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方龍蛇 第一節 邦有媛兮 不讓須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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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殿頒布诏書:擢升魏冄為丞相,恢複樗裡疾右丞相之職,二人總領國政;封芈戎為華陽君,兼領藍田将軍;嬴顯為泾陽君,領鹹陽令;白山為栎陽君,兼領栎陽令;白起為左更,兼領前将軍。

    诏書宣讀完畢,竟是舉殿歡呼一片生氣。

     頒布诏書之後,宣太後說話了,雖然是滿臉帶笑,話卻是紮實得擲地有聲:“我有兩句話說:曆來新君即位,都要大赦罪犯,都要滿朝加爵。

    但我大秦從商君變法起,便廢除了這兩個舊規矩。

    這規矩廢得好!國法如山,雖君王而不能移。

    耕戰晉爵,雖王族而無濫封。

    功勞爵位是要自己掙的,不是憑改朝換代混的。

    方才擢升之臣,職是實職,爵,卻都是虛爵,沒有封地。

    因由何在?便是他們功勞還不夠。

    ‘無功之爵,加身猶恥!’這話是白起說的。

    大秦爵位二十等,依白起之大功,左更前将軍才第十二等,誰不說小?可白起曆來是無戰功拒晉職爵,連左更都連辭了三次。

    這便是大秦臣工的楷模!因了白起風範,我已經事前對方才擢升之臣言明:任職半年,無功即行罷黜。

    大争之世,無功便是錯!曉得了?人都說‘主少國疑,少做事,混功勞’。

    錯也!誰指望在老身這雙老眼下翻雲覆雨,混個高爵,你便來試試!” 一席話落點,舉殿肅然無聲。

    宣太後卻是誰也不看,點着竹杖笃笃去了。

     最驚訝的還是甘茂,他确實愣怔了。

    丞相沒有他,上将軍呢?似乎還挂着個虛名,但仔細一想,有了白起這個左更前将軍,他這個上将軍還不明是個擺設?何時拿掉,已經隻是個早晚了。

    回到府中,甘茂憤懑之極,覺得自己總算也是楚人,宣太後如此做法未免太過無情,當初假如不是自己穩住秦國局面,而是與嬴壯同謀,豈有宣太後母子今日?然則,這便是權力官場,講究的隻是實力與利害,自己又能如何?多年來,自己一心隻在宮廷經營,既沒有朝臣人望與庶民根基,又沒有軍中實力,雖說是權兼将相,可從來都沒有統攝過國政一日,一朝被半罷黜半冷落,竟是沒有一個實力人物為自己說話。

    如此秦國,難道還要耗在這裡麼?郁悶在心,甘茂交了政務便稱病在家了。

     過得幾日,忽然傳來一個驚人消息:齊國要起兵滅宋!甘茂心思靈動,立即上書秦王,請求出使齊國。

    甘茂自然知道主政的是宣太後,但他已經從宣太後的作為中看出:宣太後不會公開主政,一切國事都還是以秦王的名義處置;雖然是上書秦王,但首肯此事,還得宣太後。

     果然,上書次日,宣太後便在東偏殿召見了甘茂。

    宣太後親切地撫慰了甘茂,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歉意的話,竟是容不得甘茂訴說。

    自然,也是甘茂不想多說。

    他知道,越是訴說,便越是讨人嫌。

    末了宣太後笑着切入了正題:“齊國滅宋,與我井水不犯河水,上将軍出使,這國書卻是如何寫法了?”竟是一副全然不谙邦交的樣子。

     甘茂心中卻是明白,正色拱手道:“齊國滅宋,看似與我井河無犯,實則大大相關。

    齊本強國,若再滅宋,國土人口驟增,頓時獨大中原而無可抗衡。

    其時野心膨脹,也必然成為合縱抗秦之中堅,秦國連橫當大受挫折。

    萬一有差,秦國被再次鎖于函谷關之内,豈非前功盡棄?惟其如此,臣以斡旋齊宋沖突為名,實則尋求遏制齊國之策。

    太後以為然否?” 宣太後點頭笑道:“是個事兒,也沒那麼厲害。

    想去便去了,走走轉轉開開心也好。

    ” “敢問太後:上将軍印暫交何處為好?丞相府還是前将軍?” “放我這裡吧,也免了他們與你聒噪。

    ” 甘茂便這樣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宣太後的允準,心中卻是空蕩蕩的更覺得人情蕭瑟。

    及至到丞相府辦理國書,署理公務的卻是老丞相樗裡疾。

    這個須發已經雪白臉卻依舊黝黑的老臣子坐在大案前竟沒有起身,隻是嘿嘿一笑:“尊駕不愧文武全才,這回又要做縱橫家了,老夫實在佩服也。

    ”說着伸出長長的手杖,一點對面的書案,“尊駕久為長史,公案老吏了,自己動手吧。

    老夫卻是出不得手了,書吏動筆,隻怕未必入尊駕法眼呢。

    ”叨叨幾句,竟使甘茂不好推脫,便也不再多說,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羊皮大紙,略一思忖便揮毫疾書,不消片刻,國書便已拟就。

    甘茂看看老态十足完全沒有起身意思的樗裡疾,捧起羊皮紙起身放到他面前笑道:“老丞相看過了。

    ”樗裡疾嘿嘿笑道:“看甚來?用印。

    ”便有一名年輕的掌印吏捧來一方銅匣打開,在羊皮紙的留空處蓋下了鮮紅的陽文方印。

     甘茂笑道:“多謝老丞相。

    我便進宮蓋王印去了。

    ”樗裡疾嘿嘿笑道:“左右是公事,尊駕歇息便是,讓後生們多跑跑腿了。

    ”甘茂自然知道,這原本便是丞相府的事務——特使一旦奉命,一應文書皆由丞相府之行人署辦理。

    他自己其所以想親自進宮,實際上是想見秦王一面,看能否在最後時刻改變自己心中的那個決策。

    此刻見樗裡疾如此嘿嘿嘿便将這樁公事攬了過去,卻是不知這頭老狐的虛實,想想也不能妄動,便也笑道:“好!我便陪老丞相說番閑話了。

    ”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甘茂突然問道:“老丞相識得孟嘗君否?”樗裡疾嘿嘿笑道:“你說孟嘗君?此等貴公子,老夫卻如何識得了?”甘茂又道:“老丞相以為,目下齊國何人當道?”樗裡疾又是嘿嘿道:“齊國齊國,自然是齊王當道,用問麼?”甘茂搖頭道:“隻怕未必,齊王田地乃新君,能左右孟嘗君田文、上将軍田轸、上卿蘇代一幹權臣乎?”樗裡疾恍然笑道:“尊駕所言極是,入齊必得從此三人着手了。

    ”甘茂不禁哈哈大笑。

     片刻之間,掌印吏返回,甘茂便帶着國書并一應關防文書走了。

     甘茂剛走,魏冄便匆匆回到了丞相府來找樗裡疾。

    魏冄說了一個重要消息:邊地斥候密報,甘茂妻小家眷已經于三日前出了鹹陽,正随楚國商人的車隊南出武關!魏冄之意:立即禀報太後,命藍田大營派出一支鐵騎追回。

    樗裡疾卻搖搖頭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了。

    ”魏冄急道:“甘茂多年将相,若通連外國,秦國豈不盡失機密?”樗裡疾嘿嘿笑道:“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太後原是有意放甘茂一馬的。

    此中深意,日後便知了。

    ”魏冄思忖一番,似乎也揣摩出了其中道理,便不再提說此事了。

     暮色時分,甘茂的特使車馬出了鹹陽,太陽升起時便出了函谷關,向東面的齊國辚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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