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講 體用一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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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的用的觀念出發。

    他因為反對釋氏的無,所以重有;因為反對老氏的靜,所以重動。

    關于他的重有的思想,我們已經說明一個大概,現在進而讨論他的重動的思想。

    船山說: 太極動而生陽,動之動也;靜而生陰,動之靜也。

    廢然無動而靜,陰惡從生哉!一動一靜,阖辟之謂也。

    由阖而辟,由辟而阖,皆動也。

    廢然之靜,則是息矣。

    至誠無息,況天地乎!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何靜之有!(《思問錄》) 又說: 時習而說,朋來而樂,動也;人不知而不愠,靜也,動之靜也;嗒然若喪其耦,靜也,廢然之靜也。

    天地自生,而吾無所不生。

    動不能生陽,靜不能生陰。

    委其身心,如山林之畏佳,大木之穴竅,而心死矣。

    人莫悲于心死,莊生其自道矣乎!(《思問錄》) 船山把動和靜的關系,分為三種:第一為動之動;第二為動之靜;第三為廢然之靜。

    他認為宇宙間的一切,都是時刻在變動不停,所謂靜,不是停息不動的意思,靜,不過是動的另一種方式,所以稱之為動之靜。

    假如是真的停息不動了,我們不應叫它做靜,隻應叫它做息。

    這種停止不動的息,船山稱之為廢然之靜。

    我們要知道靜和廢然之靜,是完全不同的。

    靜是動的另一方式,靜是包含在動的關系當中,所謂靜,實際上就是動,不過是名詞不同,不過是一件事的兩面觀而已。

    所以船山稱之為動之靜。

    至若廢然之靜,其含意大不相同。

    廢然之靜是息,是停止不動的意思。

    所謂息,是指不動而言。

    息與動處于對立的地位。

    息則不動,動則不息,息和動,決無同時并存的可能。

    我們知道宇宙間的一切,都是“由阖而辟由辟而阖”地變動着,永遠沒有停息的時候。

    假如說宇宙是不動的,那麼,生機斷絕,作用全失,宇宙還能成其為宇宙嗎?所以船山說:“至誠無息,況天地乎!”因此船山認為莊生之“嗒然若喪其耦”,為“廢然之靜”,而稱之為“心死”。

