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俠士到統治者--金庸的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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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賭必輸&rdquo,似乎沒半點正經,絕對不肯以&ldquo救世主&rdquo的面目出現。

    在這方面,他像楊過多過像郭靖、喬峰,但是楊過愛讨人便宜,特别是愛讨女人便宜,令狐沖卻從不這樣做。

     令狐沖不守俗禮,非常不顧面子,衣服破;日也不在意,跟無賴潑皮賭錢,輸了讓人揍也不在意,但是他卻重視原則,甚至輕視自己的生命。

    方證大師要他投入少林門下,以便教他易筋經,救他性命,他甯願不救自己性命,也不肯改投少林。

    同樣,他在朝陽峰上。

    身受真氣亂竄煎熬,痛苦難當,明明聽命入教,便可得任我行教他化解,但他堅持不肯入教,至于将來怎樣,将來再算。

     不守俗禮的人,照例招人物議,對令狐沖而言,别人批評他,他不在意,但為師門惹上麻煩,卻十分内疚,在這方面他與楊過不同,他不是故意反叛,而是真真正正的漠視,常常忘記自己的行為是違反世俗常規。

     令狐沖所受的最重責備是正邪不分,亂交魔教中人,但是令狐沖其實在正邪之間,分得清清楚楚,隻不過他的标準,與世俗的标準不同。

    他尊敬的是高潔誠摯之士,鄙視虛僞而野心大之輩。

    他有精神潔癖,受不了虛僞奸詐的人。

    像左冷禅那類的野心家,他走得近了也會打冷顫。

     所以他能與田伯光結交,卻忍受不得所謂正派的青城子弟。

    他看人完全是從精神的尺度而漠視他們的社會地位,因此他大刺刺地不睬金刀黃元霸,卻對綠竹巷的一個老蔑匠敬禮有加。

    這又是與楊過不同,他尊敬誰并不是看人家對他好壞。

     一個奇怪的現象是,《笑傲江湖》中看不起令狐沖的都是男人,女子差不多個個都對他好。

    嶽靈珊跟林平之要好之後,對他有過嫌隙,但始終也是信任他。

    恒山派的女弟子都敬重他愛護他,不獨儀琳一個人;定逸、定靜、定閑三位師太都欣賞、信任他,定閑臨死甚至堅持要他破天荒地當恒山派掌門。

     任盈盈對他傾心,一直對他的人格十分敬重;嶽夫人不管丈夫怎樣,都視令狐沖如同親子,不相信他是壞人。

     任盈盈一聽就知令狐沖沒有謀殺師弟,不問也知他因讨厭人無恥奉承,甯死也不會肯入日月神教;儀琳知道&ldquo令狐大哥&rdquo一定不肯做&ldquo低三下四的人&rdquo、一定不會愛情不專;嶽夫人知道他不會偷去林平之的劍譜,因為他&ldquo從小便不貪圖别人的東西&rdquo 。

     令狐沖實在是個光明磊落、坦率真誠的人,他的愛惡意欲,一看便知,女子少機心,對他不加以諸多懷疑,因此對他了解正确,有機心的人,用有機心的眼光測度他,于是把他全看錯了。

     令狐沖從不虛僞,不計較代價,不計較面子。

    他苦戀師妹不得,所有熟人知道,他也不計較許多。

    但同樣,盈盈對他另眼相看,也是天下皆知,她背負令狐沖上少林,以自己生命換他活命,又是天下皆知;儀琳亦是同一路人,她為令狐沖日漸憔悴,又哪裡有加掩飾?男人愛面子,吃不起這樣的虧,令狐沖重感情多于重面子,男人不明白不接受,但女性卻深能體會而産生共嗚,對他隻有更加愛護。

     令狐沖不自覺而突破了喬峰的樊籠,喬峰連國家民族的界限也不能超越,報仇枷鎖、事業枷鎖以為是重任,令狐沖憑良知分出善惡,甯遭放逐也不肯接受世俗的所謂&ldquo正&rdquo&ldquo邪&rdquo。

     楊過塵心未了,歸隐于活死人墓,是因為不得不在小龍女與花花世界之間作出取舍,但令狐沖本來就沒有事業心、沒有名利心、沒有使命感,他愛交朋友飲酒賭錢、愛研習武功音樂,他不需要活死人墓,在綠竹巷中過尋常生活,他已經很滿意。

