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學案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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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劉宗周撰 ○上論 公冶長第五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妻去聲缧力追反绁息列反】 門人記二賢之見取于聖人一則謂其缧绁之可原一則謂其刑戮之可免總之鑒人于牝牡骊黃之外者免于刑戮亦論其人耳使不幸而遭公冶長之诖誤其将以是貶賢乎二賢之品自有優劣而夫子并引為肺腑之戚則所謂時之先後年之長短皆有不可得而知者聖人未嘗容私于其間也 謝上蔡謂夫子擇壻後人以為非子謂公冶長可妻非擇壻而何聖人不擇壻是逺人以為道也此事正是孔門真學問平實處于此増一分意思便逺天理減一分意思便戾人情可妻也三字何等輕妥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焉于虔反】 子賤之為君子也魯衆君子力也非衆君子之力能與之而子賤實能取之也雖然魯國有大君子焉尼山振铎三千七十子之彥萃一堂而講求如江河飲腹聴其恣取或取徳行或取言語或取政事或取文學皆有聖人之一體以鳴斯道之盛而子賤亦其褎然者與顔闵之亞徳行之品也夫子之美子賤也葢亦私幸及門之有人與按宓子賤治單父冠葢迎之者交接于道子賤曰車驅之車驅之夫陽晝之所謂陽鱎者至矣于是至單父請其耆老賢者而與之共治父事三人兄事五人友事十二人又有賢于不齊者五人師事之而禀度焉皆教不齊以道夫為治如此則其平日力學而孜孜于師友可知大抵親師取友是學問第一義但須虛心善下方有益孔門若無若虛而外僅見子賤子貢悅不若已子夏離羣索居其成不逮也 又按說苑孔子見子賤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子賤曰自來仕者無所亡其有得者三始誦之文今履而行之是學益明也俸祿所供被及親戚是骨肉益親也雖有公事而兼以吊死問疾是朋友益笃也孔子喟然謂子賤曰君子哉若人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琏力展反】 以瑚琏之器視君子之品則霄壤矣賜達于材而子賤成于徳也然夏商珍物較之近代澆漓之質逺矣賜葢聞聖人之道而未得于心不免以才華擅長僅囿于用者乎瑚琏非謂可貴不可賤賜多學而識就才氣揮霍處盡見所長言語文章卓越人羣為斯道中之美器耳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禦人以口給屢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焉于虔反】 心一耳内葆之即是仁外洩之便給之口舌是佞佞與仁正分道而馳者不佞勘仁最精而謂不佞之雍即仁而勘仁轉粗故夫子深斥佞之無所用以為善雍而姑曰不知其仁正欲其從事于仁而喜其不佞也然欲求仁者當自不佞而入近取之則幾矣他日語仲弓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使雍果有得于斯其于仁猶未可知也甚矣仁之難言也屢憎于人正見其禦人情狀處屢憎屢不悛窮一說又轉一說以葢之憎者之情窮而佞人之口不窮終被佞人使喚去也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說音悅】 仕學隻是一理仕所行之理即學問所明之理明得盡者措之于行而不疑實有諸已故也有諸已之謂信伊尹耕于莘野而樂堯舜之道及膺三聘而幡然則堯舜君民之業實可見之行而鑿鑿有以自信如握左券然學未至此地一旦當官隻嘗試漫為耳子使漆雕開仕亦借以證其所學為開之求信于斯者素也而開果以未信對此非真有見于道體之無窮而通仕學為一原者不足以語此故夫子說之說其終得與于斯而幾于信也斯指此理而言即指仕之理而言若駕空摸索恍有一物焉以為求信之地則鄰于佛老之見矣惟求信故知未信亦惟有真信者而後能有其未信總之信不離斯亦不必在斯真能信者合天地民物非有餘即晤言一室非不足此孔門不怨不尤下學上達之宗也 夫子以知爾試羣賢而曾點即取之春風沂水之間言即斯是仕之理也仕在他日而開舉斯在目前與點之言若合符節故曰二人已見大意然點言所信而開言所疑何也點之見虛故眼孔易及開之見實故地步多懸點卒流于狂而開之進未可量也 程子曰古人見道分明故其言如此陸子靜曰古人看道如家常茶飯故曰吾斯之未能信皆指斯字言愚謂此猶說得太鑿古人看道理如家常茶飯正不必如此解斯字即照上仕字言自有根據或以古人之學由己以及人自近以及逺若曰吾于目前至近者且未之能信而敢言仕為則斯字作示斯之斯解亦通 子曰道不行乗桴浮于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桴音孚從好并去聲與平聲材與裁同古字借用】 