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箋譜》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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镂像于木,印之素紙,以行遠而及衆,蓋實始于中國。

    法人伯希和氏〔2〕從敦煌千佛洞〔3〕所得佛像印本,論者謂當刊于五代之末,而宋初施以采色,其先于日耳曼最初木刻者,尚幾四百年。

    宋人刻本,則由今所見醫書佛典,時有圖形;或以辨物,或以起信,圖史之體具矣。

    降至明代,為用愈宏,小說傳奇,每作出相〔4〕,或拙如畫沙,或細于擘,亦有畫譜,累次套印,文彩絢爛,奪人目睛,是為木刻之盛世。

    清尚樸學〔5〕,兼斥紛華,而此道于是淩替。

    光緒初,吳友如〔6〕據點石齋,為小說作繡像,以西法印行,全像之書,頗複騰踴,然繡梓遂愈少,僅在新年花紙與日用信箋中,保其殘喘而已。

    及近年,則印繪花紙,且并為西法與俗工所奪,老鼠嫁女與靜女拈花之圖,皆渺不複見;信箋亦漸失舊型,複無新意,惟日趨于鄙倍〔7〕。

    北京夙為文人所聚,頗珍楮墨,遺範未堕,尚存名箋。

     顧迫于時會,苓落将始,吾修好事,亦多杞憂。

    于是搜索市廛,拔其尤異,各就原版,印造成書,名之曰《北平箋譜》。

    于中可見清光緒時紙鋪,尚止取明季畫譜,或前人小品之相宜者,镂以制箋,聊圖悅目;間亦有畫工所作,而乏韻緻,固無足觀。

    宣統末,林琴南先生山水箋出,似為當代文人特作畫箋之始,〔8〕然未詳。

    及中華民國立,義甯陳君師曾〔9〕入北京,初為镌銅者作墨合,鎮紙畫稿,俾其雕镂;既成拓墨,雅趣盎然。

    不久複廓其技于箋紙,才華蓬勃,筆簡意饒,且又顧及刻工省其奏刀之困,而詩箋乃開一新境。

    蓋至是而畫師梓人,神志暗會,同力合作,遂越前修矣。

    稍後有齊白石,吳待秋,陳半丁,王夢白〔10〕諸君,皆畫箋高手,而刻工亦足以副之。

    辛未以後,始見數人,分畫一題,聚以成帙,格新神渙,異乎嘉祥。

    意者文翰之術将更,則箋素之道随盡;後有作者,必将别辟途徑,力求新生;其臨睨夫舊鄉〔11〕,當遠俟于暇日也。

    則此雖短書〔12〕,所識者小,而一時一地,繪畫刻镂盛衰之事,頗寓于中;縱非中國木刻史之豐碑,庶幾小品藝術之舊苑;亦将為後之覽古者所偶涉欤。

     千九百三十三年十月三十日魯迅記。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印行的《北平箋譜》。

    《北平箋譜》,詩箋圖譜選集,木版彩色水印,魯迅、西谛(鄭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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