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漫卷世紀風(單世聯)--科學方法與紅學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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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即說是在那邊鬧着玩亦可。

    ” (35)要區分文學與史學、文學與科學,就紅學而言,就必須放棄“自傳說”這一新紅學的中心觀念。

     俞平伯發現了用科學方法來研究文學的局限。

    《紅樓夢》要成為科學,必須具有客觀的知識性和可以讨論的公共性;但《紅樓夢》又是文學小說,不可能完全化約為可以中性處置的材料。

    學者個人可以從事考證或文學鑒賞,但紅學本身卻不能以考證來範圍。

    其實,胡雖未明說,但他實際上也遇到此一問題。

    一方面,胡對高續評價不高,認為它與曹雪芹構想有許多差距,最突出的是寶玉的結局,本來小說一開始就明說“一技無成,半生潦倒”,又說“蓬牖茅椽,繩床瓦竈”,豈有“蘭桂齊芳”之理?而“懸崖撒手”怎麼能理解成“出家成仙”?還以嘲諷的語調說:“高鄂補《紅樓夢》時,正當他中舉人之後,還沒中進士。

    如果他補《紅樓夢》在乾隆60年之後,賈寶玉大概非中進士不可了!”(36)另一方面,當1921年胡在亞東圖書館的支持下重新整理《紅樓夢》時,他選中恰恰是以有高續的程甲本。

    因為它畢竟保留了悲劇性結局:“我們平心而論,高鹗補的40回,比不上前80回,也仍然有不可埋沒的好處。

    他寫司棋之死,寫鴛鴦之死,寫妙玉的遭劫,寫鳳姐的死,寫襲人的嫁,都是很有精采的小品文字。

    最可注意的是這些人都寫作悲劇的下場。

    還有那最重要‘木石前盟’一件公案,高鹗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寶玉出家,作一個大悲劇的結局,打破中國小說的團圓迷夢。

    這一點悲劇的眼光,那許多續《紅樓夢》和補《紅樓夢》的人,哪一人不是想把黛玉晴雯都從棺材裡扶出來,重新配給寶玉?那一個不是想做一部‘團圓’的《紅樓夢》麼?我們這樣退一步想,就不能不佩服高鹗的補本了。

    ”(37)從考證上說,高續已不再是曹雪芹的自傳,但從文學上說,高續保留了悲劇結局,胡本人沒有把這一矛盾展開論述。

     文學不是史學,一定把文學問題全部劃為史學問題,新紅學就難免像索隐派那樣猜謎。

    如果隻是考出《紅樓夢》的作者及其身世,隻是考出曹作高續,新紅學對索隐派就沒有多大破壞性,索隐屬于蔡元培所說的“情節考證”,與考證作者、時代、版本等等并不矛盾。

    如果隻是提出“自傳說”,與索隐也無根本性沖突。

    隻不過索隐派說《紅樓夢》是多人多事的影射,胡說是曹雪芹家世的自叙。

    胡針對蔡元培說:“因為不知道曹家的曆史,故人都不信此書為曹雪芹把真事隐去的自叙傳。

    ”(38)但嚴格來講,知道曹家曆史與相信《紅樓夢》是自傳之間還是有距離的,一定要建立聯系,就必須把小說的人物、情節之類與曹家故實一一對照落實,這與索隐已無實質區别。

    胡本人不感到這一雷同,但俞平伯的态度一開始就有些猶豫。

    《紅樓夢辨》說把“自傳”的意義具體化為三層含義:為感歎自己身世而作、為情場忏悔而作、為十二钗作本傳,已經是對“自傳說”的廣義理解。

    而且,即使是維護《紅樓夢》是作者“自寓身世”一說,俞也與胡不同。

    1921年,俞在給顧颉剛的信中說:“從本書的看本書,作者與寶玉即是一人,實為最明确的事實。

    ”(39)但因為沒有曹雪芹本人的材料,無法證明賈寶玉即是曹雪芹。

    假如沒有别的證明曹雪芹是作者,或以後發現曹雪芹與賈寶玉性格不同,俞甯願承認曹雪芹不是《紅樓夢》的作者。

    更嚴重的是,《紅樓夢辨》出版後不久,俞的立場就發生了明顯改變。

    1930年的《〈紅樓夢讨論集〉序》中,俞已經在新紅學内部展開嚴厲的自我檢讨:“索隐而求之過深,惑矣,考證而求之過深亦未始不惑。

     《紅樓》原非純粹之寫實小說,小說縱寫實,終與傳記文學有别。

    ……吾非謂書中無作者之平生寓焉,然不當處處以此求之,處處以此求之必不通,不通而勉強求其通,則鑿矣。

    以之笑索隐,則五十步與百步耳,吾正恐來者之笑吾輩。

    ”(40)總之,小說取材于親身經曆因而有自傳的成分或性質是一回事,說小說就是自傳是另一回事。

    1925年他告訴人們:“我恭恭謹謹地說,我新近發現了《紅樓夢》是一部小說。

    ”(41)俞平伯發表此論的前後,批評“自傳說”的文章頻頻出現,重要如黃乃秋的《評胡适〈紅樓夢考證〉》一文,就指出“自傳說”“大背于小說之原理”,因為“《紅樓》為已經剪裁之人生”、“《紅樓》為超時空性之人生”、“《紅樓》為契合名理之人生” 、“《紅樓》為已經渲染之人生。

    ”(42) 為什麼這些清醒的、也是屬于文學常識的觀念沒有改變“自傳說”,沒有改變以考證治紅學的主流?原因隻在“科學方法”四字。

    1923年胡就發現:“這三十年來,有一個名詞在國内幾乎到了無上尊嚴的地位;無論懂與不懂的人,無論守舊和維新的人,都不敢公然對他表示輕視或戲侮的态度。

    那個名詞就是‘科學’。

    ”(43)胡本人就是造成科學無上尊嚴地位的重要人物。

    “五四”時期的“科學”概念主要不是與實驗科學、技術聯系在一起的概念,而是一種價值論意義上的“科學精神”、“科學方法”。

    科學的權威雖早已确立,但正如嚴複所說:“今之學者,為西人之政論易,為西人之科學難。

    ”(44)尊西固是時尚,但純西方意義崐上的科學卻沒有多少人能做。

     當科學由具體的數理化轉化為相對抽象的“思想”甚至“方法”後,人們就可以不必實際從事那較難的“科學”,隻須運用此“思想”或“方法”于其所熟悉的學問,即可同屬于有無上地位的“科學”。

    這就是胡說的:“學問是平等的。

    發明一個字的古義,與發現一顆恒星,都是一大功績。

    ”(45)所以,新文化運動的高潮過後,它的領袖人物以胡适為代表不是緻力于自然科學研究,甚至也不是轉向文學翻譯或創作,而是回過頭去從事國故整理。

    其在思想史上的意義需要專門讨論,但就他們本身而言,并不感到這是倒退。

    随着1923年“科玄論戰”的開場,傳統考據是不是科學方法的問題被提了出來;張東荪就發示反對。

    但在“五四”之後的一段時期,人文社會研究中真正取得成績的,恰恰是學術積累深厚、學者容易上手的國學考證,紅學就是它的先驅。

    此後,科學概念進一步分化演變,自然成為科學的主體,但由于人文社會研究的方法論問題一直沒有得到充分探讨,所以考證也仍然在文史領域長期保持着基礎性的地位,在“規律論”的政治話語盛行的時代,它還被認為是學術性的象征和保證。

    總之,科學的強勢話語建立了、也維持了紅學的基本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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