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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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

    何況,一年時間過去,兩人在各自的市長寶座上已然穩定,又都面臨着衆多新的人事矛盾,身邊越來越多需要提防之人,哪裡還有精力與心思再隔江惦念。

    因此,随着時間推移,相互都有鳴金收兵、偃旗息鼓的意思。

    尤其廖志國這邊,由于市委書記洪大光的突然“傷停”,自己一下躍居到權力巅峰,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之時,不想再糾纏于陽江的那些舊事,更加希望與馮開嶺握手言和。

     事實上,最近相當長一段時期,馮開嶺在陽江那邊再無任何挑釁舉動,對那個令廖志國憂心忡忡、耿耿于懷的“航母城”,不僅未再提及什麼清理、改制、國有股退出等等,而且還讓發改委主任接了大廈董事長職務。

    那個發改委主任,正是廖志國當年的貼身秘書,馮開嶺安排此人主管“航母城”,也是意在表示和平共處。

    果然,新董事長上任之後,極力按照廖志國時代的過去方針辦,很快妥善處理好其中一應事務,包括潛伏着很大危機的債務、股權等種種麻煩。

    眼下的“航母城”,重又作為陽江标志性建築,屢屢出現在各類招商廣告上,形象大使的地位得到進一步确認。

     馮開嶺此舉,自然讓廖志國、蘇婧婧夫婦大松了一口氣。

     官場之事有如外交,非常講究你來我往、投桃報李。

    廖志國在陽江的友好舉動,也得到廖志國的相應回報與反應。

    于海東被納入“鲲鵬館”工程籌建班子,固然是一個重誼志,更為明顯的回應,是廖志國忽然将關注的目光投向明達集團,而且示意黃一平不要再冷落邝明達。

     從前,明達集團作為陽城首屈一指的企業,在本地閘商兩界的地位與影響,都是有目共睹且不同凡響。

    特别是集團總裁邝明達,自恃在業界根深葉茂,個人交際與管理能力不俗,在表面周旋于洪大光、丁松兩個主官的同時,暗地裡将賭注下在馮開嶺這顆未來之星身上,不 惜出錢出力,為馮開嶺鞍前馬後使勁不小。

    然而,也恰恰因為與馮開嶺貼得太緊、走得過近,最終被卷進是非圈子,差點兒不能自拔。

    廖志國來到陽城,自然先把各種錯綜複雜的關系摸個透熟,尤其與之交換官位的馮開嶺,在陽城有幾多死黨幾多冤家,哪些人是一根藤上連的瓜,哪些人是兩股道上跑的馬,全都打聽得清清楚常黃一平、邝明達、于海東三位,分别是馮開嶺當年的容馬車,因為換屆一事各自結局迥異,廖志國便有針對性地采取了不同處置辦法。

    陽城人都知道,明達集團是馮氏的一隻錢袋子,邝明達則是為其跑前忙後的馬前卒,廖志國上任後便一直對他示以冷面孔。

    期間,邝明達不僅三番五次托人傳話,而且低三下四主動上門,又是請示彙報又是盛情邀約,甚至還請出省委楊副秘書長做說客,卻始終未能搬動廖志國這尊冷面菩薩。

    年初,當馮開嶺在陽江準備對“航母城”動手時,廖志國馬上放言,适當時候将組織稅務、審計、公安等部門參加的聯合調查組,對某些群衆舉報不斷、問題突出的企業,進行一次專項審計。

    如此隔江炮一架,陽江那邊立即就感覺到敲山震虎的威力。

     如今,陽江警報解除,邝明達頭上的緊箍咒立馬相應放松。

    前不久,廖志國不僅親自視察明達集團,參加其新項目開工典禮,而且還大會小會點名表揚邝明達,說他主動調整産業結構,猾謀劃産品啥,為促進陽城經濟騰飛作出了很大貢獻。

    因換屆事件沉寂許久了的邝明達,重又活躍起來。

     按照廖志國的意思,黃一平也主動修補了與邝明達的關系,主要動作不過是約邝明達、于海東二位吃了頓飯,原先馮氏門下三劍客又坐到一起,深情懷念老領導馮開嶺的同時,也專題叙說新市長的種種好處,表示而今邁步從頭越。

     正是基于這樣的背景,廖志國才讓黃一平專程探望馮開嶺,意在進一步聯絡感情,密切交往。

    其實,如是結局,又何嘗不是黃一平内心所願呢! 就黃一平而論,由于那次“被替罪”事件,固然内心頗多委屈,對舊主馮開嶺也有些抱怨。

    可是随着時過境遷,轉念一想,自己既然身在江孩選擇秘書這個職業,可不就是領導手中一塊磚,砌在門樓、屋面固然是一用,敲巴敲巴取個巧,墊在牆角、鋪在地底難道就不是一用?又有誰人說過,秘書隻能享受風光,不能蒙受冤屈呢?何況,現在既然重新回到官場,複歸秘書崗位,那還得遵循種種官場規則,而不能憑一己恩怨感情用事。

    官場規則,莫論潛與顯,利益始終居于第一位,其餘一切皆是由此而生、因斯而長。

    為了利益,可以忍受天下難忍之事,寬容所有難容之人。

    為了利益,可以認賊為友,也可以認友為敵。

    何況,馮開嶺的那次舍車保帥之舉,不過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為之,原本沒有刻意加害之意。

