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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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路軌伸進了那裡就不見了。

    這明明是鐵路線的終點,是他們的目的地奧斯威辛。

    雖然并沒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但是她禁不住渾身發抖,心裡感到一陣難受。

     火車開進了一個黑暗的拱門,到了一片燦爛耀眼的白光底下。

    車滑溜過去,最後停靠在一個被探照燈照亮的極長的木頭站台旁邊。

    一些黨衛軍,有的手裡牽着大黑狗,一溜兒站在鐵道旁邊。

    許多奇形怪狀的人,也在那裡等候着火車:他們都剃光了腦袋,穿着破爛的直線條紋國衣,一共有十來個,都沿站台站着。

     火車停下了。

     掀起了一片可怕的混亂鬧聲,隻聽見棍子敲打在木頭車壁上,狗在吠叫,德國人在吆喝:“走出來!都出來!快!出來!出來!” 猶太人不會知道,這樣的接待确是很不尋常的。

    黨衛軍總是喜歡猶太人安安靜靜地來到,那樣就可以把他們一直騙到底;他們斯斯文文地走下車,向他們訓話時談到衛生檢查和分配工作,保證把行李都送到,然後就是辦完其餘者一套玩意兒。

    但是,有消息說,這一批遣送來的人可能不聽話,所以才采取了這種不尋常的嚴厲辦法。

     車門都拉開了。

    燈光把擠在裡面的猶太人照得眼睛發花。

    “下來!出來!跳!留下你們的行李!不許帶行李!你們會在自己營房裡領到的!出來!走下來!出來!”一時看不見猶太人,隻看見一片耀眼的白色燈光。

    一些體格魁梧、身穿軍裝的人跳進了火車,揮舞着棍子怒吼:凸出去!你們再等什麼?動一動你們的臭屁股!出去!丢下那件行李!滾出去!“猶太人都盡快向前擠,争先恐後地往車外面逃。

    娜塔麗離開車門很遠,擠在一群人當中,被人群一直向燈光那面擁過去。

    她幾乎是腳不點地走着。

    她吓得直冒汗,發現自己正對着一片耀眼的探照燈光。

    天哪,要離開站台這麼遠跳下去呀!瞧那下面,孩子們滿地亂爬,老奶奶摔倒了,俯撲或者仰倒在地上,露出了她們可憐的白色或紅色襯褲。

    那些穿着條紋衣服的怪物在她們當中跑來跑去,把栽倒的人扶起來。

    這一切印象留在娜塔麗幾乎已經麻木的意識裡。

    她不願意跳在一個孩子身上,她在躊躇。

    沒一個可以下腳的空隙。

    她腦子裡閃過了這個念頭:”總算沒讓路易斯受這個苦!“什麼東西”巴“的一下狠狠地打在她肩上,她慘叫一聲,跳下去了。

     她叔父經曆的又和她不同。

     埃倫自從聽了班瑞爾透露的消息,已經完全知道自己的結局。

    他寫《一個猶太人的旅程》中最後一段裡那幾句話時,幾乎象蘇格拉底一樣視死如歸,然而首途去被毒氣處死,經過三天的火車旅程,他已很難維持這種甯靜的心情了。

    我們記得,蘇格拉底飲了毒芹汁,還對那些哀憐和崇拜他的弟子作了一席有意義的簡短談話,然後長逝。

    傑斯特羅是沒有弟子的,但《一個猶太人的旅程》(他把那部手稿藏在特萊西恩斯塔特的圖書室牆隔闆後面,并不希望能活到它被發現的那一天)也是給人聽的一篇談話,最後它會有讀者的;再說,傑斯特羅這位天生的作家已經留下了他生前能夠寫出來的最有意義的語句。

    不同的是,此後他仍舊精神抖擻,他還要走完一段漫長的旅程。

     他和另外十七個“知名人士”擠在黨衛軍乘的卧車後邊的兩個包房裡。

    地方太擠了。

    他們隻好輪流地站一會兒坐一會兒,可能的話就打一會兒瞌睡。

    晚上有人給他們一些馊了的面包和淡而無味的湯,早晨給一杯棕黃色的剩茶。

    每天早晨有半個小時,可以讓他們去上廁所,他們用後必須從頂闆到地下都洗刷消毒,好讓德國人使用。

    這不是一次最舒适的旅行。

    然而和他們在牲口車裡那些同胞相比,他們卻好得多了,這一點他們也知道。

     其實,這樣反而使傑斯特羅感到痛苦。

    由于受到乘卧車這種特殊照顧,他那樂天知命的甯靜心情反而被打亂了。

    會不會還有一線希望呢?其他十七個人,肯定都以為還有希望。

    一天到晚,他們也不去說别的,老是談受到的這種優待表示前途光明。

    那些有妻兒子女在其他列車裡的人,甚至為家屬表示樂觀。

    不錯,這列車分明不是開往德累斯頓的。

    但是,不管它向哪裡開,反正這批被遣送的人當中的“知名人士”總是“知名人士”。

    這一點是最重要的!“到達目的地,他們就要設法去照料自己的親人。

     埃倫。

    傑斯特羅憑常識也可以想到:讓他們乘卧車,這可能是德國人更殘酷的愚笨行為,是官僚機構的一時疏忽,或者是一個精心策劃的辦法,為的是不要讓某些人乘牲口車,以免他們在周圍人群當中點燃起反抗的火花。

