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伽宗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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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于天保【550—559】之初緻書通好,書雲: 影由形起,響逐聲來。

    弄影勞形,不知形之是影,揚聲止響,不識聲是響根。

    除煩惱而求涅槃者,喻去形而覓影;離衆生而求佛[者],喻默聲而求響。

    故迷悟一途,愚智非别。

    無名【适按,此是無名,假名之說】作名,則是非生矣;無理作理,則诤論起矣。

    幻化非真,誰是誰非?虛妄無實,何空何有?将知得無所得,失無所失。

    未及造談,聊伸此意,想為答之。

     慧可答他道: 說此真法皆如實,與真幽理竟不殊。

     本迷摩尼謂瓦礫,豁然自覺是真殊。

     無明智慧等無異,當知萬法即皆如。

     愍此二見之徒輩,申詞措筆作斯書。

     觀身與佛不差别,何須更覓彼無餘? 我們看這兩位通文墨的佛教徒的酬答,可見達摩的簡單教義在那第一代已得他們的了解與接受。

    我疑心這種了解和魏晉以來的老莊思想不無關系。

    向居士的“迷悟一途,愚智非别”;慧可的“無明智慧等無異?”“觀身與佛不差别”,固然即是達摩的“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可是中國文士所以能容易接受這樣一種顯然不合常識的教義,也許是因為他們久已聽慣了中國道家“齊是非”、“齊萬物”的思想,不覺得他的可怪了。

     在實行的方面,達摩一派是“奉頭陀行”的。

    《續僧傳》說:“可常行,兼奉頭陀。

    ”頭陀【dhuta】是佛教中的苦行方面,原義為“抖擻”,即是“抖擻煩惱,離諸滞著”。

    凡修頭陀行的,在衣食住三方面都極力求刻苦自己,須穿極少又極簡單的衣服;須乞食,又不得多食,住宿須“阿蘭若”,即是須住在遠離人家的荒僻處,往往住在樹下或墳墓之中,又須常趺坐而不橫卧。

    達摩的教義本來教人“苦樂随緣”,教人忍受苦痛,都無怨怼。

    頭陀苦行自是訓練自己忍受苦痛的方法。

     《續僧傳》說慧可在邺宣傳“情事無寄”的教義,深遭邺下禅師道恒的嫉妒, 恒遂深恨,謗惱于可,貨赇官府,非理屠害。

    [可]初無一恨,幾其至死,恒衆慶快。

     末句不很明白,大概應解作;慧可受屠害,初不怨恨,隻希望自己的一死可以使道恒一黨慶快。

    但慧可并不曾被害死。

    傳中下文說: 可專附玄理,如前所陳,遭賊斫臂,以法禦心,不覺痛苦。

    火燒斫處【這是消毒的方法】,血斷帛裹,乞食如故,曾不告人。

     這個故事,因道宣原文不很明白,就被後人誤解作慧可被人害死了。

    如《傳燈錄》【卷三】慧可傳說他 于莞城縣匡救寺三門下,談無上道,聽者林會。

    時有辯和法師者,于寺中講《涅槃經》,學徒聞師闡法,稍稍引去。

    辯彜不勝其憤,興謗于邑宰翟仲侃,仲侃惑其邪說,加師以非法,師怡然委順。

    識真者謂之償債。

    時年一百七歲,印隋文帝開皇十三年癸醜歲【593】三月十六日也。

     《傳燈錄》全抄襲《寶林傳》【卷八】僞書,《寶林傳》改竄《續僧傳》的道恒為辯和,改邺下為莞城縣,又加上“匡救寺三門下”,“邑宰翟仲侃”,“百七歲”,“開皇十三年三月十六日”等等詳細節目,看上去“像煞有介事”,其實全是閉眼捏造。

    7世紀中葉的道宣明說慧可不曾被害死,明說“可乃從容順俗,時惠清猷,乍托吟謠”,然而幾百年後的《寶林傳》卻硬說他被害死了!7世紀中葉的道宣不能詳舉慧可的年歲,而幾百年後的《寶林傳》卻能詳說他死的年月日和死時的歲數,這真是崔述說的“世愈後而事愈詳”了! 《傳燈錄》又根據《寶林傳》,說達摩在嵩山少林寺終日面壁而坐,神光【《寶林傳》捏造慧可初名神光】朝夕參承,莫聞誨勵。

