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講 名家之觀念論的辯證法與形式論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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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春秋、戰國之交,因社會混亂,國無甯日,戰争頻仍,此侵彼掠,綱紀敗壞,秩序盡失;故一般憂時之士,或出而輔王理政,期廓清諸反對派以求統一;或遊說諸侯偃兵,欲化幹戈為玉帛;或自立學說,發揮其救世主張。

    因此,人才蔚起,思想繁興,學術史上稱為黃金時代,實有其由。

    考當時儒、墨、楊朱諸家,各出所論,皆足以振靡天下,其在學術上之價值,即此可見。

    所惜者公孫龍一派(公孫龍即稱為“秉”者)的著述多散佚不存,流傳世間的僅《公孫龍子》及《莊子·天下》篇所記的少許學說而已。

    但隻在這殘餘材料中,已能給我們以至濃厚的興趣,蓋被稱為“辯者”的惠施、公孫龍一派的思想,确有其獨到的地方。

     惠施、公孫龍,漢代學者稱為“名家”,戰國時大都稱為“辯者”。

    我想他們所以有“名家”的稱号,是因為他們對于名學有一種特殊的貢獻,好像西洋的芝諾(Zeno)、黑格爾(Hegel)被稱為辯證法家一樣。

    這并不是因為他們講名學才叫名家,如果這樣,那就世界上不知有許多的名家了。

     名家思想注重抽象的概念,以概念為蒙蔽民衆的麻醉妙品。

    蓋當時社會,一般民衆在現實世界上得不到物質的滿足和安慰,必然地要在抽象上着眼,名家因欲以空洞的概念去鎖住民衆每個的心靈,故注重靜的世界觀和定于一尊的思想。

    這本是一般禦用學者共同的目标。

    孔子主正名,蘇格拉底(Socrates)主知德一緻,正是顯例。

    孔子和蘇格拉底都是想用概念的“名”去牢籠民衆的思想,禁住民衆的心靈,牽制民衆的行動的。

    名家如惠施、公孫龍輩也仍然是這樣。

    把概念的能動性故意誇大,把概念和事實分離,專在觀念上維持其思想體系,專為他們的觀念上的“一”辯護。

    他們隻有觀念論辯證法的思想和形式論理的思想,因此他們始終在觀念範圍内兜圈子,不敢越出雷池一步。

     一、名家和别墨的不同 有些學者主張名家出自墨家。

    這是由于晉魯勝所著的《墨辯注序》中有“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以正别名顯于世”的話。

    迨及于清之張惠言,亦沿此說。

    他的《墨子經說解後》雲: 觀墨子之書《經說大小取》,盡同異堅白之術;蓋縱橫、名、法家,惠施、公孫、申、韓之屬者出焉。

     名出于墨之說,似成一種定論。

    陳蘭甫《東塾讀書記》尤以《墨子小取》篇“乘白馬”“盜人”諸說和公孫龍相似,認為是名出于墨的證明。

    胡适之先生更堅信這種主張,以名家為新墨學,名曰“别墨”,并舉四個理由證明《墨經》為惠施、公孫龍等所作。

    梁任公先生雖不主張施、龍一輩作《墨經》,但也認名家一派确出自墨門(詳見《讀墨經餘記》、《墨子學案》)。

    名出于墨之說,似更成為不搖之論。

     可是我們若加以深察,便不敢贊同此說。

    墨家和名家原有幾種根本不同的主張,根本主張既不同,便一切都不同了。

    讓我們先考察有哪幾種根本不同之點: (一)墨家富有實踐的精神,名家隻是作抽象的研究 在第三講中我們已把墨家實踐的精神詳細講過,譬如《莊子·天下》篇述及墨子的話,有“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之語,又有一段重要文字,述及墨家的實踐精神,如所謂“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将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胫無毛,相進而已矣”。

    我們從這些文句中,就可以曉得墨家是具有怎樣一種精神的。

    墨者是如何的顧及實際,在苦難中發揮其能力,貫徹其主張的。

    我們可以說,墨家是手腦并用的勞動者,不像一般士大夫之文绉绉的隻空談文章濟世。

    他們在行動上表現其思想的體系,在實踐上體現其根本的主張;他們的精神是苦幹,是實踐。

    他們反對一切裝飾主義,更反對身份主義。

     我們再回頭來看名家是怎樣。

    名家在這一點,完全與墨家相反,名家隻是抽象地研究學理,和一般士大夫的積習并無二緻。

    名家給予我們的印象,是概念的注重,是論理的遊戲,是在文字上鬥法寶,在觀念界兜圈子。

    它沒有絲毫實踐的事實供人參考,也沒有絲毫實踐的精神以與其學說相應和。

    這如何可以和墨家相提并論呢?所以,從氣質上觀察學派,是認識學派的基本條件。

    忽略了這點,便成為枝葉上的比附了。

    這是我所認為名墨不同的第一個理由。

     (二)墨家有特殊的組織,名家無之 複次,我們看到墨家為一有紀律的團體,是有一定的特殊組織的。

    關于這點,我們看《莊子·天下》篇所記載的“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冀得為其後世”一段,就很明白。

