來,其餘的就忽略過去了。

    不過這些話,都是出于揣測,因為沒有材料可考,這是很難決定的一個問題。

     由上面的說明,我們可以知道墨之所以為墨了。

    更可以知道墨家所代表的思想,是商人手工業者的思想了。

    封建社會下商人和手工業者的思想并不害于封建社會的維護。

    尤其是墨子,他是主張“上同而不下比”的,他是承認“天”、“鬼”是實有的,天鬼實有的主張隻有在封建統治尖銳化時才十分發達。

    關于這點,當在以下各節詳為說明。

     二、墨家思想産生的旁因 上面約略地說明了墨家思想的社會背景,我們要想進一步地了解墨家,便須推求墨家所以産生的旁因。

    大緻可以這樣說,墨家的産生是與當時的儒家思想有密切的關系的,也可以說為反抗當時的儒家,才有墨家思想的出現,現在說明如次: 《淮南子·要略》篇說:“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擾而不悅,厚葬靡财而貧民,久服傷生而害事。

    故背周道而用夏政。

    ”《淮南子》這段話不必可信,然而我們不能不承認墨子是受孔
0.1526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