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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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軍官又把他召喚去,這一次隻有他們兩個人個别談話。

    看來軍官地位很高,所以對一切都滿不在乎;他吩咐傑斯特羅坐下,但對一個猶太人來說,在黨衛軍面前這樣坐下乃是一件聞所未聞的事。

    軍官說,他從前教過曆史,但是一個狡猾的猶太人搶走了他候補的教書職位,斷送了他的前程。

    他吸着強烈的雪茄,跟埃倫談了三個小時,迂氣十足地讨論此後三、四個世紀裡德國統治下歐洲的政治結構,認為最後将形成一個德國的獨霸世界,還引證了早先普魯塔克等作家的話,并拿希特勒去比拟許多偉大人物,包括利庫爾古斯、索隆、穆罕默德、克倫威爾、達爾文等。

    埃倫隻有聆聽和點頭的份兒。

    這一席幼稚可笑的談話,對他多少是一種排遣,可以讓他忘了對死亡擔心害怕時那種近似偏頭痛折磨人的念頭。

    他被打發出來後,在包房裡又領到了一份香腸面包,他又把它們分給了大夥。

    此後他再沒見到這個花白頭發的軍官。

    火車一進入波蘭,經過的城鎮的站名下面都有指向奧斯威辛的箭頭。

    這時埃倫真想再有那樣的排遣,哪怕是聽聽粗暴的黨衛軍唱的歌曲也是好的,因為可以借此消磨這些精神上折磨着人的時間。

    然而,這一天德國人都不吭聲了。

     直等到他在比克瑙車站下車的時候,埃倫才完全明白以前沒想到的事。

    他和那些“知名人士”一簇堆站在探照燈光以外的地方,看見了遠遠那面人們下車的情景——猶太人都吓得往下跳,有的摔倒在地,有的茫茫然徘徊不前;穿着條紋衣服、剃光了頭的犯人,漫不在意地把一些屍體和行李扔下了車;屍體在站台上堆成一長行;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些卸貨的人把兒童的屍體象木屑心的玩偶似的從車上扔下來,然後把它們另成一行遠遠排列開。

    埃倫在探照燈光下尋找娜塔麗。

    有一兩次,他好象看見了她。

    但是,有兩千多名猶太人從所有的那些牲口車裡湧出來。

    他們一起擠在那個長長的站台上,在德國人的哈喝聲中和棍子的敲打下,男人同婦女和兒童分開了。

    列成五個人一排的隊伍。

    要在這樣亂哄哄一大群搭拉着腦袋的人當中認清楚一個人,那是困難的。

     經過猶太人吵吵鬧鬧從車裡猛沖出來的第一陣騷亂,站上的氣氛一時又變得平靜和沉悶了,這時傑斯特羅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一家人夾在一群衣衫褴褛的猶太移民當中從一艘停泊在埃利斯島的波蘭船上登岸的情景。

    現在,又和當時相似,在探照燈的照耀下,一些身穿制眼的官員威風凜凜地走來走去,大聲兒發命令。

    這些新來到異鄉的人舉目無親,茫然失措,站在那兒等着什麼事情發生。

    但是,在埃利斯島沒有警犬,沒有機槍,沒有一排排的死屍。

     可不是,就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會兒正在給活人和死屍點數,要确知這裡運到的跟前一站運出的人數是否相符。