    巨子制度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團體,我們雖然無法講明,但為一種紀律森嚴的團體,卻是絕無疑義的。

    在第三講中我曾說明這種團體的“自苦為義”的精神,想諸君還能記憶。

    這樣看來,欲為墨者,必須加入這種紀律森嚴的團體,或者必須經過入團體的一定程序方可。

     但名家呢,我們實找不着它的有組織的特征。

    在古籍上并無記述名家為一種有組織的團體。

    我們姑且承認名家為新墨,為“别墨”。

    但我們考察許多從舊教蛻化而出的新教,或從保守黨蛻化而出的維新黨,也必定有其新的組織,何以這新墨或“别墨”獨無組織可言呢?因此,我們縱欲承認名家為新墨,為“别墨”,實不容易提供所以為“墨”的理由。

    不考察“墨”與“名”之不同,貿然以“墨”加之,便不免辱沒了“墨者”了。

     (三)墨家主名實合一,名家主名實對立 關于這一點,有許多例子可以作證: (A)墨家主“二有一”,名家主“二無一”——我們看《墨經》所載: 體:分于兼也。

    ——《經說》:“體若二之一:尺之端也。

    ” 這樣,則墨家主張“兼”為二,“體”為一;體是分于兼的,故承認“二有一”。

     名家的公孫龍則反是,他說: 羊合牛非馬。

     白以青非碧。

    (說詳《公孫龍子·通變論》) 他以為任何兩物都無真正合一的契機,所謂“二”就是各各獨立而迥異的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能純粹合一的,故主張“二無一”。

     (B)墨家主盈,名家主離——《經說》下有: 見不見,離;一二不相盈,廣修、堅白。

     撫堅得白,必相盈也。

     根據上兩句,可知墨家以為堅白同囿于石,兩者必能相盈。

     公孫龍則适與相對,他說: 無堅得白,其舉也二;無白得堅,其舉也二。

     視不得其所堅,而得其所白者,無堅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堅者,無白也。

     得其白,得其堅,見與不見離。

    不見離,一一不相盈,故離。

    (均摘自《公孫龍子·堅白論》) 公孫龍以為堅白在石,兩各相離。

    可稱它“堅石”,也可稱它“白石”,但不能稱它“堅白石”。

    故他認為一個石裡面兩者不能相盈,隻能相離。

     (C)墨家主“白馬,馬也”,名家主“白馬,非馬”——《墨經》有: 偏去莫加少,說在故。

    ——《經說》:“偏,俱一無變。

    ” 這是說物有幾種表德,并不因為偏去某種表德而失其物的本來,或别成他物。

    凡物莫不體面相含,偏去體而說面,于體無損;反之亦然。

    雖然偏去某種表德,但原來幾種物德仍然存在如故,并不減少,所以“說在故”。

    所謂“偏,俱一無變”,亦即是同樣道理;雖“偏”去而“俱一”的諸德還是無變化的。

    因此墨家主“白馬,馬也”;以色形并具為馬,今偏去形而求馬,馬的全德仍舊無變,故“白馬,馬也”。

     公孫龍則說:“白馬為非馬者:言白所以名色,言馬所以名形也;色非形,形非色也。

    夫言色則形不當與,言形則色不宜從,今合以為物,非也。

    ”故“白馬,非馬”。

     由上面三個例子,可知墨家是把名與實打成一片的:主張名即是實,實即是名。

    所以《小取篇》有“以名舉實”之語。

    但名家把名與實截然分開,名實之間橫着一條不相連屬的鴻溝,便是把抽象的名與實——具體的事物之聯系性一刀斬斷。

     (四)墨家“蔽于用”,名家“蔽于辭” 荀子在《解蔽篇》說: 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

