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之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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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才情者,莫不是以天性為源頭。

    黛玉那掩不住的冰雪聰明,鋒利口角,敏感氣質,如“葬花”之類的古怪行為,俱為才情之表現。

    情不改性難移。

    她的命運隻能是擁抱着天賦的絕代之才歸去。

    所以形式上她是死于情,本質上卻是死于詩,毀于才。

     種種迹象透露,她并非是一個“纏綿”二字可以了得之女性,也決非隻是一個“殉情者”的材料。

     她與寶玉相通,但比寶玉更加成熟。

    透過黛玉的悲涼,其實她胸懷着對整個世界,以至對宇宙的一種空靈意識,對萬物易逝的無奈悲涼。

    她的性格裡所含有的傷春悲秋的元素,決非隻是一個熱烈專注于愛情的少女之敏感,而是對這大千世界,對曆史過去未來之敏感。

     寶玉雖為其知音,卻屬弱勢,有護花之心而無護花之力。

    恰恰因為與黛玉具有共同的叛逆思想,寶玉也遊離于那個權勢世界之外,失去了操作自己命運的能力。

    他連自己還顧不上,哪裡能保護黛玉呢? 他也曾乞憐于賈母等上輩人的慈悲。

    但這種慈悲一直是模糊的,是隔着面紗的。

    黛玉在這一點上就比他清醒。

    對寶玉個性和生存的局限性,不自由,不自主,不由自主等等客觀現實,她亦是早了如指掌的。

     悲哉!秋之氣也。

    中國人認為四時節氣與人的興衰狀态是合一的。

    自宋玉作秋聲賦後,千古秋歌不絕。

    納蘭性德也是其中一個。

    “才聽夜雨,便覺秋如許”;“握手西風淚不幹,年來多在别離間”,秋是四季中最有穿透力和涵納量的。

    它令人感覺到冬的寂滅,卻又存留着成熟的春夏豔麗之痕迹。

    它是一個有延續性的季節,一個思想收獲的季節,可以象征人生與社會的某種轉折與預兆。

    剛剛淪亡了的明末王朝,就在秦淮河上發生過一股悲秋的文化餘波。

     如果以秋來比人生,那麼它相當于一個人最可貴的“知天命”之年。

    所以,大凡能領略秋意的人,也就領略了人生,領略了曆史與古今。

     黛玉是浸透着秋氣的清冷的詩魂,卻不是冬天,不應凜冽,而是傷感,她是在一種清秋的氣息中死去的,甚至将死作為歸宿,有視死如歸之氣概。

    一句“質本潔來還潔去”,便是她早已經有所依恃和精神準備的映證。

     她應是死于體弱者的秋風中,而或許已經感到“人間姻緣”和嫁入賈府,其實并不适合于自己。

    她早悟出,人生貴在逗留,而非“終極”。

    所謂“終極”,不是虛空,便近乎騙局。

    最真實的内容,已盡在中途體現了。

     所以她對人生對寶玉都日漸地撒手,正是為這撒手而流着無盡的眼淚。

    在前八十回中,就有許多時候,二人相對時,淚垂無言,隻說“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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