    黨衛軍要為所有運到奧斯威辛的猶太人向德國鐵路公司總付一筆車費,記帳的手續肯定是一絲不苟的。

    猶太人男女分開了,五個人一排,安安靜靜地沿鐵道排成了黑壓壓兩行。

    那些剃光了頭穿條紋衣服的人就趁這時候去卸空火車,把所有的行李什物都堆在站台上。

     這些東西被垛成幾大堆。

    看上去它們好象是乞丐的破爛貨,但是傑斯特羅可以猜想到,它們當中隐藏着多少财富。

    猶太人不顧死活地把畢生剩下的積蓄都帶在身邊,現在它們都隐藏在那些樣子難看的破爛堆裡,或者夾帶在主人身上。

    埃倫。

    傑斯特羅知道自己将要遭遇到什麼,已經把他的錢和《一個猶太人的旅程》手稿一起留在了特萊西恩斯塔特的牆壁裡面。

    讓發現它們的人一起拿去吧,但願他們不是德國人!聽了班瑞爾描繪在奧斯威辛如何搜括死人的錢财,埃倫。

    傑斯特羅對瘋狂的屠殺已初步有了一個模糊的概念。

    殺人越貨原是猶太人古代就遭到的危險;國社黨的新發明,隻不過是将其組織成為一種工業程序而已。

    好吧,德國人可以要他的命,但是他們沒法搶走他的東西。

     婦女的行列終于開始移動。

    這時候傑斯特羅親眼看到班瑞爾描繪的程序了。

    國社黨軍官正把猶太婦女分成兩行。

    一個瘦長的軍官好象全憑他的手或左或右那樣一揮作出最後決定。

    一切都在按照一種安靜而刻闆的官樣形式進行。

    這時候,你隻聽到德國人的談話聲,警犬偶爾的吠叫聲,火車頭冷卻時噴出蒸汽的咝咝聲。

     他和那些“知名人士”站在燈影中留心地看。

    他們分明是被免除了這一次挑選的手續。

    直到現在,他們的行李仍舊放在車上。

    也許,那些樂觀者的想法是對的吧?一個黨衛軍軍官和另一個警衛被派來管這特殊的少數幾個猶太人;這兩個外表很平常的年輕德國人除了他們那一身威風凜凜的制服外,并沒什麼其他可怕的地方。

    警衛長得相當矮小,戴着一副無邊眼鏡,端着一挺手提機關槍,盡量裝出一副溫和的樣子。

    兩個人對自己執行的例行公事都好象感到很沉悶。

    軍官不說什麼别的,隻吩咐“知名人士”不許談話。

    埃倫。

    傑斯特羅手遮着探照燈光,繼續向站台一路望過去,想要找到娜塔麗。

    如果發現了她,他就決定把這條命豁出去;他要向軍官指出他這個侄女,說她有美籍護照。

    把這句話說出口,隻需要三十秒鐘就夠了。

    哪怕是挨打或者槍斃,他也不去管它。

    照他猜想,德國人可能要知道有關她的情形。

    可惜他沒法把她指出來,雖然知道她就在人群中什麼地方。

    她身體很強健,不可能在車上生病死了。

    她肯定不會在稀疏零落向左面走過去的那一行婦女當中。

    那些婦女,你可以很容易地把她們分辨出來。

    她可能是在密密匝匝向右面走過去的另一行婦女當中,那些婦女多數都攙着或抱着孩子。

    再不然,她就是在那一長列未經挑選的婦女當中。

     那些向右面前進的婦女,都帶着恐怖的神情,慢騰騰拖着腳步在“知名人士”旁邊走過去。

    傑斯特羅被探照燈光照得眼睛都睜不開,她們走過時,即使娜塔麗在她們當中,他也沒法辨認出來。

    孩子們有的拉着母親的手,有的揪着母親的裙子,都乖乖地走着。

    還有一些孩子抱在懷裡,已經睡熟,因為現在已經是半夜了;一輪滿月高懸在強烈燈光上面的天空中。

    行列在旁邊走過去。

    這時候兩個穿條紋衣服的人登上了黨衛軍的卧車,把受特殊照顧的猶太人的行李扔了下來。

     “立正!”黨衛軍軍官向“知名人士”喊口令。

    “現在你們跟着那些人走,一起去消毒。

    ”他那口氣聽來很粗魯,他向那些走過去的婦女那面作出的手勢具有威力,是不容誤會的。

     那十七個人都愣住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望望他們滾在地上的行李。

     “快步走!”軍官的口氣更生硬了。

    “跟上她們!” 警衛向這些人揮了揮手提機關槍。

     那位柏林律師向前一步,低聲下氣,哆嗦着說:“隊長長官,請問閣下,您不會是鬧錯了吧?我們都是‘知名人士’,再說——” 軍官豎起了兩個僵硬的手指。

    警衛對準了律師臉上就是一槍托子。

    他倒在了地下,流着血哼哼。

     “把他拉起來,”軍官對其他幾個人說,“領着他一起走。

    ” 這一來埃倫得到了他的答複。

    已經毫無疑問,他現在是去就死。

    他很快就要死了,可能是幾分鐘以内的事。

    體會到了這一切,他的心情是十分奇特的:恐懼,痛苦,同時悲哀中又有那麼一種獲得解脫的感覺。

    他最後看了看月亮,看了看諸如火車之類的東西,看了看那些婦女,看了看那些兒童,看了看身穿軍服的德國人。

    一這情形是令人驚奇的,但并不是十分可怪的。

    他離開特萊西恩斯塔特的時候,對此早已作好準備。

    他幫着大家扶起了這位遣送組主任,主任的嘴已經血肉模糊,但是他那恐怖的眼光更叫人看了難受。

    傑斯特羅最後别過臉去瞥了一眼,看見長長的幾行人仍舊在探照燈光照射着的站台上一路延伸過去,那裡還在進行挑選。

    将來有一天,他會知道娜塔麗的遭遇嗎? 月光下,冷冽的空地裡大家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很長一段路;靜悄悄地走着,隻聽見腳步在泥污的冰淩上發出的咔嚓聲,孩子們渴睡中的啼哭聲。

    一行人走到了一片草地上,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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