     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天大雨雪,光堅立不動,遲明積雪過膝。

    ……光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于師前。

    師知是法器,乃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

    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

    ”師遂因與易名日慧可。

     這也是《寶林傳》的閉眼瞎說。

    道宣明明說是“遭賊斫臂”,而《寶林傳》妄改為自斷其臂。

    自從《傳燈錄》采此僞書妄說,九百年來,斷臂求法之說就成為公認的史實了,我們引此兩段,略示傳說演變的痕迹,使人知道道宣《續僧傳》的達摩、慧可兩傳是最幹淨而最可靠的最早史料。

     《寶林傳》與《傳燈錄》記慧可死在開皇十三年【593】,這是完全無據之說。

    慧可初見達摩時,年已四十;跟他五六年,達摩才死。

    我們假定達摩死在魏永安三年【530】左右,其時慧可年約四十五六。

    《續僧傳》說: 林法師……及周滅法,與可同學,共護經像。

    北周毀佛法在武平五年【574】,但慧可在齊都邺下,邺都之破在北齊承光元年正月【577】,齊境内毀佛法即在此年【齊境内毀法事,詳見《續僧傳》卷八的慧遠傳,但傳中誤記此事在承光二年春,承光無二年,當是元年之誤】。

    其時慧可已92歲了。

    如果“與可同學”一句不作“與慧可的同學共護經像”解,那麼,慧可大概就死在邺都滅法之後不久【約577年】,年約92歲。

     慧可的死年在滅法時期,大概不誤。

    《續僧傳》卷七的慧布【攝山三論宗的六師】傳中記慧布::: 末遊北邺,更涉未聞。

    于可禅師所,暫通名見,便以言悟其意。

    可日:“法師所述,可謂破我除見,莫過此也。

    ”[布]乃縱心講席,備見宗領,周覽文義,并具胸襟。

    又寫章疏六馱,負還江表,并遺朗公【開皇寺的法朗,也是三論宗的大師,死在581年】,令其講說。

    因有遺漏,重往齊國,廣寫所阙,赍還付朗。

     慧布死在陳祯明元年【587】,年七十。

    傳中說他“末遊北邺”,又說他“重往齊國”,可見他和慧可相見,當在北齊建國【550年】之後,滅亡【577年】之前。

    看“末遊”之句,可見他兩次北遊已在晚年,當在邺都破滅之前不久。

    所以《續僧傳》記慧可活到邺都滅法之時,大概是可信的。

     【4】林法師林法師也附見慧可傳下,也許就是那位記錄《達摩論》的昙林。

    他也是一位博學的和尚,起初本不是楞伽宗,《續傳》說他; 在邺盛講《勝鬘》,并制文義,每講人聚,乃選通三部經者,得七百人,預在其席。

    及周滅法,與可同學,共護經像。

     如此說來,林法師不是達摩的“楞伽”一派,隻在避難時期才和慧可同學,共護經像。

    《續傳》又說:; 慧可……遭賊斫臂,……曾不告人。

    後林又被賊斫臂,叫号通夕。

    可為治裹,乞食供林。

    林怪可手不便,怒之。

    可曰:“餅食在前,何不自裹?”林曰:“我無臂也,可不知耶?”可曰:“我亦無臂。

    複何可怒?”因相委問,方知有功。

    故世雲“無臂林”矣。

     這更可見林法師與慧可平素不相識,到此方有同患難的交誼;也許林法師從此變成楞伽宗的信徒了。

     四、楞伽經與頭陀行 慧可傳中說: 初達摩禅師以四卷《楞伽》授可曰:“我觀漢地,惟有此經。

    仁者依行,自得度世。

    ” 這是楞伽宗的起原。

    《楞伽》即是《楞伽阿跋多羅寶經》,或譯為《大乘人楞伽經》【lankāvatārasūtra】。

    此經凡有四種譯本: 【1】北涼時中天竺沙門昙無忏【dharmaraeslha】譯四卷本【約在412至433年之間】。

    此本不傳。

     【2】劉宋時中天竺沙門求那跋陀羅【gunalhadra】譯四卷本【在元嘉二十年,443】。

    此本存。

     【3】北魏時北天竺沙門菩提流支【bodhiruci】譯十卷本【在延昌二年,513】。

    此本存。

     【4】唐武後末年【704】于阗沙門實叉難陀【sikshānanda】譯七卷本。

    此本存。

     此書的十卷本和七卷本,分卷雖然不同,内容是相同的,同是前面有一篇請佛品,末了有一篇陀羅尼品,和一篇總品。

