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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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獨一無二的一張可以證明身份的文件;而在德國人看來,一個身穿美國海軍制服的丈夫的照片還是有它的影響的。

     娜塔而把奧斯威辛想象成為一個更可怕的特萊西恩斯塔特,地方更大,管理也更嚴,那裡不是僅有一個小堡,而是有許多毒氣室。

    不過,即便到了那裡,肯定仍舊有工作可以做。

    那裡的營房可能跟這列牲口車同樣糟,甚至更壞,在一般被遣送者當中,身體弱的、年紀老的、手腳笨的,也許就那樣死去了,但是其餘的人會去勞動的。

    她準備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拿出她的護照,叙述她在雲母工廠幹活的經曆,介紹她在語文方面的才能,調情賣俏,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不借犧牲她的貞操,但是她要活下去,直到被救出來。

    這些想法,不管多麼脫離現實,但并不純屬虛誕。

    然而,她最後的希望卻是一片幻想,希望有個眼光遠的黨衛軍軍官會出來保護她,為的是将來德國戰敗後可以利用她作為人證。

    她所不能理解的是,多數的德國人還不相信他們會輸掉這場戰争。

    由于對阿道夫。

    希特勒懷着信心,這個瘋狂的國家還要硬幹下去。

     她對戰局的推測是相當準确的。

    德國高級官員知道他們幾乎已經輸光了這場賭博。

    一些小小的和平刺探者好象蛆蟲從垂死的納粹大魚身體裡爬了出來。

    黨衛軍頭子希姆萊要下令停止使用毒氣。

    他正在掩蓋他的劣迹,準備推卸他的罪責,要有步驟地着手為自己塑造一個新的形象。

    娜塔雨乘的是最後一列運猶太人去奧斯威辛的車;隻是由于官僚機構在扭轉原來的政策時因循拖延,所以這列車才會開出去。

    但是,在比克瑙站台上等候這列車的那些黨衛軍工作人員看來,焚屍爐裡仍舊需要生火,特别分隊仍舊需要加強警戒,這一切都是日常應做的工作。

    誰也沒想到,要去依靠一個讨人喜歡的美國猶太女人,戰敗後好用她當護身符。

    娜塔麗的護照可以作為一種精神安慰,但它隻不過是一張廢紙罷了。

     車上的情形越來越糟。

    第二天,那些病得厲害的人在他們躺着、站着或坐着的地方一個個地死去。

    第三天,天剛亮一會兒,娜塔麗身邊一個發高燒的小姑娘開始抽搐,扭動身體,揮着手,接着就僵硬不動了。

    沒地方可以安放屍體,于是死了小姑娘的母親悲悲切切,把屍體緊摟在懷裡,仿佛它還是活着似的。

    孩子臉皮發青,閉着的眼睛凹陷下去,下巴搭拉着。

    過了大約一小時,一隻腳抵着娜塔麗的那個老婦人口裡吐血,一邊喘氣一邊發出咯咯咯的響聲,接着就在她牆跟前那塊地上一骨碌倒下了。

    那個不知疲勞、一直在車上擠來擠去、設法救護别人的捷克護士,這時也沒法起死回生。

    另一個人搶占了牆跟前那塊地方。

     老婦人躺在那兒,身上聳起着她那件短大衣。

    一條皮包骨的腿伸在外面,腿上還套着毛線襪,系着綠色襪帶,後來娜塔麗把它推到大衣遮蓋着的地方,一面硬着心去想從前的另一些事,竭力克制自己的恐怖。

    但這樣做并不是容易的。

    火車颠簸着向東行進,發出卡哒卡哒的響聲,這時候糞臭中夾雜着那股死人的氣味越發難聞了。

    黨衛軍把特萊西恩施塔特的病人都塞在車子的另一頭,那裡大概已有十五個人死了。

    被遣送的人已經完全麻木,都在窒息的臭氣中打噸,或者茫然地瞪着什麼。

     車刹住了。

     什麼人在外面粗聲粗氣地嚷嚷。

    鈴聲響了。

    火車猛地向後一退,接着又是向前移動一下,這是在調換機車頭。

    它停下了。

    打開了車門,以便将那兩個臭氣騰騰的尿桶倒幹淨。

    陽光和新鮮空氣就好象是一陣音樂聲湧進來。

    捷克護士裝滿了她的那一桶水。

    列車長告訴送水來的黨衛軍,說有幾具死屍,黨衛軍喊道:“好呀,算他們走運!”他拉上了車門,咯哒一聲把它鎖上了。

     火車再開動時,沿途閃過去的車站已是波蘭。

    地名。

    這時候聽到車上的人大聲談到“奧斯威辛”。

    娜塔麗旁邊的一對波蘭夫婦說,車正在一直開往奧斯威辛。

