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方龍蛇 第一節 邦有媛兮 不讓須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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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甘茂道:“丞相,惠文太後大德大功,當以王禮隆重安葬,如何?” 甘茂慨然拱手:“臣亦贊同。

    秦王發诏,臣便立即發喪。

    ” 次日,秦王嬴稷诏告朝野:惠文太後薨,旬日之後行國葬。

    此謂發喪,也就是将死亡消息通告國人。

    按照春秋時期諸侯國葬禮儀,發喪之後,便是朝野舉哀,禁止飲酒舉樂;死者屍體要在床上停留三日,而後入殓進棺;進棺之後再停留五日,稱為殡;殡後再停留五個月,而後再送葬入土。

    這一整套葬禮走下來,幾乎便是整整半年,還不說葬禮之後的守孝長短。

    “在床曰屍,在棺曰柩,動屍舉柩,哭踴無數”,整整半年之内,生者天天都要痛哭無數次,任你多麼重要的事體也得停下。

    惟其如此,到了戰國時期,這種耗時耗财摧殘生者身體的葬禮已經大大簡化,各國都是據實而行,不拘長短。

     便說目下正在盛夏酷暑之日,縱有大冰鎮之,屍體靈柩又能停留得幾日?甘茂便當機立斷,将停屍三日改為一日,再加太醫令勘驗證實死者确實不能複生,方才入殓進棺。

    其所以如此,便在于這喪禮環節中“停屍三日”是關鍵,其他環節的壓縮往往容易被人接受,停屍日期的壓縮則往往會招來朝野指責。

    其中原由,便在這“停屍三日”來源于古老的對起死回生的祈盼。

     古人以為:人死之後,魂靈尚在飄蕩,孝子親屬的哀哀痛哭,往往能使死者還魂再生。

    事實上,也曾經有過這種死而複生的故事。

    于是,停屍三日以祈禱死者還魂再生,便由祈盼變成了葬禮必須遵守的環節。

    《禮記·問喪》備細解說了這種原由:“死三日而後斂者,何也?曰:孝子親死,悲哀志懑,故匍匐而哭之,若将複生然,安可得奪而斂之也?故曰:三日而後斂者,以俟其生矣!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孝子之心亦衰矣。

    家室之計,衣服之具,亦可以成矣。

    親戚之遠者,亦可以至矣。

    是故聖人為之決斷,以三日為之禮制也。

    ” 甘茂卻是精明,同時将太醫令對惠文太後的勘驗診斷與太史令的刻史斷語,專發了一道丞相文告于各官署郡縣。

    秦王嬴稷行親子大禮,麻衣重孝,辭政守屍,哀哀之情令朝臣下淚。

    芈王妃也是一領孝衫,親自看着女巫為惠文太後入殓,并親手将秦國王室最珍貴的一件雪白貂裘放進了棺椁,白頭元老們無不為之動容。

    旬日之後,鹹陽再次舉行國葬大禮,惠文太後被安葬在北阪秦惠文王的山陵一側,這件事終于便告結束了。

     國葬一畢,嬴稷除去重孝,便一頭埋進書房揣摩《商君書》去了。

    回鹹陽半年,他實實在在地覺得自己的器局才具大是欠缺,不說人事難以勘透迷霧,便是國事,也斷不出利害根本,若有幾次大錯失,這王位也就未必坐得穩當。

    這是戰國大争之世,外戰頻仍,内争疊出,幾個大錯下來,不是外戰亡國,便是内争失政,要想建功立業做真霸主,便得自己精剛剛一身是鐵!否則,這天下第一強國的王冠不是枷鎖,便是墳墓了。

    與其此時毛手毛腳地坐在王座上發号施令,何如潛心打造自己?從母親回來後對鹹陽朝政的評判料理看,母親完全有魄力坐鎮國政,自己急吼吼上前,非但不足以服衆,且可能畫虎不成反類犬焉。

    想得明白,嬴稷便深居簡出,除了禮儀需要,便是整日的在書房與典籍庫裡徜徉。

     芈王妃卻是大大地忙了起來。

    惠文太後安葬之後,樗裡疾等一班老臣上書,請尊芈王妃為惠太後,名号自然也從的是秦惠王了。

    甘茂聞訊,卻是别出心裁地上書,請為太後另立名号,以示大秦新政之發端!此舉得魏冄芈戎嬴顯白山白起等一班新銳呼應,又經秦王嬴稷首肯,便進芈王妃為太後,定名号為“宣”。

    宣者,大玉也(璧大六寸為宣),布新也,合起來便是“大玉布新”之意。

    于是,芈王妃便成了宣太後。

     名号既定,宮中之患已了,宣太後便放開了手腳。

    她先秘密探訪了老丞相樗裡疾,安定了一班元老重臣,再探訪了鹹陽令白山,竟與白山密談了整整兩個時辰。

    過了兩日,宣太後一輛缁車竟是直奔藍田大營,在已經回到軍營的前軍主将白起的大帳裡盤桓到天亮。

    回到鹹陽,宣太後召來魏冄、芈戎與嬴顯三人議事。

    魏冄一看全是芈氏族人,不禁便皺眉道:“當此非常之期,老姐姐召來家人在宮中聚商,不怕物議麼?” 宣太後冷冷道:“但為國事,何懼物議?這裡沒有姐姐,隻有太後,侬曉得了?” 芈戎怕魏冄生硬,打圓場笑道:“太後有事便說了,左右我等聽命便是。

    ” 宣太後點着手中那支碧綠的竹杖:“我先說得明白,芈氏入秦二十餘年,今日始有小成。

    能否成得氣候?便在我等事秦之心。

    ” 芈戎點頭道:“我等芈氏與楚國王室之芈氏相去甚遠,在楚國已經沒有根基牽連,自然是以秦為家為國,太後何慮之有?” “話雖如此,卻也未必。

    ”宣太後闆着臉道:“隻怕手中有了些許權力,便要胡亂張揚了。

    ” 魏冄目光一閃慨然道:“太後所慮者,魏冄而已。

    我今日立誓:但有不軌,任憑處置!” “單單立誓不行,我要與你們三人約法三章。

    ”宣太後鄭重地站了起來,每說一句竹杖便是重重一點,“其一,不得與楚國王室有任何來往。

    其二,不得與秦國王室任何人為敵。

    其三,但處公事,不得相互徇情枉法。

    你三人想想,若做不到,便當下說話!”竟是辭色淩厲,與平日的滿面春風大不相同。

     一直沒有說話的嬴顯吭哧着道:“隻是這,這第二條難辦。

    兒臣縱然容讓,王室有人卻硬是與我糾纏,如何計較得清楚了?”他是宣太後從楚國接來的兒子,本姓芈,入秦而改姓嬴,雖是小心謹慎,卻也多有王室子弟熱嘲冷諷說他是“隔山王子”,有此顧慮,原也平常。

     宣太後卻是冷笑道:“隻要你心在功業,是非自有公斷,何來個不好計較?原是你心中出鬼!”竟是絲毫地不留情面。

    嬴顯還想辯駁,卻終究是沒有開口。

     “太後之言,是為至理。

    魏冄遵從!”最是桀骜不馴的魏冄竟然率先認同。

     “芈戎遵從!” “兒臣聽命。

    ”嬴顯雖然心有顧忌,還是明朗地表示了認可。

     “這便好。

    ”宣太後笃的一點竹杖:“我芈氏一族,也将刻進大秦國史!” 三日之後,鹹陽舉行了新君即位後的第一次盛大朝會,秦王嬴稷與宣太後并坐高高王座,主旨卻隻有一個:論功行賞,理清朝局。

    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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