乗桴浮海當時發言有無限酸楚何故子路便以一喜承當癡人說夢何至于此子路之喜葢喜其見與于夫子謂所學之足以忘夷險一得喪耳隻此便有進地可商故夫子複示之曰好勇過我無所取材即是道也何足以臧之意好勇無材自是子路平生岸畧不以一喜言若曰從我之由所惜此耳意猶為浮海者難同伴也而所以進子路者至矣夫子本為道不行發歎被子路一喜轉向子路生情有成就後學傳道來禩之意渾是天心無已絶處逢生 子路聞公山佛肸之召則不喜見南子則不說至許從浮海則喜始終隻是一轍人看此氣象可為卓立千仞何故後來有孔悝之死正為見道不明失卻取材一節倉卒間不免胡亂下手耳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乗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乗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于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乗去聲】 孔門以求仁為學特開千古道場然極其分量即夫子猶以為歉而況諸弟子乎故若由若求若赤其才皆有以自見而終不許其仁葢諸子未嘗不從事于仁而日月之至此心在忽操忽舍之間此理在若存若亡之界終不可得而知也不知語意自是渾融及又問所以不知之故則姑就其所長而告之又終之曰不知其仁也所長在此所短即在此也知乎此者可以語仁矣 仁者渾然全體而無息就全體中露出個治賦為宰為擯相材具便是大海中一漚發現又有待而然有時豎起有時放下非不息之體故即三子之材言而其未仁亦自可見使由去其勇求去其藝赤去其禮樂而進之則渾然仁矣此夫子厲由求赤意也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女皆音汝】 聖門論聰明知解回不及賜逺甚疑賜所傲然于回者正或在此人無不自知借回鑄賜意念深矣乃賜則有爽然自失者曰何敢望回驚避之詞不敢程量之謂也及證于知二知十之間而賜之見地如此能望回而趨矣故夫子以弗如實之而深與之一與十此理始終之别名而一與二即彼此之謂皆借喻也兩人學問無可程量即所聞以叩所知而回得全體之照賜得一察之明全體之照在性體一察之明在億見性體愈約而愈該億見愈多而愈障始知君子之學有在此而不在彼者就此求其造詣平日得手學問到此了不足恃惟有向上一機在如愚境界賜有廢然而返矣言弗如而得所以弗如之實言弗如而又得所以弗如之方故夫子與之若隻就多寡程量姑自退托甘以地步讓人為自知而自屈之意則孤負夫子一問矣 按象山先生曰知二知十之對又是白着了夫子氣力故夫子曰弗如也時呉生在坐遽曰為是尚嫌少在先生亟首肯又黃誠甫問此章于陽明子陽明子曰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工夫顔子在心地上用工夫故夫子問以啟之而子貢所對又隻在知見上故夫子歎息之非許之也此皆以二先生之學過疑聖賢如此其實子貢當時已悟及聞見不如心性多不如寡故雲雲若以多寡較則多莫多于子貢寡莫寡于顔子而今也寡者反多多者反寡當必自有說聞以所聞于夫子之教言知從聞得亦不専就知見言子貢畧開眼孔恍惚間似疑似信雖不離自已窠臼已能超然進一解矣 宰予晝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于予與何誅子曰始吾于人也聴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聴其言而觀其行于予與改是【朽許久反杇音污與平聲皆同行皆去聲】 宰予晝寝便是行不逮言本色予之學平日都以言語抵當過就其說得分曉處一似猛作進步人而徐按之有索然不可繼正如朽木而施雕镂糞土之牆而繪畫然朽木可雕也吾病易雕而易朽也糞圡之牆可杇也吾病易杇而易剝也二語正寫出病道照影非果以為不可雕不可杇也故下文有聴言觀行之說而于予與改是者所以儆予者至矣宰我能言猶不至朽木之雕若後世専謀名理一似刻脂镂氷無有是處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剛【焉于虔反】 天體純陽而至健大易首以剛字贊之人得之為天徳見所性之純一貞信性中隻有仁義禮智無所為剛剛即性體之超然物表而落在氣質常為學問之用神夫子所謂剛者是也子嘗曰吾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又曰我未見能見其過而内自訟者即未見剛之說無尚之好不使加身之惡自訟之改何等剛決夫子未見剛即是未見此等人耳非另有一項強忍不屈者尊之為純徳而寄思不置也剛不可見離欲而見剛之體又試之于欲而見剛之用枨也欲心為欲膩何故不借此一割這是不剛處故曰枨也欲焉得剛外貌許多強忍矯矯自好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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