    老氏因為主靜,所以看重一個樸字,船山對此,異常反對。

    他說:“樸之為說,始于老氏,後世習以為美談。

    樸者,木之已伐而未裁者也。

    已伐則生理已絕,未裁則不成于用,終乎樸,則終乎無用矣。

    如其用之,可棟可楹,可豆可俎,而抑可溷可牢,可杻可梏者也。

    ”(《俟解》)又說:“養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飾之以成乎用者,禮也。

    《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遄死者,木之伐而為樸者也。

    ”(《俟解》)木之未伐的時候,生機盎然,充滿條達榮茂,這是動的緣故,也正是用的緣故。

    木之已伐而裁之以用,大而用之則可棟可楹可豆可俎,小而用之則可溷可牢可杻可梏,這依舊是動的緣故,也正是用的緣故。

    至于樸,是指的那種停息不動的已伐之木而未裁之以用的關系而言。

    此種生理已絕不成于用的廢物,有何價值之可言!所以船山稱此已伐而未裁的樸,為“遄死”,為“終乎無用”了。

    船山曾經說明動和用的關系,有如下的話語。

    他說: 存諸中者為靜,見諸行者為動。

    (《正蒙注》) 中涵者其體,是生者其用。

    (《正蒙注》) 溫涼,體之覺;動靜,體之用。

    (《正蒙注》) 乾坤有體則必生用,用而還成其體,體靜而用動。

    故曰,靜極而動,動極而靜,動靜無端。

    (《正蒙注》) 我們看他既說“存諸中者為靜”,又說“中涵者其體”;既說“見諸行者為動”,又說“是生者其用”。

    所謂“存諸中”,就是“中涵”的意思;所謂“見諸行”,就是“是生”的意思。

    可見靜,是指體而言;動,是指用而言。

    所以他說“體靜而用動”。

    但是“體靜而用動”,是就動和靜的本身而言,若以動靜對體的關系來看,則又不同。

    何以故?因為“靜極而動,動極而靜,動靜無端”的緣故。

    所謂“動靜無端”者,就是說動靜都是用的關系。

    船山所謂“動”是動之動,“靜”是動之靜,正是這個緣故。

    他說: 動極而靜,靜極複動,所謂動極靜極者,言動靜乎。

    (《思問錄》) 方動即靜,方靜旋動,靜即含動,動不合靜,善體天地之化者,未有不如此者也。

    (《思問錄》) 在這兩段話裡面,可以看出船山說明動和靜的關系。

    但是動和靜是怎樣發生的呢?他以為是由于陰陽二氣的作用。

    他說: 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亦無間隙。

    天之象,地之形,皆其所範圍也。

    散入無形,而适得氣之體;聚為有形,而不失氣之常。

    (《正蒙注》) 虛者,太虛之量;實者,氣之充周也。

    升降飛揚而無間隙,則有動者以流行,則有靜者以凝止。

    于是而靜者以陰為性,雖陽之靜,亦陰也;動者以陽為性,雖陰之動,亦陽也。

    (《正蒙注》) 感者,交相感。

    陰感于陽,而形乃成;陽感于陰,而象乃著。

    遇者,類相遇。

    陰與陽遇形乃滋,陽與陰遇象乃明。

    感遇則聚,聚已必散,皆升降飛揚自然之理勢。

    (《正蒙注》) 動靜者,即此陰陽之動靜,動則陰變于陽,靜則陽凝于陰……非動而後有陽,靜而後有陰,本無二氣,由動靜而生,如老氏之說也。

    (《正蒙注》) “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亦無間隙”,這是就體而言。

    “散入無形,而适得氣之體,聚為有形,而不失氣之常”,這是就用而言。

    惟其有體和用的關系,所以發生陰陽動靜的作用。

    靜,以陰為性。

    動,以陽為性,靜以凝止,動以流行。

    因為有動和靜的關系,于是陰陽二氣,發生感和遇的作用。

    陰陽交相感,然後形乃成而象乃著;陰陽類相遇,然後形乃滋而象乃明。

    這種成形、著象、滋形、明象的感和遇的作用,完全是由于動和靜的關系。

    不過我們要知道,動靜,就是陰陽二氣本身的動靜,并不是說在陰陽二氣之外,另有一種動靜的關系存在。

