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人生之陰陽面

關燈
嬰孩初生,于外無所知,所知唯内在之一己。

    最先乃為一己之喜怒哀樂愛惡欲七情。

    饑欲食,寒欲衣,衣食則為自然人生之首要條件,故欲即性。

    喜怒哀樂愛惡,則對人文深于對自然。

    嬰孩最先乃知愛其父母兄姊一家人之日相親接者,對物則唯知乳水、襁褓、搖籃等三數事,然絕非親愛此等物亦如父母家人。

    生漸長,外面接觸愈多,對己有引誘,有拘束,有破壞,于是欲漸多,并有惡有哀有怒。

    中國人于哀主節,于惡與怒則多戒慎。

    論語“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

    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孝弟愛親當求信,其他則求謹,人生主要在此情,情之表現為行,人生主要即在此。

    學文乃其餘事,縱不識一字,不讀一書,亦當求為一完人。

     西方人心理學有知、情、意三分法。

    其實知即知此情,意即情之所向,是人心亦唯情為主。

    乃其哲學戒言情感,僅重思想。

    中國人言饑思食,渴思飲,俗語餓了想吃,冷了想穿,則所謂思想,亦心之所欲,亦即心之意,乃一種不出聲之語言,不書寫之文字。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孔子曰:“再斯可矣。

    ”隻教人多想一想。

    又曰:“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

    ”此猶言:“我欲仁,斯仁至。

    求仁而得仁。

    ”重在其心之想要與不想要。

    故中國人乃隻言學問,不言思想,亦無如西方之哲學。

    西方人生主向外,知識從思想來,科學即其證。

    中國人生主向内,老斫輪行年七十,得于心,應于手,父不能以傳其子,此則為藝術,非科學,故重修養,不重思想。

     己,人所共有。

    人其共相,己其别相。

    有其同始為人,有其别始有己。

    人各有一己,乃人文之本源。

    己各為一人,為君子,為大人,乃見人文之大同。

    即大群之道一而風同。

    然而人之得為一人,非由己,育焉養焉者乃他人。

    己屬陰面,他人屬陽面。

    及其老,記憶漸衰漸忘。

    己死而不自知,記憶之者乃他人,非其己。

    孔子為中國兩千五百年一至聖先師,一大聖,記憶之者亦兩千五百年來之中國人,而孔子不自知。

    則孔子之不朽長存亦其陽面,而孔子之己則其陰面。

     人之生,陰為主,陽為輔。

    一陰一陽之謂道,人道如此,天道亦然。

    孟子曰:“莫之為而為者,謂之天。

    ”天生宇宙萬物,是則宇宙萬物為之陽,而天則居陰。

    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推以言之,未知宇宙萬物,又何知天。

    故知在陽面,所知在陰面。

    使無此所知,又何得有知,此亦一陰一陽之謂道。

     道亦一存在。

    此一存在乃一行,有其時間過程,乃屬所知,非屬知。

    中國人重道,故重行更過于重知。

    西方人先重知而行随之,故西方人求變求進。

    中國人則重成重守。

    此乃中西文化一大相異。

     莊子曰:“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人生己之外有父母妻子,有家有鄉,有邦國天下,大小廣狹皆其環。

    今人謂之環境,或稱生活圈。

    己即其中心。

    幾何學言圓之中心為點,但此點無長無廣無厚,則有等于無。

    故曰:“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

    ”老子亦曰:“三十輻共一毂,當其無,有車之用。

    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莊子之環中,即老子之所謂無。

    車與器與室,皆指其外環,用則在其無處。

    人生同然,最大用處在其己,亦在無處,無可覓。

     老子之所謂用,實即孔子之所謂道。

    故又曰:“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人有耳目,猶室之有戶牖。

    耳目以辨外面之聲色,然心不在焉,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有自然心,即赤子心。

    有人文心,即成人之心,以至大人心。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赤子自然心之成為大人人文心則待養而成。

    西方心理學指人身之腦為心。

    然非有耳目,腦亦無聞無見。

    有腦有耳有目,無血氣相通,仍将無聞無見。

    中國人言心肺,乃指氣血之所由流通言。

    血可見其有,氣不可見,但不得謂之無。

    中國醫學尤重氣。

    氣絕則血流停,即為死。

    中國人言人心,乃心氣之心,非心肺之心。

    其心乃通于一身,并及于家國天下,乃至宇宙萬物。

    亦在無處,不在有處。

     老子曰:“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宇宙萬物,不論有生無生,中國人皆謂之乃氣。

    沖有兩義,一曰空,一曰動。

    車與器與室,其空無處,乃其用所在,而車器室皆在其外。

    故曰:“道可道,非常道。

    ”名之曰車曰器曰室,則指其有,不兼其無。

    故曰:“名可名,非常名。

    ”人生亦然。

    名之謂己,己不可得,即一空。

    實即是一存在,是為靜。

    己有生,則為動,故人生必兼靜與動。

    故曰沖氣以為和。

    一空一有,一動一靜,成為己之生,即是一和。

    有處動處可見可知,空處靜處不可見不可知。

    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實即是一氣。

     周濂溪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一動一靜,互為其根。

    ”濂溪言太極,即猶
0.1112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