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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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會被第八軍一網打盡。

    反正非洲軍團已全軍覆滅,被英國的武器一舉粉碎了。

    我們在這裡,在非洲西部大沙漠勝利了,一個堪與克雷西、阿讓庫爾、勃倫海姆和滑鐵盧戰役媲美的偉大勝利。

     騷塞的《布倫甯戰役》中的詩句在這裡,在基德尼山脊上,回蕩在我耳邊:人們說,勝利後的戰場是一幅怵目驚心的景象,因為這裡有成千上萬的屍首在烈日下腐爛,可是你須知道,一場著名的勝仗之後一定要有這樣的現象。

     屍體确實多不勝政,看了使人怵目驚心,但更為顯眼奪目的是,在這片奇異的美麗荒原上,炸毀和燒毀了的坦克遍地都是;結伏着的殘骸伸出長長的炮筒,在柔和的灰白色、棕褐色和粉紅色的廣差沙地上,投下延長的青灰色影子。

    這裡是一幅同基德尼山脊最不協調的情景:在原始荒涼的沙漠曠野裡,到處是一堆堆被擊毀的、翻倒的二十世紀機器;而在人們的想象中,這裡應該是古代身穿盔甲的勇士們騎在駱駝上、戰馬上或漢尼拔大象背上作戰的情景。

     這些士兵和機器是從多麼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裡葬身沙場的呀!是什麼不尋常的接題演變的事件把這些年輕人從來因河畔和普魯士、從蘇格蘭高地和倫敦、從澳大利亞和新西蘭送到這裡,在這遙遠的非洲,在這于旱和荒涼得象月球一樣的地方,用噴火的機器相互厮殺? 然而這就是這次戰争的标志,象這樣的戰争還從來沒有過。

    這次戰争的戰火燃遍了全球,象基德尼山脊這樣的戰地在我們這個小小的星球上比比皆是。

    人們離鄉背井,被送到不能再遠的地方,帶着人類為之驕傲的勇敢和耐力,用人類為之感到羞恥的可怕的器械相互殘殺。

     再過一會,我就要坐吉普車回開羅去,在那裡我将口授一篇我在這裡所見的電訊。

    現在太陽已接觸地平線,我看到離我不到五十碼的地方,兩個情報官員正從一輛炸毀的德國坦克裡往外拖一個駕駛員。

    這個德國駕駛員渾身焦黑,頭已經沒有了,隻剩下身子、手臂和腿,一股臭豬肉的氣味,腳上穿着一雙漂亮的靴子,隻燒焦了一點兒。

     我感到十分疲憊。

    有上個我所厭惡的聲音對我說,這次戰役是英國在陸地上所取得的最後勝利,我們的軍事曆史可以拿這一堪稱最輝煌的勝利作為終結。

    取得這一勝利主要依靠不遠萬裡從美國工廠運來的機械。

    今後不論在什麼地方作戰,英國士兵将一如既往,英勇地去戰鬥,但戰争的主動權正從我們手中消失。

     我們人數少,力量弱。

    現代戰争是對工業的一場血淋淋的、叫人為之膽寒的檢驗。

    德國工業的生産能力在一九零五年就超過了我們。

    我們是全憑毅力撐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

    今天地球上的兩個工業巨人是美國和蘇聯,德國和日本已不是它們的對手。

    現在它們已從出其不意的挫折中振奮起來,從事征戰了。

    托克維爾的預想行将在我們這個時代實現,它們兩家将要瓜分天下。

     在基德尼山脊下沉的太陽是在大英帝國的土地上沉落的,我們還在小學的時候老師就教過我們,大英帝國的太陽永不沉落。

    我們的帝國是在探險家們的技能中誕生的;是在我們的義勇騎兵的骁勇中誕生的;是在我們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天才的創新精神中誕生的。