    如果說因動而後有陽,因靜而後有陰,那就等于是說,在未有體之先,已有用的關系存在,先有用而後有體。

    我們知道,用的關系,從體而生,用何能先體而存在。

    動靜的關系,從陰陽而生,動靜又何能先陰陽而存在。

    船山以為老氏那種本無陰陽二氣,由動靜而生陰陽的說法,完全是一種先有用而後有體的倒果為因的謬說。

    但這點也是船山思想和老氏思想的一個很重要的分野。

    船山對于這種體用動靜的關系,曾有一段明白曉暢的說明。

    他說: 虛必成實,實中有虛,一也;而來則實于此虛于彼,往則虛于此實于彼,其體分矣。

    止而行之動,動也,行而止之靜,亦動也,一也;而動有動之用,靜有靜之質,其體分矣。

    聚者聚所散,散者散所聚,一也;而聚則顯,散則微,其體分矣。

    清以為濁,濁固有清,一也;而清者通,濁者礙,其體分矣。

    使無一虛一實一動一靜一聚一散一清一濁,則可疑太虛之本無有,而何者為一?惟兩端疊用,遂成對立之象。

    于是可知所動所靜所聚所散為虛為實為清為濁,皆取給于太和缊之實體。

    一之體立,故兩之用行。

    如水惟一體,則寒可為冰,熱可為湯,于冰湯之異,足知水之常體。

    (《正蒙注》) “一之體立,兩之用行”,是船山說明體用以及陰陽動靜關系的一句最明了的話語。

    我們既然知道動靜和陰陽的關系,那麼當陰陽發生了動靜的作用以後,将成何種狀态呢?船山以為那是一種變化不息,日新不已的狀态。

    他說: 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

    (《正蒙注》) 以氣化言之,陰陽各成其象,則相為對。

    剛柔寒溫生殺必相反而相為仇,乃其究也,互以相成,無終相敵之理,而解散仍返于太虛。

    (《正蒙注》) 相反相仇則惡,和而解則愛。

    陰陽異用,惡不容已。

    陰得陽,陽得陰,乃遂其化,愛不容己。

    (《正蒙注》) 形者,言其規模儀象也,非謂質也。

    質日代而形如一,無恒器而有恒道也。

    江河之水,今猶古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

    燈燭之光,昨猶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

    水火近而易知,日月遠而不察耳。

    爪發之日生,而舊者消也,人所知也;肌肉之日生,而舊者消也,人所未知也。

    人見形之不變而不知其質之已遷,則疑今茲之日月,為邃古之日月;今茲之肌肉,為初生之肌肉。

    惡足以語日新之化哉?(《思問錄》) 宇宙間的一切,是永遠在繼續不停地日新月異地變化着。

    為什麼我們好像感覺到一種“質日代而形如一”的關系存在呢?這原因是由于我們往往隻覺察到一些近而易知的事物,是在那裡變化着;對于那些遠邊而難察的東西,好像是有一種千古不變永存的關系。

    我們對于近而易知的水火,知道他是今昔不同;不過對于遠而難察的日月,就認為是永古不變的。

    不但如此,就以我們本身的關系來說,我們所能察知有變化消長的關系的,僅僅限于易知易見的爪發而已,對于自身的日生着的肌肉,則反以為是沒有變化消長的關系,而認為是“今茲之肌肉,為初生之肌肉”。

    但是我們要知道宇宙的萬事萬物,是永在日新變異之中,易知易察的水火爪發,固然是在日新不已地變動着,難知難察的日月肌肉,也同樣地是在日新不已地變動之中。

    因為隻要有象,在他的本身當中,就存立着一種與之相對而相反的關系,有了這種相對而相反的關系,因而更發生一種相仇的作用。

    在這種“反而仇”的作用當中,就産生那種“和而解”的結果。

    因此,我們知道,相反相仇的惡,和那種和而解的愛,正是說明萬事萬物日新不已的變動的法則。

    于此,船山的“體用一源”的思想,得到了一種圓滿而有力的完成。

     三、船山的性論 關于船山的思想體系,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說明,現在可以研究船山的性論。

