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關燈
,太太。

    ” 阿夫蘭。

    拉賓諾維茨在阿雅克肖港搭乘這三節車廂的火車從另一頭上山來到科爾泰。

    這條單軌鐵路享有美景絕佳的盛譽,但是他卻蜷伏在一個靠窗座位上閉着眼睛,秀麗的澗谷和山石從車旁掠過,他卻隻顧一支接一支吸着維希法國的劣質煙卷。

    象這樣閉眼不看明亮的陽光和奔馳的山景,多少緩和了一點随着車輪的節奏在他的腦殼裡發作的偏頭痛。

    多少處天下無雙的名山勝迹,比如比利牛斯山、蒂羅爾山、多洛米特斯山、阿爾卑斯山、多瑙河的谷地、土耳其的海岸、葡萄牙的窮鄉僻壤、叙利亞的群山萬壑等等都在阿夫蘭。

    拉賓諾維茨的眼前白白消逝了。

    眼前盡管有壯麗山川,他心裡想的卻是如何張羅到足夠的飲食,好讓猶太難民們活命逃亡。

     拉賓諾維茨這個人,不僅和欣賞美景的趣味無緣,就是對于地理和國度的看法也完全與衆不同。

    在他看來,什麼國家、國界、護照、簽證、語言、法律、通貨等等,在當前的這場歐洲大陸上展開的粗俗危險的争逐中都已不成其為真實的因素。

    從這個意義說,他的态度是有罪的。

    他隻承認援救的法律而不知其他。

    他并非向來就是一個這樣的違法之徒;而是完全相反。

    他的雙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從波蘭來到馬賽。

    他父親是裁縫,承包海軍和商船海員制服。

    所以阿夫蘭受的是法國教育,是在法國朋友中間長大的。

    他曾在法國商船當過艙房侍役,靠勤奮努力,一步一步爬上去,最後才得到了輪機師的執照。

    直到二十好幾歲的時候,他都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法國人。

    對自己的猶太血統隻有一點模模糊糊的意識。

     希特勒一上台,馬賽也好象從陰溝裡冒出了臭氣一樣出現了排猶行動,這才使拉賓諾維茨不得不時時想到自己是個猶太人。

    一位富裕的瑞士籍猶太複國主義者找到了他,讓他從事把猶太人非法送到巴勒斯坦去的工作。

    他用一條象“伊茲密爾号”那樣的舊船,已經遣送過三百個人順多瑙河直下,渡過黑海到達土耳其,然後取道土耳其和叙利亞的偏僻鄉野到達聖地。

    這一番冒險事業改變了他的人生道路。

    從此以後他沒幹過别的。

     他在巴勒斯坦定居以後,學會了一點希伯來文,娶了一位海法姑娘。

    他放棄了法國名字“安德烈”,重新成了阿夫蘭。

    他曾經想參加猶太複國運動,但是他對黨派之事感到厭煩,終于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在内心裡仍然是個法國猶太人。

    對猶太人的仇恨迅速蔓延歐洲,這使他困惑不解,他決心要對此有所行動。

    他的視野隻限于拯救生靈。

    在那些日子裡,他耳朵所聽到的是猶太人在希特勒的威脅面前用各種語言說出來的一句聽天由命的老生常談:“在鍋裡烹煮難熬,一口吃掉好受。

    ”但是在他看來,納粹是要認真對待的。

    他不再和各種派别的猶太複國主義人士辯論經義和政治,而運用他們的财源和關系去救援猶太人。

    他跟赫伯特。

    羅斯,還有薩切多特一家,都已為此作出了貢獻。

     法國淪陷以後,他便回到了那裡,參加了馬賽的抵抗運動,他把馬賽當作是繼續進行救援工作的最好基地。

    事實上他從事抵抗運動已有多年。

    僞造文書、走私偷渡、刺探情報、說謊騙人、保守秘密、扒竊偷盜,都是他的拿手好戲。

    有一次,為了救助四十個人,他在羅馬尼亞殺死過一個向他勒索一筆守口錢的告密人;他原先也不想要他的命,但是鐵塊敲下去的時候重了些,那人也就倒在一條小巷裡,翻了翻白眼之後咽了氣。

