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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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凜冽的寒風呼嘯着,搖晃着光秃的枝杆,卷着殘梗枯葉,飛旋着掃過1936年被凍裂的中國北方冬天的大地。

    從燕山主脈刮來的迷眼沙塵,像雨點般敲打着北平居民用高麗紙糊的木窗,橫掃過碎石鋪就的街道。

     寒流是從子夜開始的,而從南苑那邊傳來的槍聲,一夜也沒有間斷,這是駐在那裡的日本兵在打靶演習。

    天氣越是惡劣,他們越幹這種擾亂民心的事情。

    自從五年前日軍占領了東北全境,便越過山海關,跟中國軍隊尋釁滋事,三年前他們又突破了長城各口,人們早就聽慣了這糨粥開鍋似的槍炮咕嘟聲。

    濃烈的戰争氣氛,籠罩着北平這座燕趙古城。

     黎明時,實行宵禁的崗兵,荷着實彈長槍正在撤崗;重要街道的十字路口,都堆着沙袋的街壘架着鐵絲蒺藜的鹿寨。

    上早班的工人和市民,小心翼翼地走過這裡,聽着漸漸稀疏下來的槍聲,心裡不約而同地罩上一個可怕的陰影:“他媽的,小日本兒又要進關打仗了!” 就在這時,坐落在西城靈境胡同的一處宅院裡,響起一陣鬧表的鈴聲,把宿在南屋的方紅薇叫醒了。

    這個在五年前被愛斯理堂會督、美國美以美會的傳教士理查德·麥克俾斯從他的教區遵化縣飲馬河畔偷來的女孩兒方紅薇,如今已經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

    昨晚她剛從“南下宣傳團”的目的地保定回來,沒敢回理查德的景山公館,就借宿在她的同學王淑敏這個家裡。

    她悄悄起床,用冷水洗把臉,拉開門栓,走出門去,她是懷着一腔的熱情和渴望,想去會見她夢寐中的情人李大波。

    她走的很急,絲毫也沒注意到後邊跟着一個盯梢的人,更不知道這個人就是王淑敏的繼母汪家桐。

    這個生長在東北黑龍江翠巒一家小地主的大妞兒,昨天夜裡貓到王淑敏的窗根底下,聽了這兩位少女的私情話,得知今早紅薇要去看望她多少年一直在追蹤的那個共産黨員李大波,她高興得一夜也沒有睡好,她決定跟着方紅薇,探實這個她追蹤了好幾年的“共黨份子”現今隐藏的下處,以便下手擒拿這條在1931年9月18日夜發生“柳條湖”事件後的第8天便逃進關内的“漏網之魚”。

    當紅薇匆匆走進阜成門大街宮門口頭條那間“德成”家庭公寓後,汪家桐便急不可耐地甩起大腳闆,一口氣朝離這兒不遠的白塔寺兵馬司胡同跑去。

    她是到湯玉麟①的北平别墅找她表哥曹剛去逮人。

     紅薇含着少女的嬌羞,走邊賬房,這是她第二次到這裡來了,上一次她來看李大波的時候,就聽見那肥胖的女店主,在她身後說些不堪入耳的村話,這一次她很怕再招惹這個女店家說出更難聽的亵渎她純潔心靈的話來。

    果然,不出她所料,女店主穿着大棉坎肩,手裡托着白銅的水煙袋,上下打量了紅薇一遍,用奚落的口吻說: “嗬,天還不大亮,就堵熱被窩兒來啦?哼,八成你還不知道吧,王先生②他不在了!” -------- ①湯玉麟:1933年長城抗戰時,他為熱河省主席,日軍向熱河首府承德進攻時,他一槍不發,棄城而逃,但事先押運二百輛卡車家私細軟運回天津寓所。

    随後投降日寇,進攻吉鴻昌的抗日同盟軍。

     ②這是李大波的化名,在這個店裡登記的名字是王萬順,故而店家稱他為王先生。

     紅薇以為女店主故意開玩笑,便急切地問: “怎麼會不在了?!” 女店主拉長臉,瞪着大眼珠子說: “我說你這位小姐!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愣是不知道?王先生前幾天就讓一群大兵給逮走了,如今,還下知關在哪個監獄裡啃窩頭哩,嘿嘿!” 聽了這話,紅薇的頭頂好像打了一個霹靂,一陣暈眩幾乎摔倒。