    船山的思想體系,是建築在“體用一源”說的基礎之上,船山的性論,是建築在“理氣一源”說的基礎之上。

    船山的“理氣一源”的思想,當然是從他的根本思想“體用一源”說引申出來的。

    他說: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理氣一源,而各有所合于天,無非善也。

    而就一物言之,則不善者多矣。

    唯人則全具健順五常之理;善者,人之獨也。

    (《正蒙注》) 神化者,氣之聚散不測之妙,然而有迹可見;性命者,氣之健順有常之理,主持神化而寓于神化之中,無迹可見。

    若其實,則理在氣中,氣無非理;氣在空中,空無非氣。

    通一而無二者也。

    (《正蒙注》) 人之有性,函之于心,而感物以通,象著而數陳,名立而義起,習其故而心喻之,形也,神也,物也,三者相遇而知覺乃發。

    故由性生知,以知知性,交涵于聚而有間之中,統于一心。

    由此言之,則謂之心。

    順而言之,則惟天有道,以道成性,性發知道。

    逆而推之,則以心盡性,以性合道,以道事天。

    惟其理本一原,故人心即天,而盡心知性,則存順沒甯。

    (《正蒙注》) 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

    (《正蒙注》) 物與我皆氣之所聚,理之所行,受命于一陰一陽之道,而道為其體。

    不但夫婦鸢魚為道之所昭著,而我之心思耳目,何莫非道之所凝承,而為道效其用者乎!唯體道者,能以道體物我則大,以道而不以我。

    (《正蒙注》) 又說: 未生則此理在太虛,為天之體性;已生則此理聚于形中,為人之性;死則此理氣仍返于太虛。

    形有凝釋,氣不損益,理亦不雜,此所謂通極于道也。

    (《正蒙注》) 性、命、理、氣,這許多名稱,看起來似乎是并不相同,各有各的含義,各有各的範圍。

    但是我們要知道這許多含義不同、範圍各異的名稱,實際上均是那個大自然的體所發生出來的各種不同的用。

    所以說“物與我皆氣之所聚,理之所行”。

    氣雖然是有聚散變化的關系存在,雖然有時是有迹可見,有時是無迹可尋,然而它總離開不了那種體和用的關系。

    所以說:“理在氣中,氣無非理,氣在空中,空無非氣。

    ” 我們知道:當我們未生的時候,所謂理,是寄存在太虛的當中,我們稱它做天的體性;等到已生之後,在我們的本身,也有一個形體存在,于是理聚于我們的形體之中,我們稱它做人之性;及至于我們死亡以後,形體又歸于消滅了,那麼理氣就仍然返之于太虛之中。

    所以我們說,形體雖然有凝聚和散釋的變遷,然而氣和理則永存于宇宙之間,沒有所謂損益和雜亂的現象。

    所以稱“性命為氣之健順有常之理”。

    因此,船山說,“其理本一原”,“通一而無二者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理氣一源”。

    船山又說: 名者,言道者分析而名,言之各有所指,故一理而多為之名,其實一也。

    (《正蒙注》) 這一段話,正是說明理氣一源的關系。

    名之發生,是由于說道者為了便利起見,于是分析為各種不同的名稱,以便于指示各種不同的關系,我們就表面上看來,雖然是名目繁多,然而按之實際,還是不能離開那個根本的道理。

    我們知道,天之名,是由太虛而生;道之名,是由氣化而生;性之名,是合虛與氣而生;心之名,是合性與知覺而生。

    所謂天、道、性、心這許多名稱,當然是各有各的來源。

    但是,它們那些生成變化的關系,又怎能離開體和用的範圍?所以船山認為名雖多而理則一,理氣同是一源。

    船山說性,不是一種唯心的空洞的說法,他認為性和形和氣,都有連貫的關系,尤其是他說性的産生,是有一種客觀的關系存在,他說: 天氣入乎地氣之中,而無不浃,猶火之暖氣入水中也。

    性,陽之靜也;氣,陰陽之動也;形,陰之靜也。

    氣浃形中,性浃氣中,氣入形則性亦入形矣。

    形之撰氣也,形之理則亦性也。

    形無非氣之凝,形亦無非性之合也。

    故人之性雖随習遷,而好惡靜躁,多如其父母,則精氣之與性,不相離矣。

    由此念之,耳目口體發膚,皆為性之所藏,日用而不知者,不能顯耳。

    鸢飛戾天,魚躍于淵,道之察上下,于吾身求之自見矣。

    (《思問錄》) 性、氣、形,這三種東西,雖然是各自有其不同的關系存在,但是實際上都是脫離不了陰陽動靜的作用。

    氣周匝于形體中,性又周匝于氣中,在氣的凝聚而成的形體裡面,已經含有性的存在。

    無怪說:形,無非是氣之所凝,形,亦無非是性之所合了。

    不過我們要知道,一個已經成形了的人,他的性,往往跟随着環境的關系而有所變遷,但是各個人的好惡靜躁的本性,卻又各自不同。

    因為我們各個人的形體,都是從我們父母的形體所分化出來的,在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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