     康熙 英雄&hellip&hellip怎樣才算是英雄?雖然金庸在《笑傲江湖》裡提出了一個看法,就是: 有高貴的人格的人值得我們尊敬,不一定是領導武林的大英雄才算偉大,但是《笑傲江湖》的故事背景與其他金庸小說不同,與&ldquo反清複明&rdquo、保衛國土等曆史背景無關,《笑傲江湖》裡的政治活動,全部是出于&ldquo武林人物&rdquo對&ldquo一統江湖&rdquo的個人野心,對平民百姓沒有半點好處,因此令狐沖決定不參加這種活動,并不牽涉到道德價值之間的矛盾。

     當然,他是要作出取舍的,他要娶嶽靈珊,便要與嶽不群同流合污,要獲得化解内傷的方法便要加入日月神教,但這是利益與原則之間的取舍,不是不同的原則之間的抉擇。

    令狐沖不是在社會責任與個人原則之間選擇了&ldquo獨善其身&rdquo,因此他的退出也沒逃避的意味。

     &ldquo出世&rdquo不一定行得通,金庸仍回到&ldquo入世&rdquo,也就是社會責任。

    所謂&ldquo英雄&rdquo 的問題上來。

     在《射雕英雄傳》的結尾,成吉思汗年老回顧一生成就,他傲然道,他所建大國,曆代莫可與比,古今英雄,沒有誰及得上他。

     郭靖不同意,他說,人死之後,占地不過數尺,殺人流血,占人國土,到頭無用:&ldquo自來英雄而當世欽仰、後人追慕,必是為民造福、愛護百姓之人。

    以我之見,殺得人多卻未必算是英雄。

    &rdquo 成吉思汗滅國無數,隻是&ldquo殺得人多&rdquo,不算英雄。

    陳家洛、袁承志、郭靖、後期的楊過、張無忌、喬峰,個個都是力圖&ldquo為民造福、愛護百姓&rdquo的英雄。

    這些英雄,都是與當權者對抗的俠士。

     武俠小說的故事多以&ldquo反清複明&rdquo為背景,多少反映了中國人的民族感情。

    在這些故事裡,忠奸分明,俠士是漢人,是忠的;皇帝是&ldquo鞑子&rdquo,是奸的,&ldquo反清複明&rdquo終因強弱懸殊而失敗,但是俠士雖敗猶榮,皇帝雖然勝利,卻為天下鄙視。

     這大概反映了平民百姓對官府的抗拒心理。

     金庸在早期的作品,大緻用了同一個立場。

    在《書劍恩仇錄》之中,香香公主用她的生命去警告陳家洛&ldquo不可相信皇帝&rdquo,陳家洛以為乾隆是漢人,又是他哥哥,稍微相信他一點,就險些被乾隆害了。

     在原版的《碧血劍》,崇祯帝是袁承志的殺父仇人,是昏君,協助闖王推翻明朝是英雄行徑,但到闖王要做皇帝,闖王又變成壞人,俠士唯有退隐。

    這就是&ldquo權力使人腐敗&rdquo的道理。

     其他的小說,一直至《天龍八部》,即使不正面寫中國的皇帝怎樣差,也寫侵略者的首領怎樣野心可怕,在《天龍八部》,透過慕容複這個人物,金庸更寫出發&ldquo皇帝夢&rdquo的人的可悲可笑,《笑做江湖》更是攻擊政治野心為主題。

     但是金庸這個看法不是沒有改變的。

    他在《天龍八部》已開始比較清晰地質疑民族主義及以種族作出的劃分,後來,他對統治者的看法也起了轉變。

     在七五年改寫的《碧血劍》中,金庸加插了一段全新的袁承志行刺滿清皇太極的故事,大大地說明,皇帝不一定是壞人,滿清皇帝之中也有好的統治者。

    袁承志在屋頂偷窺皇太極與明朝降臣對話,先是驚覺這人知才善任,駕馭人才的法門實在高明,比崇祯高出百倍,繼而聽得他解說治國之道,他說:&ldquo南朝所以流寇四起,說來說去,也隻有一個道理,就是老百姓沒飯吃,咱們得了南朝江山,第一件大事,就是要讓天下百姓人人有飯吃&hellip&hellip&rdquo接着,就商量怎樣輕徭薄賦,為百姓造福。