     惠子蔽于辭而不知實。

     這兩句話批評得有些道理。

    墨子是講節用的,重苦幹的;謂用與善是一緻的,義與利是一緻的。

    他反對士大夫所謂堂哉皇哉的“禮”“樂”,尤其反對士大夫那種論理的遊戲。

    當然墨子對于藝術不一定很理會,其實他根本反對所謂藝術。

    因為這樣,所以被荀子批評“蔽于用而不知文”了。

    惠施一流人則專在名詞上變花樣,他們避實就虛,終日以概念理論、抽象的法式自娛,原是觀念論派的典型人物,哪能對現實發生半點興緻?這當然成為“蔽于辭而不知實”的了。

     我們既找出名墨兩家幾個根本不同之點,則他們之相訾應自是必然之理。

    我們可以承認名墨兩家學說最相接近,但不能說名家即為别墨。

    至于他們兩家何以相似,不妨試舉一例來說明。

    譬如形式論理的思想,在《公孫龍子》書中便表現得很充分。

    現在舉出次述一條,作一對照。

     墨家的論理方式: 大前提——“假,必非也而後假。

    ” 小前提——“狗,假虎也。

    ” 斷案——“狗非虎也。

    ” 名家的論理方式: 大前提——“命色者,非命形也。

    ” 小前提——“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

    ” 斷案——“故白馬非馬。

    ” 又《墨經》和《公孫龍子》兩書都着重“明類”的思想,墨子和惠施又都主張泛愛、非戰,這些都是一般人認為名出于墨的理由。

    但我們實不能随便附從,我們隻是認為名墨兩家最相接近罷了。

     不但這樣,我們還可承認名家和儒家、道家的思想也有相契合之處:名家注重正名,儒家也講正名,雖不完全相同,但對“名”的重視,是一樣的。

    惠施十事中有“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之句,這與莊子《齊物論》所說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也正是一個意思。

    又惠施的“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和莊子的“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也極其恰合。

     不過,名家雖與各家有相類似的地方,而其與墨家之相似,換句話說,與墨家關系之密切,确在其餘各家之上,這點也是我們不能忽視的。

    至關于名與墨何以不同,在講完本題之後,更可得到一個明确的了解。

     二、兩種辯證法 在這段中,讓我們對于兩種辯證法先加一番認識。

    我們知道,辯證法的領域中,有觀念論的辯證法和唯物論的辯證法之分。

    而觀念論的辯證法曾在近代盛行一時,直至最近才逐漸銷聲匿迹,為唯物論的辯證法所取而代之。

    西洋哲學史上古代的芝諾(Zeno)和近代的黑格爾(Hegel)即為前者的代表人物,古代的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和最近代的馬克思(Marx)、恩格斯(Engels)、伊裡奇(Llich)等,則為後者的代表人物。

    現在我們分開來講。

     (一)觀念論的辯證法 芝諾可說是觀念論的辯證法的創始者,他站在觀念論的立場去說明現象界,為他的老師巴門尼德(Parmenides)辯護,認為整個宇宙是不相矛盾的“一”。

    他全從主觀的思維出發,認定思維是決定者,存在是被決定者,即“思維決定存在”。

    思維是主因,其餘隻是從思維派生的東西。

     這在我們看來,并不覺得十分驚奇;因為芝諾的時代背景,是充分地誘緻他在這個立場上解釋真理,非擡高思維的能動性,誇張思維,将思維有意地歪曲使與現實隔絕,走入虛空之境不可。

    我們知道,當時芝諾所處的社會,是支配階級不能在物質上予民衆以滿足或慰安,而站在禦用地位的芝諾,為要牢籠民衆而使其就範,自然隻有逃避現實而引人踏入理想的王國。

     于是抽象的東西被認為實有了,思維被誇張了,本是派生的思維反而變成決定要素了。

    于是許多現實的事物都歸入純粹概念的領域裡。

    結果,現實與思維失掉本來的聯系。

    現實成了被摒棄的東西,從虛空的領域裡幻出一個理想的王國來。

     芝諾的辯證法就是在曆史上第一個擁護“思維決定存在”的命題的,并在這錯誤的命題上竭力求豐富與深刻,使它越顯得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至于使人們眼花缭亂,一時找不出它的錯誤。

     到了19世紀的黑格爾,更将辯證法推進到圓滿境界,将古代較簡略而乏生氣的東西,裝成一種蔥茏蓬勃之象。

    黑格爾想把觀念論的辯證法作成一個完整的體系,使觀念的力量來得偉大無倫,且使人們迷惑于其圈套中而不自覺,故出其所謂“絕對理念”的主張。

     他認定“絕對理念”是潛在于差别界的事物的實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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