    然而,你要堅持不被别人在絕望中懷抱的熱情所激動是困難的。

    他自己也渴望能夠活下去。

    這十七個高級知識分子争辯起來時,那些話都是娓娓動聽的,這些人是:三位長老、兩位拉比、一位交響樂隊指揮、一位畫家、一位鋼琴演奏家、一位報紙發行人、三位醫生、兩位作戰中負過傷的軍官、兩位半猶太血統的實業家,還有那位遣送組主任,那是一位滿面愁容、個子矮小的柏林律師,隻有他從來不跟别人談話,甚至不朝他們看上一眼。

    誰也不知道,他有什麼事開罪了他的上司。

     除了在他們包房外邊站崗的那個衛兵,其他的德國人都不去理會這些猶太人。

    乘黨衛軍的車,不管算是享受多麼大的特權,它隻使人感到緊張。

    猶太人通常都是象染了瘟病的言生,被從那些權勢人物中隔離開來。

    他們隻可以聞到送上車來供黨衛軍大嚼的夥食的香味。

    一到晚上,車上就有人醉醺醺地高唱輕松的歌曲,大聲争論不休,有時候聽來隻覺得可怕。

    這種條頓人中習見的喧鬧近在飓尺,使這些“知名人士”膽戰心驚,因為随便什麼時候,隻要黨衛軍想到要解悶,他們就會跟這些猶太人開一次玩笑。

     第二天晚上,已經很遲了,幾個黨衛軍軍官還在噴着酒氣大唱其《霍斯特。

    韋塞爾之歌}),這時候傑斯特羅就想起三十年代中期他在慕尼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

    當時的感想重新湧上他的心頭。

    那時他雖然覺得納粹黨人可笑,但他們這首歌裡确實含有一些德國人隐藏在心底的愁悶;即便是現在可能即将死在他們手中了,他仍舊可以在這嘈雜的合唱中聽出那種樸素但富有浪漫情趣的“對故鄉的懷念”①。

    突然,包房的門推開了。

    警衛喊道:“那個臭猶太佬傑斯特羅!到四号包房去!”傑斯特羅被吓得戰戰兢兢。

    其他的猶太人都沉下了臉,讓開了路。

    他走出去,警衛踏着沉重的步子跟在他後面。

     四号包房裡,一個花白頭發、雙下巴的黨衛軍軍官在和其他幾個軍官喝酒,吩咐他站在一邊侍候。

    這位黨衛軍軍官正在高談闊論,把七年戰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比,指出希特勒與菲特烈大帝之間有一些可喜的類似之處。

    他再三強調,這兩場戰争都說明,一位偉大統帥所領導的紀律嚴明的小國,可以抗敵幾個庸碌無能之輩所領導的巨大但是不穩定的聯盟。

    菲特烈象元首一樣,也巧妙地施展了出奇制勝的外交攻勢;他總是首先進攻,屢次以剛強的意志扭轉了看來是必敗的戰局,而到最後,俄國伊麗莎白的猝死,就給了沸特烈需要的時機,終于簽訂了一項有利于他的和約。

    斯大林、羅斯福和丘吉爾都高年多病,有不健康的習慣。

    他們當中,無論哪一個死了,聯盟就會同樣在一夜之間瓦解,花白頭發的軍官這樣說。

    其他幾個軍官都很受感動地交換眼光,很懂事地點着頭。

     他突然對傑斯特羅說:“我聽說,你是一個很有名氣的美國曆史學家。

    你對這些事總很熟悉吧。

    ” 十八世紀的曆史并不是傑斯特羅的專長,他讀過卡萊爾論菲特烈的著作。

    “啊,對!卡萊爾!”花白頭發的軍官興奮地說,鼓勵他再談下去。

    埃倫說,這兩次戰争的确具有非常相似之處;希特勒活脫就是一個菲特烈大帝的化身;俄國伊麗莎白之死,顯然是一次出自天意的轉變,而這種轉變在這次戰争中也會随時發生。

    他被打發出來後,在走回到房間去的路上隻覺得自己可恥。

    但是警衛給他送來了一份面包和香腸,他把它們分給其他人吃了,這才感到舒服一些。

     第二天早晨,那個花白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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