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逢

關燈
一 李大波化裝成一位收購皮毛的老客跟随着那個向導——一個扮做小夥計的蒙族“交通”,穿過一條他熟悉的迂回崎岖山路,走了半個多月,便進入德王僞“蒙古聯合自治政府”管轄的地區——壩上。

    雖然已是六月下旬,但這裡依然很寒冷,草兒剛長到沒過老鸹。

    偶爾也能遇上放牧的羊群。

    從口外大漠那邊,有時會傳來駱駝隊寂寞而幽遠的駝鈴聲。

    但駝背上坐的多是投機商販、僞蒙疆部隊的巡邏兵,有時也會碰見日軍的駱駝隊。

    一路上他也遇到過搜索隊突然的抽查,全憑那個有經驗的蒙族向導,用蒙古本地語跟他們周旋,多次化險為夷,一直把他護送到僞“蒙疆自治政府”的“首都”張家口,那向導才算完成任務,他立即登上一列開往天津的火車。

     他擠在車廂盡頭臨近車門一個角落裡,把草帽拉得很低。

    他雖然很疲倦,但他不敢睡覺,他把警惕性提得高高的,注意着随車的路警和經濟警察。

    他的心情一直處于極度緊張的狀态。

    有時他會忽然想着莊園此刻會是怎樣的情形?章虎是否按照他的囑咐向章懷德謊報他死亡信息?新娘戴美花看了他的信會有什麼反映?……自然他重回罹難的舊地,又想起他表弟艾洪水和特務曹剛來,他時時提醒自己要格外小心,肯定他倆會留在這個城市,他越想思緒越亂,但随着列車越接近天津,他的情緒忽然變得興奮起來,是的,快要見到情同手足的王萬祥和他日夜思念的愛妻紅薇了!他的心因激越而狂跳着。

     車廂裡悶熱,充滿了汗臭味。

    跑單幫的買賣人和逃難的農民,擠滿了車廂,路警時不時在人們頭頂上揮舞着藤條,抽得大夥兒抱着腦袋嗷嗷亂叫;但也有些人喝着茶水,啃着西瓜,在大談各種新聞,來給寂寞的旅途解悶兒。

    坐在李大波對面的一個跑單幫的,正在講述着前幾天高淩霨出大殡的情形。

     那人眉飛色舞地說:“嘿,瞧人家高淩霨省長出的那場殡葬,可大去啦!送殡的隊伍溜溜過了三天三夜,三馬路公館宅門上,搭了彩牌樓,大靈棚,一頂白绫轎子裡,放着高省長二十四寸的大相片,治安軍列兩旁,誰見了都得站下鞠躬。

    人家建壇打醮,和尚經、老道經、現從北京請來的喇嘛經、二三十棚經、整整念了三七二十一天。

    出殡這天,光是紙人紙馬,‘顯道神’、‘打路鬼’、‘金銀鬥’、‘香亭子’、‘椁頭幡’亂七八糟的就排出幾裡地長。

    闊親富友跟官面上送的祭幛,一眼望不到頭兒……嘿,再看那大紅棺罩,用的是龍頭鳳尾,八八六十四杠,雪柳、白錢、龍車、鳳辇、汽車、馬車、樓房,這些紙紮貨,簡直數不清,嗐呀,好威風啊!” 聽了這閑話,他不由得想起在這個老漢奸手下隐藏的那段日子,直到他從省長辦公室神奇地化妝溜走。

    仿佛都是昨天的事。

    他還聽到不少消息,什麼一個刺客打死一名日本軍官,然後這刺客跑進了英租界,日本要進租界去搜,英國巡捕不讓,兩下裡差點兒交手開仗,現在日本把英法租界地封鎖了。

    又說日本在日租界設了卡子口,來往行人都要搜身,每天放行特别難,說有人披着棉被蹲一宿還沒通過等等,李大波知道眼下正是敵人宣布在華北全境實行“第二次治安強化運動”①期間,肯定是特别加緊的。

    他邊聽着,火車已到了北站,他站起身,把草帽壓得挺低,随着人流下了車。

     -------- ①1941年7月7日宣布。

    第一次為3月30日開始的。

     李大波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小店,吃了一頓燴餅,磨蹭着等着天黑,趁夜娜私油貳K莸叵鹿ぷ鞯某J杜卸希浪槐徊叮彩舾辛檔牡胤劍缤跬蛳榈慕煌ㄕ競秃燹鋇淖〈Γ家鹚僮瓢崆ǎ奔湟丫チ艘荒甓啵绾尾拍苷業剿牽睦镎婷話鹽鍘诔瞪纖底饨缫遜馑巡荒苋プ饨缛フ已畛辛遙肜聰肴ィ捅ё乓恢紙男液塗是蟮男睦恚肴ヅ雠鲈似龆ㄏ鵲膠猶滄檀迦フ彜跬蛳椤K妥判宰櫻萌菀椎鵲教旌谙呂矗幕渙艘簧矶檀虬纾芸熳呱狹巳プ檀宓牡纜貳R股ヅǎ郎砗竺揮斜阋綠匚裎菜妫呓⊥踝瞧偌儀貢腥說姆爻。

