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道與器

關燈
言男女戀愛,此始屬人之情感。

    然其戀愛雙方相視,亦各如一物,故曰戀愛非占有即犧牲。

    而中國人言愛,則為兩情之相通相和。

    故中國男女之愛,必結為夫婦始得完成,而夫婦非專指一夫一婦言,則夫婦一倫當亦指為形而上者言。

    中國之五倫,則盡在形而上。

    中國人言男主外,女主内,其實内外皆指人生一體言。

    此人生之體亦形而上。

    而今人則以此為中國重男輕女之證。

    然使男女皆主外,各務一方,則不見有夫婦之道。

     以上所論,乃見中國人即于形而下處見形而上,形而上之與形而下,乃相通和合成為一體。

    而西方人則形而上乃在形而下之外,兩者相别甚顯,相離甚遠。

    英國人笛卡兒“我思故我在”,亦西方哲學界一名言。

    自中國人觀念言,我即身之形而上,身則我之形而下,身在斯我在,人盡易知。

    然西方觀念不同,一身百體,何處見有一我。

    人生盡屬形而下,須具體分别,可指可說。

    如目能視,耳能聽,一切作用全從各器官發出。

    唯有思與明,有此一作用,但不見發處,故曰“我思故我在”。

    庶見為思想從我而出,是我亦成一形而下,亦具體可說矣。

     若依中國人觀念,則喜怒哀樂愛惡欲七情,皆由我發,最易見我。

    但西方人則謂喜則外面必有事物可喜,怒則外面必有事物可怒。

    如目視必外面有色,耳聽必外面有聲,皆生于外,不得謂之我。

    唯有思,不自外發。

    故西方人輕視情感,而重視思,重理智。

    思則僅是一作用,而我則僅是一物,一器官,一分别獨立之物,則其為形而下亦可知。

     西方哲學又分真善美,此亦屬形而上。

    人生屬形而下,則無真善美可言。

    縱有之,亦如方圓,無十足像樣之方圓,乃亦無十足像樣之真善美。

    僅依稀仿佛得其近似而止。

    科學即在不斷求真,宗教即在不斷求善,藝術即在不斷求美。

    唯人生既屬形而下,即永遠求不到,隻有依照宗教信仰,死後靈魂上天堂,始轉入形而上。

    此世界則終有一末日來臨。

    西方人之悲觀人生有如此。

    中國觀念又不同,人生即是一形而上,人生即是一真一善一美,并三者和合,成為一體。

    于是在中國乃有人品觀,最高理想,最高标準為聖,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皆聖也。

    聖人與我同類,有為者亦若是,我何畏彼哉。

    此為中國人觀念。

    人皆可以為堯舜,即人皆可以為聖。

    聖則與天同德,與天同體,而真善美盡在此一身一生中。

     儒家别而為道家,則貴常不貴變,貴同不貴分。

    故曰:“道常無名”,即言其不可變不可分。

    道如是,則天地萬物盡如是,人亦然。

    故老子又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始。

    ”蓋言德則必有分,而不能同。

    言仁則必有施為,而不能常。

    其實天地亦有然。

    老子則曰:“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故道家言自然,有三大涵義,即不主分,不主變,不主有所作為。

    今倘以儒家義易之,則當曰:“由道而後有德,由德而後有仁,由仁而後有義。

    聖人本忠信以制禮,則形而下而近于器矣。

    ”如是庶符人道之真。

    老子之言,則所謂彌近理而大亂真者也。

     孔子言道,則有分别,有變,有作為,而與道家言道在其更高處有相通。

    孟子曰:“孔子聖之時者也。

    ”時亦涵有如此義,這樣義。

    時猶然也。

    當前如此這樣,即包括盡了宇宙一切萬變。

    宇宙一切萬變,莫非當前之如此這樣而已。

    此後佛家來中國,中國人稱之曰“如來”。

    如者,即如此這樣義。

    盡是一個如此這樣,故曰“如如不動”。

    一切來者又盡是如此這樣,故曰如來。

    道家與儒家,雖多用同樣字,而涵義時有不同。

    佛教東來,中國僧人多用異樣字譯之,使人易知其有不同。

    蓋佛家主出世,其彌近理而大亂真者,更過于道家言。

    此見古代僧人之翻譯佛經,實費一番苦心斟酌。

    而近代國人乃多用中國原有文字翻譯西語,則思想混淆,易滋誤解。

     道家又好辨有無,老子曰:“三十輻共一毂,當其無,有車之用。

    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是老子謂作
0.08358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