    她想打聽一下詳情,女店主擺着手轟她:“你快走吧,别在這兒招是惹非的啦!”她隻好走出公寓。

    剛拐進一條胡同,就聽見一陣警車喇叭的怪叫聲,一輛鐵悶子車戛然停在店門前,從車裡跳下三四個身穿黑色警服的人來。

     “啊?!是他!”紅薇躲在牆角裡,看見最先跳下來,穿着一身黑呢大衣的曹剛,她驚愕了,“哎呀,我上了女店主的當,現在才是來逮人哩!”她真想撲上去,去救也許還在睡夢中的李大波。

    她的心峨怦怦狂跳,她正要沖過去,隻見那群警探架着一個蒙了面的人出來,紅薇看出那人不是李大波,而是太陽穴上貼着橡皮膏的男掌櫃,她驚訝地睜着大眼站下了。

     女店主發瘋似的追出來,搶奪着她的男人。

    曹剛伸出高靿皮靴,把她踹了一個跟鬥,她爬起來,抓撓着雙手,罵着: “你們這群遭天殺的、挨千刀的!憑什麼抓我男人?他又不是共黨份子,快還我的人,啊呀,啊呀……” 曹剛把男店主扔上汽車,捋着袖子罵着:“媽拉巴子,鼈犢子,你這是窩匪,人跑了,要去頂帳!” 這輛北平市警察局偵緝隊的囚車,颠颠簸簸地沖出胡同口,一路怪叫着,朝西四牌樓那邊駛去了。

     紅薇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走着,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困惑,使她失魂落魄。

    她不知道此刻她該到哪兒去!回景山公館嗎?不!理查德一定會把她叫到他的工作間,叫她坦誠地忏悔,說出她的去向;這一次她偷着南下,真是冤家路窄,偏巧在固安縣辛立莊被軍警圍困的時候,碰見了前來誘勸學生解散的喬治,他一定會把她當衆辱罵他的行為告訴理查德。

     她在街上踯躅了很久,還是打定主意先回王淑敏家,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她,看她有什麼方法打聽李大波的下落和營救他。

    她心焦如焚地加快了腳步,趕回靈境胡同。

     吳媽給她開了大門,她問吳媽王淑敏是否去了學校,吳媽告訴她,“早走了。

    ”她急得直在過道裡捶拳跺腳。

     剛從“德成”公寓回來的汪家桐,聽見叫門跟吳媽搭話的人是紅薇,她忙不疊地一步就從屋裡竄到走廊上。

    這次她給曹剛送信,讓她表哥去逮李大波撲了空,正心裡納着悶兒。

    她想弄明白這其中到底出了什麼差頭兒,所以她不想丢掉好容易才籠絡住的這個小鳥囮子。

    于是她趕緊站到檐前的石階上招着手喊道: “吳媽,請方小姐快進來!喂,紅薇,外邊怪冷的,快進來暖和暖和。

    淑敏不在家,你就不進來啦?” 紅薇勉強壓抑着心頭的焦急,臉上露出一點笑容,解釋着:“伯母,我不進去了,我想馬上到學校去找她。

    ” “哦,看得出來,你心裡有着急的事兒,唉,什麼事情把你急得像火上房似的呀,……進來,我問你幾句話。

    ” 紅薇無可奈何地走進院子,汪家桐滿臉堆笑,熱情地挽着紅薇的胳臂,把她拉進客廳裡來,按到沙發椅上,“坐吧,看把你的手凍得冰涼,”她轉過臉對正在用抹布擦拭桌椅的女傭人說,“吳媽,去給方小姐沏一杯熱咖啡來,讓她暖暖肚兒。