    袅俪羲擁哪翹跣〉饋0肽甓嘁鄖埃褪竊谡飧雎以岣谧由媳患俦瀉徒俪秩ザ崩霞業模衷诹約憾寄岩韻嘈潘隻钭怕肪馄爻路鹂醇四且沽傩淌鋇奶炷恍槍猓嗆阢褲康撓白櫻且肮返目衽埽瞧德泶锏南焐叮松嫦褡髅我話闫霾歡ò。

    ∷匙磐蚍值募ざ虬愕母鋅湧炝私畔碌乃俣齲蟛攪餍塹爻爻∥鞅叩淖檀遄呷ァ? 村裡一片漆黑,家家戶戶閉門熄燈,連個狗叫的聲響都沒有。

    他穿來繞去,走過無數條雞腸細的小胡同,才在栉比鱗次的茅舍中來到了他熟悉的那個小院。

     他推開那扇由廢鐵片綴成的小門,穿過外院全都安歇的鄰居,來到王萬祥的小屋門前。

    因為天熱,都敞着門睡覺。

    他在小門前低聲地叫着:“萬祥哥,萬祥哥!” 王萬祥在朦胧中聽見有人叫他,他警惕地站在門後問着:“你是誰呀?”李大波回答了自己的名字,王萬祥驚得目瞪口呆了。

    在星光下,他倆的目光在夜暗中閃動着,彼此都認了出來。

    萬祥緊緊地拉起李大波的手,說了一句:“快進屋說話吧!”兩人便疾步走進小屋去。

     低矮的茅坯屋十分悶熱。

    鳳娟摟着雁兒睡着了,魚兒四腳八叉地也睡得像個小死狗兒。

    點着了一盞三号小煤油燈,豆大的燈光,照見了王萬祥和李大波,關上屋門,又用破單子遮住了窗上的燈光。

    他們倆熱烈地擁抱起來。

     “哎呀,可真想不到你還活着,”王萬祥高興地歎息着說,“連監獄咱買通的那個老獄卒看守,都說你是拉出去槍斃了,還出了告示。

    咱們也就給組織上報了犧牲。

    嘿,大波,我忍不住了,快告訴我,你是怎麼逃脫那次槍斃的呀?” 李大波給王萬祥簡單概要地講述了他這一年多的全部曲折的遭遇,王萬祥幾乎聽傻了。

    李大波在叙述完這些經曆後,才斬釘截鐵地說:“現在我完全有理由說,我的表弟艾洪水已經是個地地道道的叛變投敵分子了。

    以後他還會偵察我的行動,我們處處要小心他才是。

    最可恨的是那曹剛,純粹是個兩面特務。

    ”随後,他按着組織原則,從内衣的貼邊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來那封桦樹皮的介紹信,遞給了王萬祥。

     王萬祥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桦樹皮的介紹信,他輕輕地打開來,隻見那上面寫着: 茲介紹你區幹部李大波(自稱系中共正式黨員)回原工作區。

    他在我區利用莊園少東地位接濟糧食、購買醫藥,曾大力幫助我軍開展工作,表現很好。

    特此證明。

     東北人民抗日聯軍第三軍軍長趙尚志 1941.6.30. 王萬祥看完了這封信非常高興。

    他内心深處這時才完全打消了一個地下工作者應有的那種警惕和懷疑。

    他那濃濃的眉梢,挂上了少有的喜悅。

    他沒等李大波打問,便主動地告訴他楊承烈已經調回晉察冀,留在山西壽陽八路軍總部工作,紅薇在北平燕京大學待了一段時間,因為李大波的噩耗,精神十分痛苦,按照她的要求已回遵化老家邊養病邊在區裡工作。

     李大波聽了這消息,心裡十分激動,因為他的被捕,這變化是多麼大啊,幸好王萬祥沒因他出事而轉移,很容易便找到了,否則在茫茫人海中去尋找,那真是跟大海撈針一樣艱難啊! “真是萬幸,萬祥哥,我一下子就找到了你,要不……” 他歎息着搖搖頭,問道,“你看我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王萬祥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才說:“我看這得跟劉然同志商量請示一下,同時也真得到他那兒去報告一次,因為你是已經銷号的人了,現在這才真叫是死而複生哩,所以還得到他那兒去報到,看他對你的工
0.1102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