     前些時,之所以遲遲走不出這一步,除了内心那個結沒有完全解開,也還有擔憂廖志國猜忌的成分。

    現在,既然廖志國主動提議探望,何不借此機會了卻一樁舊怨,與馮開嶺重續前緣。

    就憑馮開嶺眼下的勢頭,誰又能斷言日後彼此不會再走到一起呢?官場有時極像演戲,哭哭笑笑、分分合合是常态。

    有時又如兒時推磨,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卻又回到原點。

     思想上沒有了障礙,情緒上沒有了阻力,黃一平的陽江之行便顯得無比輕松愉悅。

     赴陽江前,黃一平做了精心準備。

    他知道馮開嶺、朱潔夫婦的喜好,專門找了幾家農村裡的百年老作坊,買了新鮮且正宗的豆腐乳、茶幹、麻糕等土産。

    接着,又找到老家一處專門加工布鞋的鄉鄰,買了兩雙做工精緻的全棉布鞋,式樣、大小皆适合。

    再加上廖志國那兩瓶價格不菲的洋酒,禮物算是相當厚重了。

     時隔一年多,黃一平重新見到馮開嶺,竟然沒有絲毫預想中的尴尬。

    相反,彼此都有些激動,更有些劫後重逢般的久違親切。

     “一平,讓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這一年多,無論沉默也好,拒絕也好,包括你不與明達、海東他們接近,其實一直都在保護我,也是在保護我們的友誼。

    你是個很好的秘書,很好的同事,也是個很好的兄弟!”馮開嶺第一次用雙手緊握黃一平,而且使勁兒晃了又晃。

     黃一平怎麼也沒有想到,馮開嶺會用這樣的語言來诠釋過去。

     的确,自從那次換屆事件之後,黃一平與馮開嶺幾乎完全斷絕了聯系。

    期間,馮也通過各種方式,試圖聯絡與彌補黃一平,包括不時讓邝明達、于海東等人傳話或捎物,結果大多讓黃一平謝絕了。

     眼下,面對馮開嶺的豁達大度,黃一平自然有些愧疚,内心諸多複雜感受無法言表,便隻好用盈眶的淚水來展示。

     馮開嶺留黃一平吃了晚飯,地點是在“航母城”裡的貴賓酒樓,上了好多陽江特産的名貴江鮮,包括大熊貓般罕見的鲥魚。

    宴席上,除了馮開嶺、朱潔、黃一平,還有那個廖志國的前秘書、陽江發改委主任兼“航母城”董事長。

     也是一年多不見朱潔了,她還是那麼漂亮、莊重,表面也還是與丈夫相敬如賓、琴瑟和諧,可是從瞬間變化的眼神裡,依然能看到一絲稍縱即逝的憂郁,說明真實境況并沒有改變。

    為此,黃一平不覺有些難受。

     不時有人來敬酒。

    杯來杯往間,馮開嶺完全不似當初在陽城做副職,已然有了很重的霸主味兒,是那種隻有做到書記、市長之類主要負責官員,權傾一時、雄踞一方才有的感覺,雖然也有些刻意收斂着,卻在舉手投足、眉飛色舞間不經意流露出來。

    而且,身為市長夫人兼陽江中學黨委書記的朱潔,也配合得相當到位。

     中途,馮開嶺出去接了個電話,發改委主任也順便到隔壁敬酒,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

     “這一年多,你還好吧?”朱潔問。

     “謝謝朱大姐,很好。

    ”黃一平不敢多想其他,努力将自己定位在前秘書上。

     沉默。

    雖然隻有數秒鐘,卻感覺像幾個小時一樣漫長。

     “小汪和小萌她們還好吧?”朱潔又問。

     “哦,好,好,她們還讓我向大姐問好哩。

    ”黃一平連忙應答。

     說到這裡,黃一平知道不能再冷場了。

    于是,他說了好多汪若虹減肥的事情,說汪若虹到了衛生局機關後,結交了一幫無所事事的太太、小姐,熱衷于減肥,每天晚上光吃黃瓜、番茄,到了辦公室又不停吃零食,還不停和家裡那隻電子秤較勁。

    接着,又說了小萌學習偷懶的事,說小萌做作業最怕抄寫字詞,居然将兩支鉛筆用橡皮泥粘在一起,兩行字同時寫,結果老師發現她相鄰兩個字總是錯得一樣,最後被罰了十倍抄寫。

     風趣的話題,終于讓一對曾經有埂膚之親的男女,走出了極其尴尬的氣氛,發出熱烈而會心的笑。

     期間,黃一平也問了朱潔在澳大利亞留學的兒子,得知馮公子在墨爾本大學已經讀到大三,學習與生活都非常适應。

    這時,黃一平突然想起一件事—— 遭受處分下放黨校前,他曾經銷毀掉所有秘書生涯的資料。

    在删除手機短信時,有這樣一條引起他的注意:“五十萬美元已打澳。

    ”手機顯示的信息發送時間,是兩年前十二月三十日二十二點,從手機号碼看主人是鄭小光。

    當時,經過反複回憶,黃一平确信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信息,說明接收時因為某種原因未讀。

    鄭小光發的這個信息,顯然是發錯了對象,晚上十點錯發則可能是喝酒過量所緻。

    發錯了手機,說明接受人的号碼和自己比較接近。

    黃一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誰的号碼。

    五年前馮開嶺選他做秘書時,提出讓他重選一個手機号,方便記憶和撥打。

    後來,他找到移動公司老總,選了一個與馮開嶺非常接近的号碼,最後都是四個九。

    顯然,錯發信息的時間,恰好與馮市長兒子剛到澳大利亞讀書的時間吻合。

     如今,那個信息依然保存在黃一平手機裡。

     看到黃一平顧自發愣,朱潔端起酒杯,說:“來,陪姐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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