    ”她把吳媽支使走,便湊近紅薇小聲地說:“我還以為你跟淑敏一塊上學校了呢,這麼早,你上哪兒去了?” “我去散步了”。

    ”紅薇低下頭,不得已地說了謊話。

    “噢!”汪家桐突然笑起來,“哈,你真是好興緻呀,”她笑得往後揚了揚脖子,然後用發現别人秘密的那種狡黠的目光盯着紅薇的眼睛,又緊着問道:“我跟你一樣,也散步去了,我看見你急急惶惶地往阜成門白塔寺那邊走,對吧?” 紅薇心跳着,不由得睜大了有點驚恐的眼睛,呆了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是的,我是往那邊蹓跶去了。

    ” “說是散步嘛,還走得那麼快,我看見你簡直是連跑帶颠的。

    ” 紅薇暗吃了一驚,倒吸了一口冷氣,隻得敷衍着說: “伯母,我自小在老家爬山,走山路慣了,說是散步,可也不像咱城裡人似的,一走起來,由不得就像競走似的了。

    ” 好你個死丫頭,還跟我玩這花胡梢,轉影壁呢,”汪家桐在心裡這麼搗咕着,咒罵着紅薇。

    她站起身,走到食品櫃前,抱來一隻像殼牌石油筒那麼大的“泰康”餅幹鐵筒來,抓了一把黃油酥餅幹,放到一隻玻璃果盤裡,推到紅薇的臉前。

     吳媽用木托盤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咖啡,放到小茶幾上,看見女主人讓她回避的暗示,便趕緊退出客廳。

    “别忙,這大冷的天,又刮着西北風,肚裡沒食哪行呀。

    ”汪家桐坐下來,兩肘拄在膝蓋上,兩手托着腮,擺出要長談的姿态,“我說紅薇,這一程子,怎麼也看不見那位李先生來咱家了?聽他的口音,他是東北人吧?” 紅薇端着茶杯的手,顫抖了一下,幾乎把咖啡奶茶潑灑出來,她那顆焦灼和疑慮的心,像有一個鉛墜兒往下沉。

    她低下頭,吹一吹杯子裡的熱氣,盡量延緩一會兒時間。

    才呐呐地說: “伯母,我不知道,我說不清……” “你個丫頭片子,還怪精呢,”汪家桐心裡想着,不得不引誘着紅薇往深裡說,“真怪,我看着他倒挺面熟的,好像在哪兒見過,……後來我忽然想起來,那是在我東北老家。

    那時候,我也像你跟淑敏一般大,中學生,又是個‘反滿抗日’的學生,‘康德’①元年,我再也不願意成天價唱‘天地間有了新滿洲’的歌曲了,便偷偷地逃進關來。

    現在我做了家庭主婦,成了希特勒‘婦女應該回到廚房去’的犧牲品,看着你們蓬蓬勃勃地鬧學運,我真是羨慕啊!” -------- ①康德是清遜帝溥儀當僞滿皇帝時使用的年号,汪家桐于不知不覺中說出這個年号,露出她僞裝“反滿抗日”的假面孔。

     聽了汪家桐這番充滿激進意味的話語,紅薇剛才那種擔驚害怕的心情便穩靜下來,她擡起低垂的眼睛,看見汪家桐那白皙的臉頰上,布滿了一種悔艾的神情。

     汪家桐雙手托腮,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轉動着她那一對有着“二毛子串兒”的俄國混血情調的大眼睛,默默地望着紅薇吃早點。

     “紅薇,你知道我的心情很複雜,”汪家桐在心裡做好了進攻的謀略,便用推心置腹的語調說着,“你不知道,我一方面羨慕你們,一方面又為你們擔心……” “是呀,是夠讓人擔心的。

    警察局跟蹤我們,憲兵三團逮捕我們,國民黨特務暗察我們,……”紅薇熱情地說着,加緊喝熱咖啡。

     “當然這是一種擔心,我說的是另一種擔心。

    ”汪家桐邊說,邊用大眼睛在紅薇的臉上掃描。

     “另一種擔心?那是什麼呀?”果然,紅薇的好奇心被勾引出來了。

     “那是呀,嘿,男女之間的那種戀情。

    這也很可怕。

    我是過來人,說句實話吧,你們正是豆蔻年華,情窦初開,跟一群也正是青春年少的男青年在一起,難免不發生愛情。

    最要命的是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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