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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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

    我依然記得我挨打的原因。

    我問道:“但是,萊紮老師,是不是真有魔鬼這種東酉呢?”我依然記得,當我給打得暈頭轉向、兩頰疼得火辣辣地躺在地上時用B個大胡子蠢貨向我大聲咆哮說:“起來!滾出去!可惡的異教徒!”于是,我踉踉跄跄離開學堂,走進了白雪覆蓋着的陰沉凄涼的奧斯威辛。

     我那時十五歲。

    對于我來說,奧斯威辛那時是個很大的城市,克拉科夫這個堂皇的大都市我以前隻去過一次。

    我們的村子梅得齊斯——沿着維斯杜拉河逆流而上,大約走上十公裡,就能到達那裡——那兒的房子全是木闆房,那兒的街道全是彎彎曲曲的泥濘小道。

    甚至梅得齊斯的教堂——我們小孩總是象避開麻風病院一樣遠遠避開它——也是一座木闆房。

    奧斯威辛卻有平坦的大街;一個大火車站,許多磚石造的建築,許多玻璃櫥窗裡料火通明的商店,幾座石頭造的教堂。

     我對這座城市很不熟悉。

    在法典學堂,我們過着嚴格的兵營式生活,除了學堂對面和我們矮小宿舍以及老師住家緊相毗鄰的幾條小街小巷,我們幾乎足不出戶。

    但是反抗的怒火那天把我帶出了這幾條小街小巷,帶進了那座城市。

    我走遍奧斯威辛,心裡翻騰着因受虐待而産生的憤慨,最後,我終于壓抑不住多年來一直困擾着我的懷疑。

     我一點也不笨。

    我懂德文和波蘭文,我看報、看小說,同時,正因為我是一個聰明的猶太法典學生,我的視野能夠超越講經堂而看到外部世界;那個世界雖然光怪陸離,充滿奇異的危險和罪惡的誘惑,但那畢竟是一個廣闊得多的世界,而你在猶太法典那一行行黑色字體中間,卻隻能看到一個二成不變的單調狹隘的小小天地,那些時時刻刻監督着你的法典教師,他們雖然也頗富睿智,卻令人感到乏味讨厭,他們蝶蝶不休對于那部已有一千四百年古老曆史的重要典籍所作的無微不至的分析評論,隻能把青春的才智和精力全部耗費幹淨。

    我從十一歲開始,直到挨打的那一刻,心裡一直充滿着越來越痛苦的矛盾,作為猶太法典學堂的一個學生,我自然控憬着今後成為一個世界聞名的猶太法典學的天才學者,但是,與此同時,在我靈魂深處卻有一個罪惡的聲音悄悄地對我說:我在浪費我的時間。

     學監的盛怒使我象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到處遊蕩,我一面在雪深齊踝的街上艱難跋涉,一面思考着以上的一切,我走到奧斯威辛一座最大的基督教堂門前,止住了腳步,說也奇怪,我竟忘記了它的名字!離法典學堂最近的那座教堂叫作卡爾瓦利亞;我至今還記得。

    而那座大教堂是坐落在一個大廣場上的另外一幢宏偉得多的大建築。

     我的怒火并未平息。

    相反,四年時間裡淤積起來的反抗情緒此時突然爆發,沖破了出世以來多年灌輸所形成的束縛,克服了一顆稚嫩的宗教良心所形成的障礙,我竟然做出了幾小時之前象是自己割斷自己手腕一樣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溜進了那座教堂。

    為了禦寒,我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因此我和其他信仰基督的孩子看上去并沒什麼兩樣——我現在這麼猜想。

    不論怎樣,當時正在進行某種儀式,每個人都注視着前方,沒人注意到我。

     隻要我還活着,我将永遠不會忘記當我看到前方牆上——那是猶太教堂放聖盒的地方——一個十字架上縛着的那個耶稣巨形塑像時所感到的震驚:他全身赤裸,鮮血淋淋;我也永遠不會忘記異教香火所散發出的那股奇異芬芳,以及兩側牆上那些巨幅的聖人畫像。

    當我想到對于“外部”世界(我當時是如此認為)說來,這就是宗教,這就是通往上帝之路時,我感到愕然;我感到既駭異又神往,我在那裡呆了很長一段時間。

    自那以後,我從未産生過那種陌生的感覺,那種孤獨的感覺,我也從未體驗過靈魂即将發生無可挽回的徹底變化時的那種茫然之感。

     所謂“從未”也就是說到昨夜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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