    他心緒不甯的時候,常會想起這件往事——鐵塊敲斷骨頭的感覺。

    倒在地上的那個勒索者滿頭亂發中冒出來的鮮血——但是他并不覺得于心有愧。

     每逢過度疲勞,遭受挫折,或者發現自己幹了什麼蠢事,拉賓諾維茨的偏頭痛就容易發作。

    他乘上這次前往科西嘉的火車,并不是因為有什麼重要工作需要完成,他隻不過想會見亨利太太。

    雖然他為。

    “伊茲密爾号”上隻跟她談過兩次話,她卻給他留下了光彩奪目的記憶。

    拉賓諾維茨也跟許多歐洲男人一樣,在他心目之中,美國婦女都是迷人的。

    娜塔麗。

    亨利使他着了迷:一個猶太女人,不容置疑的膚色黝黑的猶太美女,然而又跟弗蘭克林。

    羅斯福一樣是個地道的美國人,一位著名作家的侄女,還跟一個美國潛艇軍官結了婚!和平年代的馬賽港裡,來訪的美國兵艦都是帶着遠方的強大威力的榮光開進來的。

    青年軍官們,白色的軍裝,金色的徽飾,三三兩兩行走在林蔭大道上,在當年的拉賓諾維茨看來,他們幾乎就是德國人幻想充當的那種超人。

    一張快照上的拜倫。

    亨利的形象更在拉賓諾維茨的眼裡給娜塔麗增添了許多魔力。

     他并不是對她打什麼主意;看來她十足是個賢妻良母。

    他一心貪圖的就是要看見她。

    他在“伊茲密爾号”船上盡了最大的努力克服住他無謂的感情,雖然他以為她是歡喜他的。

    那不勒斯的那個局面本來就已經夠叫人傷腦筋的,容不得再讓一場徒勞無益的羅曼司來攪亂他的腦子。

    盡管如此,她的離船而去還是使他受到一次打擊。

     六月裡從錫耶納傳來的消息——首先是,亨利太太和她叔父還住在那兒,接着又說,他們要和卡斯泰爾諾沃一家同走——使他坐卧不安。

    獲悉亨利夫人已經到達科西嘉之後,他便重新有了想到那裡去的沖動,他和這種沖動鬥争了一個星期。

    後來還是沒抵擋得住。

    一夜的行舟途中,偏頭痛便向他襲來;小火車呻吟着爬上一處處陡急的彎道和一道道高坡,向科爾泰進發,再加上他亂麻似的心情和一陣陣脹裂的頭痛,他不由得對自己的魯莽冒失覺得詫異。

    然而他内心的喜悅卻是自從他喪妻以來所未曾有過的。

     他到達加福裡家的時候,他為之傾倒的那個人正在樓上那套小屋裡,穿了一件舊的灰呢晨衣,把小孩子放在廚房洗滌池裡洗澡。

    她剛洗過頭發,此刻全都用發夾向k翻卷。

    孩子愛嬉鬧,把她濺得一身都是肥皂水,所以她這會兒的模樣兒完全不是個夢中佳人。

     一聲敲門。

    門外傳來埃倫的說話聲。

    “娜塔麗,我們有個客人。

    ” “誰?” “阿夫蘭。

    拉賓諾維茨。

    ” “基督!” 她聽見傑斯特羅笑了。

    “他并不自命是基督,親愛的,雖然他可以算是個救星。

    ” “哦,我是說,他要在這兒呆多久?路易斯從頭到腳全是肥皂。

    我也是。

    我這模樣兒實在怕人。

    有什麼消息?我們要走了嗎?” “我想不會。

    他要在這兒吃午飯。

    ” “好哇——哦,馬上就好成過一刻鐘就下來。

    ” 她急急忙忙穿上一件白色呢衣服,衣服的腰帶是鮮紅的,金黃的銅帶扣,這件衣服是她在裡斯本為了跟拜倫相會買的。

    自從生了路易斯,她身體發胖,好長時間都穿不下了。

    在錫耶納收人箱子的時候,她是在最後一分鐘橫一橫心把它塞進衣箱的;此後的流浪旅途中也許會有需要打扮一下的時候!她給路易斯穿上加福裡老太太送她的一套燈芯絨童裝,便抱他下樓來到花園裡。

    拉賓諾維茨正跟大家一起坐在葡萄棚下一條長椅上,這時站了起來。

    他跟她記憶中的模樣頗不相同:年輕了一點,沒以前那麼粗壯,也不是以前那副苦惱相。

     “你好序利太太。

    ” 她的黑頭發雖然使勁用毛巾擦過,仍舊是濕的,全都翻上去挽在頭頂上。

    他記得這一頭秀美的濃發,記得這一對斜着向上提起、此刻正在友好得無以複加地向他閃閃發光的大眼睛,記得當她露出笑容的時候的妩媚嘴型,以及她的兩頰的曲線。

    她的輕盈娴靜的握手使他覺得陶醉。

     “我這兒有件事情要叫你吃驚,”她說,一面便把路易斯放下站在棕色草地上。

    “向他伸出胳膊。

    ” 拉賓諾維茨照辦了。

    她放開手,路易斯的圓臉蛋神情十分緊張興奮,趔趔趄趄地邁了幾步
0.07442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