    我們搶先起步,潛據世界前列已長達二百年之久。

    我們陶醉于龐大艦隊保護下的長期太平盛世,我們認為這種太平盛世會永世長存。

    于是我們昏昏入睡。

     在這裡,基德尼山脊上,我們抹去了嗜眠症帶來的恥辱。

    如果說曆史就是兵戎相見,那就讓我們現在開始體面地退出這個舞台;但如果曆史體現了人類精神向世界自由邊進的進程,那我們就永遠離不開這個舞台。

    英國的思想、英國的制度、英國的科學方法将以新的面貌在其他國家為人們指引道路。

    英語将成為這個星球的語言,這一點現在業已肯定無疑。

    我們已經是新時代的希臘了。

     你們也許會反對說,可是新時代的主題是社會主義,對此我還不能十分肯定。

    即使能肯定,那麼卡爾。

    馬克思,這個傳播經濟上的伊斯蘭教、一文不名的穆罕默德,他的嘈雜脫耳的教義就是建立在英國經濟學家理論上的。

    他的基督啟示錄式的幻想就是在大英博物館對他的盛情接待中創立的。

    他閱讀的是英國書籍,生活靠英國的慷慨大度,寫作得到英國自由的保障,同英國人合作,死後葬在倫敦的一個墓地裡,而這一切人們都忘記了。

     太陽落山了。

    夜幕就要降臨,寒冷頃刻将至。

    兩位情報官員招呼讓我搭他們的卡車。

    靛藍的天空中湧現出第一批星星。

    我最後朝阿拉曼戰場上的死者環顧一眼,輕聲地為這些可憐的亡靈祈禱,曾幾何時,這些德國人和英國人在托布魯克的咖啡館裡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麗麗。

    瑪琳”,摟着同一批賣笑姑娘。

    現在他們一起躺在這裡,他們的青春欲望已經冰冷,他們的思念家鄉的歌曲也沉寂了。

     “晦,這件事可真是下踐作孽!” 小威廉明妮說。

     “不,不,我的小姑娘!”他說——帕米拉。

    塔茨伯利寫道:正當我父親用慣常韻味背誦這些詩句時,電話鈴響了。

    是叫他去會見蒙哥馬利将軍的電話,他立刻去了。

    可是第二天上午一輛卡車卻送回來了他的遺體。

    作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一個預備役軍官,他被葬到亞曆山大郊外的英國軍人公墓裡。

     倫敦《觀察家》要我續完這篇文章。

    我試了試。

    我雖然還有父親手寫的三段筆記手稿,但我寫不下去。

    我隻能為他續完騷塞的詩句,我父親戰地報道的生涯也就是以這句詩結束的——“這是一個著名的勝利。

    ” 這時飛機在惡劣天氣的上空嗡嗡飛行,天空明亮湛藍,陽光照射在覆蓋大地的白雲上,使人目眩。

    斯魯特心情沉重地倒在椅子裡。

    他心裡在想,從伯爾尼一路來,不僅僅在距離上而且在思想上都經曆了一段漫長的道路。

    在瑞士首都的暖房裡,在中立的舒适氣氛籠罩下,對猶太人的關懷好似一株瘋長的植物在他心頭成長。

    現在他已回到現實中來了。

     如何才能喚醒美國的輿論呢?怎樣才能擺脫“元首的臉”那樣的傻笑、芬頓的玩世不恭和冷嘲熱諷呢?最重要的是,怎樣才能和“基德尼山脊”這樣的文章競争呢?塔茨伯利的那篇文章寫得感人肺腑、扣人心弦,描繪了一場大屠殺,但對歐洲猶太人來說,不存在基德尼山脊這樣的機會。

    他們手無寸鐵,根本談不上戰鬥。

    他們大部分人甚至連想也沒想到,一場大屠殺正在進行。

    送往屠宰場的綿羊是令人不忍思考的。

    人們要轉而去想别的東西。

    現在有一場驚心動魄的世界性戲劇供人觀看,這是一場賭注下得最大的競賽,主隊最後會獲勝。

    特雷布林卡集中營終究是無法同基德尼山脊相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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