    袁承志聽得&ldquo句句入耳&rdquo,隻盼多聽一會,幾乎忘了來此是為刺殺此人。

     在新版的《碧血劍》中,袁承志暗裡佩服皇太極,開始相信,由他來做皇帝,比闖王更有把握穩定江山。

    後來皇太極被多爾衮謀殺,袁承志反而若有所失。

     寫到喬峰,俠士英雄的典型已寫到窮途末路,到了《鹿鼎記》,金庸索性打破傳統,正面寫一個英明神武的皇帝。

    《鹿鼎記》的故事,以反清複明為背景,但是這次皇帝是可敬佩的、有遠見、有社會責任感的英雄人物,反清俠士卻以韋小寶這個胸無大志的市井人物為首領。

    英明君主日漸把國家帶上繁榮穩定的軌道,反清俠士卻窩裡反鬧得不亦樂乎。

     康熙是《鹿鼎記》的真正主角。

    《鹿鼎記》以諷刺手法寫反清俠士,揭穿他們不過是凡人,也為名、為利、為地位面子、為女人明争暗鬥,也搞政治陰謀、弄權術,也腐敗得可以。

    正義凜然的大俠陳近南失諸愚忠,裹在一片浪漫氣氛之中的白衣尼九難,隻差一線便淪為可笑。

     但寫康熙,金庸沒有使用諷刺手法,一部《鹿鼎記》是康熙皇帝的成長經曆,從愛玩好勝的&ldquo小玄子&rdquo,經過磨練、克服困難(如殺鳌拜)而漸漸成熟,天威日重,終于成為憂國憂民、愛護天下百姓的一代明君。

    盡管金庸借韋小寶之口,開玩笑稱他為&ldquo鳥生魚湯&rdquo,這仍看得出是典型的描寫英雄的手法。

     金庸利用小桂子與小玄子之交,去塑造康熙的有真感情。

     有人情味的形象。

    他跟韋小寶的友情,增加讀者對他的親切感,他對建甯公主的兄長之愛、對太後的孝心,特别是五台山上、清涼寺中,會見順治痛哭失聲、戀戀不舍的兒子渴望父愛之情,都令人感到康熙不但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是個深情的人。

     到後來,他治理國家,處處表現着氣度和智慧,閱奏章報告台灣台風災情,竟&ldquo淚光瑩然&rdquo,要裁減宮中衣食赈災,悲天憫人之心,與紅花會群雄搶軍響救濟黃河災民比較,同一樣是俠義心腸。

     康熙不是俠士,但在金庸筆下,他卻是個&ldquo為民造福、愛護百姓&rdquo的人,切合郭靖所訂立的&ldquo英雄&rdquo定義。

     正如喬峰、郭靖、陳家洛等俠士英雄,康熙也有他的使命,就是治國安民的使命。

    他并非以武功完成使命,而是運用才智、權術、駕馭人的手法。

    他任用小人,用卑鄙的秘密情報員,顯然并不如典型俠士英雄那樣決絕地堅持道德完美主義,但他們不能完成救國使命,至多能像郭靖那樣,做到殺身成仁,而康熙卻能做到他治國安民的使命。

     康熙與韋小寶差不多最後一次會晤時,對韋小寶說:&ldquo我做中國皇帝,雖然說不上什麼堯舜禹湯,可是愛惜百姓,勵精圖治,明朝的皇帝中,有哪一個比我更加好的?現下三藩已平,台灣已取,羅刹國又不敢來犯疆界,從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

    天地會的反賊定要規複朱明,難道百姓在姓朱的皇帝統治下,日子會過得比今日好些嗎?&rdquo 從這個角度看,誰說康熙不是英雄?不過他是個成功的英雄。

    他不是俠士而英雄;在金庸筆下,他是統治者而英雄。

     &ldquo行大事不拘小節&rdquo的康熙皇帝,在人格上、道德上或不如甯為玉碎的喬峰,然而在金庸筆下,喬峰隻能以悲劇收場,康熙卻一直偉大下去。

    這說明了什麼呢?郭靖若面對喬峰、面對康熙,又有什麼話可說? 或許要問金庸,在喬峰與康熙之間、在俠士與統治者之間,誰是他所選擇的理想典型,誰可以做更大的英雄,他會認為這個問題沒有多大意義,英雄是多種的,生而為統治者,跟生而為與昏庸的統治者作對的俠士,都可以各盡自己的能力,做到最完善。