    這三品是四卷本所沒有的,顯然是晚出的。

    菩提達摩提倡的《楞伽經》是四卷本,大概即是求那跋陀羅的譯本。

    淨覺的《楞伽師資記》承認求那跋陀羅為楞伽宗的第一祖,達摩為第二祖,可證此宗所傳是求那的譯本。

     慧可傳中說: 每可說法竟,日:“此經四世之後,變成名相,一何可悲!” 這是一種“懸記”【預言】。

    道宣在《續僧傳》的“習禅”一門總論裡曾說: 屬有菩提達摩者,神化居宗,闡導江洛,大乘壁觀,功業最高。

    在世學流,歸仰如市。

    然而誦語難窮,厲精蓋少。

    審其[所]慕,則遣蕩之志存焉。

    觀其立言,則罪福之宗兩舍。

     這可見道宣的時候,達摩的派下已有“誦語難窮,厲精蓋少”的風氣,慧可的“懸記”就是指這種“誦語”的信徒。

     但這一派裡也很多修頭陀苦行的風氣。

    慧可的苦行,我們已說過了。

    他的弟子那禅師,那禅師的弟子慧滿,都是頭陀苦行的和尚。

     那禅師也是學者出身, 年二十一,居東海講《禮》、《易》,行學四百。

    南至相州,遇可說法,乃與學士十人出家受道。

    諸門人于相州東設齋辭别,哭聲動邑。

     他出家之後,就修習頭陀行: 那自出俗,手不執筆及俗書,惟服一衣,一缽,一坐,一食。

    以可常行兼奉頭陀,故其所往不參邑落。

     這正是頭陀戒行。

     慧滿也是一個頭陀行者。

     慧滿者,榮陽人,姓張。

    舊住相州隆化寺,遇那說法,便受其道,專務“無著”【無著是不執著】。

    一衣一食,但畜二針,冬則乞補,夏便通舍,覆赤而已。

    自述一生無有怯怖,身無蚤虱,睡而不夢。

    住無再宿。

    到寺則破柴造履;常行乞食。

     貞觀十六年【642】,于洛州南會善寺側宿柏墓中,遇雪深三尺。

    其旦入寺,見昙曠法師,怪所從來。

    滿曰:“法友來耶?”遣尋座處,四邊五尺許雪自積聚,不可測也。

     故其聞【宋、元、明藏作間】有括訪,諸僧逃隐,滿便持衣缽周行聚落,無可滞礙。

    随施随散,索爾虛閑。

    有請宿齋者,告雲:“天下無人。

    方受爾請。

    ” 故滿每說法,雲:“諸佛說心,令知心相是虛妄法。

    今乃重加心相,深違佛意。

    又增議論。

    殊乖大理。

    ”…… 後于洛陽無疾坐化,年可七十。

     這是一位更嚴格的頭陀行者。

    這都可見楞伽宗的初期信徒,雖然也有“誦語難窮”的風氣,其中很有幾個苦行的頭陀,能維持慧可的苦行遺風。

     以上所記達摩一宗的初期信徒都見于《續僧傳》的卷十九【高麗藏本卷十六】。

    道宣撰《續僧傳》,【按《唐書·經籍志》有道宣的《續高僧傳》二十卷、《續高僧傳》三十卷。

    又按《新唐書·藝術志》有道宣的《續高僧傳》二十卷[注:起梁初,終貞觀十九年]、《後集續高僧傳》十卷。

    又另有道宗《續高僧傳》三十二卷。

    疑是道宣之訛。

    适按,此最足證明道宣原書本分兩期寫成,原分二集。

    後人合為一集,故其分合編制多可議之點。

    适之——三十二、二、十八。

    】自序說“始距梁之初運,終唐貞觀十有九年【645】,一百四十四載。

    包括嶽渎,曆訪華夷。

    正傳三百四十人【宋、元、明藏作331人】,附見一百六十人”。

     這是他的初次寫定時的自序。

    但道宣在自序寫成後,還多活了22年,直到高宗乾封二年【667】才死。

    他在這22年中,仍舊繼續搜集《僧傳》的材料,繼續添補到他的原書裡去。

    即如玄奘,當貞觀十九年《續僧傳》初稿寫定時,他剛回國,直到高宗麟德元年【664】才死。

    現今玄奘的傳占了《續僧傳》卷四卷五的兩卷,必是道宣後來補作的。

    在玄奘傳末,道宣自叙他和玄奘同事翻譯時,他對于玄奘的人品的觀察,娓娓百餘字,可證此傳不是後人補作,乃是道宣晚年自己補入的。

    《續僧傳》的最後定本,所收正傳與附見的人數,超過自序所記數目,約有一百九十人之多。

    附見的人,姑且不論。

    有正傳的人數,多出的共有146人: 道宣自序高麗藏本宋元明藏本 正傳340人414人486人 多74人多146人 我們檢查《續僧傳》的各傳,有許多事實是在貞觀十九年以後的,但沒有在道宣死後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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