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關燈
又是一年春夏之交。

    轉眼間,廖志國到陽城任職已經一年半,黃一平回到市府也近一年。

     剛剛召開的陽城市人大、政協兩會上,“鲲鵬館”作為政府為民辦實事工程,獲得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們的一緻擁護。

    同時列入此項工程者,還有陽城實驗一小、二小和一中、二中四大名校設立分校,意在緩解教育資源配置不均,以及市民擇校難、擇校貴的難題,同樣受到與會者及廣大百姓的廣泛好評。

     實際上,關于市區四大名校設立分校的這個議題,不僅迎合了全社會教育資源均衡化的強烈呼聲,而且巧妙化解了中陽地産儲開富的困境,緩和了“鲲鵬館”選址造成的矛盾,祛除掉市委書記洪大光一塊心病。

    同時,此議還給廖志國帶來啟發,為他解決工程資金缺口難題找到出路。

     那天,黃一平受到汪若虹提醒,來到小區門口幾家中介公司,果然掌握到很多有用信息。

     眼下,陽城市區二手房市場,不僅價格差異巨大,而且需求明顯不均,呈現出冰火兩重天的畸形景象。

    其中,價格高的房子,每平米接近兩萬元,已經達到上海、北京之類一線都市的水平,而價格低者大多在五千元上下。

    區位優越的房源,一向非常緊俏,難得有那麼個把套房子出手,隻要賣主一有意向,馬上就被周圍的親戚、朋友、同事搶走,根本無需在中介公開挂牌。

    而那些區位不佳的房子,好多已經空置日久,有些在市區多家中介挂牌多年,依然無人問津。

     據中介反映,陽城市民手中遊資雄厚,改善住房的欲望還算強烈,住宅市場前景相當廣闊。

    由于多數市民對住房的選擇具有特定要求,這才造成局部地區供不應求、多數地區供大于求的現象。

    支配陽城市區住房供需、價格關系的杠杆,除了套型、環境、面積這些參考因素外,地理位置仍然居于主導地位。

    決定地理位置好差優劣的關鍵,則不再是傳統的“三靠一内”,而是與教育有關的“學區”。

    這一重要信息,有些出乎黃一平的意料。

     本來,陽城市民對住房位置選擇,長期秉持“三靠一内”的傳統觀念,即:靠近公園、護城河、大醫院和菜場,最好在明代老城牆以内。

    這種理念,尤其在世居市區的老市民中更為根深蒂固。

    可是,如今的情況已然産生變化——随着獨生子女占據主流,教育問題成為千家萬戶的重中之重,衡量居住環境的優劣,乃至具體到一套房子的好差,主要看其是否在名校“施教區”,即是否“學區房”。

    所謂名校,在市區無非實驗一小、二小和一中、二中四所,“施教區”則是以這些學校為中心,向四周劃定的一片類圓區域。

    按照有關規定,隻有居住于此區域中的孩子,方可在上述四校免費或優先擇校就讀。

    在衆多家長眼裡,占據了名校周邊的住房,等于獲得了讀名校的優勢,視若孩子率先沖出起跑線,甚至一隻腳已然跨進了名牌大學的門檻。

     說到這個問題,就得順便說說陽城的教育問題。

    衆所周知,陽城是N省乃至全國知名的教育強市,每年高考成績皆名列前茅,不僅本科上線、錄取率高,而且屢屢誕生全省文理科狀元,北大、清華、N大之類名牌大學錄取人數也多。

    因此,在當今中國應試教育一考定終身的大背景下,唯考試成績論英雄之風,在陽城更加盛行。

    受如此風氣引領,便産生了一批善于抓應試教育的名校。

    而這些名校的存在,一方面引導、誘惑廣大市民群衆,紛紛想方設法将子女往裡面送,造成名校生源擁擠,獲得比普通學校優選的機會。

    另一方面,借助得天獨厚的名氣,在吸引政府投入的同時,大肆收取高額擇校與贊助費,實力迅速得到充實,進而加大與普通學校的差距。

    最終的結果,導緻區域性教育資源配置極不平衡,且有日益加劇的趨勢。

     按照國家及地方教育法規的要求,包括小學、初中在内的九年義務教育學校,應當按照轄區管理、就近入學的原則,無條件接收周邊學生就近入學,且不應收取擇校費。

    可事實上,實驗一小、二小及陽城一中、二中幾所名校,向來客大欺店,根本無視上述法規。

    當然,為了應付百姓沸騰的民怨,以及随時可能光臨的新聞輿論監督,在政府主管部門默許下,學校也采取了某些瞞天過海的障眼法術。

    比如,實驗一小、二小規定,“施教區”範圍隻限定在學校周圍五百米之内,照此接收學生隻及實際容量的十分之一二,而其餘十之八九則統統招收擇校生,每人需要繳納五千至兩萬元不等的“贊助費”。