     但從《鹿鼎記》中,我們的确可以看到金庸對統治者的态度有所改變。

    《笑傲江湖》裡的一切政治活動無非是一個目的:個人野心;一切政治人物,到了獨攬大權之際,都會失去智慧。

    康熙皇帝卻完全不是這樣。

     韋小寶 關于韋小寶,不知多少人寫了多少文字贊揚及分析,我對韋小寶沒有太大的興趣,我對這個人物的意見,相信三言兩語便可說盡。

     正如康熙是個經過美化的君主,韋小寶是個經過美化的個人。

    康熙十四歲已經辦事十分精明,金庸大幅描寫;康熙利用秘密警察卧底,刺探韋小寶的私隐,金庸以暗場交代。

    同樣,韋小寶的毛病被寫成無傷大雅,他的為朋友、仗義疏财得到大幅渲染,每個人都喜歡令自己開心的人,韋小寶這個人物極具娛樂性,讀者自然覺得他可愛。

     據說,《鹿鼎記》連載之初,很多人對韋小寶十分反感,這無非是習慣及期望問題。

    金庸小說的主角,從第一本開始就是不少讀者能夠代入的英雄俠士,忽然之間出現了一個污言穢語(舊版更髒一點),總不學好的壞品行少年,自然無法接受。

     但到如今,&ldquo韋小寶&rdquo名頭響當當,沒有看過《鹿鼎記》的人都知道他是誰,這種反感便不會出現了。

     韋小寶過去難以接受,現在大受歡迎,也顯示出這十多年來的社會态度轉變。

    過去的讀者比較純情、理想化,受不了韋小寶的犬儒幽默,現在的讀者現實得多,他們未必欣賞犬儒幽默,但韋小寶的故事是個窮人發達的故事,事實上,&ldquo所有人都愛聽成功史&rdquo,韋小寶的什麼&ldquo反英雄&rdquo角色、&ldquo反諷意味&rdquo、犬儒幽默都被淹沒,因為他賴以成功的因素,包括潑皮無賴、不怕闖、貪心、精靈、懂得作弊、花錢、奉承、虛僞,頑強的生命力和自信,根本是視作當然的求存之道,反而,像韋小寶那樣富貴而不忘本、有好處不吝分給朋友的人太少了,他的所謂&ldquo毛病&rdquo不成壞處,他的好處是罕有而實際的品德,韋小寶又怎能不是現代香港英雄呢?不過,有這個發展,金庸可能當初也料不到。

     金庸在&ldquo韋小寶這小家夥!&rdquo一文之中,很清楚表明他很喜愛這個他筆下創造出來的人物,他說,韋小寶的行為及代表的風氣實在不足法,但中國人重感情而不重原則,他也是基于感情因素偏袒韋小寶、縱容韋小寶。

     當然金庸不贊成韋小寶的行為,韋小寶最大的本領是&ldquo揩油水&rdquo,最可愛之處是把得來的錢财,抽出一部分分給手下,在香港來說,前者是貪污,後者是行賄,金庸多年來出任廉政公署的咨詢委員會,又怎能贊成或同情這種行為? 金庸喜愛韋小寶,對他偏袒及加以縱容,是因為他能夠從康熙的角度看韋小寶。

     康熙喜愛韋小寶而縱容他,因為康熙自信十分了解他,自信有本事管得住他,大事上不會讓他作反。

     小事上可以随他胡鬧,反正他有娛樂性,又對自己忠心,又可以為自己辦一些無法讓别人辦的事。

    換句話說,他可以享受韋小寶帶來的樂趣,因為他知道自己控制得住韋小寶,不會讓他造成不愉快事件。

     康熙一直派人暗中監視韋小寶,到最後關頭才森然告訴他,早已知道他是天地會的香主。

    韋小寶吓出一身冷汗,承認什麼都在康熙的計算之中,康熙又有什麼不放心?正因如此,他才能夠說:&ldquo這小子便有千般不是,對我畢竟有忠愛之心。

    &rdquo 《鹿鼎記》的世界裡,隻容得下康熙與韋小寶的配搭,餘者皆是跑龍套。

    在權術至上的人治世界,英明君主跟醜角真是最自然的配搭,而英明君主永遠相信自己控制得住醜角,我相信這種配搭,在别的故事中,甚至在曆史上,是個危機四伏的配搭。

     由我來評《鹿鼎記》,本來頗不适宜,因為金庸的意思是寫一些很中國人社會的東西,而中國人社會重人情、不重視規則,我不能不承認我是個不能忘記原則的&ldquo冷酷的人。

    &rdquo 段譽 段譽是個值得羨慕的人,不因為他貴為王子,而是因為他樂觀豁達,恒常以欣悅而仁愛之心看世界萬物。

    他對周遭環境的人物,永遠是抱着善意的好奇,對自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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