    奧斯威辛好象是一塊大磁石,正把這列車吸引過去。

    有時候,路線好象轉了方向,于是大夥都精神振奮,但是過不一會兒,它總是又向奧斯威辛那面折轉過去——向那幾個維也納婦女管它叫奧斯赫維茲的地方折轉過去。

     這時候,娜塔麗已經坐了七十二小時了。

    她那支撐着身體的胳膊已被磨破,鮮血染污了她的衣服。

    她已經不覺得饑餓。

    口渴痛苦地折磨着她,使她忘了其他感覺。

    自從離開了特萊西恩施塔特,她隻喝過兩杯水。

    她嘴裡幹燥得好象是一直在吞咽灰土。

    捷克護士把水分給那些更需要的人:兒童、病人、老年人、垂死的人。

    娜塔麗老是想念美國的冷飲,想念自己喝那些冷飲的時間與地點:在雜貨鋪裡喝冰淇淋蘇打,在中學舞會上喝可口可樂,在大學裡舉行野餐時喝冰啤酒,喝廚房裡自來水龍頭裡的水,喝辦公室裡冷卻器裡的水,在阿迪龍達克可以看到群魚出遊的地方喝棕色石潭裡冷冽的水,在打完網球洗冷淋浴時喝雙手捧着的水。

    但是,她非得驅散這些想象不可。

    它們要使她發狂了。

     車刹住了。

     她望出去,看見一片片農田和樹林,一個村落,一座木頭建築的教堂。

    幾個穿灰綠色制服的黨衛軍在外面走過去,他們伸直了腿,吸着她可以聞到氣味的雪茄,說着一口德語,親切地聊天。

    從一間離鐵路不遠的農舍裡,走過來一個男人,留着絡腮胡子,穿着皮靴和泥污的衣服,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口袋。

    他摘下帽子,向一個黨衛軍軍官說幾句什麼,軍官冷笑了笑,輕蔑地向這列火車做了個手勢。

    不一會兒,車門拉開了,那大包東西從空隙中扔進來,車門又關上了。

     “蘋果!蘋果!”令人快樂得難以相信的話,象歌聲傳遍了整節車廂。

     這位好心腸的善人是誰呀,這個滿身泥污、留着絡腮胡子的人是誰呀:他怎麼會知道這列靜悄悄的火車裡關的是猶太人,對他們發J‘善心?誰也沒法回答這些問題。

    被遣送的人站起了身,眼睛裡閃出亮光,消瘦的臉上露出痛苦、急切的神情。

    一些人開始張羅,把蘋果遞到那些伸出去攫取的手裡。

    火車開了。

    一下子牽動,娜塔麗麻木的腿站立不穩。

    她隻好去拉那個分發蘋果的人。

    那個人朝她瞪了一眼,但接着就大笑起來。

    原來他是造幼兒園的那個監工。

    “站穩了,娜塔麗!”他在袋裡一陣掏,給了她一隻綠油油的大蘋果。

     娜塔麗咬出了第一口蘋果汁,她已經涸竭的唾液又流了出來;果汁是那麼清涼;它是那麼甜美;它将一股活力象電流刺痛了她似的傳遍了她的全身。

    她盡量慢慢地吃那隻蘋果。

    她四周圍的人都在啃着蘋果。

    那種收獲季節的芳香,那種蘋果的香味,在污濁的空氣中悄悄地飄散開。

    娜塔麗把嚼碎的蘋果吞下去,一口口精細地咬着。

    她吃那蘋果的心。

    她嚼那苦澀的莖。

    她舔那流在手指上和掌心裡的甜汁。

    接着,她就象吃完飯、喝了酒那樣感到一陣發困。

    她盤着腿坐着,一隻手托。

    着腦袋,那擦破了的胳膊肘擱在地上,她睡着了。

     她醒來時,月光映出了高窗子青色條紋的長方形。

    這會兒比剛才火車駛出山地時更暖和了。

    整個臭氣熏人的車裡,那些筋疲力盡的猶太人在睡夢中互相倚偎着,前磕後撞,東倒西歪。

    她身體僵得幾乎沒法動彈,但仍舊勉強掙紮到窗口,去呼吸新鮮空氣。

    火車正駛過一帶長滿矮樹叢的卑濕的荒地。

    月光照在四下都是濃密的香蒲和大葉子蘆葦的沼澤上。

    火車駛進一道高高的有刺鐵絲網,這種繞在混凝土柱子上的鐵絲網一直延伸到月光下可以看到的遠處,分段建有隐約可辨的了望塔。

    有一個了望塔離開鐵路線十分近,娜塔麗瞥見熄滅了的探照燈圓筒底下兩個守在機槍跟前的警衛側影。

     鐵絲網裡邊展開了更廣闊的荒地。

    向前望去,娜塔麗看見一片淡黃色的燈光。

    火車放慢了速度;車輪的聲變低了,也減緩了。

    她竭目力望去,可以辨出遠處一排排長列的小屋。

    這時候火車來了一個急轉彎。

    一些猶太人随着車輪的轉動聲和擺晃着的車身發出的呻吟驚醒過來。

    火車還沒完全駛直,娜塔麗已經看到前面一座寬大堅實的建築,它有兩個拱門進口,被月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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