    陽城一中、二中的做法更絕!此兩校經過會商,決定在校内保留兩成份額作為公辦,餘下八成改成所謂民營辦學模式。

    公辦部分固然遵照法規,接受周邊住戶就近入學的學生,而民營部分則是法規無法管到的區域,每人收受三萬、五萬甚至十萬、八萬自然随意開價。

     試想,偌大一個陽城市區,每年需要讀小學、初中的孩子數以萬計,而四所名校實際接收的學生,總供不過二三千人,其中不需要繳納高額擇校費者也就區區數百,即使那不多的花錢擇校名額,也是數十人争搶一個,其狀何其慘烈!因此,那些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普通百姓,除了能夠有幸擁有“學區房”一途,别的哪裡還有門道?也因此,名校周圍的房子,好賣難買且價格奇貴。

     獲悉此況,黃一平不免百感交集。

    像他這樣的市府秘書,其女兒萌萌上學,根本無需考慮上述因素,隻需一個電話三言兩語,教育局長、名校校長們自會主動安排,好學校好班級好老師任挑任選,擇校費之類統統免除,甚至連孩子的學生幹部、三好生名額都預留了,自己哪裡會懂得平民百姓的苦常 情況詳細說與廖志國,他也感覺驚訝:“小孩上個學,原來還有這樣複雜的背景,倒是第一次聽說。

    唔?” “陽江情況可能與陽城不一樣。

    何況,你過去也沒有分管過教育。

    ”黃一平馬上幫領導打掩護。

     “那麼,這件事對我們有什麼啟發和幫助呢,唔?”廖志國問。

     這還不容易! 黃一平差點就要把方案直接說了。

    可多年秘書生涯提醒他,但凡重大問題的臨機決斷,不論其情勢如何緊急、難度多麼大、過程多麼複雜,作為秘書,也許九十九步都是你在前邊披荊斬棘,可最後到達終點那一步,卻務必不能争頭功,須由領導完成臨門一腳的飛射。

    否則,豈不顯得你比領導高明、聰明?因此,黃一平繼續繞着彎子,說:“最近幾年,實驗一小、二小和陽城一中、二中幾所名校,也像體育、文化設施一樣,都面臨着蝸居市中心、校舍擁擠、無法擴展的難題,各方呼籲多次都沒能解決,怨聲很大哩。

    ” 廖志國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高呼道:“有了!既然如此,何不借‘鲲鵬館’的思路,将這些名校遷移或分散出市中心,在濱江新城這類地方另外擇址再建,豈不就形成新的‘施教區’與‘學區房’了!唔?” “妙!還是廖市長想得妙!”黃一平自覺贊美略顯誇張,馬上轉換語境繼續抛磚引玉,道:“隻是有一個問題,新遷移或分出來的部分,師資與教學質量必須絕對保證,否則就很難形成名校效應。

    ” “這個不難!”廖志國思路一旦打開,便立即興奮起來。

    “所謂名校,無非是師資強些,而師資強又無非是待遇優。

    隻要我們想些辦法,把幾個學校的骨幹老師調配到新校區來,再在全市範圍内招聘一些優質師資補齊,同時在政策上對新校給以傾斜,何愁保持不住名校特色呢,唔?” 黃一平聽了,感覺廖志國所言,已經充分表達出自己的最初設想,内心不禁暗暗得意。

    他想,這個計劃一旦實施,儲開富的濱江新城必然會是一番全新景象。

    黃一平深知,于陽城廣大平民百姓而言,一生節衣縮食、苦拼死幹,最終目的與願望無非是寄希望于子孫後代。

    無論多麼艱難掙紮在社會底層的貧窮人家,皆會不計代價投資于兒女前途,寄托未來一個美好的夢想。

     正當黃一平神馳間,廖志國忽然又一拍大腿,問:“一平,利用這個思路,既然解決了中陽地産的問題,那麼,‘鲲鵬館’工程的資金缺口問題,不也同樣可以借此一并得到解決?” “哦?這個問題我倒是沒有想過。

    不過,隻怕攤子搞太大了,不容易收攏哩。

    ”黃一平實話實說。

     黃一平覺得,采取稀釋或遷移名校的做法,主要是為解決儲開富的難題,屬于不得已而為之。

    作為一名曾經執過教鞭的老師,他知道一座名校的成長殊為不易。

    在陽城,像實驗一小、二小和陽城一中、二中這樣的名校,皆已具有近百年的辦校曆史,一般不宜搞傷筋動骨的大動作,否則極易傷了元氣。

    況且,辦教酉竟不像修橋築路建房子,舊的去了會有新的再來,或者新的笃定比舊的更适用。

    再說,幫助儲開富多賣點房子,也許動一兩所學校就足夠了,甚至隻要建個綜合性分校就行,可要想解決“鲲鵬館”十億元之巨額資金缺口,恐怕就得幾所學校一齊動了,而且還不能是一般的小動作。

     “哈哈,你還是顯得保守了。

    在這個問題上,要有勇于改革、敢于跨越、善于創新的陽城精神,不做一點暫時的犧牲,不打破一些舊的壇壇罐罐,怎麼
0.08455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